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六節 規範鄉村自治 1(2/2)
這三縣經濟富庶,鄉村多是桑葚魚塘,土地肥沃,城市中也有大量繅絲、織稠等現代工業,但是最富庶的,還是擁有佛山這個不輸給廣州的商埠的南海縣,但是南海縣的情況反倒比較好。
羅天池匯報說,南海縣也有包圍學堂的情況,但是數量很少,而且在當地鄉紳的勸告下很快就散去了,也沒有出現打死人的情況。
朱敬倫點了點頭,說起來這次公局包圍學堂,其實並不是公局組織集體反叛,而是公局組織自身的失控,顯然其中有一批鄉紳對官府的教育改革已經不能容忍,但是也有一批人比較理智,不願意跟官府對抗。
這些鄉紳對教育的怨言,由來已久。幾年前,就是他們的怨氣,被曾國藩所激發,才興起了自行辦教育的熱情。曾國藩名聲掃地之後,他們很多都自暴自棄,放棄了那些學堂。但是心中的怨氣不但沒有消失,反而積怨更深。
這兩年來,鄉村教育出現了巨大的挫折。先是五年前,利用曾國藩鼓動鄉下鄉紳階層修建了大量的孔廟式學堂,當時一度學童入學率超過了八成,可謂形勢一片大好。
但是前年曾國藩在天津教案問題上,犧牲了他這麼多年來積累的威望,一下子變得人人喊打,加上現代傳播方式的推波助瀾,曾國藩儼然成了儒道的叛徒,曾國藩這面旗幟的倒下,大大影響了鄉紳階層對教育的關心。
當時掀起了一波砸毀學堂的逆流,朱敬倫後來不惜動用軍隊才壓制下來,不但接管了這些學堂,而且派下去了受過培訓的教師,徹底完善鄉村教育。
朱敬倫以為,是鄉紳階層拋棄了對鄉村教育的主導權,所以改革應該不會遭遇抵制。
可事實上,此舉等於是將鄉紳階層,徹底的從鄉村教育領域排擠了出去,而他們主持這個領域的傳統已經持續了幾千年,這些人的內心有多麼失落,甚至會讓他們感覺到被時代遺棄的感覺,那麼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意外了。
朱敬倫突然發現,似乎是改革帶個舊階層的失意太多,將他們拋棄才產生的矛盾,這是任何改革都很難避免的情況,但卻是朱敬倫始終盡力彌補的情況,他總是希望將舊階層帶到新時代,看來至少在教育領域,他失敗了。
朱敬倫心中都不免有些失落。
但他同時又有些感慨:「鬧到現在這樣子,雖說滑稽了一點,但這恰恰說明了我們這個民族的驕傲,而不是恥辱。」
他自己都沒想到,教育問題鬧到最後,竟然出現了暴力對抗現象,在歐洲發生不了這種事,在日本也發生不了這種事,但是在中國發生了。
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大家對教育權力的爭奪,這本來就說明了教育在這個國家的意義。毫不誇張的說,教育對這個民族,是帶有其他國家對宗教的那種感情的。
因為重視,所以才都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己的觀念來控制教育的話語權,才產生了巨大的衝突,這不是愚昧,不是保守,而是一種信仰,當年滿清動了漢人的頭髮和衣服,就爆發了大規模的起義,試想當時如果滿清敢動教育,恐怕引起的反彈不會比剃髮易服小,讓中國人不穿寬袍大袖,讓中國人留辮子,他們會造反,讓他們不說中國話,不寫中國字,他們更會造反。
這才是這個民族最偉大的地方所在,他們極為看重文化。反觀全世界各國,普法戰爭後,都德寫了一篇《最後一課》將被割讓給普魯士的阿爾薩斯和洛林兩省的法國人,以後不能寫法文,說法語的那種失落表達的淋漓盡致,但是這兩地在之後的幾十年間卻沒有因此而爆發起義。
日本人統治了東北和台灣之後,開始大肆推行日語教育,廢除中文教育,但是大量民間力量自己辦教育,甚至大批人往內地逃亡,就是為了保持子孫後代中文教育的權力。新加坡在李家時代,廢除了華文教育,遭遇的批評同樣不少。但依然無法阻止新加坡的華文教育,家長讓孩子參加各種補習班,跟大陸的奧數熱情似的。
所以幾千年來,國家政體有被滅亡的時候,但是中國文化始終保存了下來,同樣被蒙古帝國滅亡的許多中亞古國,後人只能在地下挖掘他們過去的印跡了。
至於公局攻擊學堂的行為,主要問題不是鄉紳階層的不滿,主要問題在於,他們為什麼有能力攻擊學堂,他們為什麼要選擇攻擊學堂。
這才是朱敬倫更關心的,他們今天可以攻擊學堂,明天就能攻打官府,後天就能夠攻打京城,這是處在變革期的國家不能夠承受的。
「那些鄉勇是該裁撤了。」
朱敬倫嘆了口氣,之前這些鄉勇沒有裁撤,而是改組成了緝捕盜賊等維護鄉村治安的力量,可只要是力量,就不光能用來維持治安,也能用來破壞治安。現在看來,鄉紳階層還沒有那麼理性,他們沒有謹慎使用軍事力量的自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