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另一個守誓人的故事(2/2)
一道橫風襲來,撞得長艇搖晃了一下,方鴴抓住船舷才得以扶穩。而凱薩琳抓住纜索,重新調正了帆的方向,才繼續開口道: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已經瘋瘋癲癲……」
「我聽說他在最後將繼承權指認給了我,當然,海盜們的繼承權大多並沒那麼可靠,我收服那些人的過程也不僅僅是靠一個命令,那個血腥的過程,我就不講給你聽了。」
「你們的生活,離我們太遠。」
「不過無論如何,我之所以能繼承他的遺產,也是因為銀鏈島的他的屬下早已失去了領袖……」
她坐了下來,用另一隻手支在船舷上,托著腮,看向遠處的天際線,「我其實知道他的結局,但沒有告訴別人。」
「銀鏈島的海盜王,最後死在了賽爾·吉奧斯的詛咒上。」
方鴴微微一怔,這的確是他沒聽說過的故事。
「但他不是登上過沃—薩拉斯提爾了麼,他既然找到了那座港口,就一定見過不老泉,但又怎麼會?」他忍不住問。
「因為我們從來都不是受詛咒者,而是詛咒的源頭,」凱薩琳答道,「我體內涌動的金血,是我力量的源泉,也是一把高懸的利刃。」
「我曾祖父,祖父與父親皆死於此,就像是總有一天,我們的族人會瘋瘋癲癲,直至變成怪物,最後死於他人之手。」
方鴴這才恍然,所以正如他的預料,凱薩琳是守誓人的後代,龍之金血代代傳承,並不會因為血源的稀薄而失去效力。
它給凡人以力量,但也為他們套上命運的枷鎖,守誓人必以龍血而亡,就像是五柄聖劍必飲龍血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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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凱薩琳,」方鴴忍不住再問道,「你尋找沃—薩拉斯提爾是為了?」
「是因為我父親,」她第一次直接提到這個稱謂,「他登上過那個地方,有人向他許諾過將鬆開世世代代鐐銬在我們一族身上命運的枷鎖——」
「但他受到了欺騙?」
「不,」凱薩琳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就好像那個讓她品嘗過一切苦難的男人仍在自己面前,「它應驗了。」
她停頓了一下,「在我身上。」
方鴴瞪大了眼睛。
凱薩琳握緊了拳頭,冰冷的目光就像是她從未向自己的任何命運低頭,她擺脫了那位海盜王的陰影,也擺脫了自己的命運。
從考林—伊休里安的海軍學院,再到重新走上這條道路,她一步步憑藉自己的努力獲得自己父親曾經擁有的一切。
成為這片空海上最傳奇的女海盜之一。
但命運在最後仍舊給她留下了一個疑題。
「我想要知道,他究竟在那裡看到了什麼,」她重新平靜下來,開口道,「他許諾了什麼,為什麼這個命運的詛咒單單在我身上失效了。」
方鴴幾乎沉默了下去。
他沒想到事實會是這個樣子,不過這位女海盜似乎確也有理由再回到了那個地方,不過不僅僅是她。
連他也疑惑起來,那座港口之中究竟有什麼,是什麼樣的力量竟然可以解開龍之金血的詛咒。
而如果那種力量甚至連龍血的詛咒本身都可以解除的話,那麼與之相關聯的不老泉,能消抹血源法術的詛咒似乎也不是那麼令人奇怪了。
事實的真相,似乎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凱薩琳女士,」方鴴猶豫了一下,才追問道,「你在不安嗎?」
「是的,」凱薩琳對此並不避諱,大約是因為在冷靜之後她已經想明白了這一切,「我不希望自己的命運是被安排好的。」
「我不希望自己以為掙脫的一切的鐐銬都是事先的設計,我不允許自己亦步亦趨永遠在另一個人的影子之下。」
「尤其是,我還深恨著他。」
「因此我才會希望不老泉的詛咒與龍血根本毫無關聯,所謂的巨龍與金血,昔日的仇敵一切都是無稽之談。」
她淡淡地說道,「但我想開了,世界並不會因為一個小女孩的任性而改變,歇斯底里只是因為我在不安而已——你說得對,艾德。」
「那你還是想找到它嗎,凱薩琳女士?」
「難道你不想?」
凱薩琳白了他一眼,「雖然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幫我,但我知道,那座迷霧之中的港口就在你面前,難道你不想踏上前去一探究竟?」
方鴴不由撓了撓頭,的確,到了這一步,如果讓他放棄,立刻掉頭返回珀拉赫文,那或許很安全,但他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看吧,」赤發的女海盜看著他冷笑起來,「我就知道,因為我們是一類人,艾德船長。」
方鴴也訕笑了一下,有點被看穿心思的不好意思,「不過我其實覺得你說得並不全對,我曾歷經過那一切,艾塔黎亞的命運枝杈並不像是你想的那麼重要。」
命運在未來的事件線上選擇每一種可能,重要的並不是命運本身,而是人的選擇。
他曾經親眼見證過那白樹上的每一個分杈,每一個選擇,都通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那正是命運的女神給予凡人的許諾。
黃金樹上的落葉,垂於命運的湖面之上,而它真正映照出誰人的命運,取決於凡人的努力與抗爭。
「凱薩琳女士,你是不是另外還有一個名字?」方鴴忽然問起一個與之不相干的問題。
「唐·埃斯坦巴·卡特琳娜?」凱薩琳一笑,「那是你們的人送我的名字,我的確用它作為化名好長時間。」
那個在歷史上與她齊名的西班牙女海盜,它的確在艾塔黎亞的空海之上傳奇了好長一段時間,以至於人們都以為這位紅髮的女海盜是一個來自於星門另一邊的模仿者。
那正是她成名的名號。
而歷史就是如此巧合,將命運鍾情於來自於兩個世界兩個不同的女人,她們都有一頭一模一樣的如同火焰一般的長髮。
凱薩琳忽然明白過來方鴴點出這個名號的含義:
「你是在安慰我麼?」
她卻輕輕搖了搖頭,「我還沒那麼軟弱,屬於我的一切當然是由我自己得來的,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並不是那無形力量的施捨。」
「我或許會學會感恩,但乞丐無法成為國王,而當你走上那條路,你就已經與過去的身份訣別了。」
方鴴在一旁靜靜聽著,並沒有開口。
因為他說的其實並不是安慰,不過是自身的另一重映照,他如同從鏡子之中看到了自己,從那場事故,從自己父母,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開始。
他的命運何嘗不是一場場有意的安排,但命運真的如同牽線的人偶師,引導著他的一舉一動麼?如果他如此想,那他與希爾薇德,與七海旅團的相遇,在這之前的一切一切的冒險,豈不是毫無意義?
當他開始思考那個問題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絕不會如此想,命運可以決定開始,但卻永遠無法註定結果。
因為一個人從哪裡開始自己的旅行其實並不重要,絕美的景色已經在路上,而他將親手決定自己的終點為何。
長艇在空海之上航行了兩天半,直到第三天清晨才抵達目的地——那裡是一片空棲浮游生物共同構築的島礁,過往的水手將之稱之為德拉基里姆長尾上的環嶼。
而海灣之人則稱之為帕庫斯島,意為巨龍的尾巴,兩者都有相近的意思,事實上德拉基里姆本身就是巨樹之丘歷史上一頭有名的巨龍。
一頭紅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