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西洋肖像畫(2/2)
他在為哪只魂魄照路,難道是為了她?
難道她,就葬身在這凝結了沉沉碧色的池中?
蕭采凝望著船燈遠去,站起身來。
他慢慢走向池畔的垂虹軒,猶豫片刻,開門而入。
我等候了很久,他並沒有出來。於是我輕輕掩近,繞到了垂虹軒前。
樓內的黑暗縱深而遙遠,月光都無法照亮。
他就陷身於其中。
所有的光明都來自他手上微晃的燈火,和他靜靜凝望的繡像上的女子。
他望著她,而她橫波流眄斜睨著他。
她的目光似喜還顰,似有千言萬語,無一不是訴說她對他的深情。
她這樣地愛過他。
我知道。
她愛過他。
那曾經為她深愛的男子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而那也是我切齒深恨的仇人,背對著我,站在深深樓內。
七年以來我曾無數次夢見這樣的場景。我的仇人背對著我,在我的夢裡他永遠是一個背影,永遠穿著白衣。我清楚地知道我該在此時殺他,因為他的全部心思都正被別的東西占據。我摸上我的刀,摸上在我的袖裡變得溫暖的刀鋒。冰冷刀光映上他的背影,我一步步向他走近,他毫無察覺,我向他走近,走近……
然後我大汗淋漓地醒來。
我的夢境仿佛全在此刻變成了現實。
他正背對著我,全心全意凝望著他愛過的女子的繡像。
我摸到我袖裡的刀,然而刀鋒並不如夢裡一般溫暖。我的手指覺得凍,即使是在這樣一個溫暖的七月的晚上。
我握住我的刀柄,我握得那麼用力,仿佛不這樣就無法掌握它。
我應該向他靠近,我應該輕輕地向他靠近,我不應該揚起一絲微塵令他察覺,我要走到他身邊咫尺,不,無需那樣近,我只需走到他身後五步一衝而前便可刺入他的脊背……
這並不很難,我可以做到。
我這樣地恨他,我務要他死。
我要殺了他,從我知道我被滅門的那一天。
我一定要殺了他,即便窮竭我此生心力。
我要走過去殺了他。
我要走過去,走過去,走過去!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然而,我竟無法移動。
我無法移動!
我象陷落在一個最深最黑最絕望的夢魘。我全身都在聲嘶力竭地呼喊叫囂,呼喊叫囂著殺他殺他殺他,然而我竟,我竟寸步難移。
幕幕前塵如飛矢冷箭自遙遠的過去激射而來。
四月春庭午後飛花,與蘇唯欣欣對弈的父親悠悠淺語指點我琴技的母親;月黑風寒大難將臨,父親推我出來反扣的大門母親迷離淚眼蘇唯溫暖的手掌;家破人亡殘垣焦土,乾結血跡破碎衣襟支離殘骨以及我不死不休的誓言。霎那間我看見所有這一切,愛恨情仇如洶湧波濤將我捲起拋下,令我粉身碎骨。
然而我要怎樣才能,怎樣才能向他走去?
當我的腳已仿如生根,再難移動?
當他那裡仿佛是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遙遠天涯,他那裡有世間最後一點輝光,此外便是無窮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