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驚天大案(1/2)
明明過了雨季,建康卻未見秋高氣爽,反而仍然非雨即陰。
一場場瓢潑大雨砸下來,帶走了建康城所有的暖意,偶爾停上一兩日,烏雲也一直黑滾滾的壓在城上。老天爺好似鐵了心,就是不讓這座被亡國滅種陰霾所籠罩的大晉京都,見到哪怕一抹日頭。
天降異象,意味著天在示警:戰事困厄,大劫將至。
此時大概所有人都會思索一個問題,當年胡虜入侵中原,衣冠士族尚能東渡大江,可現在胡虜一旦過江飲馬,千萬漢人還能再朝哪裡避禍呢?
建康城裡人心惶惶,從皇帝到百姓,無人不在懼駭中度日如年。
在這反常寒秋中,唯一能夠讓建康上下心頭稍慰的,便也只有昌黎郡王誅敵三萬的捷報了。
然而這支救命稻草卻四下透著蹊蹺。
誰是昌黎郡王?
三戰三捷怎麼打的?
稍有見識的人就會納悶,西軍精銳深陷中原,昌黎郡王哪裡來的兵去打仗?
即便有兵,如何就突然輪到昌黎郡王一介北歸之人領兵了?
那支厭軍又是怎麼回事?
眾說紛紜之際,征西大將軍庾亮的表功奏章終於廷宣了,可那奏摺明里頌揚朝廷知人善用,暗裡無疑在質詢朝廷何以另派監軍。
一石激起了千層浪!
監軍?何來的監軍呢?!
從尚書台到兵部,大小官員面面相覷。
矯詔的簍子終究被捅破了。
矯詔的不是別人,竟是當今天子最嫡親的宗室和最信任的重臣,會稽王司馬昱和太常卿蔡謨當庭認罪!
殷鑑不遠,上一次皇親重臣矯詔,給大晉朝廷帶來的後果,便是八王之亂和永嘉之禍!
自秦立帝王始,遍觀今古,造反者常有,而自宣矯詔者罕見,唯一能與之相媲的行為,恐怕就是明目張胆的弒君了。
試問有幾人敢擔弒君之名,又見幾人自認矯詔?
然而犯事諸人毫不避諱,一個個欣然入獄,赫然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朝綱敗壞至斯,簡直駭人聽聞!
社稷動盪之際,武昌決戰在即的生死關卡上,偏偏鬧出了這等驚天大案。有心人推波助瀾之下,從廷宣到緝拿入獄,只一日的功夫,相干人等便被推到了朝間廷議和街頭巷聞的風口浪尖。關於議罪的爭吵,幾乎要把建康的天掀翻了。
矯詔這種事,無有例外,都出在王朝末日之際。兵禍當頭,天降異象,人心蠱惑,內憂外患之下,司馬氏的國祚,像極了要走到盡頭的樣子。
大晉咸康四年的秋天,註定陰寒噬骨。
一駕馬車打破宵禁的寂靜從長街上疾馳而過,車頭火把被風吹的獵獵作響。
非常時期,便是王公貴胄家的車子也是不敢擅闖宵禁的,可這輛馬車看上去卻平平無奇,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簡陋,哪怕是普通的殷實人家也未必能瞧上眼。與尋常馬車唯一不同的是,火光映襯下,轎樑上有一處雕印忽明忽暗。
那是一團描金的海棠,琅琊王氏的圖騰。
琅琊王氏枝繁葉茂,但放眼整個建康,可以配用描金海棠的族人卻是屈指可數。這輛馬車既雕上了如此徽記,別說闖宵禁了,就是直入宮門,也未嘗不可。
凡欲上前攔截盤訊的巡守只要遠遠瞥見那團海棠,無不立時低頭束手讓在道旁,哪裡還敢耽擱那馬車片刻,更唯恐擾了那違制夜行的車中人,眼巴巴瞅著馬車駛遠了,才重又懶散散的繼續巡夜。
那馬車一路奔行濺起三尺高的水花,直到臨近烏衣巷的街口才放緩了車速。
黑漆漆的夜色中,一片巍然森森的院牆矗立在前方,那裡便是執江東牛耳,大晉名門望族魁首,琅琊王氏的府宅了。
車夫變的小心翼翼起來,唯恐弄出聲響,擾了這烏衣巷的寧靜,只沿著街道內側朝巷內慢慢前行。足足經過五座哨卡之後,終於在一處偏門外停了下來。
早已有一清俊少年郎等候在門外,眉宇間滿是焦急和乏色,顯然等候良久。馬車尚未停穩,他就急急上前掀開了帘子,一把將車上人拉了下來:「九哥再不到,我便要去宮門口問一問了,快隨我來!」
車上人約莫只比那清俊少年大兩三歲,但舉手投足間透著飄逸灑脫,不顧少年郎的焦慮催促,只悠哉哉的笑道:「十七郎且等一等,為兄從早朝忙到夜半,到現在還一口飯沒吃呢。」
「哎呀,我的秘書郎!國難當頭哪有功夫與你吃飯,餓兩天也死不了人!」少年郎哪管他囉嗦,扯著他袖子便朝門內邁去,一邊朝先前那車夫叮囑,「今夜你就別睡了,府里隨時要用這輛車子。」
這個少年郎名叫王洽,乃是族長王導的幼子,年剛十五,族中兄弟間排行十七。王洽天資倒是聰穎,不過就是有個毛毛躁躁的壞性子,平日沒少挨族中長輩說道,京中品評很是爾爾。
被他稱作九哥的來人是其堂兄,叫做王羲之。
與王洽的品評不同,王羲之乃是琅琊王氏這一輩中的佼佼者,最是寫的一手好字,早已名動京師。去歲被太尉郗鑒選做女婿定了婚期,東床快婿的美談一時間街知巷聞。如今更深受當今天子賞識,一入仕便被征為御前秘書郎,常代天子執筆,中樞詔命十之八九皆出自其筆下。是以不論朝廷有何大政方略或是機密要務,他總是天底下最早知曉的那幾人之一。
今日朝中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下朝後王羲之便一直留在天子近前隨侍,直到處置矯詔的條陳擬立之後,天子方才散了樞議,而夜已深沉,城中早已宵禁。按照以往習慣,王羲之只能去宮門內側供大臣上朝暫歇的館閣將就一夜,可今次他卻隨著幾個中樞重臣一起出了宮門,在那幾個老頭子心照不宣的目光下,大大方方登上了一輛描著金海棠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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