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宰割(1/2)
現在這種情況,與司馬白針鋒相對鏖戰黃石灘,絕對是石永嘉沒有預料到的。
石永嘉原計劃是先要北出塞外雲中的,一邊荊襄戰事按部就班進行,她一邊在盛樂督促什翼犍和涼州死磕,甚至同時干涉幽平鮮卑諸族的內亂。待到將武昌收入囊中之後,她從容再回身坐鎮江東,親領整個滅晉攻略。
這樣荊襄、塞外、幽平三管齊下,統籌統辦,互利互保,互不耽擱,最佳的結果就是羯趙收拾完司馬氏之後,剛好北境諸侯已經打成了爛篩子,一統天下便只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事實上,且不說拿下襄陽,就在這之前,當八千乞活雷鎮從白帝城登船那刻起,石永嘉就自認為已經鎖定了勝局。因為這個局根本就是無解的,她幾乎沒給晉廷司馬氏留下多少轉圜的餘地。
至於司馬白,確實是石永嘉不能忽視的一個人,但同時石永嘉也很確定,荊襄之戰是與司馬白無緣的。
當乞活雷鎮拿下襄陽的時候,司馬白必然已經在去往建康的船上了。他初歸江東,無職無位無權無勢無兵,又遭權臣厭嫌忌憚,還能幹出什麼事?他想要有一番作為,想要在大晉朝堂上搏出一席之地,想要在這場晉趙國戰中發揮決定性影響,還是需要掙扎苦熬一段日子的。
以石永嘉對司馬白的了解,這所謂的一段日子以最短而算,就當司馬白順風順水,再濟事也得等到趙軍兵臨建康城下吧?即便司馬白學悟三皇內文又如何,哪怕矩相珠胎傍身又怎樣,難道遇事就能力挽狂瀾,出手就能抵定乾坤?
神書神器雖通天道,卻還沒強到那種隨心支配萬物演變的地步,更遑論只是初窺天道的司馬白!
所以在打完荊襄戰役,在拿下武昌之前,這區區月餘光景,司馬白是不在石永嘉考量範圍之內的。
然而石永嘉到底還是低估了司馬白,她算無遺策,卻屢屢算漏了司馬白,即使將錯就錯順勢而為利用司馬白,但結果總是改變不了。
那個男人,以初歸江東之身,力壓當朝權臣,解無職無位無權無勢無兵之困,強行逆轉荊襄戰局。
他真的又做到了,就憑快馬硬刀,再一次跳出了她的棋盤。
石永嘉甚至有些暗慶唏噓,萬幸在北出塞外之前,就得到了司馬白盡誅追坪狼騎的加急傳書,不然真有可能重蹈覆轍,再次從司馬白這條陰溝裡翻船。
現在,還來得及,得讓走岔的局勢重回正途。
既不必也不能留後手了,再也沒有轉圜,必須當場分出一個輸贏!
這一仗司馬白輸不起,石永嘉同樣輸不起!
司馬白固然善戰,但石永嘉的殺手鐧對於任何一個統帥來說,都是噩夢。
大槌砸在鼓面上,如悶雷破空,這巨大的鼓槌舞在石永嘉蔥尖般的手指中,顯然吃力的很,卻不礙她將一輪輪的金蘊,以一通通鼓令傳到八面戰場。
任何一支軍隊,沒有經年累月的疆場磨礪,是不可能與主帥達成心意相通的境界。凡欲達到這個境界的軍隊,都必得付出屍山血海為代價,以一茬一茬的新老交替傳下軍魂立下軍風。
這樣的境界非是三五年之力能成就的,甚至是需要幾代人的傳承。哪怕像司馬白這種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別人一生功績的特例,麾下老兵更如江水逝去無法挽回,亦不敢對手下將士妄稱一個如臂使指。
可石永嘉將識心攝魄鬼斧神工般加諸鼓令之上,穿過將士的耳朵,透進他們的心神,驅使他們的攻守。
只要她心中有圖,趙兵上下便能依圖而行。
而石永嘉心中的圖,與司馬白心中的圖一般無二,如同臨摹照抄!
司馬白在她面前根本無處遁形,他要做什麼,他下一步要打哪裡,石永嘉一清二楚,避其鋒銳,逆其而動,自然破其戰陣。
這聽來似亂且急的鼓令實則攻守兼備,守的無懈可擊,攻的凌厲酣暢,相比於血肉之軀磨礪出的如臂使指,較之於攻守進退的戰陣,石永嘉所為,是天道對人術的俯視!
從鼓令變化的那刻起,石斌所領的趙軍主力便放棄了追逐司馬白,然而分離各處的趙軍卻被調動了起來。一支支兵馬總能預判到司馬白的行經路線,從而堵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哪怕堵上前去的只有千人、百人,即使只有數十人,也絕不輕易讓司馬白通過。
司馬白穿梭於千軍萬馬,憑的就是見縫插針,就算只是一騎通過的縫隙,只要在趙軍反應過來之前通過,趙軍也拿他無可奈何。
可是如今一再被滯行,屢屢強行突破趙軍阻礙,且不乏撞在銅牆鐵壁上,只能被迫改變行徑,繼而便讓趙軍有了更多聚攏圍剿的機會。
漸漸的,司馬白從之前的行雲流水變成了沒頭蒼蠅亂撞。
同樣分散各處的晉軍之所以能夠在局部抗衡趙軍,將這一仗勉強維繫成一個僵持的局面,關鍵所在,就是司馬白親領的這三千鎧馬甲騎不斷調整節奏、整理戰場乃至創造機遇。
一旦司馬白受阻,晉軍豈止是運轉不靈了,其影響無疑是致命的,等待他們的似乎便是任由趙軍宰割。
整個戰場猶如巨大的舂碓磨盤,一圈圈轉動下來,分散在四處的兩方軍陣不斷變化著方位行伍,此消彼長,攻守之勢已經完全易形。
在識心攝魄的驅動下,趙軍變成了推磨人,晉軍則被絞碾成肉糜骨渣,似乎只差一步便要被衝進滔滔江水。
在石永嘉面前,諸如揚長避短,避實就虛都成了無稽之談,久經疆場的司馬白似乎被打回了原形,又變成了威南城那個初出茅廬的紈絝王公。眼前困境和當日威南城巷戰仲室紹拙何其相似,手段用盡,戰力耗竭,無路可走,只能用命用血去硬扛硬撞了。
他不再遊走,也不再取巧,只將身邊的晉軍融進他的本陣,一次一次的衝擊趙軍鼓台,用手中的御衡白和昆吾砍出一條條血路。
二學子險險避過一記長槊,但側面同時砍來的馬刀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他兩眼通紅,一聲大吼:夠本了!
卻聽嚓的一聲,一槊當空橫來,架開了那柄馬刀,把他救了下來。
裴金恨鐵不成鋼的大罵道:「狗屁夠本,留神點!」
二學子被裴金救了不止一次了,也懶的道謝,只衝裴金呲牙一笑,待要回懟兩句,卻被一股熱血噴了一臉,定睛再看時,裴金的腦袋已經飛上了天。
可憐這個自小跟在司馬白和裴山身邊,深為司馬白和裴山器重的最心腹之人,熬過了一場場生死大戰,終究是沒撐過黃石灘。
他臨死前最後一句話,竟只是留神點...
「小金哥!!」
邪煞冷酷如二學子,也不禁一瞬間迸出了眼淚,混進了滿臉血水中。
兩軍交鋒,不論敵我,生死都是懸於一線的,砍死裴金的那個趙將也沒能倖免,隨即便被裴山掃下馬去。而裴山一臉剛毅毫不停留,策馬掠過悲慟欲絕的二學子,只是丟下幾個字:「跟上殿下!」
「小金哥...」二學子啜泣著,和著血淚抹了一把臉,調轉馬頭跟了上去,仿佛要把胸中所有恨怒發泄出來,刀刀劈落,聲聲大吼:「殺啊!殺啊!」
這般生死離別不停歇的在戰場各處上演,身邊袍澤如韭菜般被割平削掉,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填進深不見底的窟窿,連草芥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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