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為誰而設的戰場(1/2)
白天靜靜的躲在自軍陣地,入夜後對伊格塞姆派進行五花八門的騷擾──托爾威等人持續了五天這樣的日常生活。
從用滑膛風槍主要瞄準馬匹遠距離射擊算起,此外還有在敵陣上風處製造小火災、派騎兵班敲打銅鑼繞行敵陣周遭、以泥巴掩埋像是馬喝水用的水坑等等──人手和倫理允許的範圍內,他們實行了所有想到的點子。這些行動應該將伊格塞姆派的調查步調拖慢許多。但第六天黎明,馬修不禁產生根本性的懷疑。
「……我知道是我自己提議的,現在不該說這些,但這麼做好嗎?只顧著妨礙別人,我們自己在搜索上毫無進展。雖然阻礙了伊格塞姆派,但結果會不會只是最後造成發現皇帝陛下的機率下降……?」
一天又一天持續進行非建設性的騷擾,會產生這樣的不安也無可厚非。托爾威十分理解馬修的心情,因此才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小馬,不對。阿伊說過,握有皇帝陛下並非調停軍事政變的必要條件。這一點是我們的優勢,我們正在加以活用。」
「?什麼意思?」
「所以說,假設我們的勝利條件和伊格塞姆派一樣是『確保皇帝』,這次的作戰計畫或許真的毫無成果。妨礙對手相對的自己的搜索也停滯,最好頂多是正負相加為零──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們不需要非得找出皇帝,再加上阻礙伊格塞姆派結果可幫助雷米翁派提升搜索效率。根據我們的勝利條件,這明顯是加分動作。」
費了一番力氣解開糾結的思路,微胖少年謹慎地點點頭。
「……是嗎,你說得對。我們的勝利條件是『由我方或雷米翁派確保皇帝』。為了達成條件,說得極端點只要伊格塞姆派沒找到皇帝就行了。從一開始就沒有拘泥於自力搜索的必要。」
「嗯!按照這個狀況,伊格塞姆派的不利等於對我們有利,因此我認為改變態度專注於妨礙工作就好。」
「這也是單純的消去法啊。不在白天很難進行搜索,可是大白天在平原上調動兵力,不知道幾時會碰上騎兵襲擊。我們能夠穩定持續的行動,頂多只有夜間的騷擾而已。」
想開促使他理解釋懷,馬修深深嘆了口氣。托爾威拍拍肩頭鼓勵他,也喃喃說出與馬修共通的想法。
「……可是,大哥他們要是知道我用這樣的方式作戰,一定會笑話我吧。」
*
實際上,他哥哥一行人現在沒有餘力嘲笑別人難看的表現。因為自北邊南下的雷米翁派本隊正逐漸縮小剩餘搜索範圍,薩利哈史拉格率領的部隊先行繞到州南側廢寢忘食得四處奔忙,部下們卻沒帶來有用的成果。
「……可惡!究竟藏在哪裡!」
親自出馬到預料是關鍵地點的村落搜索依然落空,雷米翁家的長男煩躁地踢倒一株樹。平常負責安撫兄長的斯修拉夫,這次也不禁陷入沉默。
「人口多的村落全部查過了,向居民探聽消息也做得很徹底!為什麼連一頭狐狸的足跡都捕捉不到!」
「……冷靜點,大哥。包圍網正確實地縮小,只是獲得成果的時刻慢了一點。」
「那就是問題所在。沒有閒工夫拖拖拉拉下去!在齊歐卡察覺帝國內鬥攻過來以前,我方非得結束軍事政變不可!」
轉頭面對弟弟,薩利哈史拉格恨恨地咂嘴。
「搜尋活動本身順利無阻,不論這裡或其他地方,可疑的地點都明明逐一查清了。」
「確實,最近幾天和其他勢力的衝突有減少的傾向。那些傢伙多半在搜索上比我等更加難以進展。」
「聽說有可疑的部隊在半夜偷偷摸摸地搗鬼,大概在互扯後腿吧,但那無所謂。不妨礙我們才方便──」
「少校!」
一道呼喚聲插進兩人的對話,薩利哈史拉格收起煩躁神色後轉向部下。他與生俱來的氣質不變,但如今學會了必要的自製。
「什麼事?」
「是!村長想和您談話!」
「村長?……我知道了,帶路。」
他簡短地點個頭,跟在部下身後走去。再怎麼焦急,也不能忘記討好當地居民。他們在此地的言行舉止直接構成對雷米翁派整體的評價,再加上為了搜索才剛把每棟房子的地板都撬開翻找過,沒做好相應的照顧難消民眾反感。
村長率領數名村民站在村落南端。這一帶形成一片廣場,是村落中較多人聚集之處,甚至還有旅行商人看準商機擺起攤子。
村長本人也年事已高,但身旁還有位比他更老邁的女性坐在輪椅上。儘管有點訝異,薩利哈史拉格挺直背脊在他們面前站定。
「我是陸軍少校薩利哈史拉格·雷米翁,過來請教幾位有何貴幹。」
「謝謝。恕我冒昧,想拜託您一件事。」
「是什麼?」
「我們想送這個人送到『善終之家』。這位老婦人無依無靠……正如您所見,她已來日無多。」
村長望向輪椅上的老嫗靜靜地告訴他。薩利哈史拉格有點意外,但立刻理解村長的意思。這是請求他解除封鎖,好把老嫗送到村落外。
帝國各地設有一些稱作「善終之家」的宗教療養設施,是自覺時日無多者最後的聚集之地,並特別允許無依無靠者住在那裡生活。阿爾德拉教神官與多名看護會常駐機構內,安排讓來訪者得以迎接安寧的臨終時刻。
「原來如此,有多少人要去?」
「四人。這三個年輕人負責推輪椅,要是人數再減少,走上坡路時恐怕很吃力。」
薩利哈史拉格不著痕跡地觀察並排站在村長背後的數人。像只老貓般瘦小的老嫗和幾個體格健壯的年輕男子,怎麼樣也不太可能是變裝後的皇帝及托里斯奈。確定之後,他點頭同意。
「好的,我立刻安排讓各位通行。我記得那間『善終之家』……在離此地東南方不遠處吧。」
由於搜索也擴及該處,軍方也掌握了療養設施地點。村長點點頭。
「正是如此。」
「我知道了。雖然人手不足無法直接派人護送各位,我將命令周邊的部下加強戒備。途中也許會遇到我等的友軍阻攔,到時候只要坦白說出理由就不成問題──老太太,願你安詳歸去。」
薩利哈史拉格說完後敬禮,老嫗也動動嘴巴咕噥著什麼。「謝謝。」她抱在膝蓋上的搭檔風精靈代替主人道謝。
沒多久後,大批送行的人群到來,一一和準備邁向最後旅程的老嫗道別。直到一行人出發後,人群依然排成長龍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終於尤瑪里婆婆也回『家』了嗎……她以前還是咱們村裡的長老呢。」
「先過去的茲格爺爺呢?大概還活著吧?說不定能在那邊見面。」
「說得也是。啊,那個全身包著繃帶的傢伙也……」
「喂,笨蛋,怎麼可能見面。就算人還活著,那可是傳染病……」
兩名男子竊竊私語。薩利哈史拉格無意識地停下腳步。總覺得對話內容令他奇妙地在意,雷米翁家的長男轉頭望向兩人。
「……喂,那邊的兩個人。」
面對他銳利的目光,兩人抖了一下。他不在乎地走過去繼續說道。
「剛才的話能夠詳細說給我聽嗎?」
「咦!啊……」「不,那個……」
「有人先回了『家』吧。說老婆婆見不到那傢伙是什麼意思?」
「那是……因為病情很嚴重。」「沒、沒錯,他大概已經死了。」
瞪著兩個態度明顯可疑的人,薩利哈史拉格搖搖頭。
「不對吧?你們剛才說『就算人還活著』。不管先過去的傢伙是死是活,你們都認為老婆婆見不到他吧?」
「…………」「……那、那個……」
「我想問的是判斷的理由。我再問一次,為什麼?」
聽他以不容辯駁的口氣命令,兩人尷尬地面面相覷。周遭眾人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沉默不語。看樣子有鬼啊──薩利哈史拉格這麼確信時,村長插話道。
「少校,請別欺負年輕人。」
「啊,失禮了。我無意欺負他們。」
雷米翁家的長男簡單地道歉,目光依舊直盯著眼前的兩人不放。村長嘆息地開口。
「他們會難以啟齒也無可厚非,這是人人都不願提起的話題……原則上,『家』平等的接納所有瀕死之人。然而,實際上卻有不便公開提及的例外。」
「傳染病患者嗎?」
薩利哈史拉格清楚地說出口。村長面色沉重地頷首。
「正是如此。看來再也不該隱瞞下去,由我來說明內情……」
村長慢慢地訴說起來。根據他的說法──前陣子有兩人結伴造訪這個村落。其中一人是穿著巡禮服的瘦削
男子,另一名男子全身纏著繃帶臥病不起,據說他幾乎無法自力移動,前來村莊時也躺在馬車貨架上。
「因為外表看起來就很古怪,我嚴加查問他們來此地原因……結果不出所料,是罹患了傳染病在故鄉待不下去。」
聽著說明,薩利哈史拉格感到一陣顫慄爬上背脊。在達夫瑪州展開搜索後,他首度在村長的話語中有了應手的感覺。
「我當然不能把人留在村里,為他們介紹了療養設施。收留那種病人的地方無論在哪裡都很少,附近這一帶只有一間。所以,我就送他們到那邊……」
走近後半句話含含糊糊的村長,雷米翁家的長男牢牢抓住他的雙肩。
「總之,那個全身繃帶的人被送去的療養設施,不是剛才那位老婆婆前往的『家』。而且,還偷偷建造在沒有人會靠近的地點。」
「……您說的沒錯。至今未告訴您此事……請您不要責怪我等。」
村長呻吟般地說道。依照阿爾德拉教戒律,隔離流行病患者嚴格來說應視為否定博愛精神的惡行受到懲罰。但實際上無論在哪個州哪個地區,想必都暗中默認這樣的行為。就算追究行為的善惡,為了防止可怕的疾病蔓延他們別無他法卻是現實。
「求您寬恕……」
村長坦白後悄然垂下頭。然而,薩利哈史拉格對於對方的心情及罪惡感不感興趣,僅僅為了發現實實在在的有力線索感到興奮。他再度詢問村長。
「能夠告訴我療養設施的位置嗎?」
「如、如果您希望的話……不過,就像您方才指出的一樣,那個地方在地圖上並未記載,連本地人也很少前往……」
村長結結巴巴地回答。這下子,薩利哈史拉格嘴角終於浮現明確的笑意。
「說是這樣呢,斯修拉。那可不是更合適了?」
收到眼神示意的弟弟點頭。終於逮著獵物尾巴的實感令人情緒昂揚,使這對兄弟的翠眸閃爍起色澤一模一樣的光輝。
向村長打探完消息的雷米翁兄弟轉身與部隊一起出發後,先前在廣場角落做生意的旅行商人也緩緩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那邊的兩位先生。」
「咦?我們嗎?」
旅行商人攀談的對象是剛才被薩利哈史拉格質問過的兩人組。他露出討好的笑容走過去,遞上從懷裡掏出的地圖。
「我沒打算偷聽,但不小心聽見兩位剛剛和軍人的談話……方便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們在這張地圖上標出那間療養設施的位置?」
「啊、啊……?你真的有聽到嗎?那邊可是專門用來關得傳染病的傢伙。知道那種地方的位置能幹什麼?」
「這是做生意的好機會。既然有療養設施,代表也有管理人員在吧?收容許多病人,自然也需要物資。普通商人會避開的地點更是這樣。」
「……告訴你也無所謂,但去過那邊之後,暫時別到咱們村子來。」
「沒錯。你得病是你的自由,可別拖累我們。」
兩名男子警告過後,在地圖上標出地點。接過標出隔離療養設施的地圖,旅行商人露出滿意的表情面再度面對兩人。
「謝謝。儘管稱不上謝禮──」
他指向留在背後的露天攤位,笑容可掬地說。
「──攤子上的貨物全部送給你們。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請跟大家融洽地分享吧。」
「啊?」「你說什麼──」
「告辭了。兩位請多保重。」
旅行商人說完後轉身奔向系在攤位旁的小型馬車,解開連著貨架和馬匹的繩索去掉負重後颯爽地跳上馬背。周遭的人還來不及呼喚,他直接拋下所有營業用具沖了出去。
「收容流行病患者的隔離療養設施嗎?道或許是個盲點,約倫札夫上將……!」
……各陣營的搜索段分成小隊四處行動。隨著調查進展,搜索範圍逐漸縮小。指出皇帝所在地的有力線索。以及──兩個勢力幾乎獲得這項情報的事實。
如今狀況等於兩名獵人正邁步奔向放在中央的共通獵物。
決戰的條件在此刻齊備了。
*
雷米翁派的一個營自陣地出發後突然往南行進。接獲斥候這份報告的托爾威和馬修,不禁面面相覷。
「……你怎麼看?」
「大概是……掌握了關於皇帝陛下行蹤的線索。一口氣調動這麼多兵力,大哥他們或許發現了很有力的證據。」
「這樣的話,那行動方式未免太粗心大意了吧!如此露骨地調兵不可能不刺激到其他勢力。實際上我們就發覺了,伊格塞姆派當然也會發現,在展開搜索前一定會出手妨礙,換成我的話會更加低調行事。」
「嗯,我有同感……所以我認為這多半是大膽的調虎離山之計。大哥他們應該是想趁著我們及伊格塞姆派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南邊,用剩餘的兵力搜索其他地點,而那邊才是有力候選地。」
「這種做法我能理解。不過,其他地點是指?」
「不清楚。不過我們該做什麼是確定的。既然雷米翁派即將找到皇帝,我們得幫上一把。」
微胖少年點頭同意,攤開從懷裡掏出的地圖。
「那麼應該慎重觀察的是伊格塞姆派有何反應。他們如何行動?」
「要是被聲東擊西吸引往南走,說不定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
「問題在於沒上當的場合。有點棘手啊……這種狀況下,我們該派兵到何處?」
馬修抱起雙臂思考。青年繼續補充道。
「雷米翁派搜索失敗的可能,就是在前往有力候選地途中,被識破調虎離山之計的伊格塞姆派襲擊。想阻止這種事發生,我們應該趁現在阻攔伊格塞姆派,可是……」
「說要阻止……對方可是騎兵部隊耶。在這種地形上沒準備好策略進攻只會被反打回來──不,連開打都不至於吧。對方又沒有交手的理由,肯定會忽略我們追趕雷米翁派。」
「那麼,緊緊跟隨雷米翁派部隊自發地充當起護衛呢?」
「必須跟緊的不是往南行進的佯攻部隊,是接下來要前往『有力候選地』的部隊吧?但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支部隊目前在哪裡。派留在東北方陣地的一個營作聲東擊西,代表出外搜索中的兩個營直接從去處前往了『有力候選地』。」
沒有任何線索,不可能捕捉得到從不明現在位置A,前往不明目的地B的雷米翁派。唯獨在這件事上,決定躲在陣地內不出去的戰略適得其反。
放下思考陷入死局的馬修,托爾威仍繼續思索。
「那……只有推測了。依照地理限制、至今的搜索進展與大哥他們的性格──再加上其他種種條件判斷,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測出『有力候選地』的位置。沒必要知道精確位置,先決定大致在哪一帶後就出發,邊移動邊派斥候偵查,只要在過程中掌握到在哪裡就……」
「好像伊庫塔會說的話啊……這麼做與其說是下盲棋,更像是賭博啊。」
「是呀。不過,如果只有『什麼也不做』和『賭一把』這兩個選擇呢?」
「來這招啊……」
青年亮出答案極其明顯的二選一問題,不符他風格的挑釁道。馬修抬起手背粗魯的擦掉額頭冒出的冷汗,終於下定決心。
「……真沒辦法,拚了。仔細想想,勝算倒也沒那麼低。我可是有喀爾謝夫船長保佑。」
隔著軍服抓住指南針,馬修努力虛張聲勢。他和托爾威一起回過頭,注視背後那些手頭忙著趕工的工兵們。
「這樣的話,或許終於到了這個派上用場的時候。對付騎兵的王牌──完工進度呢?」
在他催促之下,一名士兵拿起完成品展示。兩人謹慎地對整體檢查一番,確認達成要求的條件後彼此用力點點頭。
*
烏雲密布的天空下,士兵們肩頭扛著閃爍鋼鐵色澤的風槍槍管,成排在平原上行進。
那是雷米翁兄弟的軍隊。兵力總共為兩營風槍兵──扣除安排從陣地出發聲東擊西的部隊,是他們現階段所有的兵力。
「嘖,這地形真討人厭。淨是讓騎兵耍威風,我們連想安安穩穩走路都不成。」
薩利哈史拉格在隊列中段抱怨。由於和伊格塞姆派一再發生小衝突耗損人力,雖然號稱兩營,部隊實際人數不滿九百。一旁的斯修拉夫也點點頭開口。
「忍受不自由大概也只到今天為止。只要能保護陛下,事情便結束了。距離目的地那片森林還剩約十公里,大哥。」
「嗯,抵達森林就算我們贏了,希望在那之前別有人礙事。」
「派往南邊的部隊應該能當作障眼法。要是他們盯上那邊也好,假使看穿了障眼法,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掌
握我等位置。總之不太可能被追上──」
那一瞬間,響亮的銅鑼聲打斷兩人的對話,是周邊偵查的騎兵班敲響了警鐘。
在一陣騷然的士兵之中,薩利哈史拉格臉色大變掃視四周。
「敵襲……?開什麼玩笑,明明連斥候的影子都還沒瞧見!」
「兩下,兩下,一下──騎兵大部隊接近中!大哥,組方陣!」
擔任總指揮的薩利哈史拉格號令一下,士兵們開始組成方陣。
首先由四十人排成一邊,四塊組合起來由一百六十人構成正方形,再在地面上依序排列共四個正方形。由許多人體組成的幾何學圖形串聯起來,憑藉經過數學保證的防禦力防備衝鋒。
「全員上刺刀!第一排豎起槍!」
不僅如此,這一天的方陣還帶著長刺。構成正方形四邊的三列橫隊當中,最前排十三人手持的並非上了刺刀的風槍,而是用剛砍下的樹削成的近兩公尺長槍。連金屬槍尖都沒裝的原始兵器。
「槍尖呈仰角五十度!槍尾插進地面,無論如何都握緊槍柄別鬆手!要當成是你們的救生索!」
雷米翁家的長男大聲呼籲,表情不再慌張。既然敵軍來襲,需要做的只有迎擊。包括在此處遇襲在內,他們對可能發生的情況全部備妥因應對策。自從敗給菜鳥准尉那屈辱的一戰以來,他已徹底拋棄疏於準備的傲慢心態。
「來了!東北方向,做射擊準備!」
敵軍自遠方的地平線現身,成群騎兵正掀起塵土奔來。士兵們死盯著敵軍的身影,吞了口口水瞄準目標。
烈將約倫札夫率領的騎兵隊全軍掀起漫天沙塵馳騁大地。總數為六百餘人,同樣是伊格塞姆派現階段所能動員的全部兵力。
他們能迅速捕捉敵人動向並非巧合,而是基於明確戰略的結果。從托爾威等人開始妨礙活動的隔天早晨起,約倫札夫上將便料到作業效率將會下滑,調整立場來因應問題。
直接了當的說,就是在搜索上搭其他勢力的順風車。他讓扮成旅行商人與鎮民的士兵們去竊取雷米翁派的情報,將取得的線索反映在自軍的搜索上。對於士兵機動力占優勢的伊格塞姆派來說,這個方針效果極佳。雖然靠竊取的情報在行動上不得不比對手落後一步,卻能以敏捷的腳程扳回差距。
「距離方陣還有六百公尺!看來部分敵兵舉著長槍!」
「喔,真懷念!令我想起新兵時代,那時槍兵還是現役兵種啊!」
「要就此直接衝鋒嗎?長槍應是來對付跳騎兵的!」
「別問這麼明顯的問題!你們除了衝鋒之外啥也不行吧!」
一針見血的謾罵,使騎兵之間迸出笑聲。在預感戰鬥將至而亢奮的部下之中,老將拔出軍刀宣告死斗開幕。
「好,全員拔刀!敵人就在眼前!豁出性命撞上去!」
「「「「「「「Sir, yes, sir!」」」」」」」
以吶喊為信號,騎兵從縱列散開為橫列。他們對準四個方陣殺過去的身影,比起大軍更適合稱之為海嘯。展現質量與速度加乘後產下的暴虐。他們是從出現起直至今日持續席捲戰場的最強兵種,帶著烈將的傳說露出獠牙。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穿越打來的彈雨,帶頭那群騎兵高聲咆哮著抵達方陣。負責最先沖入敵陣的,是為體現「跳騎兵部隊」威名訓練有素的馬術好手,個個都是能夠跳躍槍劍程度的障礙物衝進方陣內的高手。
然而──這次的敵軍裝備了平常所沒有的長刺,就連他們也無法跳過。他們自己最清楚這一點。那該怎麼辦?
結論是,不怎麼辦。他們僅僅期望──要更快、更強、更瘋狂。
臨時製造的長槍擋下衝刺。被大地和馬身或人體夾在中間的豎立長槍,與持槍者的力氣無關,完全承接大質量的衝鋒。被刺穿的肉體飛濺出的鮮血噴了一身,痛苦的嘶鳴近在耳畔,握槍的士兵們顫抖著失禁。長槍防禦術奏效──絲毫沒注意到這個事實,他們只感到恐懼不已。恐懼敵人明知將遭穿刺的命運依然直至最後一瞬都沒放慢一絲速度的瘋狂!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豈止不在乎同伴的慘狀,後續的騎兵更像看準這個良機般繼續衝鋒。前面的同伴已用肉體覆蓋可恨長槍的槍尖。當他們從後面推開那些肉塊,長柄在橫向力道作用下啪地一聲攔腰折斷,防馬尖刺轉瞬間逐一失效。雷米翁派準備的臨時長槍,在第一波攻擊剛開始就有一大半無法再用。
前方再也沒有阻攔衝鋒的尖刺。眾騎兵跨越同伴的屍體,歡喜地撲進方陣內。直覺領悟到殺戮將要開始的雷米翁派士兵喉嚨迸發狂亂的慘叫,
「──瘋、瘋了。」
站在方陣中心的薩利哈史拉格用一句話評價如怒濤般湧來的敵方騎兵。
這也難怪。他準備來對付跳騎兵的長槍,是以為嚇退騎兵為前提設計的防禦。目的終究是訴求心理效果,絕非是為了防禦全力騎兵衝鋒而準備的。因強度不足斷裂是當然的結果。
人和馬都怕死。此乃生物難以顛覆的本能,諸多兵法都奠基於此前提之上。可是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的部隊卻沒有。他們僅僅擁有毫不顧忌死亡的狂奔。他們歡喜地衝鋒、蹂躪,自身也在那道怒濤中粉碎。
理所當然──這正是烈將約倫札夫指揮的跳騎兵部隊本質。若追根究柢,甚至連卓越的馬術技巧也不過是裝飾品。從半世紀前的現役時代起,他們的長官要求隊員具備的資質只有一種。那便是勇氣,又稱瘋狂。僅僅是面臨危險時能做出瘋狂舉動的異常性。
「別發愣,大哥!不趕緊採取對策方陣要瓦解了!」
「……!」
弟弟的斥責將兄長拉回現實。薩利哈史拉格立刻動腦尋找解決方法,但愈是直視現狀,腦海里愈是想不出一丁點頭緒。就算想暫時撤退,周邊地形也只有平原和山丘,再說在組成方陣的狀態下移動部隊很花時間。要是露出那樣的破綻,肯定招來敵軍猛攻。
「將死」這個詞彙略過腦海。開什麼玩笑!即使憑激動的情緒抗拒,雷米翁家的長男怎麼樣也想不出方法翻轉迫近眼前的,下了敗北的命運──
眾騎兵極盡暴虐之能事地穿越而過。隊列從疾奔開始位置的對角處掉頭毅然再次衝鋒,四個方陣隨著反覆的攻擊破綻漸增。敵人連還手之力也沒有的慘狀,令約倫札夫在疾馳的騎兵隊列中不滿地咋舌。
「不像話,不像話!就只能愈輸愈慘了嗎!既然敢發動軍事政變,就別在戰場上給雷米翁之名蒙羞!搞得一本正經對付你們的咱們活像蠢蛋!」
插圖012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渴望更激烈鬥爭的老將大喊。他身邊的騎兵們也將對暴力和流血未能滿足的衝動化為野獸般的咆哮吼出來。一個人當作生命源泉的瘋狂蔓延至整個部隊,如今他們已淪為只要號令一下,就會衝鋒到地獄底層的修羅大軍。
那種存在方式與現役時代絲毫沒變。獨臂的伊格塞姆在戰場上斬獲的累累戰果,總是建立於同樣的狂躁中。
──約倫札夫·伊格塞姆不可就任將級軍官。
這麼決定的不是別人,正是上一代的伊格塞姆。因此約倫札夫即使立下比任何人更多的功勞,現役時代在帝國軍內的晉升只停留在准將階級。
甚至連准將地位都是臨退伍前才授予的勳章,從尉級到校級軍官的經歷實際上占據了他作為軍人的生涯。軍方大方地授予他榮譽階級,是他從第一線退下來之後的事。不過約倫札夫本人沒有怨言。對於無比深愛前線的他而言,安穩隱匿在後方的高級將領地位,除了痛苦之外什麼也不是。
約倫札夫自身也十分清楚要他遠離軍方高層的理由。自己太過熱愛戰爭,更惡質的是還會將率領的部下全推入同一條修羅道。這樣的人在軍中身居高位,最後很可能扭曲組織的本質。愛好鬥爭的指揮官,將會推翻視戰爭為必要之惡的大前提。
喪失左臂的那次意外,令他篤信自己的秉性無藥可救。在騎兵衝鋒途中,自上空落下的炮彈正中約倫札夫肩頭。
不過,當時手臂還沒有斷。如果迅速急救治療再撤退至後方休養,手臂多半能保得住,副官也勸他這麼做。
但他沒有──因為敵人就在眼前,那群傢伙是不同尋常的強敵,夠資格賭上性命激烈交鋒。緊要關頭臨陣脫逃多可惜,他不可能辦得到。下次不知道何時還能遇上啊!
結果,約倫札夫只替報廢的左臂粗魯地止血,便投身激戰戰鬥到最後。即使等一切結束後聽到醫生診斷左臂只能截肢時,他也十分理解地說了句「果然啊~」。比起保住手臂,更看重在
戰爭中獲得的剎那充實感──對他來說是無須苦惱的當然選擇結果。
「呼──」
每次回想起來,老將都禁不住對自己發笑。生於自認軍規化身的伊格塞姆家族,卻太過熱愛戰爭導致失去一臂,無法再揮舞象徵伊格塞姆的雙刀。事情的始末,簡直就像上天要對他打上「你是異端」的烙印。
約倫札夫本人最清楚這個評價有多正確──因為他此刻愉快得不得了。與割袍斷義的我軍同袍交戰,身處本來應該避免的同室操戈戰場上,都絲毫不損鬥爭的快樂。
過去或未來不是問題。有戰爭中的現在足矣。
「──呼哈哈哈……!」
不過──活得比任何人都更激烈的老將,也有一樣尚未從戰爭這個伴侶手中得到的事物。原本在退役前應賜與他的戰士宿命。
「看樣子還遠得很啊,我的死亡之地──!」
約倫札夫發號司令,重整衝鋒後紊亂的隊形。敵軍部隊已瀕臨無法再維持方陣形狀的極限。快的話下次衝鋒,慢的話再兩次就能補上致命一擊,再來只剩接受指揮官投降替戰鬥收場。
「──嗯?」
老將的意識開始轉向戰鬥的結局,但脖子上突然掠過一陣彷佛被成捆針尖擦過的異樣感。他記得這種感觸。和喪失左臂時的感覺一樣,是戰士本能的直覺警告。
約倫札夫的目光調離逐一做好衝鋒準備的部下環顧四周。他眺望在正面展開的方陣另一頭延伸至遠方的地平線──在那裡發現了。異樣感的來源正在那座雷米翁派士兵越過的小丘陵,呈歪斜橢圓形直徑近兩公尺的山丘上散開。
「啊──也對。什麼還很遠,真是胡說八道。」
湧上心頭的歡喜令老將揚起嘴角──怎麼能不高興?來使這場戰鬥更加充實的賓客明明到場了。
「早就近得過火啦。你們從那麼遠的地方也能將死亡送來給我……!」
「──這……」
該說趕上了還是來晚了?眼前的景象讓托爾威一時之間難以判斷。
從山丘上俯瞰,戰況呈現一目了然的一面倒狀態。不成樣子瀕臨潰散的四個方陣,層層疊疊倒在廣大平原上的無數屍體。造成這片慘狀的伊格塞姆派騎兵部隊與滿目瘡痍的敵軍拉開一段距離集結,隨時將完成準備補上致命一擊。
狀況接近終結,連兩位兄長是否平安無事都很難講。但戰鬥仍在繼續,我們有機會幹涉戰局結果──這麼判斷後,翠眸青年咽下苦澀的口水下定決心。
「……展開第三種非正規方陣!原地執行支援射擊!」
收到指示的士兵們立即行動,奔下斜坡前往各自崗位。但就在此時,負責監視敵情的部下之一高聲喊道。
「敵──敵騎兵部隊,高速移動!迂迴繞過雷米翁派的方陣往這邊來了!」
延後給眼前的方陣致命打擊,約倫札夫轉而接近山丘上出現的新敵軍。趕來援助陷入劣勢的友軍,試圖自丘陵上進行支援射擊的風槍兵部隊──狀況不可思議地與上次戰鬥相彷佛。
雖然可以選擇無視其存在先行解決雷米翁派部隊,但從相互位置來看,這麼做的話將在衝鋒後毫無防備的狀態下面對射擊。考慮到還有比所見數量更多的敵人躲在山丘後的可能性,先下手殲滅風槍兵方為上策。老將如此判斷。
「上將!敵軍下到山丘半途,在山坡上組成方陣!」
「在山坡上?喔……!」
約倫札夫有些意外。要最大限度活用高度優勢,通常在山丘頂以逸待勞是最好的。無論多快的馬上坡時速度都會減慢,不僅減速的騎兵衝鋒攻擊力會降低,射擊機會也將隨著抵達時間拉長而增加。
刻意放棄這些優勢,在山坡半途組方陣的理由。思考數秒後,老將想出答案。
「……組成那個陣形,是打算讓半數以上的士兵參加射擊嗎!」
基於構造,方陣最多只能有總數一半以下的人員迎擊從一個方向來襲的敵人。對側的士兵即使想戰鬥,也會被同伴的身體擋住。
可是,在山坡上組成方陣就不一樣了。士兵們的位置產生高低差,可供更多彈道通過。
確實防禦騎兵衝鋒,同時最大限度活用滑膛風槍的攻擊力──敵將貪心地追求一時二鳥,但在約倫札夫眼中還不及格。
「很想贊你一句深思熟慮──但這是步壞棋啊。很可惜,我們不是群只懂得直線前進的無能山豬!」
得到老將指示,疾馳的騎兵隊列迅速改變行進路線,從筆直對準山丘上敵軍的衝鋒軌道切換為繞至其後方的迂迴軌道。
從這一刻起,在山坡上組成的方陣喪失意義。只有朝向從方陣正面衝上山丘的敵軍時全體士兵才能參加射擊,面對從反方向繞上山丘自丘頂往下攻擊的對手,原先的策略將完全適得其反。由於面向山丘上敵軍的士兵位置較高,對側同伴的彈道比在平地上時更難穿過。
「敵騎兵部隊,切換為迂迴軌道!打算繞過丘陵!」
站在非正規方陣中心的托爾威也親眼目睹了部下逐一報告的狀況變化。
「…………」
青年動也不動。繼續坐著等下去,從山丘上伴隨重力衝鋒過來的敵方騎兵將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清楚這樣的未來,他依舊文風不動。
被焦灼的緊張感折磨的時間中,愈來愈焦慮的部下顫抖地問。
「還沒──還沒到嗎,營長!」
「還沒有!」
青年斷然要部下待命。繞過山丘的後續騎兵部隊仍在視野當中。從這邊看得見,代表對方也看得見這裡──因此他沒有行動。若不等到敵人身影徹底從視野內消失,目的說不定會被識破。
感受著心跳無止境地加快,托爾威腦中想像、計算──切換至迂迴軌道的敵騎兵部隊抵達山丘另一側所需時間。再度變更行進路線後縱列散開為橫列展開衝鋒的空檔。考量到我方的策略,時限極其短暫。一想到這裡,他幾乎在焦慮的驅使下站起身。
不過──就在忍耐抵達極限前,敵方部隊徹底從視野內消失。相隔的山丘化為一堵牆,接下來的幾分鐘才是雙方所有舉動都被遮蔽的片刻良機。青年用最大的音量大喊。
「現在切換為夾擊態勢!開始變換隊形,所有人動作快!」
待機命令一解除,士兵們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同時展開行動。托爾威也跟他們一起邁步飛奔。
空檔頂多不到兩分鐘。時限內的行動將劃分這場戰鬥的命運。
繞行至對側仰望山丘上,約倫札夫露骨地緊皺雙眉。
「──怎麼?這邊沒有埋伏?」
他掃興地呢喃。出乎他的意料,除了露出一部分方陣以外,丘頂完全不見敵兵蹤影。同時,這也代表剛才看見的風槍兵部隊是敵軍全部兵力。一個方陣──即一連兩百人左右,比上次更少。
「方陣一角延伸到山丘上。是即使從現在開始,也想因應我方的迂迴機動移到丘頂嗎──」
「咱們可不會留那種閒工夫給他們。」
約倫札夫毫不猶豫地說完後,與變更好行進路線的部下再度展開疾馳。距離山丘上還有約六百公尺。他想像敵人在另一頭驚慌的模樣,衝過緩緩變陡的坡道。
「橫列散開!山坡沒多陡,別放慢速度!用最大威力撞上去!」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眾修羅騎兵發出咆嘯進入衝鋒動作。應該迎擊他們的彈雨始終沒有造訪。這也當然,或許是敵人事到如今還堅持維持方陣,只有一小部分士兵抵達丘頂。
丘頂已近。抵達前那數秒,構成方陣一角的敵兵臉孔映入眼中。意外的是,士兵們臉上沒有放棄之意,全都露出做好覺悟的神情舉起風槍。
眾修羅騎兵也讚賞他們的勇氣。排在山丘另一頭的傢伙也有著相同的表情嗎?儘管失策的報應迫近眼前,依然打算全力戰到最後──
「…………?」「咦……啊!」「什──「啊──?」
然而──騎兵們登上山丘後發現,想像與現實天差地遠。衝鋒將至之際,敵兵竟然一起扔下風槍,背起類似矮桌的物體直接蹲在地上縮成烏龜狀。
馬蹄踐踏鋪滿一地的龜殼。也許是以格外堅硬的木材製成,馬無法踏穿那個物體,僅像經過另一片地面般繼續疾馳。連揮落出鞘軍刀的目標也沒有。騎兵們茫然地從敵兵頭頂衝過去──下一瞬間,越過山丘後躍入眼帘的景象,令每個人無一例外地愕然不已。
沒有方陣。應該延續到山丘另一頭的正方形戰列無影無蹤。
「這──這是……」
腦筋動得快的幾個人想到答案。山丘上扮烏龜的四十人並非方陣一角,而是用來冒充方陣的孤島集團,因此才沒有戰意。當成功引導騎兵朝他們發起衝鋒
的時刻起,任務已經達成。
「啊────」「嗚……!」
來到這裡,眾修羅騎兵終於看出落入的陷阱全貌。方陣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是,敵兵本身並未消失。
左側一列,右側一列。他們在騎兵部隊即將衝下的斜坡兩端組成可避免誤射同伴的交叉火力網,整齊地排成戰列。在化為合適狩猶場的寬敞空間保持一段距離,靜靜地等待獵物撲進來。
那場面宛如歡迎眾騎兵歸來的凱旋遊行。唯一的不同,在於穿越夾道歡迎時群眾給予之物的性質。不是讚美或祝福,欽羨或頌揚,而是名為彈雨的鉛色詛咒──
「齊射──開始!」
以青年的號令為開端,數不清的壓縮空氣破裂聲迴蕩四周。
單方面的狩獵開幕。槍管發射的子彈自左右痛擊疾馳的騎兵,完全不留反擊餘地奪走人與馬性命。騎兵隊一旦進入衝鋒就無法驟然調轉方向,最大的武器速度反倒招來惡果,面對從側面掃來的彈雨,除了忍耐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更加致命的是。在越過丘陵親眼目睹之前,沒辦法通知後方的騎兵這片慘狀。他們所有人只能跟隨帶頭的同伴一個勁地衝鋒。
另一方面,托爾威的部隊甚至不需瞄準,只要全力不斷射擊被兩面夾擊的敵軍就夠了。一心專注在機械化作業的流程上,毫不關心對手所期望的賭命互搏。
「呼……!」
就像要體現那種存在方式,青年的食指持續保持一定節奏扣下扳機。「射擊的雷米翁」以正確無誤的射擊告訴為戰場狂熱氣氛瘋狂的傳說騎兵,何謂殺戮真正的冰冷──
插圖013
「嗚喔、喔──?」
置身於從左右兩側不斷被削弱的隊列中間,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為了顛覆他估算的敵將那值得畏懼的頑強渾身戰慄,滿心歡喜。
山丘上出現的敵軍,設置在斜坡上的方陣,丘頂可望見的少數士兵──原來這一切全是用來讓人誤以為方陣延續到山丘另一頭的偽裝,為了一網打盡朝向幻想中的敵軍衝鋒的呆瓜所設計的巧妙作戰。
察覺自己陷入的困境,約倫札夫興奮得像要嘔血般放聲大笑。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用詭計攻下我、攻下獨臂的伊格塞姆嗎!誘我落進沒有驕傲和名譽的陷阱中,打算像獵殺野獸般殺掉我嗎!」
身處接連不斷打來的彈雨中,老將甚至沒必要事到如今再下決心。沒有放慢奔馳速度的選項──在這裡停下來只是延長遭圍剿的時間。不願意的話,呈一直線衝出射擊射程,儘快重整旗鼓是唯一解決方法。
但到了這個節骨眼約倫札夫也發現,連這樣的想法多半都在敵人的預期之內。
「……?上、上將!前方的敵軍……!」
就像證實老將的預感,俯望之下的景象出現變化。在無藥可救狀態中被棄置的雷米翁派部隊──完全放棄瀕臨潰散的方陣,倖存的步兵全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殺過來。連隊列都沒怎麼排,宛如被逼上絕境的老鼠拖著腸子向前猛衝。
他們的指揮官大概也領悟現在是顛覆勝敗天秤的最後機會,無視防禦奮不顧身地進行夾擊。好一番果斷的覺悟──認可敵人的執拗,約倫札夫猛然睜大鮮紅的雙眸。
「……有膽量就試試!如果這是戰爭給我的死亡之地!我摯愛的生涯伴侶啊,不合理與不講理這對美麗雙胞胎啊!試試讓我發出格外響亮的瀕死慘叫吧~~!」
「──全速前進!縮短間距,別給混帳騎兵喘息機會!」
穿透敗北死路的唯一通風孔。雷米翁家的長男指揮風槍兵部隊,奔向出乎意料從天而降的活路。
在思緒一角,他想著如今已消失無蹤,先前在山丘斜坡上組成的方陣。不到幾分鐘便消失的短暫幻想。然而──目睹第一眼的瞬間,薩利哈史拉格就完全理解新出現部隊的身分及意圖。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利用山丘地形,從第三種非正規方陣展開夾擊。是昔日面對人數占上風的齊歐卡騎兵部隊時,他們的父親泰爾辛哈·雷米翁用過的逆轉詭計。孩提時的薩利哈史拉格不知道曾多幾次央求不愛主動談論英勇事跡的父親講述這段逸聞,和眼神閃閃發光的兩個弟弟一起聽得入神。
「由你這混帳來用那一招嗎,小托爾……!由背叛雷米翁家待在那邊的你!」
懷抱憤怒與嫉妒,還有其他種種感情混雜而成的心境,薩利哈史拉格發出呻吟。弟弟斯修拉夫緊跟在他身側,兩雙翠眸銳利地瞪著在彈雨中往下衝過來的騎兵部隊。
「騎兵會直接衝過來吧……大哥,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少看扁我,斯修拉。這時候說一句『背後交給你了』就夠了。」
雷米翁兄弟交談過後,毫不畏懼地直視逼近的敵影舉起風槍。
約倫札夫衝下山丘、托爾威追擊、薩利哈史拉格迎擊。三種相異的行動方針互相衝突、互相糾纏、互相侵犯──產下一團巨大的混沌。
槍兵從前後攻向奔下山丘的騎兵部隊,令人無法喘口氣的白刃戰開始。托爾威和薩利哈史拉格的部隊視對方為友軍互相合作,但為了避免誤射反倒沒法輕易開火。約倫札夫的騎兵看準這一點企圖突圍,但步兵們知道再承受一次衝鋒就完了,賭上性命不肯罷休。部隊早已不成隊列,各士兵只能亂紛紛地交手。
「嗚……!」
一言以蔽之,這是場泥淖般的混戰。諷刺的是,這種狀況下最陷入困境的是托爾威。他的部隊擅長遠距離狙擊,相對的在至今的戰鬥中不常有白刃戰經驗。馬修的部隊擅長這類混戰,但他目前不在場。
托爾威帶來此地的兵力為一連兩百人。並非他只能帶來這麼多人,而是將手邊的兵力分散派遣出去,結果只有他們遇上目標較為正確。地理限制、至今的搜索進展與帶隊軍官的行動方針──即使根據這些條件做了最大限度的縮減,不具備黑髮少年能力的他們,頂多只能把候選地點限定到三個。
承認無法再縮減下去後,托爾威和馬修放棄只盯一處的想法,將兵力劃分為三等份送往三個候選地點,判斷一個連兩百名風槍兵已足以進行有效的支援。
結果,托爾威的部隊猜中目標。說不定是喀爾謝夫船長的指南針保佑馬修落了空。若真是如此,青年打從心底感謝不已。既然得以不必送重要的朋友到這種慘烈的戰場,就不該期望更多幸運──沒錯,不該期望。
「嗚啊啊啊!」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蹲下來躲過騎兵揮落的軍刀──耗盡的幸運已不再幫助他。不由分說,托爾威·雷米翁非得倚靠實力度過這個困境不可!
「保護托爾威營長!」「營長,往這邊走!」
和他一樣不熟悉白刃戰的部下們也拚盡全力想保護長官。儘管告誡自己不能依賴他們,青年握著槍柄的雙手卻抖個不停。
「哈啊、哈啊……!」「托爾威,冷靜點!仔細看清四周!」
連搭檔沙菲都提出忠告。但他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而且士兵們為了保護托爾威聚集過來,更容易被目標是指揮官的騎兵發現。
不出所料,附近的三名騎兵手持染血的軍刀沖了過來。青年也將槍口對準他們準備迎擊,可是──
「……嗚……!」
他無可救藥地瞄不准目標。不只雙手因恐懼而顫抖,和敵人的距離也已經太過接近。近得能夠看清對方的臉龐。一直倚靠和目標隔開一大段空間來掩蓋對「殺害生物」的逃避,近身戰對他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弱點。
「嗚……啊……!」
連扳機也扣不下去,來勢洶洶的騎兵就迫近眼前。其中兩騎被部下開火趕走,但最後一名騎兵強行衝殺過來,在對準自己筆直衝刺的馬身前,青年不知所措地呆立不動──
「傻愣著站在那裡幹嘛,笨蛋!」
令人懷念的怒罵傳進耳中。同時插進來的射擊貫穿馬頭,緊要關頭救了托爾威一命。他赫然驚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兩名兄長神情嚴厲地站在那邊。
「哥、哥……?」
「叫什麼哥哥!沒救你的話,剛才那下你就死定了吧!簡直超越驚愕的地步令人感動了,當著這種情況你那沒出息的性子居然還是沒變!」
雷米翁家的長男怒吼著逼近,暫時忘掉狀況一把揪起么弟的衣襟。
「還是老樣子一臉無辜……!要我說多少次才懂!沒有殺人覺悟的傢伙別站上互相殘殺的舞台!」
托爾威只能目瞪口呆地回望著怒氣衝天猛烈抨擊他的兄長。薩利哈史拉格的表情超越憤怒露出苦澀。
「所以說!給我聽懂啊!你或許很有天資,這點我承認!剛才也受你幫助!可是──你的問題重點不在那裡!你的這個地方!胸口這裡!沒有足以承受不斷殺人的心!」
長兄一拳捶在弟弟胸口大喊。托爾威依然沒法做出任何回應,原本沉默地著注視這段爭論的斯修拉夫察覺危機拉高音量。
「大哥,有敵軍!整批過來了!」
薩利哈史拉格嘖了一聲放開弟弟,重新舉起風槍望向斯修拉夫瞪視的方向,看見超過二十名騎兵正排成縱列衝鋒過來。
「計功的首級在那嗎~~!」
不僅如此,炎發隨著疾馳飄揚的修羅王也在隊列中。斬下指揮官首級結束鬥爭──約倫札夫朝向這個單純的目標全心全意狂奔。相對的,雷米翁兄弟手下的兵不到三十人。窮途末路。
「迎擊,組成陣──!」
薩利哈史拉格的命令沒能全部傳出去。因為帶頭那群騎兵隨著震耳欲聾的吶喊發動衝鋒。大質量的暴力來襲,痛擊脆弱的步兵。被馬身撞飛的士兵身軀像木屑飛了出去──
「──啊……」
飛向茫然呆立不動的托爾威。他頭部被部下身軀撞個正著,底下的大腦也被無情地猛晃。想咬緊牙關忍耐過去也沒辦法,青年的意識當場落入黑暗。
「──在緊要關頭無法扣下扳機的你,一定保護不了任何東西。」
我清楚地記得那句在失意與自我厭惡的深淵裡聽見的台詞。因為大哥的聲音,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深深地刺痛過我的心。
「差不多該有自覺了吧。問題的重點不在技術……你竟然連想殺自己的野獸都開不了槍。」
殺掉野狼的薩利哈大哥煩躁地踢開倒在我腳邊的狼屍。其間,斯修拉哥默默地拿水壺裡的水清洗我腳踝的咬傷。
「所以,別再想著要當軍人,你不適合。本來打從一開始拘泥於從軍就沒有意義啊。難得身為三男,去找出更適合你的生活方式吧。」
無論是那帶刺的粗魯話語,或藏在話語底下的關心,我都無法回應。一語不發地垂下頭,斯修拉哥早已包好繃帶包紮完畢。
「如果老爸發牢騷,我也來幫忙說服他──走吧,斯修拉。背起那個笨蛋。」
我的身軀被二哥背在寬闊的背上走下山路。直到抵達山腳為止,走在前頭的薩利哈大哥始終一臉不高興地踢著地面。不過──我發現了。容易打滑的落葉和鬆動石塊都在大哥走過後消失得一乾二淨。
……啊,是這樣呢。儘管種種事情交錯沉澱,如今變得極其錯綜複雜。
那時候兩位兄長心中──一定只充滿了溫柔。
「──小托爾。你或許不適合當軍人。」
我清楚記得那句在疲倦和飢餓極限下聽見的台詞。因為老師的聲音,再也沒有比這一刻聽來更溫柔過。
「我本身在軍中培育過許多部下,但過去連一次也沒說過『你不適合,放棄吧』。因為只須彌補不足之處就夠了──這是我的信條。要體力不佳的人跑步、要射不中標靶的人反覆練習射擊、毆打不聽從命令者令其服從。我就像這樣塑造出許多可用的士兵。如同現在我對你所做的一樣。」
她說著走向目光所及之處的小籠子,開鎖打開鐵籠的門──輕輕抱起在裡頭發抖的小野兔。我無法開槍的目標。
「……可是,我不認為你的性格是缺點。即使挨罵、挨鞭子,足足三天不准吃飯,你依舊不願射擊眼前的生物。你的性情,不是本來應稱作溫柔的美德嗎?」
她十分悲傷地注視著無力地癱坐在草地上的我。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滿心都是歉意,一放鬆下來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
「身為雷米翁家的射擊顧問,教導你是我必須盡的職責……但是,將你培育成獨當一面的士兵就是盡到義務嗎?扭曲你的心靈,將你培育成毫不在乎地朝人開槍的畜生,真的算得上教導嗎?那說不定──對一名成人而言,是無比可恥的行徑吧?」
一手抱著兔子,她另一手在單肩包里摸索掏出一顆蘋果……那肯定是原本在我達成課題後要給我的。
「吃吧。我再也不會罵你、打你。吃完蘋果以後,和我一起去告訴你父親。你應該有不同於士兵的生活方式。只要好好說明,閣下想必也會──」
我幾乎反射性地朝老師遞出的蘋果伸出右手──但在指尖摸到蘋果之前握緊拳頭。相對地,我當著驚訝的她再度拿起堅硬粗糙的鐵塊。
「……老師。我喜歡母親做的菜,吃了很多……」
「……?」
「但我知道,菜餚里有老師和哥哥獵來的兔肉。明明吃得下,卻沒法開槍──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任何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部分。只要做適合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我動動腫脹變硬的嘴唇,勉強對為我這麼說的老師擠出笑容。
「可是,老師明明也……不適合向人開槍的。揍人時看起來也很難過。」
老師的肩膀顫抖一下。從她身上別開視線。我直盯著手中的風槍。
「不只老師,薩利哈大哥、斯修拉哥,還有父親也是──一定都不適合殺人。大家都很溫柔。世上大概無論何處都找不到發自內心期望殺戮的人。
儘管這樣,還是需要士兵對吧。因為戰爭不管我們適不適合都會發生,一旦發生,就算不得不殺掉不想殺的對手,也必須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這一點就連是無知孩童的我也明白。那肯定就像不吃其他生物會飢餓一樣,是這個世界的常理。
「如果我現在害怕得逃避,帝國某處一定會有比我更害怕的人選擇成為士兵。為了保護重要的人,選擇抱著膽怯的心戰鬥。
那麼,我覺得我也──還能再努力下去。非得努力不可。」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師懷中的野兔,咽下發苦的口水後說道。
「所以,請把它關回籠子裡。因為那是我今天的……晚餐。」
老師沉默半晌後,自我身上別開目光喃喃地說。
「……連這種毫無辦法的地方,都像父親。」
「咦……?」
「沒什麼……要做的話,就快點動手。別說今天的晚餐,那本來應該是三天前的午餐。」
將兔子重新關回鐵籠,老師恢復平常的嚴厲表情離開。被留下的我,對在風槍上擔心地望著我的搭檔沙菲笑著說聲「不要緊」,請他再度吞下子彈。
然後──用抖個不停的手將槍口伸進鐵籠。
「…………」
在黑暗中顫抖的野兔。比我更加衰弱,遠比我更小的生命。
到死都不許遺忘。那是我第一次獵到的獵物。
「──小──爾!──托爾!快醒醒,小托爾!」
肩膀被搖晃的感覺,將青年從短暫的睡眠中喚醒。
「……大、哥。」
「喔,醒了?那快站起來,別悠哉睡大頭覺!那伙騎兵馬上會掉頭!不迎擊下一次衝鋒就要全滅了!」
大哥慌張的臉龐近在咫尺。在此刻的青年眼中,那急切的神情和夢中的撲克臉不可思議地重疊在一起。
以不太有感覺的雙腳站起身,托爾威思考。回頭想想──許多溫柔的人都試圖讓他遠離戰場。你不適合,你不應該選擇這種生活方式,如此說服他的人們,全都很關心他。
然而托爾威卻無法接受那些溫柔提供的保護,直至今日仍然留在戰場上。在自己和他人都不期望的爭鬥生活里掙扎著活下去,不斷殺害大量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無數次被夢到亡者的惡夢折磨──如今仍舊一再令雙手染上鮮血。
──這是為了什麼?
他回想起先前的問題。父親問兒子,你是為了什麼站在那裡?當時,他無法回答。他認為自己還沒找到答案。
換成泰爾辛哈·雷米翁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為了拯救這個國家。
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應該會毫不苦惱地回答──為了保護這個國家。
伊庫塔·索羅克……那名少年想必連答也不必答吧。
儘管嚮往他們的姿態,羨慕他們始終如一的生存方式,青年一直思考著。托爾威·雷米翁擁有什麼?自己為何上戰場?
於是現在──他找到了答案。並非新的收穫,而是尋自過往的記憶。
自己上戰場的理由,是因為那裡是為了自己而設的地方。
回頭想想,他從一開始便相信。沒有人發自內心期望互相殘殺。人人內心深處都懷抱著膽怯,無可救藥地恐懼自己受傷死亡與傷害殺死陌生的人。
儘管如此,他們挺身戰鬥。為了保護國家、同胞、絕不能失去的重要的人,身心都像野兔般顫抖著踏上戰場。緊緊抓住不畏死亡的勇者這個理想,英雄這個幻想做支撐──嘗試在那些燈火創造出的虛幻狂熱中,對抗死亡令人絕望的冰冷。
托爾威心想。因此──戰場是為了膽小鬼而設的地方。
「…………」
在草地上踏步漸漸找回感覺,他的視線落在手中的風槍上。不接近便能擊殺敵人的兵器,一再經過扭曲的進化,專為膽小鬼發明的武器就在那裡。
不,托爾威於心中訂正。不光是風槍,弩弓、槍甚至劍──這世上種類繁多的武器,不全都是為了讓使用的人類儘可能遠立死亡的恐懼才誕生的嗎?
明明是這樣,擅長用武器的人在戰場上還是被喚作英雄,被期待下一戰能寫下更英勇的事跡。如此反覆的過程中,他們或許不知不覺間連自己是膽小鬼的事實都遺忘了。
正因為如此,托爾威堅定地下了決心──我要記住。然後總有一天也讓人們回想起來,每個人類都是恐懼死亡的弱小生物。想起這樣的一群膽小鬼扮演勇者互相殘殺才是戰爭的真面目。此外──
「──我要令那種存在方式走入歷史。」
想法化為言語的瞬間,青年像遭雷擊一般領悟自身宿命──為了宿命的殘酷落淚。
如果伊庫塔·索羅克是為了拯救雅特麗而戰,托爾威·雷米翁則必須為了葬送伊格塞姆而戰。他必須否定伊格塞姆的驕傲,而非奪走其性命。
因為他期望中的無勇戰場,膽小鬼的苦海里,沒有揮舞雙刀的勇者存在。
「……是嗎?阿伊。所以你──」
來到這裡,青年領會了黑髮少年持續鼓勵他的理由,與對他投注的期待與信賴背後的意義──在眾多溫柔的人中,唯獨那名少年對他很嚴厲。明知他是不適合戰爭的膽小鬼,仍將他推上戰爭的最前線。
一定是因為,他是關鍵。少年對托爾威·雷米翁抱著比任何人都更大的矚望,矚望他成為將炎發少女從雙刀宿業中解放時所需要的獨一無二搭檔。
回憶起自己的原點,領悟自身該做的事──持槍面對前方,翠眸青年靜靜地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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