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不免因感傷 殺之如二雞(1/2)
張實提前知道徐明、程遠晚上要來找他,已在堂中坐候,見他兩人來到,打發了奴婢出去,堂中只剩下他們三人,彼此見禮坐定,程遠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右侯,事急矣,不可再拖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於今之計,宜立即便做決斷了!」
徐明說道:「右侯,程君所言甚是。今日大王召我等覲見,聞其言語,分明是在託孤了。我觀大王氣色,奄奄一息,十分不妙,說不得,三五日裡,大王就要崩了,……而大王一崩,世子文弱,不諳兵事,我徐州如何能是強秦之敵?彭城之陷,遲早的事了!彭城一失,我徐州無了西邊的門戶,其餘郡縣更是擋不住秦軍!確是不能再拖了。右侯,趕緊下決斷吧!否則,等到秦軍打下了彭城、打到了我郯縣來,便是我等再去降之,也定難得到重用了啊。」
程遠猛地一拍大腿,說道:「正是徐君此話,寧可雪中送炭,勿要錦上添花。」
卻原來,徐明、程遠今晚來找張實,不是為的別事,正就是為了他們之前就一直在偷偷商議的降投蒲秦此事。
張實卻不慌張,安坐穩當,他摸著鬍鬚,沉吟說道:「大王的氣色,的確是扁嘴盪鞦韆。」
程遠、徐明不解其意,程遠問道:「右侯此話何意?」
「看著像是很快就要暈鴨子了。」
「暈鴨子」者,方言是也,暈頭暈腦的意思,但張實把這話放到此處,顯是指看賀渾邪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他用了多久就會魂歸西天了。
程遠、徐明面面相覷。
程遠抱怨似地說道:「右侯,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俏皮話!」
張實不緊不慢,問程遠,說道:「你和蒲秦那邊聯繫的怎麼樣了?」
如前文所述,上次從定西出使回來後,程遠因其沿途所見所聞,深深感覺到了賀渾邪治下的徐州不管是從當下的民生、還是從將來的發展來講,都遠不如蒲秦、也不如定西,遂動了背叛賀渾邪的念頭,結果與張實一拍即合,又兩人一番密議過後,按了張實的意思,決定在唐和蒲秦間,選擇投奔蒲秦,於是,為了便於和蒲秦聯繫,張實就舉薦程遠以統府四佐的身份,領青州的州府從事之任,以利於他去在青州,脫離開賀渾邪的監視,從而與蒲秦取得聯絡。
程遠這回,和賀渾豹子相仿,他也是剛從青州奉召來到郯縣未久的。
在青州的這些日子,程遠秘密而又積極地不斷派人去河北等地,通過河北的士人,以望能夠和蒲洛孤取得聯繫,現而下,他的這項「重任」進展得不錯,已然與蒲洛孤搭上線了。
程遠回答說道:「我從青州來郯縣前,剛與晉公取得聯繫,向他表達過了右侯、我和徐君的輸誠之心,只是尚未等到他的答覆送至,大王召我來郯縣的令旨即到,所以我只好先從青州來到郯縣,但雖尚未看到晉公的回覆,以我料之,晉公對我等的輸誠必然會是倒履相迎的!」
徐明是後來加入到這個「叛逃小團伙」中的,他亦看出了賀渾邪此個軍政集團的不可持久之勢,兼之他與張實、程遠一樣,首要重視的都是家族的利益,是以對叛逃此事,他毫無牴觸,相反,在得悉之後,他是雙手贊成,聽了程遠此話,他說道:「吾輩不僅族為徐州高門,且我等手握徐州重權,今願棄羯投秦,莫說晉公,以在下料之,縱是大秦天王對我等定然也會是歡迎之至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他轉目張實,說道,「只是右侯,非要投秦不可麼?」
卻徐明雖然贊成叛逃,但在叛逃的對象上,和張實有所不同,他心儀的是叛逃地方是江左。
張實說道:「你我已經就此議論過多次了。不錯,蒲秦內部確是隱患重重,氐羌、唐、鮮卑、匈奴、丁零及諸雜胡,混居秦境,一個不慎,也許就會生亂子,可是比起偏安建康,無有進取之圖的江左,蒲秦到底還是要強得多,此其一;我等在徐雖為高門,然比之早期南遷入江左的諸姓,還是頗不如之的,君不聞『寧為雞頭,不為牛尾』?與其去江左,做個二三流的士門,當然是投秦為上。崔瀚等北士現下在蒲秦朝中何等的受到重用?吾輩難道不如他麼?」
徐明說道:「公遠見卓識,明不如之。……右侯,投秦也好,投唐也好,我皆無所謂,卻就像程君所說,如下情況緊迫,事不宜遲,請右侯快下決斷吧!」
「與晉公取得了聯繫固是很好,秦王會對我等非常歡迎也毋庸置疑,唯是二君可有無想過,我等手中之權都是治理唐民,或參佐軍謀的權力,我等手上實是無一兵一卒,於今秦軍圍彭城甚急,大王又於此時病危,郯縣內外現在可謂是戒備森嚴,你倆左一個『當機立斷』,右一個『事不宜遲』,我且問二君,就是我想要『當機立斷』,咱們如何才能出郯?」
徐明、程遠對顧一眼。
程遠問道:「如此,右侯是何主意?」
「且不必著急。一則,彭城堅城,城中有高力禁衛等精銳固守,秦軍攻了這麼久尚未能打下,料之短日內,一樣他們也打不下來,是我等無須急在此刻就去往投;二來,還是那句話,大王眼看就要不行了,大王崩後,世子也好、齊公也罷,他倆的注意力和精力肯定都會放到大王的喪禮上,對我等自然也就會少於注意了,等到那時,……」
「齊公」,是賀渾豹子現下的爵位。
程遠眼前一亮,拍手說道:「是了!等到那時,我等自就可趁此之亂,從容離郯!」以讚佩的語氣,對張實說道,「右侯果然深謀遠慮,高明、高明!」
張實撫須微笑,笑了片刻,收起笑容,嘆了口氣。
徐明問道:「右侯,緣何嘆息?」
張實面帶惆悵,舉目望向堂外,往夜色下的州府所在方位看去,說道:「說來世子好學,雖是羯人,孝順仁民,文質彬彬,卻與我唐士無異,若當太平年景之時,未嘗不能是個明君,我等輔佐世子,也可堪為名臣,垂名於後矣,奈何今當亂世,世子無有大略雄才,非英主是也,我等也只好舍他而去。老夫念及此,再回想起往日世子待老夫的恩德,不免因是感傷。」
程遠、徐明俱皆嗟嘆。
張實問程遠,說道:「來日我等離郯之時,我等的家眷都好攜從,卻是君妹,如何帶走?」
程遠早就想過此事了,他說道:「到時看情況吧,若能帶她同走,就帶她一起走,如是無有機會,也只能舍她在郯了。」
程遠登如果順利逃走,而程遠的妹妹獨被留下,不用說,下場可知。
張實也就不再多問。
三人便就商定,且暫時不動聲色,對外如常,對內則偷偷地開始預備逃跑計劃。
連著兩天,賀渾邪沒有再召見張實等人覲見。
張實等多方打探,得回的消息都是:大王昏迷不醒。
就在第三天的晚上,一道令旨分別送到了張實、程遠、徐明的家中。
令旨中說:大王甦醒,召張實等人入見。
程遠、徐明接到令旨,想要互相通下聲氣,但隨著令旨來的各有天王府的吏員,一個勁的催促,他們亦無機會,就接旨離家,夤夜入府。到了府中,程遠、徐明在側塾等了會兒,刁犗、王敖等相繼來到,又等了會兒,一人昂首挺胸,大步入到塾中。
程遠等人去看,這人身材高壯,剪髮齊眉,;綠目高鼻,須髯濃盛,乃是賀渾豹子。
賀渾豹子進來,看了他們一圈,問道:「右侯還沒來麼?」
程遠答道:「尚未來。」
賀渾豹子顧首向外,令道:「派人去右侯家中再請。」
塾外有人高聲應諾,接著,程遠等聽到衣甲震動之音,隨後,橐橐的步聲逐漸遠去。
程遠心頭一跳,想道:「是甲卒?」下意識地抬眼去找徐明。
徐明也正朝他這邊看來。
兩人目光相碰,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驚疑。
賀渾豹子的聲音響起,程遠、徐明兩人聽他說道:「就不等右侯了,先把你倆的事兒辦了。等右侯來到,再辦右侯的事兒。」
程遠、徐明不知賀渾豹子說的「你倆」是誰,也不知他說的「先把你倆的事兒辦了」是何意思,然而兩人心中不約而同,俱是「咯噔」一跳,隱約猜出了些什麼,急舉目去看賀渾豹子。
賀渾豹子笑吟吟的面容躍入二人眼帘。
程遠說道:「敢問齊公,此話何意?」
賀渾豹子沖他點了點頭,說道:「君且莫急。」目光掠過程遠,落到刁犗身上,說道,「老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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