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誰是太陽(2/2)
桓譚卻激動得難以自持,建世皇帝這隨口一說,就打破了傳承千年的樂理,對他這種樂痴來說,簡直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恨不得立即把自己關在家裡,寫曲奏琴,悶上個三天三夜。
韓歆為當世大儒,六藝皆通,當然對音樂也有研究,也是個行家,知道加輔音的意義所在。此時他心中十分驚異,暗道:「人說建世皇帝得城陽景王託夢,無師自明,才通天地,難道竟是真的?否則如何解釋他一句話便讓當世樂壇巨匠桓譚如此激動?」
他心中忽忽悠悠,有十個百個想法奔馳而過,一會兒想:「這些奇異之事都是臣子吹噓皇帝的慣常做法。」
一會兒又想:「可是他年紀如此之輕,竟能一言指出緊要之處,或許傳承千年的音樂會因此而改變,沒有天授之才,怎麼解釋得通呢?」
想來想去,韓歆忽地站了起來,說道:「陛下,臣聽聞陛下擅長以詩言志,在西征時曾做《短歌行》,使隴西賢才爭相歸附,隗氏束手來降。陛下又曾七步成詩,作《庭中有奇樹》,使河西四郡不戰而定。今陛下挾定蜀之威,領百萬之眾至洛陽,定有新作,外臣願聞陛下新作。」
什麼?又要做詩?我一個皇帝老讓我做什麼詩?劉鈺心裡暗暗地嘟囔,這抄詩的梗都玩過兩遍了,今天又要玩一遍。膩不膩味?
要是哪個網文敢這麼寫,看讀者會不會扔作者臭雞蛋!
沒法子,總是有人上趕著來讓皇帝陛下露臉。劉鈺頓時想起了一首名字有點污的詩。
皇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今早見日出東方,朕突然得了一首詩,正可抒發朕之胸臆,不過不是四言,也不是五言,而是少見的七言詩,句子很簡單。」
為了增強藝術感染力,他站了起來,於是殿中所有人都跟著起立,大家全都站著,等待皇帝陛下的詩朗誦。
皇帝雙手一抬,朗聲道:「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
韓歆心中一動。
這兩句詩聽起來雖然平常,但是別有一番質樸而又粗獷、開闊又壯觀的氣勢,極符合皇帝的身份。
此時劉鈺將胳膊一甩,寬大的袖子像是掃過全天下,從大漢百餘郡國上空掠過,他大聲吟出後兩句:「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話音一落,韓歆如被雷擊,腦袋裡嗡嗡作響,不斷重複著這一句:「逐退群星與殘月,逐退群星與殘月,這志向,太宏大了。他是光赫赫的太陽,那麼建武帝劉秀呢?難道竟是被逐退的星月嗎?」
在韓歆眼中,劉秀是至高無上的君主,神聖不可侵犯,可是在這個年輕的皇帝眼中,劉秀和公孫述隗囂等人一樣,不過是他太陽光下隱沒的星星。
這首詩大氣磅礴,滿是帝王氣象,韓歆暗暗驚嘆:這個年輕人,他怎麼會有如此氣魄?
「真雄主也。」他的心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桓譚不可避免地喝多了,等到他酒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韓歆一迭聲地喊著要走,桓譚只好忍著頭痛隨他出發。
兩個人再次路過河內的時候,馮異已從邯鄲回來,正式就任河內太守。他初上任,事情千頭萬緒,十分繁忙,根本沒時間陪桓譚下棋。
桓譚見河內到處在調動兵馬,全都向南向西進發,看樣子是要準備一場大戰。這時他心裡才明白,或許建武皇帝劉秀也從未想過要與長安方面講和,派他們出使不過是走形式罷了。
等到回到邯鄲,過了好幾天,兩人才得皇帝召見。桓譚見到劉秀,又有了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心裡不禁想道:「還是放牛皇帝親切隨意,在他面前自在多了。」
這個念頭一起,連桓譚自己都嚇了一跳,要是以「腹謗」論罪,只這個念頭就夠他滅族的了。
皇帝問了些洛陽情景,韓歆一一作答,不過也說不出來更多的東西,因為他全程都悶在傳舍中,與小班登也基本沒什麼交流。
皇帝便問桓譚,桓譚能說什麼呢?他與班登每天都在唱放牛小調,在洛陽半個多月,他做了好幾首曲子,回到邯鄲之後,桓譚如願將自己悶在家裡好幾天,又以七音創作了幾首曲子。
「卿在洛陽作樂,何其樂也?」
劉秀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桓譚卻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立即伏地請罪,說自己耽於樂事,每天只知道彈琴作曲,有負陛下的重託。
劉秀揮手讓他起來,說道:「朕知卿在驛中無聊,消遣而已,等到閒時,卿當為朕奏上幾支新曲,以解朕之煩憂。」
桓譚想起那些老儒,頓時沒了興致,說道:「臣不敢無禮,當為陛下奏雅正之樂。」
劉秀道:「在放牛皇帝面前,你就敢無禮了麼?」
桓譚不知如何作答,他不知道皇帝怎麼會知道自己在宴席上的事情,或者是他的隨從中有人告密,若者是洛陽方面有人與邯鄲暗中勾結。
不管如何,桓譚不自在的感覺更架深了,此時他巴不得皇帝只將他當成一個弄臣看待,每日只是留他在身邊待詔奏樂。
皇帝已轉向了韓歆,手中無意識地翻著面前得奏書,他問道:「以韓卿看來,放牛皇帝其人如何?」
韓歆道:「其人不拘小節,不守俗禮,然有氣魄,有大略,志向宏偉,胸有天下,以臣觀之,類高皇帝。」
劉秀正在翻奏書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抬起頭,壓低的聲音好像有點粗啞,「依你的意思,高皇帝再世,朕當北面而事之?」
韓歆是個梗直的人,劉秀已表現出不高興了,他還在說著:「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說放牛皇帝的作派像高皇帝,又不是說他是高皇帝再世。」
劉秀將奏書向案頭一摔,把桓譚嚇得一哆嗦,垂著頭不敢說話;韓歆卻面色不變,拱手而立。
劉秀說道:「那你說說,朕又像誰?」
韓歆道:「陛下類武王,率諸侯伐無道,肇始周朝八百年基業。」
劉秀面色有所緩和,說道:「朕繼先祖之業,奉宗廟之祭,繼承漢統,復興漢室,焉能與武王開創之功相比?」
韓歆道:「陛下名為中興,實為開創,功莫大焉!」
劉秀的臉色終於陰轉晴了。
桓譚大大地鬆了口氣,暗中慶幸韓歆今天總算是轉了性,沒有一味地惹怒皇帝,而是把話成功地拉了回來。
韓歆根本沒聽到桓譚的心聲,剛剛不知不覺地躲過了自己挖的一個巨坑,又向著另一個巨坑走去。
「陛下,放牛皇帝以詩言志,句子雖簡單,但其志向遠大,氣魄非凡,臣從未見過如此七言詩句。」韓歆說道。
劉秀來了興致,「早聽說他會做詩,朕以為不過是近臣代筆,沒想到又有新作,說來讓朕聽聽。」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劉秀拍案而起,厲聲道:「朕倒想看看,到底誰是太陽?誰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