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02 那希望的光(七)(2/2)
「誰?」
……
穿著一身藍色工作服的宋歌剛剛結束上午的交班,他平時很少在工廠這邊吃飯,因為比起大鍋飯,還是家裡老婆親自做的東西更合胃口。
車間裡像宋歌這樣每天只有一個小時吃午飯還火急火燎往家裡趕的真的很少很少,所以工友們時常笑話他是妻管嚴,或者說怕嬌滴滴的老婆跟人跑了。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宋歌都是嘿嘿的傻笑,從不與人計較。
宋歌的確有一個很漂亮很年輕的老婆,據說兩人剛認識的時候,人家姑娘還差點告他猥褻呢。
這段姻緣對於宋歌來說是天賜的福分,現在他不僅有了老婆,還有了兩個孩子。
在天業19號避難所里,有孩子的家庭不在少數,但一下子生雙胞胎的卻很稀少,再加上尹尚元上任後對避難所人口管理方面很上心,鼓勵生育的政策更是做到了極致,所以很多人都說宋歌是有福分的人,甚至完全可以不去工作,只靠最高管理級給的生育補貼就能過的很舒坦。
然而宋歌還是每天都去工廠,用他自己的話說,不做點什麼總會覺得自己對忙碌的大傢伙有所虧欠。
平日裡,宋歌是多面手和熱心腸,社區里很多人都受過他的幫助,所以人緣極好。
這不,宋歌才回到家一路上就各種的跟人打招呼,懷裡也多了不少鄰居送給他的,說是給孩子補充營養的食物。
在門前脫了鞋帽,身高一米七,膚色黝黑的宋歌笑眯眯的進了屋。
老婆和往常一樣在廚房做飯,而兩個雙胞胎兒子正在床上玩積木。孩子已經兩歲半了,能表達一些簡單的內容,所以一看到父親回來了,便一個勁的叫「爸爸爸爸!」
宋歌這時候都高興壞了,立馬湊上去將兩個兒子抱起來。
而每每這個時候,宋歌的愛人就會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笑著說道:「哎呀,你外套也不脫就抱兒子!趕緊的,洗手吃飯了。」
可今天,宋歌的愛人端著飯菜出來的時候一言不發。
宋歌聽到碗筷放下的聲音,有些困惑回過頭,結果發現在廚房忙碌的哪裡是他的愛人,而是一個他壓根就不認識的女人。
「趕緊吃飯吧,吃飽了,會有人把你孩子接走,然後你跟我回去。」葉子欣還是頭一次給陌生人做飯。
宋歌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意,他看了看房間。
並不凌亂,想必這些人帶走他愛人的時候也沒有動武。
心底稍安,宋歌將兒子放在一旁問道:「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要為難她……」
葉子欣默默的點頭。
宋歌深吸一口氣後開始吃飯,吃飯的過程里一直在不斷回頭看著床上的兩個寶貝兒子。
十幾分鐘後,宋歌出門時,門外站著一個陌生而魁梧的男人。
他正在跟宋歌的鄰居大娘聊天,從大娘那笑的合不攏嘴的表情來看,大娘應該挺喜歡這個大高個的。
葉子欣留在了屋裡,她還要等接孩子的人過來。
宋歌到了門外看到這大漢後,輕聲道:「謝謝。」
秦歡收起笑容,對宋歌道:「走吧,都等著你呢。」
宋歌默默的看了眼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然後便跟著秦歡緩步走出了社區。
……
兩個房間,一個坐著宋歌,一個坐著宋歌的愛人。
兩人的表現截然相反。
宋歌很淡定,似乎對現在的境況以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早已心知肚明。比較之下,宋歌的愛人就要慌亂的多了。
她一直在詢問負責問號的小哥唯寶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唯寶只是笑著安撫,並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至於宋歌這邊,張豐宇沒有急著找他談話,而是先把他用拘束器固定在位子上,防止他自殺,然後把他的DNA祖樣基底樣本採集出來拿回去發送給星瀚國際航空航天局那邊進行比對。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到了晚上10點多,比對結果回來了。
確定無疑,就是已經被明確標記為已死亡的山海號國際空間站C類維修人員宋歌,也是目前已確定的唯一倖存者。
看到這樣的結果,張豐宇笑了。
冷笑……
一直以來,他只是從各種側面的證據了解「山海號」背後的陰謀,卻沒想到在天業19號里居然藏著宋歌這樣親歷「山海號」事故並倖存的人物。
走進審訊室,張豐宇坐到宋歌對面。
他想了很多問題,卻在面對這個極有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叛徒的男人面前時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張豐宇當然知道宋歌也不過是一枚棋子,或者說一枚棄子。
但他的的確確有可能是這場災難背後的實際執行者之一。
宋歌面對張豐宇顯得很淡定,他的身體雖然被拘束器鎖定,嘴裡也被塞進了固定器防止他自殘,可他依然可以通過腦機互聯衍算系統發出聲音。
他說道:「想知道『山海號』被毀的細節?」
張豐宇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宋歌嘆了一聲,然後說道:「那你可不可以先把我嘴裡這東西拿出去,我不希望我說的話是經過電腦分析的,我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該說什麼。」
張豐宇猶豫了一下後,起身走過去把宋歌嘴裡的東西拿掉。
宋歌活動了一下酸脹的嘴巴,然後笑著道:「能不能再答應我一個條件?」
張豐宇正要坐下,他聞言抬頭看向宋歌,那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宋歌明白了,他笑了笑:「隨便吧,我估摸著就算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們也只是這巨大拼圖的一小塊罷了,你們還不至於因為我的事處理我的家人吧。」
張豐宇坐下來:「說吧,別廢話了。」
宋歌微微一笑:「那……我就從我接到第一條命令那天開始說吧……」
……
時間2143年10月7號
宋歌剛聽說上邊給他安排了一個新人過來,心裡有些不高興。因為一直以來,宋歌這就像個新人培訓中心一樣,一個個新人送過來,然後宋歌費心費力的教好了,人就被其他部門給抽走了,然後宋歌就又變成孤家寡人。
但轉念一想,沒錢沒勢,又是個老實巴交的性格,宋歌也實在不好說什麼。
反正都是為了掙錢,更何況還是在國際空間站這種地方工作掙錢,老婆孩子都指望著他,他當然要努力了。
「你叫什麼?」宋歌看到新人還是個女孩子的時候就更不高興了。
「冼芊嬅!」女孩說道。
……
太空電梯的上升速度極快,但乘坐體驗卻並沒有多麼恐怖。
再加上大多數人都是老人了,所以在前往山海號國際空間站的路上就只聽到那幾個新人在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尤其是宋歌這次帶的女孩,那姑娘真的太活潑了,完全不像是能夠通過三十天隔絕訓練的人。
若在過去,宋歌肯定會去說教幾句,讓這姑娘安靜下來。
可現在,宋歌覺得都無所謂了……這是他自從加入星瀚國際航空航天局,並以C級維修人員身份開始工作一千七百小時以來最後一趟旅程了。
一想到這,宋歌不免心神難安。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被發現,被移交監察部門,然後被公開審判。
所以他一直在猶豫……直到對方告訴他,他只是這項計劃里最普通的一環,宋歌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可笑。
上午出發,中午就在山海號上用午餐了。
用餐區經過重力改造後已經成了很多山海號空間站工作人員的活動休閒區,所以這裡相當的擁擠,氣味也很不好聞。
頭一次來到這的冼芊嬅和一個毛鬍子白人撞了個滿懷,結果這傢伙還沒穿上衣,那種體驗簡直要了姑娘的親命。
好在對方也挺不好意思的,要不然冼芊嬅指不定要鬧出什麼大亂子。
宋歌將冼芊嬅帶到指定用餐位置後,沒有什麼食慾的冼芊嬅問道:「師傅,這裡不是食堂嗎?怎麼這麼多人在這睡覺看書啊?」
宋歌瞥了眼那些躺在角落裡睡覺的人道:「他們啊,主要是擔心長期的太空環境會導致骨質流失,所以就賴在這不走了。」
冼芊嬅一愣:「啊?在空間站工作還會有這種危害的啊?怎麼都沒有人和我說呢?」
宋歌無語了,心裡暗自嘀咕:『這真的是通過測試的實習人員嗎?』
正要回答的時候,一個大男孩走過來挨著冼芊嬅坐下道;「在《太空實習手冊》的第五頁有寫啊,你不會一頁都沒看吧?」
冼芊嬅很討厭陌生人主動靠近,尤其是還坐的這麼近。
可她把太空生活想的太美好了。
在寸土寸金的空間站,能擠出三十平來作為這近一百號人的用餐區已經是極為不易的一件事,所以她的嫌棄只能最終變成忍耐。
宋歌向冼芊嬅介紹道:「忘了說了,他叫閆思辰,和你是搭班,今後你除了跟我一起學習實踐以外,其他時間都要和他一起去外邊工作,所以你們最好認識一下,關鍵時候能保命。」
冼芊嬅聞言一愣:「保命?」
閆思辰笑著道:「《太空實習手冊》第七頁第九行,如果你不想因為忘記掛固定鉤飄走而沒人救你的話,最好學會管理人家關係,尤其是和你的搭班成為好朋友。」
說完閆思辰還主動伸手:「正式自我介紹一下,閆思辰,在這工作有些日子了,勉強算是一個小前輩,你有什麼不懂得如果不好意思問宋師傅的話,大可以直接來問我。」
冼芊嬅咧咧嘴,伸出手與他輕輕握了一下:「哦……好的,我叫冼芊嬅,很高興認識你。」
閆思辰聽到冼芊嬅的名字後問道:「咦?很罕見的姓氏哎!還有你的名字……是有洗盡鉛華的意思嗎?」
冼芊嬅一挑眉:「你怎麼知道?」
閆思辰一呆,跟著笑了:「哈哈,我猜的。」
看著這兩位相談甚歡,宋歌頓時感覺壓力小了不少,他吃了點東西後便悄悄起身離開了。
從用餐區出來,外邊的工作區分為四個級別六個區域。
其中對於宋歌這種C類人員來說,A和B級區域他是沒辦法進入的,而且距離宋歌所屬的工作區相對很遠。
整體設計風格依然沿用上個世紀「潛艇艙」的通道里來來往往人流不絕。
宋歌一直等到這一批人都出來才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像他這樣的老人員是不需要去報導重新備案的,房間都是固定的,輪值後自然繼續由他居住。可和宋歌輪崗的那位實在有些邋遢,而且已經因為偷偷在房間吃零食留下殘渣被警告兩次。
之前的一次還差點導致宋歌被嗆死。
好在當時宋歌睡得淺,才沒讓那餅乾碎渣要了他的命。
今天回來一看床鋪還是老樣子,宋歌長嘆一聲,幽幽道:「這龜兒子,又把老子的鋪蓋順走了……」
沒有重力系統的房間裡,大多數東西都是固定在一個位置的,唯有煤球一樣的床鋪里的東西是飄著的。
山海號國際空間站已經運行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來,宋歌躺的這個位置上換了十幾個人,其中有近三分之一在執行外部太陽能採集板的過程中出了意外,被永遠的留在了外太空。
宋歌算是幸運的。
從他接手這項工作到現在,山海號空間站都運行良好,極少發生因太空垃圾撞擊空間站太陽能採集板的事情,所以他基本上就是拿著高薪在外太空遛彎而已。
除開工作的危險性,宋歌在空間站最大的苦惱就是幾乎沒有娛樂生活可言。
他平日裡雖然很討厭老婆的囉嗦,孩子的吵鬧,可真到了山海號上,到了太空里,卻又無比渴望能聽到聲音。
尤其是家人的聲音。
這一晚,宋歌反覆的聽著準備好的錄音。
那是兒子錄給他作為生日驚喜的,可老婆臨行前又擔心他粗心給忘記了,便提前告訴他了。
雖然少了驚喜,可多了溫馨。
聽著錄音,閉上眼睛,宋歌就感覺兒子就趴在他身邊和他說話。
「爸爸,你知道嗎?我其實每天都在往天上看!我想著,如果你也在看著地上的話,說不定我們就是隔著最遠的距離在相互打招呼!這麼一想的話,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宋歌一邊聽,一邊笑,一邊抹眼淚。
到了深夜,錄音早就結束了。
宋歌換上了一套新衣服,並且把C類身份憑證置換為了A類。
接下來,他要去一個從未踏足的地方,去那裡,去執行他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