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氾丹三說麴 黃榮一語驚(1/2)
曹斐現官居驃騎將軍,此雖定西私授,但他也是定西國內除了莘邇以外,目前軍職最高之人,高延曹、羅盪等則皆為定西的一流斗將,可以說,出來說得如此言語的諸將,而他們的這言語分明是在表態對莘邇的支持,他們所掌握的兵馬,幾乎是占了定西精銳戰力的六七成。
亦此因故,見曹斐等將出來表態,殿中群臣,不少露出了大驚之色。
氾丹卻是哼然一笑,心道:「莘阿瓜,我就知道你會用曹斐等你的鷹犬走狗們來嚇唬我輩!又有何妨?我早有對策!」當下對令狐樂說道,「大王,曹斐諸將既然心懷光復神州之志,願從征西共去襄武,以復關中,壯志可嘉,臣愚見,大王不如就允了他們吧?」
令狐樂儘管年少,繼位至今,尚未真正親政,可對國家的軍政形勢還是較為了解的,他聞言心道:「若是曹斐等人都去了襄武,我谷陰城中、隴州腹地豈不兵力空虛了?萬一北邊柔然來犯,或者西域諸國聞訊,重新叛亂,孤可怎生應對是好?」面現為難。
一人出列,說道:「太后、大王,臣愚見,氾丹之言,不可取之。」
氾丹抬眼,見是張渾,已經判斷出張渾為了權勢,應是已然徹底投向了莘邇,氾丹此人「嫉惡如仇」,對他自就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但看在張氏的家聲和張渾本人過往的名譽上,卻還是沒有「疾言厲色」,儘量放緩了語氣,問他,說道:「我言為何不可取?」
張渾神色端正,手中捧笏,從容而立,徐徐說道:「征西若是已去襄武,則曹驃騎諸將若再離王城,倘使北邊柔然來犯,咱們雖與柔然算是訂了盟約,然柔然胡虜也,唯貪財貨之利,背信棄義是彼等常做的事,見我國內空虛,它是極有可能會大舉南下,侵我國土的,試問氾君,到的那時,我國中能戰之諸將、各營多遠在襄武,這樣情況下,朝中該如何應對?」
他轉向左氏、令狐樂,說道,「大王,太后,臣愚見,光復中原不但是征西的壯志,亦是我定西歷代先王之願,對此,當然是該鼎力支持的,然我隴之安危卻也需當重視。為了光復中原,而精兵戰將盡集於襄武,是傾國而出、不顧本土也,臣雖愚鈍,竊不為太后、大王取之。」
氾丹呵呵而笑。
張渾問道:「氾君,緣何發笑?」
氾丹說道:「我定西善戰之名將,難道是只有徵西、驃騎麼?征西、驃騎就算是全都去了襄武,咱們朝中,不是還有麴令麼?麴氏久戍河州,便是強如偽秦,亦非麴氏之敵,況乎柔然小虜?設若柔然竟是果敢南下,犯我疆土,臣保舉麴令率兵往迎,必一鼓可破之也!」
「麴令?」
氾丹轉目,朝位列在前的麴爽看去,說道:「麴令,下官所言可是?」
丹墀王座上的左氏、令狐樂和滿殿群臣的目光注視下,麴爽捧著笏,奏稟左氏、令狐樂,說道:「臣別的不敢保證,但若是柔然南犯我土,敢請大王、太后與君等放心,臣定能破之。」
卻這麴爽,自今日到殿中後,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忽應氾丹之問開口,一開口就明顯是幫氾丹說話的,莘邇等人聞之,卻對此都不驚訝,而是俱皆心道:「長齡的情報果真,這氾朱石前晚看來確是悄悄地去麴爽家,把他拉到自己這邊了!」
張龜的情報工作搞得屬實不錯,前天晚上,氾丹的確是輕車簡從,悄咪咪地去了一趟麴爽家。而至於他為何早不去麴家,偏於那時去麴爽家?這還要從三天前說起。
三天前,他帶著十餘官員,一起到四時宮外,上書彈劾莘邇誤國,書上到左氏手裡後,他由宮內出來,徑便去了宋鑒家中。一邊通過好摳虱的那個祈姓士人等傳播宋鑒的《自然論》,以此在輿論上進一步地反對和駁斥莘邇的《持久論》,換言之,也就是莘邇執意用兵關中的政策,一邊通過聚集「同黨」,上書朝中,彈劾莘邇,雙管齊下,大造朝野反莘之聲勢,這是宋鑒與氾丹定下的「倒莘」之具體方略,故是,上完書後,氾丹就去見宋鑒。
到了宋家,聽完氾丹說他已與「忠臣義士」們上書朝中,朝野聯動共同「倒莘」的局面已經形成云云等後,宋鑒提出了個問題,說道:「曹斐等將皆莘邇之黨,彼等雖俱武夫,不值一提,然到底各有部曲,若當咱們倒莘到了關鍵之時,彼輩跳出來支持莘邇,你我該怎麼應對?」
氾丹不屑地說道:「曹斐兵子,何足慮也?彼輩雖各有部曲,然而難不成,他們還敢造反麼?」
莫說曹斐,就是現在的莘邇,儘管已是大權在握,可要讓他「造反」的話,他卻也是「萬萬不敢」的。畢竟令狐氏立國到現在已經數十年了,不管怎麼說,士心、民心都還是有的,莘邇如果只是做個「權臣」,那大概士民還能容忍,但他若是造反自立,時下相當部分的「中間派」,甚至他身邊那些得力幹將中的一些,卻都必會起來反對他,如此,就算最終莘邇取得了勝利,可定西定然也會因此而元氣大傷,是以造反這事,莘邇現都不敢幹,何況曹斐等?
這也是氾丹明知莘邇手握兵權,但是仍然敢於倒莘的底氣之一。
宋鑒當時答道:「造反嘛,自然不會。可是朱石,他們要出來一鬧,大小也是麻煩。」
氾丹問道:「那你有何高見,收拾此個麻煩?」
宋鑒說道:「我以為,要想收拾或避免此個麻煩,便就非得一人出面不可。」
「誰人?」
「就是麴令。憑藉麴氏在軍中的宿望和麴令本人的名聲,他應是能把曹斐等將分化、拉攏,這樣,此個麻煩不就自然得解了麼?」
氾丹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瞞你,尋麴令相助你我倒莘,我早有想過,……可你知道我為何一直沒有去找麴令說倒莘此事麼?」
「為何?」
「兩個緣故。」
「哪兩個緣故?」
氾丹說道:「早前令兄反莘之時,麴令曾有參與,可他因此而被莘主堵著門罵了一通後,他竟是吃受下了這等侮辱,毫無還擊,可見他對莘阿瓜之懼,此其一。
「上次莘阿瓜奏請用兵上郡,麴令時在當場,可他對之無有反對,……宋君,從他的這個態度看,我疑心他是不是已經非只懼莘阿瓜,且是已經倒向了莘阿瓜?此其二。
「故是,我雖有此念,然未輕舉妄動。」
宋鑒摸著滑溜溜的下巴,笑道:「朱石,我敢肯定,麴令絕對是沒有倒向莘邇的。」
「為何?」
宋鑒說道:「三省六部制初立的時候,莘阿瓜表麴令為中台令,時有其屬吏裴遺,進言麴令,言說『今若受此職,則名、次皆居征虜下矣,是空自受辱而不得權,何不辭之』?……朱石,裴遺的這個建議是很對的,可麴令呢?卻不肯聽從!由此足見此公之短見貪權。
「朱石,既然麴令這般短見貪權,你說,他又怎可能會甘心伏於莘邇之下?並且你剛才也說了,莘主曾堵著門罵過他一通,他之所以未有還擊,非是因懼莘邇,而是因其理虧罷了,我料他對莘阿瓜、莘主必然是懷恨在心的。因是我說,他絕對是沒有倒向莘邇的!
「並亦因其貪權此弊、對莘邇和莘主的懷恨之心,他正可被你我所用啊!」
「哦?」
「今晚你就去拜訪麴令,對他說,候倒莘功成,願表他為錄中台事。我料之,麴令聞此,必就會欣然願意出頭,為你我分化、拉攏曹斐等了!即使曹斐等居然死忠於莘邇,他拉攏不到,可至不濟,有了麴令及其麴氏部曲在你我這邊,曹斐等這些兵子,你我也就真可不需在意了。」
用後世的話說,定西軍界現在存在兩個「中心」,此二中心,一大、一小,大的是莘邇,小的便是麴爽。就眼下之形勢而言,莘邇手下的兵馬數量為多,麴爽手下的兵馬數量為少,但是麴家世代將門,底蘊深厚,而且到眼下為止,河州,亦即東南八郡也還仍算是麴家的地盤,麴爽掌握和能動員的實力,實也是不可小覷的,所以,若是能如願說動麴爽出來,再一次站到反對莘邇的這邊,那對氾丹、宋鑒倒莘此事之最後成功,當然是能起到重大之作用的。
氾丹尋思多時,以為宋鑒言之有理,就從了他的建議,當晚悄悄去到麴家,拜訪麴爽。
見到麴爽,氾丹開門見山,說道:「莘阿瓜一意孤行,非要值此氐秦大盛之際,繼續用兵關中,朝野上下,而今已是非議鼎沸,指其誤國、懇請大王親政之聲,現時堪稱如山之呼!
「大王大婚已畢,今復朝野輿論如此,人心所向,故是我與宋鑒為國家起見,已經決意催請太后,還政於大王。凡事,無主不能成之,令公,我國之砥柱、士民之望也,今之此事,丹與宋鑒願推令公為主。丹今晚冒昧拜謁,便是想敢問一下令公的意見,未知令公意下何如?」
朝野輿論反莘之聲,麴爽又非聾子,對之自是久在關注的了,確如氾丹所言,可稱鼎沸,這會兒聽到氾丹所言,說「願推他為催請太后還政大王此事之主」,不覺神色微動,眉毛一挑。
卻便在他要說話之前,堂中一人咳嗽了聲。
咳嗽之人是裴遺。
麴爽就忍下想說的話,離榻起身,說道:「朱石,你且稍待,我去更衣。」
更衣也者,上個廁所之意也。
堂後就有廁所,麴爽到堂後廁中,不久,裴遺跟著進來。
裴遺說道:「明公,僕射之言……,明公,你這是做什麼?」
麴爽撩起袍子,褪下繡袴,蹲坐下來,說道:「不到廁中也就罷了,這入到廁中,還真有些內急。……你剛才咳嗽,想是有話要私下對我說吧?你說,你說。」
廁中案上放了個玉盤,盤中有干棗。這干棗不是吃的,是用來堵鼻子的。專門服務於這個廁所中的侍女呈上干棗,麴爽、裴遺各取兩個,分別塞入鼻孔。
麴爽遂在侍女的揉肩伺候下,一邊吸氣用勁,一邊聽裴遺說話。
裴遺乃繼續說道:「明公,僕射之言,遺之愚見,不可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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