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太后憶含羞 神愛嚇無暇(2/2)
「你阿兄見你不止一次吧?」
宋無暇忙不迭地全盤托出,把宋鑒前次來見她說的那些話亦悉數坦白,說道:「除掉這次,上次相見,已是許久之前了,那次他也只是對我說了聽聞拓跋部的酋主拓跋倍斤向我朝使者提出非分之求,要、要聘我妻,並及也是讓我幫忙勸請太后還政大王,此外,別無它言!」
令狐妍暗「啐」了一口,心道:「拿拓跋倍斤的混帳話來嚇唬宋後,宋後這阿兄可真是個好阿兄!」卻她今日入宮,豈不是也來嚇唬宋無暇的?則自可忽略不提。
鄙夷著宋鑒,令狐妍把莘邇教她的話說與宋無暇,說道:「宋後,別的就不必說了,還是我適才那句話,我家夫君為先王的聲望計,不願見你陷入此案之中,我再問你一遍,你想活麼?」
「想!想!」
令狐妍站在宋無暇身前近處,居高臨下,看著她,說道:「你如果想活,只需你做一件事。」
宋無暇仰臉哀憐,說道:「莫說一件,十件八件我都願做!」
「不用十件八件,只一件!」
「是,是,莘主請說,是什麼事?」
令狐妍叉腰俯視,對她說道:「只需要你把宋鑒是如何私通偽秦、畜養死士、圖謀作亂的這些事說出即可。」
「可、可他沒有對我說過這些事,我對他的這些勾當一概不知啊!」
令狐妍說道:「不知麼?」
「不知啊!」
令狐妍感覺自己此刻像個大壞蛋,但不知為何,看到宋無暇那受驚如小白兔的模樣,卻心頭隱覺興奮,她循循善誘地對宋無暇說道:「宋鑒就沒有告訴過你,他秘密遣人去往咸陽,與氐秦的孟朗接頭?他就沒有告訴過你,他請求孟朗說動蒲茂,發兵攻我定西,他願作內應?他就沒有告訴過你,他畜養了死士百餘,並於家中私藏鎧甲強弩?他就沒有告訴過你,他想要給宋方、宋羨報仇,甚至打算刺殺我家夫君?宋後,這些事情,他可是都告訴宋翩了,宋翩已經主動提請作證,……難道他沒有告訴你麼?」
「沒……」
「沒有麼?」
「沒……」宋無暇福至心靈,在令狐妍的逼視下,改口說道,「有!」
「到底是沒還是有?」
「有!」
令狐妍鬆了一口氣,心道:「果如阿瓜所言,宋後嬌生慣養,是個不經事的!」
宋無暇這麼快就就範,其實不僅是她嬌生慣養,還有另外兩個緣故。
一個是宋家今不如昔,且非小小的今不如昔,還是大大的今不如昔。如與宋家同為昔之隴地四大閥族的張、氾兩家,雖然也被莘邇沉重打擊過,可至少他兩家現於朝中尚都有人任高官,並那張家,因為最終選擇了與莘邇合作,所以雖然說起來他家與莘邇結仇是最早的,而今卻居然差不多已算是恢復元氣了,唯宋家卻是嫡系大宗,盡被禁錮,於下做官朝中的只剩了個宋翩而已,因為出賣過宋方之故,這宋翩顯然又是個靠不住的,是以宋無暇在宮中,等於是沒有外援,因而她原本就毫無底氣,亦正是因為原因,她早前才會被「拓跋倍斤要求聘她為妻」這個消息給嚇住。沒有底氣,當然就好嚇唬。
再一個,則便是因為宋翩了。宋翩出賣過宋方,那麼他這次再出賣宋鑒,似乎就在情理之中,因此,在聽到令狐妍說及「宋翩已經主動提請作證」的時候,宋無暇毫無懷疑,當即就相信了。而其實,宋翩這回還真沒出賣宋鑒,黃榮去找過他,可宋翩怎會不知「通敵賣國」這個罪名有多大?如果定下來,那倒霉的不是宋鑒一個,會是宋氏整族,因此他咬牙不肯。卻也即是因為宋翩這回不配合,沒得辦法,莘邇才用了黃榮之計,叫令狐妍來嚇宋無暇。
黃榮的這條計策說來是相當的卑鄙無恥,莘邇對之亦是唾棄不已,然他對宋家等這些值此蒲秦已成北地獨霸,定西面臨嚴重威脅之際,卻還為了門戶私利而在背後不斷搞事情的閥族、清流們已到了忍耐的極點,是以在無其他良策可以趁這回建康聖旨到的機會,把他們根除之的情況下,也只能行此下著了。
嚇唬宋無暇,打的就是個時間差,或用後世的話說,信息差,為防宋無暇在得知宋翩實際沒有出賣宋鑒後反悔,打鐵趁熱,令狐妍便就說道:「宋後,既然有,那你就把這些寫下來吧。」
「寫下來?」
「宋後,你是不是傻?」
「啊?」
「你阿兄賣你,說你是他的同黨,那怎麼才能洗脫你?只有你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悉數寫清,證明你阿兄雖然對你說過那些話,可你並沒有參與其間,這樣才行!……你說是不是?」
「……好像是。」
「那就寫吧。」
令狐妍喚宮女進來,取來紙筆,盯著宋無暇,把「宋鑒告訴過她的秘密遣人去往咸陽,與氐秦的孟朗接頭」等等諸事,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地寫下。等她寫完,令狐妍提起那紙,吹了吹未乾的墨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誇讚說道:「宋後,不愧高門家女,好一筆行書!」
生長宋家,教養當然很好,宋無暇下意識地謙虛,說道:「豈敢。」
宋無暇心情尚未平復,依舊一副受到驚嚇的惶恐樣子,令狐妍收好了她的「證詞」,瞧她這幅嬌怯姿態,沒忍住,挑起她的下巴,笑吟吟地說道:「下次我進宮時,還你一件!」
「還我一件?什麼?」
令狐妍指了指地上摔成兩半的角先生,笑道:「自是此物。」
方才要教媚術時,未覺羞澀,此時惶恐、害怕等心情之下,卻莫名其妙地有點羞意上臉,宋無暇默然不語,低下了螓首酡顏。
令狐妍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揚長出宮,到了萬壽宮,只對左氏說,已學得了媚術幾招,就拜辭左氏。出到靈鈞台外,等候已久的奴婢們迎住她,亦不乘車,便騎馬還家。
出中城,到南城,回到家中。
莘邇還沒有睡,在等令狐妍。
令狐妍把宋無暇的證詞拿出,晃給莘邇看,說道:「一個弱女子,你也欺負,莘阿瓜,我看你就是個道貌岸然,衣冠禽獸!」
莘邇問道:「辦成了?」
「我親自出馬,能有不成?」
莘邇嘆了口氣,說道:「神愛,非我道貌岸然!一則,不根除宋鑒諸輩,就不能全力對付蒲秦,此事不得不為,我心實亦有悔也!二來,豈不聞成武帝之所言,『吾知禪讓事矣』?三王聖主,歷代典範,且如是,況乎其餘!凡古今為政者,君子幾人哉!胡不岸然態耳?」
「吾知禪讓事矣」,這段典故說的是:秦、成之際,通過秦末帝的「禪讓」,成武帝登上了九五之位,之後,成武帝遂有此句感慨。成武帝這句話的意思明面上是在說:我現在知道了什麼是禪讓!而實際上,他說的是什麼?很明顯,他說的是所謂古籍上記載的堯舜禹三王之「禪讓」,並非是如古籍所載的那樣前任聖王主動讓王位給後來之聖,而必是與秦末帝和他之間的禪讓是一樣的,是被迫的「禪讓」,只不過古籍把之美化了而已。
令狐妍對政治不感興趣,把宋無暇的證詞背於身後,乜視莘邇,說道:「阿瓜,事兒我給你辦成了,你怎麼謝我?」
莘邇又嘆了口氣,說道:「還能怎麼謝?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我只能勞吾筋骨了!」
令狐妍呸了一口,說道:「不要臉!」
雖已初秋,是夜室暖如春醉人,滿院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