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風暴之後(1/2)
帕沙靠在被閃電擊中缺了一個口子的船舷邊上,大口喘著氣——他看到不遠處幾個凱薩琳帶上船的水手正齊齊探出身子,從索網邊上往下看去。
透過破碎的雲層,七號風暴號正在平穩地上升,失去了動能的帆船在慣性推動下完成了鐘擺式的迴轉。
然後他們縮回身子,與同伴擊了一下掌,「Zhal'ra!(浪尖上的銀光)」
他聽過那個詞彙,水手們的俚語,指長夜過後空海上的第一縷光,用來形容眼下的情況再好不過。
突如其來的光正刺破陰霾。
那是乳白的月光。
船殼上融化的冰水在甲板上匯成銀色溪流——他們正漂浮在雷暴雲頂部的砧狀雲台上方,腳下翻湧的黑色雲海與頭頂的星空形成詭譎的垂直畫卷。
不遠處方鴴在妲利爾護衛之下正推門而出,來到艦艉的露台上,看著這漫天的星斗,他舉起望遠鏡觀察空海之上的情況。
奧利維亞和其他人尾隨其後。
甲板上這一刻異樣的安靜,水手們都齊齊向那個方向行注目禮,甚至有人脫下帽來。
二團的成員們竟從這些桀驁不馴的人眼中,看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尊重。
靠海生活的人將自己的命運賭在船上,一個可靠的船長意味著可以帶領他們穿過風暴的人。
凱薩琳利落地從桅杆上跳了下來,抹掉睫毛上的冰晶大笑:「教科書式的戰術!」
方鴴心中卻沒有太多得意,放下望遠鏡,「凱薩琳女士,七海風暴號失去動力了。」
「那點兒鏽不妨事,」女海盜頭子搖了搖頭,「緊急檢修一下還能再撐上一陣子。」
「讓這位老姑娘比你想像中更堅韌,」她看了一眼遠處從雲間躍起的滿月,在這個高度之上雲層的銀邊與下方穿梭的雷電交相輝映,形成奇景,「等過了桑德西塔德爾——達菲爾曼特島,我們再找個地方好好維護她一下——哈,希望那些傢伙來得及收口子。」
她還不忘譏諷自己的同行們一句,雖然向來不將沃拉提庫斯島的這些海盜放在眼裡。
凱薩琳抬起頭,有些欣賞的目光落在方鴴身上——一頭如火的紅髮正如同被風暴拆散的火珊瑚,濕淥淥貼在她線條分明的臉上。
發梢還墜著細小的鹽晶,折射著七彩的光芒,龍牙墜飾平躺在胸口,蒸騰的水汽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內心中早已升起驚濤駭浪。
七海風暴號只是一艘老船。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將她帶出風暴,更遑論用那樣瘋狂的方式,而瘋狂對於海盜來說,是一個褒義詞。
海盜們崇尚強者,她真有些被這個年輕人所折服了。
「關鍵是穿過風暴之後,我們就能將那些豺狗遠遠甩在後面,」凱薩琳露齒一笑,「接下來,他們便不再是阻礙了。」
「那凱薩琳女士,接下來就麻煩你去統計一下受損失的情況了。」
方鴴道。
搶修船的事就交給他與船上的工匠,慶幸的是,七海旅團中工匠占比遠高於一般團隊。
水平上更是領先得多。
凱薩琳點點頭,心悅誠服地領命而去。
……
帕沙看著兩人離開。
不遠處那個水手向他揮了揮手,「別呆站著,來搭把手,鍊金術士先生。」
雖然衝出了雷暴雲,但甲板上的善後工作還有的是,風暴將帆船與纜索吹得七零八落,還要修補甲板和船舷。
龍骨與肋材連接處、翼軸承托架也有鬆動,桅帽箍鐵斷裂了好幾處,還要重新校準羅盤與推算航跡,以及檢查風元素的滲透情況。
帕沙還打算解釋一下自己還不算是正式的鍊金術士,至少還沒從工匠協會拿到銀星認證,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在進修期的學徒。
但水手們可不管這個,將一件物什塞到他手中——帕沙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個小型校準裝置。
「整理索纜,修復船帆這樣的重活兒我們來干,鍊金術士先生,煩請你去檢查一下減壓翼承托架的情況——」
「好、好的。」
於是他稀里糊塗地和一眾水手一起仔細檢查了一遍甲板,又修復好破損的船舷,最後還發現了一處導致減壓翼卡死的問題。
在他指引下,最後一個水手爬上減壓翼去,拆換下來那裡出問題的軸承齒輪部件。
減壓翼恢復正常運作之後,連森林禮讚都來問了問情況,「帕沙,右側減壓翼是你們修好的?」
「不、不全是我,」帕沙連忙搖頭,「我只是看出有一處齒輪出了問題,是大家幫忙替換下來的。」
「團長說你幹得不錯,」森林禮讚誇獎了一句;「其他人還在檢修引擎艙的情況,這上面就交給你們了。」
聽說團長誇了自己,帕沙心中有點小興奮,但仍露出靦腆的笑容,只用力點了點頭。
到了後半夜,眾人已經完成了甲板上的檢查工作,用浸過焦油的麻繩纏繞每一處桅杆上可能鬆動過的位置。
最後再給側舷過了一層鍊金術油——以防止風元素向外滲漏。
七海風暴號基本已經失去了主動力,只能順風逐流,在雲層上方的對流層之中,隨著西風急流自主漂流。
蓋伊發生器關閉之後,他們開始緩慢下降高度,但高空風向仍將它們吹向雲砧伸展的方向。
雷暴雲的邊緣也在下落。
他們不時用六分儀對比星空核對位置,推算是否偏離主航線。
但幽布拉雅(風暴女神)總算露出和睦的一面,高空風將雲頂冰晶拉成絲狀,雷雲的邊緣被吹出羽毛狀的輻射紋,水手們很快就看到了那個方向的山峰突起。
那正是聖特尼泰斯島的大陸狀山脊線。
水手們歡呼一聲,在空海上,有時候偏航遠比誤入風暴之中危險得多,尤其是他們正航行在湍流帶的邊緣上。
但出現陸地,就意味著他們的航線沒有出錯。
而且這場風暴由東往西,他們看到聖特尼泰斯島的陸緣,意味著他們幾乎已經徹底穿過了風暴——
將它拋在身後了。
直到這一刻,水手們才真正放鬆下來,癱坐在船舷邊上,有人還拿出扎爾弗拉基酒來,仰著脖子猛灌了一口。
帕沙看著大伙兒動了動嘴巴。
他想要提醒大家,團長下令在行船期間嚴禁飲酒,尤其是烈酒。
但那個水手看到他畏畏縮縮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將酒遞了過來:
「在空海之上,風暴就是一個男人的成年禮,小鍊金術士先生,來一口?」
帕沙連忙搖頭,「不,我、我不喝酒……」
他剛想解釋自己還是不是鍊金術士,還沒有從工匠協會獲得銀星認證,充其量只能算是學徒。
但後半句話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拍回了肚子裡。
「這可不算是酒,」水手們道,「這是新生,小鍊金術士先生,這樣的風暴在空海之上可不多見。」
「超越了她的人,理應獲得褒獎。」
帕沙吞了一口唾沫,在眾人善意的注視下,接過那個水袋,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但辛辣的回味立刻嗆得他大聲咳嗽起來,連眼淚都出來了。
眾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但正如他們所言,這笑聲中不是譏諷,而是褒獎。
空海之上的鍊金術士不多,一般駐船的鍊金術士也不會和他們這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有時候水手們也不得不勝任一些鍊金術的工作,比如說調配鍊金術油,但帕沙這個科班出身的鍊金術士顯然要比他們專業得多。
更不用說他們的那位船長,凱薩琳找來一位鍊金術士給他們當船長時,這些人大多還有些不以為然。
但現在來看,似乎一切還不錯。
……
七海風暴號在凌晨之前恢復了三分之一的動力,總算可以勉強主動控制上升下降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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