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預兆(2/2)
希塔里安沒聽懂:「物資?」
精靈院長的碧眼冷淡地掃過她。「你很不敏感,希塔里安。這些蛛絲極具韌性,完全可以用於縫合。」
希塔里安皺眉。「縫合?」
「沒錯。就是這麼幹。自然精靈採集蛛絲縫合傷口已有上千年歷史……在我的故鄉,醫師會飼養這類蜘蛛以便收集。和人類的面具一樣,它原是醫療的象徵之一。」導師清洗著手指。「否則守夜人直接就能殺死它,不用帶到我這來。」
「塞爾蘇斯和威特克都找不到人,是沃雷爾救了禿頭。」
「那傷員?」寧阿伊爾也皺眉了,「我告訴過你,希塔里安,不能去打擾傷病……」
「他主動要求,女士。」希塔里安解釋,「我同意了。我想這樣會讓他心情舒暢。」
精靈院長微微點頭。「很好。」責備的同時,她也不吝於表揚,「幫助別人會使人身心愉悅。你的判斷沒錯。」
「可是,蒼之森的蜘蛛為什麼會出現在露絲的屋子裡?」
「我無法回答你。」精靈院長坦言,「只是它確實不該出現在那兒。這種東西生活在希瑟的森林,不愛與人接觸。事實上,飼養它們也很困難。」她擦乾手指,回身觀察露絲。「你姐姐身體健康,無需送到我這裡。至於她甦醒的原因,也與身體因素無關,你應該知道問誰。」
也就是說,希塔里安心想,蜘蛛不會自己翻山越嶺,從蒼之森爬進我家的閣樓。
她決定稍後再探索答案。「莉亞娜女士怎麼樣了?我能問她嗎?」
「我正要去給她換藥。跟我來……那男孩!恐怕你去也沒用。留在這兒,把你的狗看好。」寧阿伊爾吩咐。她從柜子里找出一些瓶瓶罐罐。「距離探視病人還有一段時間。」
希塔里安覺得自己去了也沒用。她的魔法無疑可以安撫人的情緒,但導師不許她對職責在身的結社成員使用。她認為這樣會干擾他人的判斷。
「理性也會帶來壞結果。」寧阿伊爾警告,「因為我們的對手不全是理智之輩。殺掉父親,兒子會拼死復仇,忽視這點,結社會遇到大麻煩……無名者本身也依靠情感連接彼此。希塔里安,過於理性將導致惡果。你想有一天拋棄露絲嗎?」
「我不會那麼做,也辦不到。」
「關鍵是後者。你操縱魔法太不熟練,後果我們都無法預料。安撫傷員才是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導師不知道我審問犯人的事,希塔里安心想。守夜人沒有告訴她。這也理所應當。精靈院長是純粹的醫師,不是夜鶯,除了治病救人,傳授學識,她無法給予希塔里安更多幫助。
莉亞娜女士在一間單人病房休息,她的蛇鱗圍巾掛在衣架頂端。
「林戈特?」
「很抱歉我這麼晚才過來。你的情況怎樣,莉亞娜?」
這位青銅齒輪的結社成員低頭,瞄一眼腹部的繃帶。「當時很嚴重,但它正在好轉。」她抬起頭:「你來得夠早了,希塔里安。這段時期不同以往,你該老實待在家裡。穆魯姆和露絲都得靠你保護。」
「白天街上還很安全。」希塔里安知道她擔心什麼。
「遠遠不夠。我就是大意的下場,仔細看清楚。」
她傷得很重。希塔里安聞到蟬蛻的味道,還有玻璃草和影子樹莓。導師用天然植物和魔藥為她止痛。莉亞娜女士的臉色和床單一樣白,傷口讓她大量失血。
「我聽說有人搶劫商店,還襲擊了城衛隊,守夜人不得不出面。」
「混亂點燃了人們的情緒。」
「他們的情緒很穩定。」希塔里安說,「起碼被逮進治安局時,他們個個都很乖巧,但好像腦子和我們不大一樣。」
莉亞娜沉默了片刻。「該死的北方人,他竟敢教你去做這種事……」
「總得有人來。」她回答,「況且,我是領主大人親手授命的騎士。還有誰能比我更合適呢?」房間裡響起嚓嚓聲,精靈院長專心研磨,似乎當她們的交流是耳旁風。「看守人跟我說,襲擊者遭受惡魔感染,一律死刑。」
一聲長嘆溢出莉亞娜女士的喉嚨。
她伸出手,擦擦眼角。「守夜人說的是實話,親愛的。」她告訴希塔里安,「不必同情死者了。那些人不再是我們的同胞,他們……失去了自我。」
失去自我。希塔里安不明白。從治安局離開後,她困惑至今。「這些人被七支點收買了?背叛了結社?」
「不對。」某人回答了她,「他們背叛的是秩序。」
希塔里安意識到開口之人正站在身後。她回過頭,瞧見一個陌生人:穿神父長袍,面帶厚厚的網罩。
此人摘下面網,露出臉孔。
又一個北方人,甚至比領路人威特克更具特色。他的皮膚呈淺棕色,手腳粗大,肩膀寬闊,留著及肩的蓬亂的沙色長髮,毛茸茸的沙色鬍鬚,一對筆直斜挑的沙色眉毛。他的眼睛細長明亮,眼珠深紅。
他面帶微笑,一個友善、熱情、燦爛的微笑。
莉亞娜吃驚地叫出此人身份:「領主大人。」
「不是你們的領主。」對方回答。
「安利尼閣下。」精靈院長說,「您何故來此?」
「為某個幸運兒。」惡魔領主一揮手,「繼續忙你的,寧阿伊爾,可不要讓傷員等著了。」他的目光轉向希塔里安。
「這是微光領主安利尼閣下。」莉亞娜女士勉強笑道,「她沒見過您,閣下。希塔里安·林戈特是我的養女。」
微光領主仍面帶笑容,但希塔里安感到他在審視自己。也許他在等我主動發問。
「領主大人。」於是她恭敬地開口,「您為什麼說襲擊者背叛了秩序?」
但對方答非所問:「你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嗎?」
「可以。」火種魔法帶給她天賦。
「那並非是屬於他們的情緒。你應該能察覺到,這些人要麼狂熱,要麼混亂,仿佛無法控制自己。」
「因為某種力量控制了他們?」
「因為操縱他們的人對情緒這種事物極其陌生。」微光領主安利尼告訴她,「或者說,操縱無名者的並非是人。」
一陣寒意攫住心臟。「惡魔。」
「恐怕如此。你沒見過同胞墮落,是嗎?你對此是否有過研究?」
希塔里安既恐懼又感到愕然。「沒……研究?不。」
「噢。我是指巫師。你是個學派巫師,我看得出來。你的導師是否接觸過相關課題呢?畢竟,只有你們巫師會思考這種問題。」
我不是巫師。「不。」希塔里安注意到導師的目光。寂靜學派用聖經把我變成了巫師……這實在聳人聽聞,哪怕直說也不會取信於人,但有關聖經的一切信息都必須保密。她斷然否認:「我對此一無所知,閣下。很遺憾我無法回答您。」
但她不懷疑微光領主得知相關消息的渠道。作為結社七位領主,安利尼早在十五年前就失去了領地,在獵魔運動中被神聖光輝議會驅逐,但在拜恩,此人依然地位超群,是無名者中露西亞信徒的領導者。
然而結社並非神秘領域,據信仰劃分陣營實不可為,正似希塔里安雖是露西亞信徒,卻不會忠於微光領主。關於這點,人們都擁有默契。
她開始猜測安利尼找上門的原因。因為守夜人?青銅齒輪的遭遇?求助於院長導師?還是……
不管安利尼的目的是什麼,他沒有直入正題。
「惡魔。」微光領主念出這個詞,「神秘領域這麼稱呼我們,但七支點保存著真正的歷史,這些自詡秩序守衛者的神秘生物很清楚我們受到的污衊。可若你把話挑明,他們將拿出我們墮落的證據以作反駁。」他稍一停頓。「因為我們的確會迷失自己。」
「迷失?」
「無名者的火種將額外賜予你我力量,林戈特小姐,這說明我們的靈魂更強大,火焰更旺盛。黎明之戰時期,『第二真理』試圖解釋黃昏之幕為邪龍打開地獄之門的原因,他向整個神秘領域,噢不,是聖米倫德大同盟宣布,無名者生來具備成為惡魔的潛力——如果我們過於追求力量的話。」
希塔里安的恐懼更盛。此時此刻,沒人能不捫心自問:我是不是追逐力量的人?惡魔是否距離我只有一步之遙?
寧阿伊爾忽然開口:「潛力之說未得確據,閣下。我們尚不能為之下定義。」
「沒錯。女士。但有時候人們需要答案解惑。」微光領主一聳肩,「不論如何,我們受諸神眷顧,遭人妒忌,這可是不折不扣的事實啊。」
希塔里安很不安:「就沒有什麼預兆嗎?成為惡魔前……?」
「大多數時候,變化源於火種。」莉亞娜女士解釋,「偵測站無疑會提前發覺。」
「除了昨天。」安利尼說,「偵測站顯示一切正常,卻有人當街失控,闖進青銅齒輪——若我沒記錯,這是個育兒組織?」
「是結社安置幼兒的機構,閣下。許多同胞出生就被遺棄……」
微光領主擺擺手,似乎不想了解細節。「總而言之,守夜人查清了失控同胞的行跡,認為這些人並未服用火種魔藥或其他令人發狂的玩意。而你,希塔里安·林戈特小姐,你認為他們的舉動出於壓力過大嗎?」
我的答案舉足輕重。希塔里安忽然意識到,這將決定事件的性質。
她如實交代:「不,領主大人,我無法判斷。但事實證明,他們即便情緒混亂,火種卻沒有異常。是另外的因素驅使人們變成、變成惡魔。」
「另外因素。」安利尼注視著她,「你是說,人為?」
「火種魔法多種多樣,閣下。」
微光領主點點頭,移開目光。「守夜人告訴我,你今天帶著你的睡美人姐姐來醫院了。」
希塔里安沒想到他會提及露絲:「就是這樣,大人。她忽然醒過來,還差點被蜘蛛咬傷。」
「恐怕這兩樁事有關聯。」惡魔領主仍在微笑,「恐怕這是個預兆。」
「不祥之兆。」莉亞娜女士聽聞露絲的遭遇,臉色更蒼白了:「有人在傳遞信息給我們。」她抓住希塔里安的手,指頭冰涼。「有人找到了露絲。」
但希塔里安不明白:「找到?為什麼要找露絲?」因為聖經?
「威脅。」安利尼告訴她,「警告。惡魔襲擊青銅齒輪,蜘蛛出沒在女孩的睡床……還沒聽到?有人在宣布,這座城市已不再安全,而你們的性命將操於他手。」
不再安全。希塔里安打了個冷顫,想起黑騎士與兩位領主的爭吵。當時安利尼並未露面……
他安慰地笑笑。「別擔心。」這位沒有領地的微光領主說,「對方恐怕不是你們的仇家。但話說回來,他的目標究竟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