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驚天大案(2/2)
今日朝中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下朝後王羲之便一直留在天子近前隨侍,直到處置矯詔的條陳擬立之後,天子方才散了樞議,而夜已深沉,城中早已宵禁。按照以往習慣,王羲之只能去宮門內側供大臣上朝暫歇的館閣將就一夜,可今次他卻隨著幾個中樞重臣一起出了宮門,在那幾個老頭子心照不宣的目光下,大大方方登上了一輛描著金海棠的馬車。
別人不識這馬車,那幾個老頭子卻最清楚不過,因為這是王導的座駕。想來,早已不問朝政的王丞相,稍會兒就能知道中樞對於矯詔的處置方略了。
按理說,這絕對是泄密之舉,但所有人包括天子在內,對這堂而皇之的泄密都不會有任何異議。人們反而覺得,沒有比這更天經地義的事情了。
「九哥你快些,父親年歲大了,熬不得夜了。」
王羲之望著焦急迫切的堂弟王洽,飄逸的眉宇間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他心裡很清楚,著急的只是這個堂弟,大伯父是不會著急的。
那位大晉第一中興名臣之所以用自己的座駕漏夜接侄子回家,只是為了告訴有心人,如今的琅琊王氏,只能靠一個小兒輩泄密,才能獲悉中樞要聞。
到底是有些苦澀啊。
當今朝政皆出庾氏之手,庾亮坐鎮武昌仍然不忘伸手遮攔御前。煊赫天下的琅琊王氏,竟連個參贊中樞的族人都找不出,只能靠小兒輩在角落旁聽寫幾個字而已。
哐啷!
一道雷電閃在天際,夜風驟緊,看來又要下雨了。
「是啊,得快一些了,不然落湯的鳳凰不如雞。」
王羲之隨意談笑著,寬大的衣袖下已然攥緊了拳頭。國戰尚在緊要關頭,大國舅庾亮的屠刀就已經舉了起來,藉機發難,因勢誅連,乃是他最拿手的好戲!
至於今番借著矯詔之事,庾亮屠刀會砍向誰的腦袋,剛剛的御前之議已見端倪,無兵無權的會稽王只是個幌子罷了。
王羲之心中忐忑難安,大晉朝的天,真的要變了嗎?!
府院幽深,蜿蜒的廊橋朝內延伸而去,盡頭處是一座道觀。
「九哥自己進去吧,我在外守著,有事喚我便可。」王洽推開了觀門,自己留在了外面,眼神中滿是難掩的羨慕。
王羲之應了一聲,一斂之前的灑脫,好生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的邁進了觀門,神情肅重更勝於第一次入覲皇宮太極殿。
方寸小院寂靜悄悄,青石鋪路通向正堂,廳門敞開,裊裊的龍涎香霧從堂中溢出,與院中雨氣纏繞在一起,令這質樸簡潔的道觀,猶如仙境一般。
這裡是整個王氏大宅最禁忌的地方,平日裡除了一個既聾又啞的老家丁常住打掃,非有族長徵召,任何人是不得擅入一步的。王羲之今年十七歲,也只在與郗家定婚前夜來過一次,不久後他便進了御前。而如那王洽,便以族長嫡子之親,卻是一次也未進來過。
時隔一年,再次進入這個院子,實出王羲之意外,看來今夜對奏絕不止矯詔之要。
還有何事呢?
聯繫到當前社稷困厄危局,王羲之有種預感,自十六年前王敦之亂後便漸入蟄伏的琅琊王氏,終於要有大手筆了。
而那代筆之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再是灑脫無羈不慕權勢,王羲之也難抑胸中激盪。
他的眼睛穿過院子朝內望去,借著點點燭火,隱約可以看見一個打坐的人影,但只望了一眼,便連忙低下了頭。
趨步前行,立定在廳門前一步之外,他深吸了一口氣,屏氣凝神,丁點的聲響不敢弄出,只是靜靜的跪拜了下去。
堂內未見動靜,裡面的人似乎在默誦經文,而王羲之便一直紋絲不動的跪伏在地上,直到豆粒大的雨點砸下,堂內才傳出一個蒼邁的聲音。
「是九郎到了嗎?」
王羲之再次深吸一口氣,極力用著自己最平靜的聲音回道:「回大伯父,是九郎。」
「快進來吧,別淋著雨。」蒼邁的聲音透著溫馨慈祥。
「是,大伯父。」
王羲之緩緩站起,似是用盡渾身氣力才得以從容進堂,端端正正的跪坐在了老人下首。
「一年不見,你器量愈穩了,我甚慰。」
老人呵呵贊著,神氣溫和寧靜,沒有一絲威嚴,和尋常人家最和藹可親的長輩一般無二。
面對如此和善的老人,王羲之卻是大氣不敢出一口,他對老人的敬仰更勝神祗,又怎能只視為家中親長?
這是匡扶社稷的第一渡江名臣,於大晉司馬氏恩同再造,堪與晉帝共有江山的王導啊!
「此番召你確有要事,不過我要先考校你一個題目。」
王羲之垂首平靜道:「九郎惶恐,但請大伯父賜教。」
王導望著眼前如坐針氈卻強撐淡然的侄子,只覺差強人意心中略有失望,不過仍是呵呵笑問:
「沒有琅琊王氏的大晉朝,還能叫做大晉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