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火焰之壁(2/2)
「請把這部分當作是地利優勢吧。因為我方士兵的絕對數量不足,處於要編組偵查部隊也育困難的狀況。」
「即使派出斥候,前方也是自己製造出的火牆嘛——那麼接下來就轉回正題吧。」
雅特麗在此結束閒聊,進入本題。
「這是來自後方的報告,敵人似乎對森林放火了。」
只有哈洛一個人對這報告表現出驚訝反應,同樣第一次聽到這消息的伊庫塔則是皺起眉頭。
「……迎面火法嗎?對方也使出了相當果斷的對策呢。」
黑色雙眼裡點起警戒的光芒。迎面火法——這是碰上以噴水或扑打等這類通常手段無法達到鎮火效果的快速延燒或廣範圍火災時,可以使用的對應方法。具體做法是要先行繞到推測位於延燒路徑上的區域,在該區域基於嚴格控管下點火,讓一定範圍中能成為燃料的物質全燒盡後再滅火。像這類已經燒光的區域本身會發揮防火帶的功能,讓從這裡再往前的地區不會受到延燒波及。以結果來看火勢蔓延的最終範圍會變小,控制火勢的時間也能提前,不過……
「這是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讓火災更加擴大的做法,不會被輕率使用……阿爾德拉神軍中是不是有對應過森林火災的軍官呢?」
「而且下決斷的速度異常快速。明明對方到達後還不到兩天,真沒想到他們會突然使出具體的策略。」
「的確是這樣。『進軍途中發現整個森林都在燃燒』的狀況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出乎預料,老實說我原本預測他們會再不知所措一陣子。而在對方軍官們湊在一起議論對策的期間,爭取時間的任務應該也會變得比較輕鬆才對……」
發現自己的預測如此迅速地落空,伊庫塔邊嘟囔邊搔著後腦。雅特麗也用手抵著下巴露出思索表情。
「……我覺得有些奇妙。雖然並不是瞧不起敵人,不過基本上阿爾德拉神軍的母國拉·賽亞·阿爾德拉民本身,是一個最近百年以上都和大型戰爭無緣的中立國家吧?這種國家的軍隊,能在剛碰上未知的狀況沒多久後就使出如此有效的對策嗎?」
「實際上如何呢?或許想出迎面火法這點子的人並不是那個國家的軍人。」
薩扎路夫上尉突然插嘴說了一句,伊庫塔和雅特麗同時抬起頭。
「……上尉,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也有在課堂上學過吧?為了維持長期和戰爭無關的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軍事水準,帝國和共和國各自派出了負責指導的軍人。因為以政治上的均衡來看,中立國太弱對兩國來說都不是好事。」
「所謂的客座軍官嗎……原來也有這段背景。」
「從帝國前往那邊的我方人員在目前的狀況下,肯定覺得坐立難安吧?然而,共和國派遣過去的傢伙又怎麼樣呢?如果認定一切開端的席納克族叛亂就是齊歐卡促成的事件……」
薩扎路夫上尉別有含意地沒把話講清楚。雅特麗把手搭在額頭上,像是在搜尋記憶。
「……還在中央基地的時候,我曾經聽哪個人說過。從兩年前被派遣前往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齊歐卡軍官是個年輕到異於常例的青年,然而頭髮卻是如同老人般一頭雪白。不問日夜都比任何人更辛勤工作,更有甚者,據說沒有人看過他躺下休息的模樣。」
「那還真了不起,簡直像是神為了和我的存在取得平衡而創造出的人物。」
「嗯,聽到傳言時我也是這樣想。那名軍官因此而被賦予的異名,應該是——」
*
「好!點火!」
聽到班長命令的阿爾德拉神軍燒擊兵的某人,以笨拙的動作把火種丟進眼前的草叢裡。同袍們執行同樣工作的左右方立刻冒出火舌,但或許是步驟有什麼問題,只有他負責的範圍甚至連煙都沒有出現。
「那裡的傢伙!沒有燒起來啊!你在幹什麼!」
「啊……是……!」
受到長官斥責的士兵拿著裝有油料的皮袋慌慌張張地踏進草叢中。
「可惡,是不是撒得還不夠多……?」
他一邊嘟囔,同時把油潑向周圍的樹木。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從原本過於專心工作而疏忽的腳邊,傳來彷佛舔向自己的熱氣。
「……好燙……?」
嚇了一跳的士兵把視線往下移動,只見在軍服的膝蓋以下部分,出現一團像是在嘲笑他的躍動火焰。是一開始丟進草叢的火種在不知不覺之間延燒到他的身上。
「哇……哇哇!」
雖然士兵慌慌張張地想要滅火,但光是用手拍打並無法阻止火勢。不斷往上攀升的火舌讓士兵連提醒他冷靜的精靈叫聲也聽不見,最後引起了恐慌。
「救……救救我!火……火燒起來了!」
看到下半身被火焰包圍的他從草叢中衝出來的樣子,同袍們都嚇破了膽。附近並沒有能用來滅火的大量水源。因為害怕火焰會波及自己,每個人都對跑過來求救的士兵避之唯恐不及。
「誰……誰快點想點辦法啊!哪個人救救我!」
在得不到援手的情況下,士兵的恐慌更為嚴重。然而,在他的喊叫聲即將變成悽厲哀號前,他背後響起馬蹄踩踏地面的聲音——下一瞬間,士兵被人撈起後領,整個身體也跟著被往上提。
「嗚啊……!」「Yah,不必擔心!別掙扎別掙扎!」
騎馬者就這樣以一隻右手提著士兵的狀態往前疾馳。就像是趁著士兵因為脖子被勒住而變安分的好機會策馬前奔,以猛烈的速度通過發呆的觀眾。
「Hay!」
在疾走的途中,騎馬者突然放開抓住士兵後領的右手。士兵的身體隨著重力往下掉,準確落進事先挖好的地上洞穴中。在洞穴周圍拿著鏟子待機的士兵們愣愣地瞪大雙眼。
「好了你們幾個,用土蓋住他!Wepssy!快一點快一點!」
在稍微往前一點的位置停下馬的騎士如此下令後,士兵們紛紛回神開始工作。他們用鏟子挖起土壤,以試圖從被火燒到的下半身開始掩埋的動作撒向同伴。雖然當事者在洞裡發出慘叫,但無人理會他的反應。
「好!火滅了……!」
士兵的脖子以下整個都埋進土裡後,鏟子的動作總算停止。正當士兵覺得自己已經成了要被埋葬的死者時,把他運來此處的男子此刻來到士兵的身邊,從馬上用那對白銀眼眸望向他。
「Hah,有趕上真是太好了。醫護兵!快點幫他治療燒傷吧。」
聽到這句話,士兵終於察覺自己得救了。被大量潮濕土壤覆蓋的下半身因為氧氣供給遭到截斷,使得原本應該會延燒至全身的火焰已經完全消失。在沒有大量水源可用的狀態下,這是最佳的滅火措置。
「真……真是非常謝——」
還來不及傳達感謝的話語,拯救他的男子已經調轉馬頭離去。士兵只能茫然地目送以驚人速度遠離的背影,而周圍以單手拿著鏟子的同伴則對著他搭話:
「省省吧省省吧,那個人大概根本沒空一一聽別人道謝。據說他必須前往包括這裡的合計七個現場,同時監督延燒作業的進行。」
「咦……?」
「你算是被他救了兩次。當然其中一次是被他直接送來這裡,還有預測到會出現你這種犯下粗心錯誤的傢伙並下令挖掘洞穴的安排,也是出自於那個齊歐卡人。」
這時士兵總算注意到剛剛
那軍官的軍服並不是阿爾德拉神軍的制服。他以困惑的視線望向周遭後,一名同袍帶著苦笑回應:
「什麼啊,你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他本人嗎?就算是那樣,至少也有聽過傳言吧?關於那個白天在地上策馬奔馳,夜晚在桌上振筆直書,從共和國遠道來此,在自己房間裡沒有設置床鋪的男子——」
在因為迎面火法的工事而忙得暈頭轉向的狀況下,阿爾德拉神軍在大山脈的山麓迎接第二次的夜晚。
「——我要進去了,約翰。我送茶水來。」
先這樣打過招呼才踏入帳篷的女性副官看到的光景,是桌上堆滿了被光精靈周照燈隱約照亮的資料,還有桌前專心奮筆疾書的長官身影。
「Syool!謝謝你,米雅拉。是加了滿滿砂糖的紅茶?還是澀味顯著的綠茶?」
被稱呼為約翰的男子雖然依舊緊盯著桌面,不過卻以帶著親近語調的聲音回答。名喚米雅拉的年輕女性軍官望著那顆雪白的後腦,輕輕嘆了口氣。
「很遺憾,是在阿爾德拉本國也被迫喝到煩的豆茶,因為這是軍中的糧食。」
「Hah,也是啦。雖然我並不討厭那個,不過再怎麼說都覺得那和茶葉是不同的東西。」
米雅拉把茶杯輕輕放在略帶苦笑回答的男子手邊。這時,她從攤在桌上的各式各樣資料中,注意到有幾張紙上近乎執著地寫著一些文字。
「你似乎在誇張地浪費紙資源,是不是有什麼感到介意的事情?」
「我把接下來的戰術展開分成好幾個模式整理,因為敵人似乎相當難對付。」
「難對付……?彼此不是連一戰都還沒打過嗎?」
「如果是那種會讓我們簡簡單單就能和敵軍打一仗的對手反而輕鬆,然而現實卻不是那樣。敵人很快就放棄正面迎擊,把全力用在爭取撤退時間上,甚至不惜把整個森林燒掉。」
「是啦的確,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這種狀況。」
這時約翰把右手上的筆換成茶杯,連人帶椅子轉向副官——修長結實的體格,沒有絲毫雜色的一頭雪白短髮,以及和白髮相反的年輕端正五官。其中特別綻放…異樣光彩的部分,是那對甚至讓人誤以為在發出光芒的白銀雙眼。
「Mum……不但想法本身很大膽,我認為能實際執行也很有一套。就算要從疲憊的部隊中分出人手來負責工事,要是處於背後繼續受到席納克族威脅的狀態,連施工作業本身都會有困難。所以,對方一定有進行前置準備……我想他們和部族的掌權者之間,應該舉辦了目的是要把我方視為共通敵人而一時休戰或攜手共斗的會談。」
「你說共斗嗎?和昨天為止還在彼此殘殺的敵人合作……我實在難以理解,自尊心不會形成阻礙嗎?」
米雅拉以僵硬的表情陷入沉默,並無意識地撫摸著插在腰後的短刀刀柄。約翰從這反應回想起她的出身,並以柔和的表情回答:
「如果是基於『這種做法對雙方比較有利』的理論,那麼我也可以理解。現在的狀況和你(亞波尼克)的祖先並不相同。事實上,阿爾德拉神軍確實打算把席納克族連同北域一起壓制。」
「的確,一想到我們正和他們結夥的這種現狀,並沒有資格感到同情。」
「Yah,你說得對……只是,帝國軍能察覺出我等接近的時期,無論再怎麼往前推算,應該都無法早於六日前才對。我們是在昨天到達這裡,因此他們當初剩下的緩衝時間大概只有五天左右。在這段期間內決定作戰,並說服席納克族獲得協助,然後分配必要的人員開始作業……以結果來說,他們即時完成了對付我方侵略的防禦。」
約翰的嘴角拉起緩緩的弧線,呈現出輕率的期待感。
「在這種緊要關頭,能讓處於劣勢的帝國軍成功辦到這種驚險任務的人,到底是誰呢?」
「…………」
「煽動席納克族,殺害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這次的內戰的確是靠這些要素引發。不過在根本的部分,是以北域鎮台司令長官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中將的無能作為基礎。如果他具備符合地位的能力和自製心,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們能趁虛而人的破綻吧。」
「這是無能者立於高位導致的悲劇,也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Syah,的確經常發生。不過研究歷史書後,可以察覺偶爾會出現相反的狀況。也就是在無能者手下並不得志的英傑,從接二連三的戰亂中嶄露頭角的案例。」
約翰邊說,邊望向桌上的地圖。他以帶著熱意的視線,在地圖上標記出的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另一端,那個應該有還未相見的強敵布下陣式的地方來回遊移。
「那個人不是高階軍官。因為如果是,狀況理應更早改變。大概是現場等級的士宮經過戰時晉升後權勢增強的案例吧。和我一樣是少校嗎?或者是上尉……如果立場是參謀,也有可能是更低等的階級。無論如何,那傢伙就在那道火焰之壁的對面。」
「也就是說,對方是個難以對付的敵人。約翰你對這點感到很高興嗎?」
「我想看看自己尚未見識過的人事物,無論是誰都會這樣想吧?」
米雅拉只以嘆息回應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的約翰,從他身邊退開一步。透過這個動作來重新區隔出長官和部下間應有的距離後,她以嚴肅的語氣報告:
「……到目前為止,潛伏於山脈的友軍部隊尚未送來聯絡。可以推測出原因除了道路被截斷,還加上長期潛伏導致傳信鴿已經用盡。」
「就算是你那位兄長,看來要通過那火海也有困難呢……迎面火法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發揮出效果,這邊是不是也該設法再度構築出傳達命令的路線呢?」
「我預定在天亮後會再度放出信鴿,光是這樣應該就足夠了……即使就這樣丟著不管,他們也會以對我等有利的形式行動,並有效地擾亂歒方陣營吧。因為這就是亡靈的職責。」
看到米雅拉以像是自身工作的態度做出強烈保證,約翰也帶著信賴點頭回應。
「——我明白了。畢竟在目前的階段,能幫助聯絡恢復的對策也很少。我們就專注在自身的工作上,令兄等人就暫時讓他們基於自身判斷行動吧。這樣可以嗎,米雅拉·銀中尉。」
「我沒有異議。能獲得信任實在光榮,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少校。」
約翰帶著苦笑望著以直立不動的姿勢敬禮的副官,接著改變話題:
「時間也不早了,米雅拉,你去休息吧。」
「恭敬不如從命——那麼約翰,今晚這漫漫長夜你要如何度過?」
「Mum,我要根據今天看過的範圍來修正地圖地形和實際地形的誤差,計算在這裡被擋下導致遠征時間拉長後所需要的追加物資,並推算出要分別配置在五條林道前方的士兵數目。這些都結束後,接下來就想像並等待黎明。想像那個應該在火牆另一端等待,還沒見到面的強敵會是什麼樣子。」
這種簡直是戀愛中少女的講法讓米雅拉感到很不以為然,嘆著氣潑他冷水。
「雖然是很好,但也請不要過於期待。如果要想像能威脅到你的強敵,去想像神的模樣反而簡單得多——起碼對我來說是這樣。」
米雅拉只留下這句話,就轉過身子走出帳篷。但,她正好在門口碰上了認識的面孔。
「喔,米雅拉。你果然在這裡。」
那是一個和米雅拉同樣身穿齊歐卡軍服,身軀龐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男子。年齡差不多是三十左右,厚實的胸肌讓人感覺到包容力,胸口別著上尉的階級章。
「哈朗上尉,您這麼晚還沒睡真是辛苦了。」
和約翰相同,被稱為哈朗的男子態度隨和,並以遠超過單純長官和部下這層關係更親切地待人。確認附近沒有人之後,米雅拉也稍微放鬆了自身的緊張。
「約翰在裡面,有什麼事嗎?」
「我的確是有事,不過找你確認比較快。潛入部隊有聯絡了嗎?」
「還沒有。剛才我也已經向約翰報告過,結論是維持現狀。決定除了送出信鴿,我方並不需要針對恢復聯絡而做出什麼特別的對策。」
「既然約翰如此判斷,我是沒有意見……不過你不擔心你哥嗎?米雅拉。」
「並不會。在敵陣中行動是哥哥他們的常態,反而在進軍遭受火牆阻擋的現狀下,該覺得另一邊有友軍很幸運吧。」
面對長官的關心,米雅拉以一派冷淡的態度回應。確定她的態度里並不帶著逞強後,哈朗放心地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從帳篷縫隙中望向辛勤工作者的背影。
「——約翰那傢伙今晚也是老樣子嗎?」
「不只那樣,雙眼還特別有神呢。說什麼敵方似乎有強敵。」
「關於這點我也有同感,到建構出火線
防禦陣地為止的處理手法老實說讓我吃了一驚。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不過根據狀況,說不定實戰經驗不足的阿爾德拉神軍無法因應。」
語畢,哈朗以嚴肅的表情肇向山脈。米雅拉側眼望著在夜晚黑暗中更加顯眼的燃燒中森林,以似乎完全不需擔心的態庋露出笑容。
「就算是那樣,我運是對於或許待在對面的英雄豪傑感到同情。因為無論對方是擁有何等才能的人,嶄露頭角的場所和時代都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
「嗯,我對這點也有同感。如果只有阿爾德拉神軍,或許已被對方找到什麼辦法對付,但——」
中斷的發言成了信號,兩人同時把視線放回帳篷。從蓋著入口的布幕隙縫,可以窺見他們長官那挺直的背脊。即使是單純坐著的身影,也能夠看出那無窮無盡的四射活力,甚至連未曾停止的動筆聲也輕快得不知疲勞為何物。
「真是可靠——我等的『不眠的輝將』今晚也與睡夢無緣。」
「那白銀的雙眼依舊炯炯有神,只為了確認未來已經獲得保證的勝利。」
米雅拉和哈朗胸中懷抱著無可動搖的信賴,幾近信仰的感情,像是在玩文字遊戲般地互相低語。至於當事者本人完全不知道背後發生過這樣的對話,只是以不知衰減的動作來解決工作,同時在思考的角落描繪著還未相見的敵人形象。
——齊歐卡共和國陸軍少校約翰·亞爾奇涅庫斯。人們稱之為「不眠的輝將」。
是在後世的歷史書中和「常怠常勝的智將」受到同等頌揚的當代麒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