第三十九章 殺人不見血 小說崔處看(2/2)
受邀之人,以唐士為多。
唐士之中,又以泰山羊鬍之、太原王道玄、滎陽鄭智度三人最為族聲出眾。
仇畏坐於堂上主位,顧盼堂下的這十餘唐士、胡豪,見他們或冠帶清高,或雄健挺拔,心中歡喜,想道:「大王凱旋,還於咸陽後,曾與我等言道:他不喜得冀、豫等州,獨喜得北地群士;並對我等說道,民為國之本,江山之固,不在險,而在修德與用賢。大王此二言甚是,得地容易,治民難也,要想治理好地方,非都得靠賢人德士不可。羊胡之、王道玄、鄭智度諸士皆北地一時之選,今入我秦,必會大有助於我秦安撫北地士民。……卻可惜崔瀚、劉干、畢農夫諸士與孟朗走得親近,到咸陽以來,雖也謁見過我,然終究彼此淡淡,今我故未相邀!」
崔瀚、劉干、畢農夫、羊胡之、王道玄、鄭智度等士,皆北地冠族之秀,都是孟朗前在冀州時就曾經親自與他們見過面的。
別的不說,只說這六人,崔瀚等三人是較為傳統的唐人儒士,所以從附秦國以後,與孟朗來往親密,而羊胡之、王道玄、鄭智度三士,羊胡之是個善於趨炎附勢的,王道玄其族乃是假太原王氏,一則不怎麼被崔瀚等士看重,二來其族又多與鮮卑通婚,早被胡風浸透,天然的就親近諸胡,至若鄭智度,其家與其說是華士高門,不如說是滎陽本地的強豪霸主,和孟朗實不算一路人,故而他三人,卻是在到咸陽後,慢慢地與蒲秦氐羌貴種的代表仇畏親近起來。
仇畏今年六十多歲了,然養尊處優,保養得當,臉上皺紋幾無,膚色紅潤,他穿著的雖是唐人袍服,髮式留的還是氐羌髮式,未有扎髻,結了條粗辮,盤於顱後,頷下蓄鬚,鬚髮皆已花白,配上一身繡著大紅繁花的衣袍,此時從堂下,只覺他童顏鶴髮,手捉羽扇,飄然若仙。
莘邇若是此刻在此,只怕腦海中頓時就會浮現出他後世所讀一書中的某個人物形象。
酒過三巡,宴上眾人多已微酣。
一人舉起酒杯,喝了兩口,忽然大笑,笑得把酒都噴出來了。
仇畏等人齊齊轉目於他,見是鄭智度。
仇畏問道:「鄭卿,為何突然失笑?」掃視堂中,並不見眾人誰有失禮、失態之處,便猜測說道,「可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麼?」
鄭智度接過跪侍案邊之唐婢遞來的絲巾,擦去噴濺到下巴上的酒水,隨手丟掉絲巾,笑道:「不敢隱瞞司徒公,在下還真是想起了一樁好笑的事。」
「是什麼事?可否能說出來,叫諸君聽聽,大家一起樂樂?此亦『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意也。」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本意並非如此,仇畏說錯了,但鄭智度等士卻當然是不會有哪個會那般不識趣,出來糾正於他,大家也就權且只當沒有聽到他的這個錯誤就是。
鄭智度說道:「在下前日看了一個小說,十分有趣。」
「什么小說?」
「小說名叫《白毛男》,說的是一個關中士人,姓魯,其家在馮翊郡,此士家為當地右姓,其祖上曾仕秦、成、唐三代,世代簪纓矣,代代有德名,為海內傳譽,其本人少有才名,為郡縣所舉,因亦得仕本朝,被朝中的一位權臣姬公看重,累遷官至州刺史。本來仕途通暢,青雲直上,卻也不知他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便在刺史任上,夜夜夢見他的祖先們立於清冷如鉤的月上,服前代衣冠,俯身而下,色嚴辭厲地訓斥他。他朝夕不得安寧,後來發展到竟是白晝之時,見到如鉤之物也心驚膽戰,一到夜間,更是不敢仰面見月,時日一久,遂染一疾,是為癔症。於是有天,該到州府朝會日,府中群吏不見其來,遍尋府內,乃在廁中尋找到他,只見他的頭髮已然盡白,其披頭散髮,赤身蹲於坑邊,以手掏拿污穢之物,只管往自身去抹,並塞入口中吞食。群吏大驚,慌忙制止,卻他掙扎叫喊,說『我本污穢之人,正合配於糞溺』。群吏止之愈急,他掙扎愈烈,由是失足墜於坑中。群吏救之不得,他最終卻是被糞溺淹死。」
鄭智度興致勃勃地把這小說講完,然後笑道,「此小說的情節也就算了,一夜白頭云云,顯是學伍子胥之事也,不足論提,而其結尾,為糞溺淹死,讓我想起了春秋時晉景公『將食,漲,如廁,陷而卒』之舊事,因不禁失笑,有失禮處,尚乞司徒公勿罪!」
仇畏笑道:「鄭卿當真是豪俠士也!今我等酒宴席上,卻說此等小說,卿就不怕酒食難以下咽麼?」
鄭智度待要回答,一人卻面色難看,起身問鄭智度,說道:「這小說,君是從哪裡看來的?」
鄭智度看去,說話之人是羊胡之,回答說道:「羊君不曾看過麼?我是在崔公那裡看到的。崔公說,這小說是新出來的,亦不知何人所作,但已頗為傳於咸陽士人中。」
羊胡之轉向仇畏,說道:「司徒公,這個小說看似荒唐滑稽,實際包藏禍心,是在蔑我國朝!」
仇畏愕然,說道:「羊卿此話何出?」
「司徒公,此個魯刺史,前說他家世代簪纓,仕宦於秦、成、唐三代,而當他仕於本朝以後,其歷代先祖則立於月上,俯而責之,……司徒公,仕宦於秦等三代,意指中國之臣是也,先祖者,古也,立於月上,古、月合之,是為胡也,這段的內容豈不就是在說,其歷代先祖指責他做了胡臣麼?於此小書之末,這魯刺史又說什麼『其本污穢,正配糞溺』,這不是在暗示說他做了胡臣,因是污穢麼?故此,在下說這個小說是在污衊我國朝!」羊胡之臉上怒形於色,瘦小的身軀好像因為生氣而發抖不止,他下揖說道,「斷不容此小說廣泛傳開,在下以為,司徒公宜立即將此事稟與大王,請大王禁絕此小說之流傳,並究其撰寫之人!」
仇畏聽了這話,想了一想,還真似乎是這麼回事,他亦頓時勃然大怒,問鄭智度,說道:「你說是你從崔瀚那裡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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