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90 三個疑點(1/2)
「做學問的,都把『知行合一』視為上善,可有說什麼上善若水任方圓,那豈不是藏污納垢的意思?」
陳爽這段日子過的實在不如意,不但因為一次意外殺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還被當成精神病關在了病房裡,現在每天還好和一群「神經病」聊天,屬實不容易。
剛剛有個老頭子把人比作水,還專門引用了最近避難所發生的那起事故,而且他像是有意要讓人不自在似的,偏要為那幾個鑄成大錯的人辯護,說什麼「人性本惡,你不能跳脫現實去期待人在任何時候都做出正確的選擇」,又說什麼「從善如流才是有違人性的,人不過是宇宙誕生之後熵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而已」。諸如此類,不明所以的話惹得一幫子老頭子要跟他拼命。
陳爽是不是神經病她自己很清楚,可她現在需要「神經病」這個頭銜來避禍,畢竟只有先活下來才能有機會查明真相不是嗎?
所以她就努力的融入這些「神經病」的圈子,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加裝傻以外,其餘的時間都是圍著這幾個老頭子,一會幫著李大爺吆喝,一會又幫著趙大爺助威,十足的牆頭草,滿街跑。
但這一次陳爽覺得麻煩大了,她起先是幫著那個平時總是與人對著幹的周老頭子,可眼看著這老頭子的瘋言瘋語越說越離譜,到最後不單單病房裡的人要揍他,就連那些醫生護士都聽不下去了,陳爽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晚飯要沒著落了。
不過像這樣因為站錯陣營跟著周老爺子受罪的事陳爽也不是頭一次幹了,今天這場合明顯的二對三十,局面十分不利,陳爽索性也豁出去了,想著他們總不能真的因為觀點不同就把他們錘死當場吧?那還是醫院嗎?那不成自由的資本主義政客歡聚一堂了?
再者說了,陳爽要是突然變卦,那周老爺子一個人多可憐啊。
想想這老頭子除了說話讓人不待見以外,平時對她一直照顧有加,也就不想失了義氣。
可是這辯著辯著,陳爽突然感覺這位周老爺子肚子裡還真是有些東西的,不但一人舌戰群雄而不怯場,竟然隱隱約約還有把敵陣衝散的跡象。
「王守仁的學問我也看的不少,可只是照搬過來說道就沒啥意思了,你得從實際的問題出發,你看,就比如你們現在氣的想揍我,原因是什麼?是因為我殺了人?還是我做了什麼不道德事?不過是因為觀點不同嗎?可你們卻想著用更直接的辦法解決問題,那照這個邏輯來看,當時水循環系統的維保人員有二十九組,每組三十多人,可有些人每天無所事事,有些人卻得因為壓力泵設計缺陷的硬傷每天泡在化糞池一樣的髒水裡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這才是現實啊。」周老爺子原名周公義,原先是雄安新區安一堂圖書館的一名圖書管理員,災難發生後他就帶著圖書館的里的書進入了避難所,可因為當時人多事雜,不少珍貴的圖書都或丟失或損壞了,周公義就因為這事和負責搬運書籍的工作人員起了衝突。
一開始還只是語言上的,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公義說話太傷人了,還是那個工作人員是個暴脾氣咋的,雙方就動起來了,可周公義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子哪裡是年富力強的搬運工的對手,幾下拉扯之後,周老爺子就被人撂翻在地,臉也挨了好久腳。雖然事後那名工作人員被開除了,老爺子的傷勢也不是很重……但他就這麼突然的瘋了。
聽認識周公義的人說,這老爺子一輩子沒結婚,無兒無女,只把圖書館裡的書籍當親人,可他瘋了之後居然差點一把火把所有藏書都給燒了。這事讓邢書記知道後就安排人把他送到了這間設立在避難所B區西分13區的精神病療養院裡住了下來。
周老爺子雖然在這家療養院裡算是個「新人」,可他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得罪了療養院裡全部的病人和超過半數的工作人員,而且他從來都是用嘴皮子「噁心人」,向來不動手。陳爽被張燁楠安排過來的時候就聽隔壁的王大爺說:「這個老東西!一輩子的書白看了!滿嘴的歪理!」
陳爽對周老爺子的印象起先也是如此,但慢慢的,陳爽發現這個「注孤生」的老爺子其實耿直的可愛。他堅守的是他對于思想和理念的思考,並不是為了專門去針對誰,噁心誰,或者氣死誰。
一個問題發生了,普遍的公眾認知給予的定義在周老爺子這裡總能夠聽到更為新鮮的見解,這倒成了陳爽在精神病院裡避難時的一大排解。
她起先每天都期盼著張燁楠能早早的接她出去,這樣她好去調查事關自己的那起惡性/事件背後的真相,以及那具被植物污染腐蝕的屍體是怎麼回事。可現在,她幾乎都快忘了這一茬了。每天就是跟著一幫子老頭子在那吵架似的「做學問」。
今天周老爺子一大早就跟人吵起來了,而且主題很新鮮,就是最近避難所剛經歷的一場大劫難。
幾百條鮮活的生命就因為幾個決策者的將錯就錯消失了。
這種事情發生後,對於大眾而言肯定是將那幾個混蛋殺之而後快!而且按照法律法規,也應當判處這幾人死刑,或者終身監禁。
但唯獨周老爺子偏偏說這幾個人也很冤枉,甚至公開說要給這幾個人當辯護律師。
這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轉眼間的功夫,活動區就聚集了好幾十個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藍色條紋病服,頭髮雞窩一樣的陳爽也在其中。
大概是對這樣的場景司空見慣了,所以醫生和護工們也都參與進來,甚至還未雙方辯手準備了一個模擬的法庭。
只是周老爺子這邊作為被告的只有陳爽一人,她手上拿著一份周老爺子事先準備好的材料,內容大都很可觀,主要是涉事幾個當事人的身份資料和工作履歷,這些東西通過療養院的內網系統都能查看到。
「事情發生了,壓力泵壞了,避難所近兩百萬人的用水成了問題,這事誰也不希望看見,但我想這幾個決策者肯定事先也沒想過要斷避難所所有人的水,然後渴死大傢伙,可他們為什麼要私自改動壓力泵的雷射感應元件?因為擺在他們面前的現實是有三十多個苦不堪言的工人嚷嚷著要罷工,而其他維保小組又不願意採取輪值的方式接管這塊工作,而且我後來我還專門查了一下,星一重工生產的這種壓力泵本身是沒有設計缺陷的,只是因為當初避難所建造過程中太過倉促,在全球資源配給緊張的大前提下,三組原本用於海水淨化系統的壓力泵才會被趕鴨子上架一樣強行用在了咱們避難所的水循環系統上,這難道不能被算作一個隱患?每天感應觸發三次,每次三組壓力泵要輪著暫停工作超過十二小時,可機器能停,人卻不能休息,我看了涉事十七號維保小組的輪值表,他們有時候要在深更半夜的時候起床去化糞池裡泡澡,這樣才能保證壓力泵的正常運轉!而這樣的工作……這些人已經堅持了整整一年半!一年半啊!」周公義說到這突然笑了:「我沒有老婆孩子,但我也不喜歡靠近那些身上臭氣熏天的邋遢鬼,何況是與他們親熱了……而這三十多名維保人員都是有家有室的,你說這得背負多大的壓力?」
聽到這裡,「原告方的律師」趙老爺子義憤填庸的起立道:「可那也不能拿咱們的飲用水源開玩笑啊!就不能把這事提交上去?我相信要是邢書記知道了他們這麼辛苦,肯定是會給他們解決問題的!」
「說得好!」周公義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
這一舉動把所有人都搞糊塗了。
畢竟哪有給對手捧場的啊?可周公義就這麼做了。陳爽在一旁看的忍俊不禁,但一想到現在討論的問題是如此的嚴肅而沉重,陳爽又笑不出來了。
趙老爺子也愣住了,可他不會因為周公義捧他的場就覺得這老頭好相處了,相反他「呸」了一聲,似乎在表明自己絕不會與周公義這等人同流合污的堅決立場。
周公義不以為意,他笑著道:「說得好啊,我也相信這事要是真的能匯報上去,那邢書記肯定會向著給這三十幾個孩子解決一下難題,起碼得給漲漲工資嘛,你們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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