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何暇慮自身 滿街拜師公(1/2)
仇畏畢竟是司徒,位高權重,做事光明正大,上劾書並不偷偷摸摸,很快,這件事就被孟朗得知。告訴孟朗此事的,不是別人,便是他府中的主簿向赤斧。
「明公,司徒仇公下午時進宮求見大王,上了一道劾書,一彈劾崔公,說他私藏《白毛男》的小說,二彈劾秦公,說他喪辱國格,理當重懲。」向赤斧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
時值傍晚,已到了下值的時辰,但孟朗還沒有離開公府,俯首案前,本是正在觀看文牘,聽了向赤斧這話,覺他語氣惶恐,抬起頭來,落目到他身上,說道:「仇公上過的劾書還少麼?崔瀚不說,秦廣宗之前至少被他彈劾過兩次了吧?左右無非是又一道劾書,你何必驚慌。」
向赤斧說道:「可是明公,仇公此道劾書,表面上看是在彈劾崔、秦二公,而下吏愚見,仇公之劍,實意在明公啊!」
孟朗放下手上的毛筆,撫須笑道:「他此前的劾書又哪個不是意在於我?」
「明公此言雖是,但無論如何,下吏以為,仇公既然又上劾書,明公是不是應當也進宮面聖,至少作些解釋?亦省得他一家之言,搞不好,萬一被大王聽信了,可該如何是好?」
向赤斧之父是孟朗的故友,此人雖無什麼出眾的長才,然對孟朗的確是忠心耿耿。
孟朗沉吟稍頃,說道:「我正要進宮,求見大王。」
向赤斧面色轉喜,說道:「明公要進宮麼?那可太好了!下吏這就為明公備車駕!」將要轉身出堂,又止住腳步,回過身來,對孟朗說道,「明公,本不該下吏多說,但下吏斗膽,多說一句,進了宮後,明公可一定不要自矜身價,不以仇公的此道劾書為然啊!大王固然信任明公,可仇公乃我國朝貴臣,大王於他也是十分信任的,對他的劾書,明公務要妥加分辨才是!」
孟朗笑了起來,說道:「卿與卿父是越來越像了,都是一個熱心腸,然卻嘴碎!」
「明公,下吏的話,你可不要不當回事啊!」
孟朗索性把他這次進宮的目的告訴向赤斧,說道:「我入宮求見大王,不是為分辨自身,而是有一要事,欲奏稟大王,想要請得大王的同意。」
「敢問明公,是何要事?」
孟朗便說道:「你昨日不是告訴我,天水郡近流傳謠言,言說『千軍萬馬避元寶』麼?元寶者,慕容瞻是也。我這回進宮,就是打算請求大王把慕容瞻調回咸陽。,改任個閒差與之。」
向赤斧愕然,萬沒想到仇畏親自上劾書的這個關頭,孟朗想的居然不是他自己,而是慕容瞻,啞然了會兒,說道:「明公,於今慕容鮮卑各部近十萬口居於咸陽周邊,同時,慕容瞻擁兵於邊地,這自是值得擔憂,但比起仇公的劾書,下吏愚見,此卻似非當務之急啊!
「況則,下吏昨日對明公說那句謠言的時候,明公當時不是說,此謠十之八九,必是莘幼著編造散入天水郡的麼?還說莘幼著之意,定是為挑撥我關中『國人』與鮮卑等外胡之間的矛盾。既是如此,明公為何還要據此為由,奏請大王召回慕容瞻呢?這豈不是正中莘幼著計?」
孟朗從早上到公府上值,幾乎是一直坐到了現在,連午飯都是在他面前的此案上吃的,坐了一整天,就是少年也吃不消,何況他一個六旬的老者?這時心神從公文案牘中移開,他不免感到腰疼,跪坐太久的膝蓋和腳脖也甚是疼痛,於是按住案幾,慢慢地站起身來,下到堂中。
他一邊揉著腰,緩緩踱步,活動下身體,一邊回答向赤斧所疑,說道:「不錯,這條謠言,還有那個甚麼『多謝輜重秦廣宗』,此二謠定然都是莘幼著散布出來的,所為者,只能是挑撥我國中『國人』與外胡間和我國中胡、唐間的矛盾,但雖然如此,我卻正好可以借用之。
「我之前已然奏請大王數次了,請大王不要讓慕容瞻掌兵權,然大王悉不聽之,現而今,有了此謠,我便可用『就連善用兵的莘幼著都忌憚慕容瞻』為藉口,再請大王召慕容瞻來咸陽。……只要大王把慕容瞻召來了咸陽,再底下,是揉是搓,就都能由我做主了!
「十萬白虜環居咸陽,慕容瞻領重兵屯駐天水,而天水距我咸陽不過數百里地,泛舟渭水,數日可達,這實在是太危險了!我一定要為大王,為我大秦除掉這個隱患不可!」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笑與向赤斧說道,「比起我大秦的這個心腹之患,仇公的劾書,我辯與不辯,又算得什麼?」
向赤斧說道:「明公以國事為重,下吏欽服,但是明公,自身之事,卻也不可不慮啊!」
孟朗心意已決,說道:「國家的憂患當前,何來餘暇慮自身?仇公的劾書,我如向大王自辯,一則會分散我的精力,二來,也會分散大王的注意力,不利於我實現集中全力奏請大王召回慕容瞻此事。再且說了,我之忠義,大王自知,也不需我辨。你不要再多說了,給我備車去。」
向赤斧無法,只好從令。
車駕備好,孟朗出堂,穿上鞋履,在向赤斧等吏的簇擁下,登入車中。
暮色下,華蓋高軒的牛車出府,前後儀仗森嚴,向赤斧站於軺車上,於前引導,一干從吏和護衛的甲士隨於車之良兩側、後邊,轉出公府所在的里巷,上到咸陽城中的街中。
街中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觀這些行人的相貌、髮式、服色,卻是包羅諸族,便西域的粟特等人種,在其中也有不少。不過衣飾華美,走起路來趾高氣昂的,多是結髮成辮的氐羌「國人」,有些比較傳統的羌人,仍襲用羌人的髮飾傳統,即插個羊角在頭上,行走於人群中,那羊角豎起,十分顯眼。
蒲茂在勸農耕桑、用兵開疆之外,這幾年國庫漸豐,並投了不少的錢用到咸陽的基礎建設上,很多街道,尤其是主幹道,都是新近修繕過的,或用青石鋪地,至不濟,地面亦是夯土,牛車行於其上,相當的安穩,半點顛簸也無。道路兩邊是下水溝渠,溝渠外側是成行的道邊樹。時值夏天,道邊的樹木鬱鬱蔥蔥,偶有暮風拂來,把那枝葉吹得颯颯作響,極是一副好景。
因為前有官職儀仗,路上的行人都知道這隊車駕的主人是誰,無論唐、胡,八九成的人都發自肺腑,心甘情願地給孟朗的坐車讓道,且有一些人伏拜在地,口呼「師公」,恭謹地行禮不止。「師公」也者,天子之師意也,孟朗曾是蒲茂之師此事不能說關中士民人盡皆知,但咸陽士民對此無人不曉。
卻這孟朗,於蒲茂登基之初,做過一段時間的司隸校尉,正是執掌咸陽、京畿的行政,他出身寒門,知道民間疾苦,對尋常百姓很是善待,為咸陽的黔首小民除掉了好些橫行跋扈的氐羌貴種和唐人惡豪,受其恩澤的咸陽百姓不計其數,故他這一出行,便出現滿街伏拜的情景。
孟朗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道邊人頭攢涌的百姓、綠色的樹、樹木掩映下的兩側黑黃色的「里」牆,一一躍入眼中;路過的那些「里」,有些是富貴人家聚居的,富貴人家不比平民,一天是可以吃三頓飯的,現下是晚飯時候,飄出炊煙或者飯香,鼻里嗅到,與所視之暮下街景糅合,給人一種安逸之感。
孟朗看了多時,心中感嘆,想道:「望能有朝一日,使天下百姓,海內郡縣,皆能如是!」
道過一個酒肆,賣酒的是個高挑白皙的鮮卑女子。
孟朗知道,近十萬口的慕容鮮卑諸部被遷到咸陽周邊以後,儘管朝廷分了田地、牧場給他們,以作他們的營生,奈何僧多粥少,大部分的慕容諸部之胡其實日子過得都很貧寒,因就不乏慕容諸部的女子或靠顏色出嫁給咸陽富民,乃至乾脆賣身給咸陽城中的富貴人家,這個當壚賣酒的鮮卑女子,料來應就是嫁給咸陽富民的慕容諸部女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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