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第一星 III(1/2)
第1284章 第一星 III
又是那間屋子。
斑駁的陽光穿過窗戶乾淨的玻璃,無數閃光的塵埃在昏暗的屋內浮動,舊時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向腦海中,窗外綠意籠罩,母親種下的金盞菊年年瘋長,熔金般的花瓣像在海風中燃燒。
賽爾·吉奧斯不明白鏽蝕的回憶一次又一次找上自己,一切本應當像那時他合上書本,將那束乾枯的花封在那本《珀拉赫文傳記》的扉頁之下。
正如年輕的他穿過庭院,伊萊恩正在道路的另一旁等他,在那棵黑榆樹下,遮光的濃密樹冠使樹下的馬車與人影半融於幽暗,僅銅鐘議院的徽記在陰影中醒目。
少女臉色蒼白而哀慟,一旁人群默然不語,她看著他張了張口,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刺痛之色:「父親他……」
「卡西米爾先生的遺體正在車上,賽爾,哎……」
「他怎麼死的?」
人們緘默不言,無人敢回答他的提問,畢竟『吉奧斯家族的詛咒』,『背負龍血的人』總會以離奇的方式死去。
相傳,死者會在最後一刻看到巨龍之影。
卡西米爾·吉奧斯整個珀拉赫文最受人尊重的船長,有人發現他死在『破冰號』的甲板上,死狀極為悽慘,身體與骨骼奇特扭曲在一起,血滲入木頭的縫隙中,怎麼也擦拭不去。
膽小的工人試著將甲板刨去一層,但木頭深處仍呈現出令人心驚的暗紅,最後議院不得不下令讓『破冰號』重裝甲板。
卡西米爾死在帶領鹽骨艦隊返航的前一夜,那本來應該是一次獲得了巨大成功的貿易航行,議院理論應為英雄舉行慶功宴,但這場詭異的事故既讓整座港口蒙上一層陰影,又讓宴會失去了它原本的主人。
「賽爾,卡西米爾先生的死我們也很遺憾,議院承諾會在盡短的時間內抓住兇手。」
「格倫索爾先生,你知道我問的並不是這個,我父親他為什麼沒有躺在議會承諾的『英雄的禮車』里——為什麼我聞不到月桂枝,只嗅到防腐鹽的酸氣?」
「這個……我們承諾不久之後會有一場隆重的葬禮,以配得上卡西米爾先生的身份,還有他對於議會的貢獻。」
「賽爾。」
伊萊恩哽咽著出聲,母親多年前就已離他們而去,而今這偌大的庭院之中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
庭院中好像浮動著金盞菊與迷迭香被陽光烘焙出的苦香,黑榆樹交錯的陰影之下,人群無言恐懼的目光落在這身形單薄的少女身上。
那個奇特的詛咒,只有長子能夠活下來,家族中的人會一個個死去,那麼接下來,就是這家中的次女了。
賽爾出身擋住所有人的目光,伸手攔在妹妹面前,看向那個議院的官員,「我明白了,眾位,我們兄妹還要處理父親的後事,各位請回吧。」
官員訕訕笑了笑,袖口金線隨著抬手閃爍,「議會的承諾很快就會到,我們一周之後再見,賽爾先生。」
瘟疫在一年之後爆發。
那場瘟疫來得蹊蹺,但死者的詭狀還是讓人們想起了一年之前的舊事,詛咒之名在海灣地區不脛而走,許諾的葬禮也不了了之。
不過對於他來說,那場葬禮本來也沒有指望,父親早已下葬,人總不能再下葬第二次。
議院找盡了各種辦法,但在名為『詛咒』的刀鋒之下,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無論身份顯赫還是籍籍無名,無數達官貴胄也死於那場瘟疫之中。
最後一切不得不回到這個源頭,議院不得不敲開這扇大門,「賽爾,你父親生前曾平息過另一場瘟疫,而今珀拉赫文的命運再一次落在了你的肩頭上。」
「我要的不是命運,而是責任,格倫索爾閣下,請為我父親恢復名譽吧。」
格倫索爾浮腫的眼袋垂著屍斑般的青灰,手指神經質地摳抓袖口——那裡曾綴滿金線,如今只剩磨損的線頭如潰爛的血管。
一年之後,僥倖從瘟疫之中逃脫,早已顯得蒼老許多的官員站在曾經的詛咒之子面前,也不得不低下曾經高貴的頭顱。
他透過門縫窺見伊萊恩:少女正將新采的金盞菊插入陶瓶,熔金花瓣拂過她毫無龍鱗的手腕。這畫面像毒刺扎進他眼球:
「詛咒轉移了…吉奧斯家的賤種用邪術把龍瘟過給了我們!」
他無不惡毒地想到,但口中說出的卻是甜言蜜語:「你父親從未失去過他應有的名譽,卡西米爾先生一直都是議院最受人尊重的探險家。」
「而今你父親的位置仍為你預留著,你已經成年了,鹽骨之子艦隊的指揮權而今已可以交回你手上,去幫議院找回那不老的泉水吧。」
那不老的泉水並非真可以讓人不老。
但它卻可以澆灌龍血引燃的陰火,令爆發的詛咒重新平息,直至在歲月之中蟄伏。
他是卡西米爾的孩子,接過艦隊的旗幟迎風遠航,果然如同他的父親一樣,從那片只有迷霧海中帶回了不老的泉水。
他令吉奧斯家族恢復了榮譽,他成為了海灣地區最富有盛名的船長,最受人尊重的指揮官,他拯救了珀拉赫文,成為了人們口中的英雄。
在多年之後,他成為了海灣歷史上最傳奇的冒險家。
但他失去了什麼呢?
妹妹伊萊恩身故於十年之後,龍血的陰翳還是追上了他最為痛愛的妹妹,她身故之前,怪物一樣的鱗片爬滿了少女的全身。
她躺在那病床之上,幾乎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是灰藍色的目光之中仍留有一絲對於生的眷念,那道目光還是讓賽爾·吉奧斯想到了黑榆樹下的那一幕。
「賽爾,這是你欠她的。」
「如果不是你帶回了不老泉,她就不會死。」
細微的聲音如同毒火,無時無刻不灼燒著他的心靈。
「我必須要終結這一切詛咒的源頭。」
但心中有另一個聲音在對他說道:「不,哥哥,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不要回頭,不要回到沃—薩拉斯提爾。」
那個聲音像是舊日的余香,如同在風中散盡的金盞菊的苦味,她是伊萊恩……那涅塔莉又是誰?
誰是……
自己的妹妹?
……
賽爾·吉奧斯重新睜開眼睛,將目光放在不遠處的少年身上,像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他灰褐色的眸子別然不同於自己的妹妹,在那謠言四起的歲月中,人們都說那兄妹的異常是龍血帶來的詛咒。
但後來,人們早已忘了那一切,也忘了在那古舊的庭院之中,曾經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如同黑榆樹的樹葉,在風中飄盡。
只留下英雄的名號,連銅鐘議院都在歲月之中化作廢墟。
方鴴也剛剛從自己的思緒之中回過神來,賽爾的話像是一點火種點亮了他思緒之中的黑暗,又是一個龍血與聖劍的故事:
這讓他不由自主回憶起了龍魔女,流浪者阿爾特,依督斯的城主加西亞,以及修約德與少女伊芙的故事。
這兩者之間的確有不少共同點,甚至背後都有與紫火——與影子有關的地方,比如那艾琉西絲心心念念的不老之泉。
他方才回憶起了在艾矛堡地下做過的一個怪夢,那個怪夢的時間太過久遠以至於他都有些模糊了,但他仍清晰地記得一個場景:
那是一片火海之中的廢墟,一座座褐紅色的聖殿尖頂,正在巨龍的陰影之下化作灰燼。
那是一座閃耀著銀色光芒的港口,許許多多白帆在港口內外進進出出。方鴴只記得那耀眼的光,一圈圈的光暈從天空中垂下來。
在光中,似乎有一個人影在與他交談什麼。
那個人影又出現在另一個場景之中,但方鴴用盡全力也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他侃侃而談,嘴巴一張一合。他身後始終立著三個人影。
一個蒼老,一個發福,還有一個女人。
他那時候以為那火海之中的聖殿,是曾經的依督斯,但現在想來不是,依督斯哪來的什麼林立的聖殿?
而那座港口——
方鴴有些僵硬地抬起頭去,看著那遮蔽天日的影子,那不正是——或者說是曾經的沃—薩拉斯提爾的樣子麼?
那座精靈們為了對抗蒼翠而建造的浮空要塞。
一切竟然都巧合地對上了,但這遠在千里之外的港口,又和考林—伊休里安的龍魔女,又和羅格斯爾家族有何關係?
方鴴不由看向一旁的大探險家。
按照賽爾·吉奧斯的說法,這座要塞並不是存在於既定的某個時刻,而是勒伯斯的詛咒將它拖入了一系列時間的洄流之中。
正因此,也將無數時間的倒影困於這片幻影之中。
它的確有點像是多里芬。
勒伯斯的腐血與詛咒縈繞於此,令這座要塞與島嶼一起墜入時間的裂隙之中,令其後每一個抵達它的人,都成為了它在時間上的某一刻度。
從銀鏈群島,寶杖海岸到長灣地區。
方鴴感到自己冥冥之中似乎抓住了那個真正的線索——那是索拉斯提爾,雙聖樹時代以來精靈與蒼翠的最後一場對決。
其後聖樹燃成灰燼,努美林精靈由北往南,將泰拉卡的種子帶到巨樹之丘,要塞就被定格在這一系列時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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