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朱厭(2/2)
「可不是咋的,俺也記得清楚,那時候故大將軍剛平了崔家叛亂,那年俺男人得了戰功,賞了一頭耕牛!原本以為這日子也就安穩了,可是誰料殿下一來,又開了戰端!這仗打起來就沒了完,牛也被官府征了回去,那幾年的日子真是苦!老奴記不清是哪個年頭了,那年俺小兒子被征了兵,眼瞅這日子過不下去了,這仗竟突然不打了,嘿,那年殿下好像忽然走了是麼?」
「對對,俺想起來了,殿下一走,仗便停了,城裡都說殿下走的好!太白煞星再不走,日子就沒法過了!」
司馬白面無表情,只是悶哼一句:「咸和二年。」
那些婆子一拍大腿:「可不,你前腳剛走,這仗就打完了!」
司馬白拉住暴怒的仲室紹拙,淡淡道:「這婆婆說的沒錯,宇文鮮卑自我來燕地的那年,便開始襲擾棘城,兩家斷斷續續打了五六年,直到咸和二年慕容家還處在劣勢。裴大參以棘城險困為由,執意要將我送回建康。但剛至馬石津,嘿,我那時雖小,卻記得很清楚,海上浪大,船在碼頭也是搖晃不止,我和裴山在船上久等大參而不見,很是害怕。後來大參上船,說是慕輿根將軍用奇兵大勝宇文主力,棘城之危暫時解了,但我都上船了,也不好再改,便還是回了建康。」
那婆子聽了長嘆一聲:「好景不長,沒過兩年,殿下竟又回來了,段遼的幽州兵也跟著來了。」
「江東也亂,大參無奈,便又將我接回了棘城!」司馬白嘿嘿一笑,不知是因為有趣還是自嘲。
他沒說的是,他回到建康後,前腳剛進皇城太極殿,小皇帝拉著他的手,叔侄還沒敘上兩句客氣話,那邊大國舅庾亮便進殿來報,說歷陽內史蘇峻反了。
其後半年的時間,叛軍兵鋒一直打進皇城,驅役百官,大掠後宮,之後更將小皇帝視為掌中玩物!
那段時間,他與小皇帝倒真是相依為命!
後來小皇帝出逃失敗,而司馬白反倒被裴開救了出來。
最令人驚奇的是,司馬白剛剛逃至武昌,就聽聞蘇峻死了。怎麼死的呢,說是蘇峻喝醉了酒犯渾,身為主帥竟然單人獨騎直衝官軍大寨,一陣亂箭給射死了!
這兵亂便也平了。
事兒就是這麼玄!
大晉朝自偏安江東,兩次禍延宮廷的兵亂,竟都與司馬白有關聯!
最奇的是只要司馬白離開建康,氣焰囂張的叛軍必然迅速的,以極怪異的方式煙消雲散!
昌黎郡王生,王敦亂,昌黎郡王走,王敦撤!
昌黎郡王回朝,蘇峻亂,昌黎郡王走,蘇峻死!
是以大國舅庾亮早有定論,太白經天,百姓流亡,太白不去,刀兵不斷!
昌黎郡王所到之處,兵禍必然也就到了,昌黎郡王走了,兵禍自然也就散了!
司馬白在那裡思緒不定,這邊老婆子為了金子不依不饒:「老奴記得太清楚了,殿下回來的那年,大將軍便去打幽州,俺小兒子再也沒回來!殿下自己說一說,自打殿下幼時來此,棘城何時斷了打仗!」
「殿下或是不知,眼下城裡早傳開了,太白不去,刀兵不斷!」
「夠了!方才說話的人,去裴大參府上,一人討一錠金子,就說我賞的,放心,這點臉面我還有!」
司馬白撂下話,轉身便走,他忽覺心力交瘁,慕容鮮卑四戰之地,打仗再正常不過,可憐竟都怨在了他司馬白身上!
仲室紹拙狠狠瞪了那些婆子一眼,擔心司馬白想不開便跟了上去,好言寬慰道:「殿下何須與那些瘋婆子計較!雖說巧是巧了一點.....」
但這話說出來,便是仲室紹拙自己,也忍不住唏噓,司馬白身上真是有太多的巧合了!
他忽然壓低聲音:「屬下倒覺得,是有人故意散播這些荒唐言論,以亂殿下心神!這等誅心手段,雖然卑鄙,卻最能亂人方寸,殿下千萬別著了道!」
司馬白心道你都能看出來,我豈會看不出來呢?
但他卻是笑了笑:「你誤會了,這誅心之論,不是害我的,而是在幫我另謀出路,我得謝謝人家呢。」
「另謀出路?」仲室紹拙詫異道。
司馬白哈哈一笑:「太白不去,刀兵不斷,這是在攆我走呢,卻總比要我命強!」
仲室紹拙一陣沉思,喜道:「妙哉!我只知有捧殺,卻不料還有謗助,哎呀,這是在幫殿下守愚藏拙啊!會是誰暗中襄助殿下,裴大參?抑或慕容皝自己的試探?」
司馬白搖了搖頭:「這招是明升暗降的反向思路,看似簡單,卻是常人難以捅破的窗戶紙,連我自己都想不出來,不是大參風格,慕容皝也沒必要試探。」
「那會是誰?」
「是誰不打緊,關鍵人家既然吹了風,指了路,咱們就得從這上面下下功夫了,但我看到了,外面著急救我的人,卻未必看到這條出路。」
「是了,是了,咱們得跟外面通通氣!但咱們被禁在這裡,哎,不行,某去闖一闖試試!」
「不必了,我都安排好了,」司馬白輕飄飄說道,繼而眼神一黯,「哎,說來也怪,我這人總是不討人喜歡,不就是生錯了時辰麼……嘿,我今年十六歲,也該行冠禮了,取字不如就叫做朱厭,朱厭,見則大兵,恩,司馬朱厭!」
「吩咐那幾個刁婆子,去討金子要帶我司馬朱厭的名柬,不然非被裴家打出來不可。」
仲室紹拙恍然大悟,不禁擊掌而贊,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箭雙鵰啊!
既暗中通氣裴家以此法相救,又明著告訴慕容皝,他司馬白認了這些污名!
同樣聽到污穢之語,他仲室紹拙生氣的那會功夫,主公已經一眼看透所有關節,並不著痕跡的布下棋子,這是什麼心機和手段啊!只要揪住一點縫隙,主公就能鍥進刀去!
但忽然,仲室紹拙望著司馬白的背影,竟覺如此蕭索,他垂下頭,嘆了一聲:「朱厭,朱厭,朱門皆厭!殿下何苦如此自污?」
司馬白默然不語,只是緊了緊貂裘,抿了抿嘴,忽而轉頭沖仲室紹拙一笑,臉上儘是無奈:「你說這究竟是誰出的損招啊,救我便救,何必又在我心頭插上幾刀呢!」
註:有獸焉,其狀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厭,見則大兵。——《山海經·西山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