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劉秀無罪(2/2)
這時桓譚說話了,「吾主先祖文皇帝為太后薄氏所生,乃嫡系大宗,陛下先祖乃是外室所生,陛下如何能與吾主相比?請陛下北面而事邯鄲!」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辯論開始向激烈發展。
鄭興站出來道:「若論嫡庶,只有惠帝才是嫡子,若論長幼,齊王乃是長子,若論功勞,城陽王有誅諸呂之功,吾主之先祖早就當立。今皇脈歸於大宗,與禮相合,大漢之都在於長安,不在邯鄲,汝主當立入長安,朝拜吾皇!」
桓譚當然不服,立即反唇相譏。鄭興當然不示弱,言語回擊,到了後來,簡直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誰也不聽對方說話了。
劉鈺終於滿足了自己的惡趣味,看到了儒者吵架,而且看他們有越吵越烈的趨勢,除了沒罵出髒字之外,與販夫走卒的吵架也沒什麼不同。劉鈺懷疑他們不是守禮不罵髒字,而是從小沒接觸過這些,罵人的詞彙沒有底層百姓豐富。
他終於聽膩了,向旁邊一擺頭,牛頭立即一聲斷喝:「朝堂之上,陛下面前,爾等皆是衣冠大儒,與街頭小民一般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他這一聲宛如晴天霹靂,一下子把殿內亂糟糟的話聲全蓋了下去,眾人立即閉嘴,都正了正衣冠,甩了甩袍袖,回到座位,岸然落座。
劉鈺說道:「劉文叔昆陽一戰破新軍四十萬,朕敬他是個英雄。當年王郎邯鄲稱帝,自稱乃成帝之子劉子輿,當有天下,劉文叔道:『設使成帝復生,天下亦不可得,何況子輿!』話雖無禮,仍不失為霸主之論。有此論者,朕亦當他是個豪傑。今日為何英雄氣短,遣腐儒來此作嫡庶長幼之論,豈不令人恥笑?爾等回去告知汝主,能戰則戰,不戰則降,勿復多言!」
桓譚這大半輩子都在罵別人是腐儒,天道好還,今天終於也讓他嘗到了腐的滋味。
韓歆還要爭辯,「陛下此言差矣,陛下與吾主皆是漢室血脈,天下劉氏一家,一家人為何要相互攻殺!」
劉鈺看著他道:「既是一家人,為何要分居兩處?劉氏之家在長安,汝主可即還家,朕灑掃以待。」
韓歆愣了一下,沒想到劉鈺在這等著他。你說是一家,那就得一起住,這話說得一點沒毛病。
按說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韓歆應該閉嘴了,可他還不甘心。劉秀來之前交待了,今年關東缺糧,要儘量拖延開戰。韓歆還想掙扎一下,大聲申辯道:「吾主無罪,關東百姓無罪,陛下為何討伐無罪之人!」
劉鈺手扶書案,身子前傾,厲聲道:「劉秀無罪,則劉子輿何罪?劉永何罪?奈何殺之?」
韓歆無言以對。
劉鈺站起,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山,看上去極為偉岸,他大聲道:「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韓歆被他的氣勢震住了,竟不敢抬頭仰視,只呆在當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桓譚只覺心中咚咚亂跳,看著劉鈺的背影,心裡只餘下一個聲音,「真是英雄啊!」
辯雖是辯,劉鈺還是很講究的,當天便大排宴席,招待兩位使者,以盡地主之誼。
宴席排在了魚龍殿,此殿正對著一面湖水,深秋時節,湖水看起來幽深清冷,透著寒氣,讓人忍不住將身上衣袍緊了又緊。
等到進了殿,目之所及,到處燃燒著膏燭,火光跳躍,珍饈盈案,立時便讓人身上暖了起來。
殿閣闊大,卻沒什麼繁複的裝飾,處處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
桓譚向身邊的韓歆道:「看今天殿上的架勢,我還以為無酒可飲,已經準備去吃牢飯了。」
韓歆皺了皺眉頭,低聲道:「雖是宴席,亦要守禮,莫要被人看輕了去。」
桓譚笑道:「我都是腐儒了,當然要守那些腐儒的臭規矩。」
此時鄭興迎面走來,向著兩人拱手,笑吟吟地道:「兩位兄台,多年不見,還是如此精神健旺,風采卓然!今日幸得再會,可得多喝幾杯,咱們長安的高度酒,非是你們那種水酒可比,準保讓你們喝了還想再喝!」
此時氣氛與方才完全不同,雙方在大殿上是各為其主,唇槍舌劍,到了宴席上便又成了老相識,多年故交,免不了相互寒暄。
桓譚道:「少贛兄,近日我讀《左傳》,又有一些義理不清,想與你詳剖一二,你可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能藏私啊!」
鄭興精習《公羊春秋》、《左氏傳》,在這方面他可是行家權威,桓譚要問他《左傳》之事,可算是問對人了。
鄭興笑道:「論經便是論經,可不能動輒俗儒腐儒,我可不愛聽!」
桓譚大笑道:「不愛聽你也是腐儒!」
兩人相視大笑,攜手入座。
其實鄭興與桓譚從前雖然常常爭辯,但是關係還是不錯的,拋開兩人各自的立場,還是頗有共同語言的。
比如他們兩個都對讖緯之學不屑一顧,鄭興常說「子不語亂力怪神,讖緯之學,即如此類。」
而桓譚走得更遠,他竟然給迷信讖緯的建武皇帝上了一篇《抑讖重賞疏》,說「觀先王之所記述,咸以仁義正道為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直接說讖緯是奇怪虛誕之事。他還說讖語「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隻偶之類。」偶爾讖語靈驗,不過是跟算命的一樣,湊巧碰上了而已。
劉秀依據《赤伏符》登基為帝,以讖緯之學為自己的統治基礎,桓譚上這一篇奏書,直接批判讖緯,和皇帝對著幹,不只是不識相,簡直是不知死活。劉秀見了這奏書大怒,差點將他下獄治罪。
由此可知,桓譚為什麼在邯鄲朝廷不得志,得不到劉秀重用。
桓譚和鄭興正聊得熱乎,爭得熱鬧,宴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