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獨白(1/2)
咯嘣,咯嘣,攥緊的拳頭鬆了又握。
離三坐在閱覽室里,從晚上到了白天。五點,四下微微的青冥,兩盞燈管已經熄滅,手電筒立在他手邊,他既不打開,也不起身,在空蕩的自修教室里,一雙眼睛隱沒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有十幾個鐘頭沒有合眼,他卻沒有絲毫的困意,清醒活躍的腦袋依舊在活動在思考。
他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凝視桌前苦思冥想而成的股改報告,洋洋灑灑四十多頁,凝聚著從資料收集,到匯總提煉,從反覆考慮,到對比擇優,再用精確而又簡練的文字仔細地填充到搭建的各個框架,整個設計到裝修,一支筆,一疊紙,一棟看似完美的房子水到渠成,拔地而起。
身臨其境審視親自搭建的住宅,地基是股市草創到發展的歷史背景,柱子是現行股市暴露的弊端及其根源,梁檐是股權改革的目的意義,屋頂、門窗、牆壁等等,就是股權分置改革大致方案。
離三從三個方面著手,依據法律規章對按對價計算方法、補償支付形式、非流通股東的利益三個層級以此論述,配以算法模型、實證說明,再從實踐依據大膽預測,實行後的多方面社會影響及隱患問題,至於解決的措施手段,他貴有自知之明,一概不提。
就這樣,密密麻麻一行一段的字,寫得離三雙手發酸,時而換右手,時而換左手,但思緒一直連續著從未斷裂。
毫無疑問,假如把它呈遞給明珠大學經濟學院任何一名老師,儘管在格式形式上,缺五少六,沒有參考文獻、研究方法、引言、致謝等等,但瑕不掩瑜,內核上已經足以是一篇難能可貴具有前瞻性的論文,稍以文字上的修補潤色,投到《世界經濟》、《經濟學季刊》這類國內頂刊上,或許因為籍籍無名的小卒,沒有導師或者知名學者的背書,無緣刊登大有可能,可投遞諸如《管理世界》、《新金融》、《國際金融》面向廣泛的CSSCI,版上有名應該綽綽有餘。
但登不登上期刊,離三與其說感不感興趣,倒不如說,沒上過大學的他根本不曉得期刊這件事,也不曉得本科上一回頂刊對於自己在學術上的意義,他追求的是在有理有利有據的基礎上寫得爽,寫的盡興。
因此,他又「畫蛇添足」,在末尾的展望中舉起先知式的火把,他設想了一種在當前股市不存在卻極其有可能性出現的一種國際資本市場常用的金融工具,認證股權,也許可以憑此盲點套利,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在明年的這個時候,的的確確正在按照他的所想轟轟烈烈地進行,極個別人因此發了筆橫財。
同樣,他也沒有意識到,他在開篇陳述中用一種預言家的口吻寫道:
「……堆積如山、凝滯不通的國有股、法人股已成股市心頭大患,繼而連累整個金融,乃至整個經濟全局,故,股權分置已到不改不通、不革不行的地步。今年,中央的任務預期是宏觀調控,抑制過熱,穩定物件、均衡發展,為接下來的金融改革營造良好的環境條件,因此我料快則年末,慢到明年,不出5月,必將實施。」
恰恰這個「5月」,又精準地對上了。
但眼下,當停筆的一剎那,處在零四年八月份的離三尚未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從模糊又雜亂的信息中慢慢地理平理清頭緒,像許多人做出或強或弱的一種長遠預測,然而即便這樣一份做到旁人已經十二分慶幸優秀的文章,他非但沒有感覺到一股如釋重負,反而隱隱有一些不快。
離三的偏執完美的毛病又犯了,這一毛病是上學的時候做道遺留下時而好時而壞的習慣,像高中破解一道數學題,非要窮盡所有的解法一樣,他覺得紙上的它還可以接著又雕又琢,從粗糙的陶器變成精緻的瓷器。
然而,他思索來,思索去,才慢慢地回過味,他不是偏執,而是覺得不夠盡興,就像攀登者不費吹灰力氣征服了海拔1000米的山峰,眼睛會盯上更高的峰,這是一種饑渴,仿佛乾澀的嘴巴渴望喝水。
實際上在寫完股改,他滿腦子都是新思路新想法,像春雨綿綿地落入肥沃的心田,又像筍一樣一個接一個冒出尖兒。因為他知道,股改並不是金融業改革的終點,而是一個開始,是一個戲台班子用來開場的前奏,真正登台唱大戲的是銀行業,因為現代經濟的核心是金融,金融改革的重點是銀行。
它才是角兒,占了金融系統的七分天下。
從改革開放初,銀行把控天下錢流的基地堡壘,便唱響了經濟社會建設的戲。從一枝獨秀、一統江山的中央銀行培養出現在的光大、華夏、交通、招商、民生、廣發、深發、興業八小旦,中、工、建、農四大名旦,眼下這四位在梨園裡無一不是主角兒。
而這次要股改要出場的,要登台要亮相的,便是四角里其二的建行、中行,是今年兩會上,確定計劃實施股份制改造,而初步的行動已經開展,1月份通過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注資450億美元,充實資本金,提高資本充足率。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而一分鐘又太長,只爭朝夕。
根據WTO協議,零六向外資銀行全面開放,這時改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可謂只爭朝夕,加緊革新,加緊創新,中行、建行的這齣國有獨資商業銀行市場化改革的大戲,勢必要在國際上唱好。
為什麼一定要唱呢?
開放不是單方面的引進來,不走去仍然是封閉;發展不是單方面的謀自身,不同世界依然是倒退。
然而,目前的銀行業,從傳統走向現代,和傳統戲劇一樣正在遭到各方自詡發達先進的奚落貶低,用一種看「舊俗皮黃」看衰中國銀行業。
這裡面除了偏見,自身當然有不足。
巨額不良資產等嚴重破壞了中國銀行業的形象,猶如軟弱戰敗的外交軍事給戲曲平添了一股落後感,著名評級公司標準普爾甚至將內地銀行業全部評為垃圾級。
垃圾便垃圾,技術上資不抵債便資不抵債,我們不是龍王,沒有寶貝,更不能夜郎自大,既然要走出去,就不能徘徊在草台班子搭起的檯面上,將來必定要上的是一個國際性的舞台,上面不僅有我們的戲劇,也有歌劇、話劇、木偶劇。我們以前送走了司徒雷登,當前及今後便要同「尼克森」們多握手,讓他們多鼓掌。
離三一邊想,一邊揉了揉兩側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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