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重將秦廣宗 千軍避元寶(下)(2/2)
「是,是,將軍說得對。」
同蹄度武就催促部曲加快行軍的速度,秦廣宗亦催部趕上。
兩人兵馬行約十餘里地,遠遠已可見王舒望營。秦廣宗畢竟小心,笨拙地驅馬上到一處高地,眺望王營,看見其營中人影幢幢,又見其營轅門大開,有步卒戰士推著輜重由內出來。整個的樣子,看起來還真像是王舒望在棄營撤軍。秦廣宗到了此刻,饒以他之畏戰,眼見之下,也不禁信了同蹄度武的猜料,心道:「哎喲,被同蹄說對了!王舒望部果然要逃!」
同蹄度武穿上鎧甲,馳馬到高地下,仰臉叫道:「敢請明公,先把部下騎兵撥給末將,與末將部騎兵合作一處,趁王舒望兵出營、轅門大開之機,末將為明公奪其營來!」
「好,好,給你!」
得了秦廣宗的將令,同蹄度武領了秦廣宗部的騎兵,與本部之騎合攏,共七八百騎,他就親自率之,離開了步卒的行軍隊伍,朝只剩下了不到三四里地遠近的王舒望營衝去。
時當下午,日光正熾,從王舒望營的位置望去,七八百匹戰馬奔騰,不說漫野遍地,卻也是黑壓壓的充塞眼帘,展開的寬度足有一兩里長,縱深更長,踐踏得塵土飛揚,揚起的塵土幾乎蔽日,地面都為之略略顫動,馬上騎士多捉長槊,亦有舉刀呼喝者,迎面奔來,威風十足。
將至王舒望營。
不到兩里外,營北一片小丘陵後頭,驟然馳出一軍。
這軍人數不多,百騎而已,可不正就是王舒望親率埋伏的部隊?當先一騎,人馬皆赤鎧,馬繪虎形,瞧不到其人面容,興沖衝殺向王舒望營壘的那數百秦騎只能聽到他如雷的大喝。
衝鋒在秦騎最先的同蹄度武聽到:「吾王舒望也!秦廣宗可來受死!」
此聲大喝,居然壓過了數百秦軍戰馬奔踏的聲響。
這變化出現得太快,同蹄度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想要勒馬,可馬速太快,也勒不住。倏忽間,如電光火石,那小丘陵後出來的這軍已與秦騎相撞。自呼姓名的那騎與同蹄度武交馬而過,同蹄度武先是感到胸口遭到重擊,隨之他覺得自己如騰雲駕霧,然後重重落地,落地時他已不知疼,嗓子一甜,噴出了一口鮮血,末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同蹄度武不知他身上發生了什麼,而他後邊的秦騎則有不少分明看清,那是同蹄度武中槊墮地。
戰才開打,首先是中了埋伏,其次主將已先陣亡,七八百的秦騎士氣可想而知。
王舒望引伏兵百騎,自挺槊率先,所向披靡,在其左右,皆是甲騎,橫衝直撞,隨斗於後,俱為輕騎,挽弓連射,衝殺不過半個多時辰,便把這數倍於己的秦騎硬是給殺了個人仰馬翻,落荒逃跑。王舒望再接再厲,領騎追趕,一路殺到秦廣宗帶著的秦軍步卒處。
早在見王舒望伏兵出來時,秦廣宗就知不妙,懊悔不已,當時心道:「就不該聽同蹄蠢言!竟是果然中伏!」卻也當機立斷,他那會兒就下令步卒隊伍轉向撤退。唯是步卒哪裡快得過騎兵?這時被王舒望帶騎追上,攪殺一通。
虧得王舒望部的騎兵太少,前頭潰敗的秦騎慢慢地也聚攏了過來,步卒並推出輜重車,作為抵擋王舒望騎兵馳進的阻礙,這才試得秦廣宗邊戰邊退,僥倖領軍逃出生天。卻倉皇逃回營中後,檢點傷亡,亦不下三四百之多。這且不必多提。
只說王舒望追出七八里遠,遠望已見平襄縣的城牆了,乃才緩緩回軍。
回到營外,碰見一路兵馬,乃是郭道慶親率前來支援的南安郡兵主力。
兩人相見。
王舒望取下兜鍪,露出面容,說道:「將軍來之何遲也!秦廣宗已為我敗,竄回平襄城去了!」
郭道慶問其交戰經過,王舒望如實答之。聽聞到王舒望是以百騎,敗了秦廣宗部的兩千於步騎之後,郭道慶嘖嘖稱嘆,瞧著他年輕壯武的相貌,看著他盡染血污的鎧甲,說道:「百騎而勝兩千,君之勇也,賁、育弗加!」見王舒望了無欣悅之色,問道,「君今既以百騎勝秦廣宗,可謂威震虜秦矣,卻緣何無喜色?」
王舒望說道:「秦廣宗,重將耳,勝之不足為榮。」
郭道慶楞了下,隨即大笑。
「重將」,主輜重之將的意思。秦廣宗明明是蒲秦的秦州刺史,又哪裡是主輜重之將了?卻王舒望為何會有此語?
這還要莘邇要達成的此戰之意圖說起。莘邇此戰想要達成的意圖,如前文所述,即是要捧殺慕容瞻,貶損秦廣宗,那麼為達成這個意圖,只靠打敗秦廣宗、避讓慕容瞻,在莘邇看來,還是遠不夠的,所以他編了兩句童謠,以準備散入關中,供關中的百姓傳唱。他認為,只有如此,才能造成更大的輿論和更大的影響。這兩句童謠已然編好,後一句是「千軍萬馬避元寶」,「元寶」,乃慕容瞻的小字,前一句則便是「多謝重將秦廣宗」,「多謝重將」言者,意為謝謝秦廣宗送給定西的那些輜重,不必說,此自是調笑之語。
郭道慶、王舒望既敗秦廣宗,按照莘邇的部署計劃,兩人就一面開始散播「多謝重將秦廣宗」這句童謠,一邊進兵平襄,作勢攻城。
……
新興縣的慕容瞻接報,說是秦廣宗大敗,同蹄度武陣亡,大驚失色,與婁提智弼說道:「莘幼著之所以撤軍還隴西,於今看來,卻非是因他失勢於定西朝中,而竟原來是他此戰欲取之地,非我新興,而是平襄!」
「君侯的意思是?」
「他為何興師動眾,親率兵馬而來,卻稍與我接戰,他就撤回隴西?很明顯,他興師動眾,是為了把我引來,他稍戰即撤,則是因為他意不在此!你我卻是中了他的聲東擊西之計了!」
婁提智弼想想,是這個理,便就問道:「君侯,那眼下該如何是好?」
「你留守新興,我親引兵北援秦使君!」
當天,慕容瞻率部渡渭,馳援平襄縣城。
卻兵馬才過渭水未久,未到城下,斥候來報,郭道慶、王舒望應是因為聞其兵至的緣故,已從平襄城下撤走,回南安去了。慕容瞻心中疑惑,想道:「聞我兵到,便就撤還?……難道是我猜錯了,莘幼著此戰之意,並不是為取平襄?」
傍晚接報,是婁提智弼遣人加急送來的,軍報言道:「莘邇領兵五千,又出隴西,來攻新興!」慕容瞻恍然大悟,以為自己總算是猜中了莘邇的意圖,顧與左右說道:「莘阿瓜誠狡詐也!此調我援平襄,而其實攻我新興!」馬不停滴,連夜南渡渭水,復救新興縣。
然次日下午,兵到新興,城外並無敵人,慕容瞻問來迎他的婁提智弼:「莘阿瓜呢?」
婁提智弼答道:「今晨已撤。」
「撤哪裡了?」
「末將遣斥候尾隨,是撤回隴西了。」
慕容瞻瞠目結舌,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呆了多時,喃喃說道:「這莘阿瓜究竟意欲何為?」心中想道,「搞得老子南下北上,三兩天渡了兩次渭水,戲弄我玩耍的麼?」
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徒勞無功的來回跑了兩趟,慕容瞻也是不禁生氣。
數日後,兩句童謠在天水郡流傳開來,謠言唱道:「多謝重將秦廣宗,千軍萬馬避元寶。」這兩句謠言甚至唱入到了慕容瞻帳下的鮮卑兵中。婁提智弼滿面喜色,來給慕容瞻稟說此事,轉述完謠言,接著說道:「君侯,莘幼著號名帥,而遇君侯即遁,君侯之威,震於秦、隴矣!」
慕容瞻怔然半晌,拍案而起,說道:「莘阿瓜之意,原來在此!他、他、……我與他何怨何仇,這般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