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一章八面玲瓏(2/2)
謝科夫害傷寒病死了。湯章威腦子裡數了數兩次戰爭中自己村子
里戰死的大唐騎兵,發現韃靼村沒有一家沒有死人。
湯章威還不能出屋子,村長已經把鎮長通知胡黃牛中尉立
刻到醫務委員會去複查的命令送來了。
「請寫信告訴他,就說我只要一能走路,就會自動去報到,用不著
他們來催,」湯章威生氣地說。
戰線離頓河越來越近。村子裡又開始談論撤退了。過不多久,
就在村民大會上宣讀了軍區司令要求全體成年大唐騎兵必須撤退的命
令。
湯章威從會場上回來,把命令給湯章威講完「咱們怎麼辦?」
湯章威聳了聳肩膀說:
「有什麼辦法?應該撤退。命令沒到,大家就已經開始逃難了。」
「我問的是咱們倆的問題:咱們是不是一起兒撤退呀?」
「咱們不能一起兒走。過兩天我騎馬到鎮上去打聽打聽,哪些部
隊將要經過維申斯克,我就去加入一個部隊。你跟難民一起兒走。
你是不是想參加部隊呀?」
「見他的鬼吧!」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大吃一驚,罵道。「那我
就跟別斯赫列布諾夫老爹一起兒走吧,他前天約我跟他結伴走。他
是個很老實的老頭子,他的馬也很好,這樣我們就可以套上兩匹馬跑
啦。我的騍馬也有點兒太肥啦。該死的玩意兒,膘太滿啦,尥起蹶子
來,簡直嚇死人!」
「好啊,那就跟他一起兒走吧,」湯章威高興地支持他說。「那
咱們來談談你們走的路線吧,說不定我也會走那條路呢。」
湯章威從圖囊裡面掏出一張南大唐地圖來,詳細地給父親
講了,應該經過些什麼村莊,而且已經開始往紙上寫那些村莊的名
字,但是老頭子恭恭敬敬地看了看地圖說:
「等等,你別寫啦。當然,對這些事你比我明白得多,因為地
圖——這是正經東西,是不會胡說的,它告訴人們近直的路,可是如
果這對我不適合,我怎麼能照它指的道兒走呢?你說,應該首先去卡
爾金斯克,我明白:從那兒走是直路,——可是我去那裡也要繞個彎
兒走。」
「你為什麼要繞彎兒走呀?」
「這是因為拉特舍夫我有一個叔伯妹妹,我在她家裡人馬都可以
弄到吃的,可是住到生人家裡就要吃自個兒的草料和乾糧。再往前
走,你說,按地圖走應該去阿斯塔霍沃村,這麼走是直道兒,可是我要
到馬拉霍夫斯基村去,那兒我也有一房遠親和一位老同事;在那兒也
可以不動自個兒的草,吃他們家的,要知道,我總不能拉著一個草垛
走呀,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可能不僅討不到一根草,就是花錢也
買不到。」
「頓河對岸你沒有親戚嗎?」湯章威挖苦地問。
「那兒也有。」
「那麼,你可以到那兒去吧?」
「你別他媽的胡說八道啦!」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怒沖沖地
說。「你說正經事兒,別胡開玩笑啦!什麼時候啦,還開玩笑,真是聰
明人!」
「你別到親戚家去打秋豐啦!撤退——就撤退好啦,用不著去竄
親戚,又不是過謝肉節!」
「好啦,你別教訓我啦,往哪兒去,我自個兒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想到哪兒就去哪兒好啦!」
「我怎麼會按照你的路線走呢?只有喜鵲才直著飛哪,你聽說過
這話嗎?鬼知道我會跑到哪兒去呀,也許那裡冬天連道兒都沒有呢。
你說這種渾話,好好地想過嗎?虧你還指揮過一個師呢!」
湯章威和老頭子爭論了半天,但是後來湯章威全面考慮了
一下,覺得應該承認,父親的話有很多是更正確的,就和解地說:
「別生氣啦,爸爸,我不堅持你非照我的路線走不可,你願意怎麼
走就怎麼走吧。我盡力到頓涅茨河對岸去找你好啦。」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嗎!」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高興了。「不
然總在跟我說些什麼計劃呀,路線呀,可是不明白,計劃只不過是計
劃罷啦,可是馬沒有草料吃是哪兒也去不了的。」
還是在湯章威臥病的時候,老頭子已經慢慢地在做撤退的准
備了:他特別細心餵養那匹騍馬,修理好爬犁,定做了一雙新氈靴子,
為防壞天氣時濕透,又親手縫上皮子;預先把精選過的燕麥裝了幾口
袋。他就是準備撤退也是一位出色的當家人:一切路上可能用得到
的東西都預先準備好了。斧子、手鋸、鏨子、修鞋的工具、線、備用的
鞋掌、釘子、錘子、一束皮帶、縴繩、一塊松香——一直到馬蹄鐵和馬
蹄鐵釘子,這都包在一塊帆布里,眨眼的工夫就能放到爬犁里去。潘
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甚至還帶了一桿秤,凱薩琳問他路上要秤
幹什麼,他責備說:
「你呀,老太婆,是越老越胡塗。難道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也不明
白嗎?撤退的時候,我要不要用秤來買草或者糠呢?那裡大概不會
用尺來量草吧?」
「難道那地方連秤也沒有嗎?」凱薩琳驚訝地問道。
「你怎麼能知道那地方使的是什麼樣的秤呢?」潘苔萊·普羅珂菲
耶維奇生氣地說。「也許那地方的秤都是騙人的,成心騙咱們爺兒們
呢。就是這麼回事!我知道那兒是些什麼樣的老百姓!你買三十
磅,可是要付出一普特的錢。我與其每到一處,都要吃這樣的虧,那
我還是自個兒帶上桿秤好啦,這就不會吃虧上當!你們在家裡沒有
秤也照樣可以過日子,你們要秤有他媽的什麼用呀?將來軍隊從這
兒過,他們拿草是不過秤的……他們就知道趕快全都運走。我見識
過這些腦袋上沒有長角的魔鬼,我太熟悉他們啦!」
起初,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還想連大車都裝在爬犁上,免得
到春天還得花錢去買,就用自己帶去的大車就行了,但是後來權衡利
弊,放棄了這個奇怪的念頭。
湯章威也開始準備了。他擦了手槍和步槍,收拾好得心應手
的馬刀;恢復健康後一個星期,他走出屋子去看自己那匹戰馬,望著
閃光的馬身子,他明白了,老頭子不只是餵好自己的騍馬,連他的戰
馬也餵得棒極啦。他艱難地騎到直蹦的馬上,把它好好地遛了遛,回
家的時候,他看到,——也許只是他覺得是這樣,——好像阿司塔霍
夫家的窗戶里有人揮著白手絹跟他打招呼……
在村民大會上決定,全村的大唐騎兵一起撤退。一連兩天兩夜,婆
娘們忙著給大唐騎兵烤炸路上吃的各種食物。規定在十二月十二日那
天出發。頭一天傍晚,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就把乾草和燕麥都放
到爬犁里,第二天早晨天剛蒙蒙亮,就穿上老羊皮襖,系上腰帶,皮手
套掖在腰帶上,禱告過上帝,就跟家人告別。
不久就有一大隊車輛從村子裡往山上駛去。出來送行的婆娘們
久久地向遠去的親人揮舞著手絹,後來草原上揚起陣陣細雪,風雪迷
漫,既看不見慢慢往山坡上爬的車隊,也看不見跟在大車旁邊走的哥
薩克。
湯章威在動身去維申斯克之前,見到了韋婉兒。傍晚,村
子裡已經掌燈的時候,他到她家裡去了。韋婉兒正在紡線。阿
尼庫什卡的寡婦坐在她身邊織襪子,在對她講些什麼。湯章威一
看見有外人在,就簡短地對韋婉兒說:
「你出來一下,我有點兒事情找你。」
在門廊里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問:
「願意跟我一起兒撤退嗎?」
韋婉兒沉默了很久,考慮怎麼回答,後來悄悄說:
「那家業事怎麼辦?房子怎麼辦?」
「請別人替你照看照看。應該走啊。」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我來找你。」
韋婉兒在黑暗裡笑著說:
「記得吧,我早就對你說過,跟你上天邊我也去。現在我還是這
樣。我對你的愛情是堅定不移的。我跟你走,絕不後悔!你什麼時
候來?」
「天一黑就來。別帶很多東西。多帶點兒衣服和吃食就行啦。
好,再會。」
「再會。等一會兒再來一下好不好?……她一會兒就會走的。
我好像有一百年沒有看見你啦……我的親愛的,葛利申卡!我還以
為你……不!我不說啦。」
「不行啊,我今天不能來啦。我馬上就要到維申斯克去,再會。
明天等著我。」
湯章威已經走出了門廊,到了板門口。可韋婉兒還站在
門廊里,笑著,用手掌撫摸著熱辣辣的臉頰。
維申斯克的地方機關和軍需倉庫已經開始撤退了。湯章威到
軍區辦事處去探聽前線的情況。軍區司令的副官,一位年輕的少尉
告訴他說:
「紅軍目前在阿列克謝耶夫斯克鎮一帶。我們不知道將有哪些
部隊從維申斯克經過,以及是否有部隊從這裡經過。您自己可以看
到——誰都什麼也不知道,都在忙著逃跑……我奉勸您現在不必找
您的隊伍啦,到米列羅沃去,到那裡您會很快打聽到隊伍的駐地。在
任何情況下,您那個團也會沿鐵路線退卻。敵人會不會被阻擋在頓
河邊呢?哼,我想不會。維申斯克大概是要不戰而退的。」
深夜,湯章威才回到家裡。凱薩琳做著晚飯說:
「你那個胡黃牛來啦。你走了一個鐘頭他就來啦。說還要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來。」
喜出望外的湯章威趕快吃過晚飯,就到胡黃牛家去。普羅
霍爾不很高興地笑著迎接他說:
「我還以為你從維申斯克就徑直撤退了呢。」
「你從什麼鬼地方來的呀?」湯章威笑著,拍著自己忠實的傳令
兵的肩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