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厲鬼的真身(1/2)
野鶴丘上,流雲悠悠。
那個古樸的院子,靜靜坐落著,宛如一位入定的老僧。
咧。
趙寒推門而入,身後幾人相隨。
秋風過處,墳塋、老井、花草,還有地上盤旋著的落葉。
整個院內,寧靜如初。
趙寒踏過石道小門,來到後一進的小院,山壁下的那個小廂門前。
「羽兒,唱一段吧?」他說。
「在這?」
身後,洛羽兒有些不解。
先前在莊子裡,趙寒說要請他們三個一起去捉高昌厲鬼,還問了徐里正兩人,一個奇怪的問題。
從前,徐繼賢他們夫妻兩個,有沒有什麼言語上的嗜好,比如喜歡讀些什麼書,又或說些什麼笑話之類的?
徐、柳二人覺得很奇怪,可還是回憶了起來。
徐望賢說,兄長是個穩重之人,平日除非必要,都不會多言半句。
至於兄嫂,他一時想不起來。
倒是柳鶯想到,徐王氏素好雅樂,平日在家人歡聚時,總會哼唱些古調曲子。
趙寒就問柳鶯,記不記得徐王氏唱過些什麼。
柳鶯說記得,趙寒馬上請她把徐王氏最常唱的一段、教給了洛羽兒,說是要派上大用場。
洛羽兒也是奇怪,可見趙寒認真的模樣,她也就學了。
隨後趙寒就帶著眾人來到浮雲齋,說是要來捉鬼。
正當洛羽兒警惕四顧的時候,趙寒竟然讓她唱曲。
學那曲子,就是要來這裡唱?
那說好的「捉鬼」呢?
「好主意!」
姜無懼一拍肚子,「認識這麼久了,還沒聽香兒妹你唱過曲兒呢。
你嗓子這麼甜,唱得肯定比麗華樓里的姑娘們,好上不知多少倍。
一準是,三日不知肉味!」
「這詞終於用對一回了,大膽。」趙寒道。
「好說了,別的詞記不住,這帶肉的我還記不住嗎?
啊哈哈哈……」
嬉笑聲中,洛羽兒走到了院落中央。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氣,率真絕美的臉上少有地出現了一絲羞澀。
畢竟,這還是十餘年來,頭一回在這麼多人面前開唱啊。
「餵寒老弟,」姜無懼低聲道,「瞧香兒妹那樣,她該不會是唱曲跑調吧?」
「誰知道呢?」趙寒笑道。
姜無懼道,「哎我說你這就不對了。跑調你還讓人去唱,這不讓她自己打自己臉嗎?」
「正好啊,誰讓她平時老打咱倆的臉,這就叫『公報私仇』,懂?」
「對啊,嘿嘿,寒老弟你這招高……」
誒……
一個少女的歌聲,無來由的,悠悠而生。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那聲音婉轉得像一隻百靈鳥,扑打著翅膀,在院落間迴旋飄舞。
卻又帶了一絲青澀,仿佛歌者不是個慣唱的伶人,對曲調也有些生疏。
可正是這樣的不假修飾,為曲子平添了一種天然的味道,沁人心肺,哀而不傷。
半晌,洛羽兒歌聲一轉、忽然拔高了去,那隻百靈鳥,就這樣飛入了雲霄: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白雲下,庭院間。
少女這麼站著、唱著,衣裙飄飄,晨光灑在她那張略帶青澀的臉龐上,猶如歲月一般美好。
此刻,無人做聲。
空谷群山間,唯有那悠揚的歌聲,與時而傳來的鳥鳴,仿佛在一唱一和,久久不絕。
姜無懼閉著眼,如痴似醉。
這唱詞取自《詩經》,可曲調卻是徐王氏從家鄉古調里,擷取而來的。
徐望賢和柳鶯一聽之下,故人往事紛紛湧入心頭,眼眶頓時一片濕潤。
趙寒呆在了原地。
那宮商角徵、句句唱詞,彷如點點秋雨,敲打在少年的心頭。
這歌聲,仿佛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的熟悉。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眼前,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朦朧出現。
夕陽如血,四野蒼茫。
恍惚間,仿佛有個背影,站在了前頭的遠方。
懵懂的少年抬起頭,努力想要看清楚遠處的那張臉,可是萬丈的霞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別走……
背影緩緩而去,消逝在了天際。
只留下那個嘶喊著的孩子,獨自一人,站在血色荒涼之中。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他?
他是誰?
他為什麼要走?
我?
我又是誰??
我究竟是誰???
嘭!
大響忽起。
前方小屋的木門猛然打開,一個半人高的黑影現了出來,身上點點血光泛出。
「高昌厲鬼!!」姜無懼跳了起來。
洛羽兒的歌聲戛然而止。
眼前,這黑影的形狀特徵,她曾和它相距咫尺,沒人比她更熟悉了。
可不知為什麼,她沒有像無懼那樣吃驚,只是有些驚奇地看著。
噗,噗……
陰影中,黑影緩緩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小人兒。
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跟個小乞丐似的。
他只有到成人胸前那麼高,亂發下,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透著無限的童真。
是個八九歲大的小男孩。
眾人呆住了。
怯生生地,男孩走到了洛羽兒的面前。
他懵懂地看著少女的臉,一把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
「娘……娘親,你……是我娘親嗎,你是我娘親嗎……」
洛羽兒心頭一動。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男孩的小腦袋:
「嗯,允奴乖,允奴不要怕啊,娘親回來看你來了……」
「你……你真的是娘親……
娘親,娘親……」
晨曦下,一大一小,兩個身軀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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