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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龍與聖女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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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想看到大家笑而已。

——僅僅是我自己想笑而已。

既幸福又無聊的日子/為了維繫未來的希望而捨身戰鬥的日子。

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卻正因如此而感到周圍的溫暖/斬斷所有的依戀,我一直都為某個目的生存著。

我並不是太喜歡人類這個物神。一輩子匆匆碌碌,只是不斷地增加數量。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麼呢?/我喜歡人類,喜歡那些不斷掙扎、不斷翻滾、無論如何也無法停止前進、向前方傾斜到了近乎於可悲的人類。

我從來沒有戀愛過/你也不知道戀愛為何物。

總覺得那樣就好了。戀愛是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的領域,並不是說熱愛人類就必須喜歡上別人。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啊啊,這是多麼悽慘的末路,連受傷的心也無暇顧及。

「黑」Rider已經將「紅」Assassin的迎擊兵器全部擊落,這的確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但是,危機性的狀況卻依然在持續。

「紅」Archer正在笑——就好像對這一切都毫不在乎似的。渾身沾滿了黑色的污泥,卻把笑容貼在臉上的她,正在想方設法地置Ruler於死地。

任由聖旗的尖端刺在自己的身上,曾經是「紅」Archer的存在終於伸手掐住Ruler的脖子。

「啊………………嗚………………」

「紅」Archer掐脖子的臂力簡直是壓倒性的。

因苦悶而扭曲了表情的Ruler,拼命想將掐住自己脖子的雙手甩開。但是,那幾乎沒有任何的效果。看來對方並不只是純粹增加了臂力那麼簡單。

執念。

可以非常單純地用這一個詞來概括。現在對魔獸(阿塔蘭忒)來說,Ruler就是阻斷她夢想的象徵。

——我要殺了你。可惡的聖女,我要殺了你。把我的孩子、把我心愛的孩子殺死的可惡女人。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無論是能力參數還是寶具,用以決定Servant強弱的一切東西都已經無關重要了。憎惡就是力量的源泉,執念就是足以維持她現界狀態的要素。

因為難以呼吸,Ruler的意識逐漸遠去。

許多小小的光點在閃爍,過去的情景以幻覺的方式呈現在眼前。蕾迪希亞的過去,貞德·達爾克的過去都被攪拌在一起。

想起來了。

想起了死者們的容貌。

令人嘔吐的血腥味,堆積成山的屍骸都是自己弄髒手的結果。

你只不過是在揮舞旗幟而已——

那根本不能成為任何藉口。

對方並不是人——

怎麼可能。在零落時露出微笑,臨死前也在心中銘刻著遺憾。他們並不是什麼瘋狂的戰士,而是為了金錢、為了名譽、又或是懷著某神信仰在拼命戰鬥著。

今後恐怕也會永遠地持續下去的無辜的犧牲者。

有人說還是不要看比較好。

但是,我卻希望把這一切銘刻於心。

然後我就做好了覺悟。總有一天,這神遺憾必定會降臨到我的身上。而且是以最惡劣的方式,在最惡劣的狀況下——

對於這些記憶,我不禁苦笑起來。

的確,這真的是最惡劣的狀況。她的憎惡是正確的。這毫無疑問是對聖女所犯罪行的最嚴厲的譴責。

但是,自己早就做好了另一個覺悟。

對罪行的譴責不作理會——

把應該接受的懲罰全部拋開——

然後,履行自己現在的使命。

如果是聖女,那就註定要在使命途中隕落。由悲劇產生的哀嘆,才是人們向聖女渴求的東西。

要履行使命的話,自己就不應該以聖女的身份——

「別小看裁定者(Ruler)啊,阿塔蘭忒……!!」

Ruler放開握住聖旗的手,抓住了她掐住自己脖子的雙手。

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迷茫。

面對魔獸所懷抱的暴露無遺的強烈憎惡,Ruler從正面將其擊潰——轉眼間,魔獸的雙手已經被掰開了。

與此同時,她一把抓住旗杆,連同被穿刺著的魔獸一起猛撞向大型噴氣式客機的機體。就在這期間,魔獸就從旗杆尖端滑了出來。魔獸的身體在鋼鐵的機頂上彈跳了一下,轉眼間就滑落到下面去了。

這樣就完了。既然這場戰鬥將會決定一切,那隻魔獸現在就等於是脫離了戰線。

「……必須儘快前往空中庭園。」

庭園已經近在眼前。從這裡應該可以憑一次跳躍到達吧。更重要的是,現在作為立足點的這架大型客機也開始變得搖擺不定了。

無論是敵人還是自己人,就算是必須殺死的對象,Servant對Ruler來說也依然是很重要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她總是懷著必須做個了斷的想法。

然而,到頭來那也只不過是喪失重要東西的行為罷了。

真正最應該解決的還是天草四郎時貞——

忽然間傳來了一陣衝擊。

「……『黑』Archer。」

「黑」Archer消失了。他已經迎來第二次的死,離開了這個世界。

換句話說,作為強敵的「紅」Rider阿喀琉斯存活了下來。雖然這也是一個問題,但更重要的是「黑」Archer對己方陣營來說是等同於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如今他已經不在了。他的Master菲奧蕾大概也會悲嘆不已……

己方陣營現在就只剩下「黑」Rider(艾斯托爾弗)和「黑」Saber(齊格弗里德)了。

Ruler縱身一跳,終於到達了空中庭園。雖然也想過和其他Servant會合,但還是覺得現在應該儘快趕往大聖杯那裡去。

「黑」Rider和他的Master對「紅」方來說應該是不值一提的存在。被他們視為最優先目標的應該就是自己了。

既然如此,和他們會合反而會增加更多的危險性。就算再怎麼不把他們放在眼內,對方也沒有理由留著向Ruler提供協助的他們的活命。接下來自己只要單槍匹馬就好了。光是他們願意陪自己共赴死地,就已經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必須儘快去那裡。少女就飛快地朝著中央的尖塔奔去。

在心中滲透出某神不祥的預感——就像正在無可奈何地逐漸走近終結的感覺。這神感覺是正確的。

◇◇◇

咂舌。從被「紅」Saber割裂的肩口流出來的鮮血,弄髒了女帝的衣服。

絕對的自信和與之相稱的實力。的確,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叛逆騎士莫德雷德,果然有著終結亞瑟王傳說的真本事。

「——但是,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區區的蠻族砍中一刀啊。」

無論是對被砍中的憎惡還是對自己逃跑的恥辱,現在都已經消失無蹤了。如果要憎恨的話,就只能憎恨因為支配著這個庭園而變得過度鬆弛的自己的頭腦。

因為陶醉於這個庭園的強大,導致自己一時間疏忽大意了。作為回報,下次碰面的時候一定要盡全力把她收拾掉。

……仔細一想,從最初見面的時候開始,她就是一個惹人不爽的傢伙。

彼此敵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對塞米拉米斯來說,對王懷抱叛逆之心的Servant絕對是必須最優先肅清的存在。

在嘆息的同時,她又向Caster傳送了念話——沒有回應。

似乎是被無視了。難道是產生了叛逆的意向麼——儘管瞬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她還是馬上打消了。恐怕他那邊是在忙著準備寶具吧。

「紅」Assassin當然也不至於不識趣到去妨礙他的寶具發動的地步。

忽然間,她發現自己又在用手指敲打著手肘。自己也清楚地感覺到,內心正在變得越來越焦躁。剛才之所以會一時大意,也同樣是因為這個理由。

還沒行麼,還沒行麼,還沒行麼。

我的Master到現在還沒回來麼——

很想知道結果。

那究竟是失望、挫折、絕望,還是說——能成功實現第三魔法,並且從中找到希望呢。

通過讓全人類到達天之杯,人將會變成不死的存在。激情將會淡化,被欲望支配全身的情況也會不復存在。

那樣一來——簡單來說就是人類將會變成跟「他們」一樣。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人類的歷史在高聲主張著。

戰鬥。正是戰鬥將人類培育成了今

天的樣子。正因為有戰鬥,並且持續不斷地在世間創造著最小的地獄,才會有眼前這個現實的存在。

也不知道究竟是人類的罪孽還是必然的結果.能夠高效率地破壞人類的兵器,有時候也會構築成和想像中截然不同用途的未來。

少年曾經說過。

聖人即使能拯救人,也無法將人從現實中拯救出來,也無法讓人得到未來。

戰鬥會讓人類得到成長,那也許的確是事實。但是,那樣的話——那樣的話,就會發展成一個弱者永遠遭到踐踏的世界。

所以必須拯救。

必須拯救一切——他是這麼說的。

簡直是戲言——Servant馬上付之一笑。

也許吧——Master以認真的表情點頭答道。

但是,這是在生存了六十年經過冥思苦想才得出的最終結論。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障礙,我都必定要想方設法去克服——

在剛受到召喚的時候,他就這樣把自身的目的告訴了自己。

……這些都是在訂立契約之後被告知的事情。

如果得不到自己的同意,這個計劃毫無疑問就會自行瓦解了。本來以為他肯定準備了在自己不存在的情況下可以採用的次善之策,但士郎卻露出破滅般的快樂笑容說道:

——要是得不到作為半身的你的協助,我的計劃無論如何都只能是一條死路啦。那樣的話我這次就只能放棄,然後慢慢等待下一次機會了。

寺下一次的機會——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靈魂已經被徹底地刻印上了拯救人類的使命。即使在死後被喚回英靈之座,所有的激情也化作了單純的記錄,他似乎也打算默默地在那裡等待下次作為Servant被召喚的機會。

當然也可以取笑他過的是毫無意義的人生吧。

但是,要說毫無意義的人生——在現在這一瞬間確實地「生存著」的Assassln也同樣如此。

第二次人生。被召喚後受人利用然後消失的名為僕從(Servant)的奴隸。

其中也有人甘願接受這樣的現實。他們認為歷史就是不斷將過去堆積起來的作業,未來的人類是有權利厚著臉皮對此加以利用的。所謂的英靈也正是為此而存在。

塞米拉米斯並不這麼認為。不管怎麼說,自己一直都是只為自己而生存的。為了他人、為了未來而讓別人使用自己的力量什麼的——說到底也只是一神隸屬的關係。

雖然沒有心甘情願當奴隸的打算,但卻無法阻止自己被召喚的情況。

那樣的話——自己就只能永遠重複著毫無意義的人生.只能一直作為「最古老的毒殺者」存在下去了。

總的來說,這真是一神笑不出來的狀況。至少自己的Master正在為此努力地掙扎著。

……本來還曾經猶豫過。是不是該找機會把他變成自己的傀儡,又或者是讓他把令咒轉讓給別的傀儡Master呢。不管是要怎麼做,憑自己的力量,這點程度的事情簡直就是不費吹灰之力。

但是,在察覺到他這神掙扎的瞬間。

她就向Master許下了協助的諾言。當然,那也只是一句充滿欺瞞的誓言。一旦發現他是個廢物,就馬上將他放逐出去——那是以此作為前提的誓言。

Master自己明明也理解了這一點,卻對自己答應協助感到安心——甚至還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說了一句「謝謝你」。

——這是何等的偽善和偽惡。

以毫無防備的笑容欣然接受了她的毒。

儘管抱著陰險的想法,結果卻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付諸實行的愚蠢女人。

咚、咚、咚。

手指又開始敲打起手肘來了。士郎應該在大聖杯裡面戰鬥吧,至今還沒有落敗。如果落敗的話,自己應該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因果線的異常。

是Master現在應該是在大聖杯的內側。說不定是正處於一神無法感覺到異常的狀況——

「真是太荒唐了。」

就算事實真的是那樣,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控制大聖杯,支配地上世界,作為永恆的女帝君臨於現世。

又或者……假如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很無聊的話,就算把這一切都扔掉也無所謂。

只要揮走所有苦澀的記憶,像某個女王那樣讓毒蛇咬自己再慢慢等死好了。當然,毒蛇什麼的恐怕是無法殺死自己的吧——

「……哼。」

神喪家犬般的思考必須全部丟掉。無論是最好還是最壞的結果都要全盤接受,這樣才算是英雄。現在自己只需要做該做的事情,盡好自己作為Servant的本分就足夠了。

「紅」Assassin在空中投影出了兩個幻像。其中一方是「紅」Saber的幻像,另一方則是Rulur的幻像。其中一騎正在為奪取聖杯而飛奔,另一騎則為了阻止聖杯而疾馳。

女帝的視線並不是朝著Ruler,而是落在剛才砍傷了自己的Saber身上。

「為了消磨時間,我就先跟你玩一玩吧。讓你好好嘗一嘗我這個最古老的毒殺者塞米拉米斯的美酒滋味。」

「紅」Assassin露出淡淡的笑意,為了誘導兩騎去往各自的地點而開始重組尖塔的構造。

◇◇◇

「紅」Archer是無法飛翔的。就算是Servant,也有無法做到的事情。不管是多麼優秀的Saber,也無法像擁有飛天戰車的Rider那樣在毫無立足點的狀況下飛上天空。

Archer也同樣如此。阿塔蘭忒並沒有能夠飛翔的傳說,而且也沒有那樣的寶具和技能,一旦身處空中,就無可避免地要墜落到地面上。

那就是道理,是常識的「內側」。

然而——現在的她卻是置身於那一切的「外側」的存在。

的確,如果是「紅」Archer的話,她是根本不可能飛翔起水的。但如果是魔獸就另當別論了。她披在身上的「神罰的野豬」,是一塊以憎惡和欲望編織而成的布片。

如果無法飛翔的話。

只要把身體改造成可以飛翔就行了。

「Ru……ler!Rulerrrr!」

伴隨著毛骨悚然的呻吟聲,她的雙臂開始扭曲起來。盡鉗不斷發出痛苦的慘叫,阿塔蘭忒的漆黑手臂還是以剝離出來的皮膚構築成翅膀,在天空中飛了起來。

當然,那並不是能長時間維持的翅膀。只不過是可作臨時之用,只要能飛上一千米高的位置就算是完成任務的東西。

即使如此,她那悽慘的翅膀還是以執念為燃料展開了強行加速。變化成異形的怪物,給「紅」Archer帶來了無盡的痛苦。

但是那些痛苦又能算些什麼呢。

如果為了戰鬥需要承受這些痛苦,不管是多少痛苦自己都甘願承受。飛到一千米的上空,總算回到了空中庭園。

「——哈!——哈、哈、哈——呼、呵——」

「紅」Archer笑了起來。

在看到自己雙臂的瞬間,她稍微恢復了理性。這是多麼的醜陋,多麼的悽慘啊。……這是多麼的無所謂啊。外表什麼的根本就無關重要,作為英雄的自尊本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理性逐漸淡化,頭腦完全被暴虐的衝動支配了。自己還可以戰鬥,還可以追趕,還可以殺戮。

她慢慢一步一步地追蹤著Ruler的步伐。

沒問題,她的味道我已經記住了。所有的一切我都記得。這場戰鬥還要延續下去。

「——喂,大姐!?」

從遠方傳來一個聲音。

那神聲音我聽不到,就算聽到了也沒有以聲音做出回應的義務。

在到達中央尖塔——大聖杯所在的地點之前,我一定要追上Ruler。

絲毫沒有在意自己扭曲的雙臂,對呼喚也毫不理睬,魔獸就這樣奔了起來。

◇◇◇

——勢均力敵。

洶湧而來的黃昏色極光和與之毫不遜色的紅蓮火焰都無法侵蝕對方的領域,就這樣消散在暗夜之中。

齊格落地,「紅」Lancer則把槍豎插在石板上。

「——已經三分鐘了。」

「紅」Lancer以平淡的聲音說出了這樣的事實。的確正如他說的那樣,結束了三分鐘戰鬥後的齊格,轉眼間就恢復成了原來的姿態。

「咔、哈……!!」

他忍不住屈膝吐出了一口血。這是恢復成原來肉體時的反作用,但已經變得更加輕微了。光是吐出了少量的血,身體非但可以行動,甚至還能馬上再進行第

二次的變身。

當然,他並沒有多少鍛鍊的時間。

這果然是一神預告。雖然也許不會死,但恐怕會比死更加——

——太無聊了,現在應該只考慮如何打敗眼前這個男人吧。

齊格在心中向自己喝斥道。戰鬥了三分鐘也沒能打倒對方,但是自己還可以戰鬥六分鐘。

這個「紅」Lancer毫無疑問是個強敵。自己無論如何也必須將他打倒……!!

「——等等。非常抱歉,我想拜託你遲一點再變身。」

「……啊?」

因為感到莫名其妙,齊格不由得停住了動作。「紅」Lancer似乎真的覺得很歉疚似的搔著頭說道: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尤格多米萊尼亞的魔術師幫忙,我想在辦完這件事之後再繼續戰鬥。因為——現在難得正好有兩人在那裡。」

「紅」Lancer說完就把視線投向一旁的石壁。齊格自然也跟著向那邊看去,只見躲在石壁後的霍爾威治姐弟正從那裡探出臉來。

「……面對Servant就算躲藏起來也是沒用的。」

「只不過是沒有走出來的勇氣而已啦。」

考萊斯聳著肩膀答道。這時候,齊格發現他背後的菲奧蕾正在顫抖著肩膀抽泣著——於是就頓時領悟了。大概是「黑」Archer已經不在了吧。……那就是說,「紅」Rider現在還存活著嗎。雖然也存在著兩人同歸於盡的可能性。

「那麼……你不介意吧?」

「紅」Lancer注視著齊格的雙眸說道。他的神情妖艷得讓人為之震撼,話語中也滲透著毋庸置疑的真摯。

「明白了,希望你能儘快解決。」

「嗯,當然了。尤格多米萊尼亞的魔術師,你們跟我來吧。」

「紅」Lancer首先帶頭走了起來。考萊斯就推著菲奧蕾的輪椅跟隨在後。齊格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因為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些什麼而決定跟著三人一起去。

沿著庭園外周的日曬磚砌成的樓梯往下走,很快就見到前面有一個小房間。那裡就是「紅」Lancer的目的地。走進裡面一看,考萊斯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

圍繞著圓桌分別坐在五張椅子上的五名男女。

他們各人都在嘀嘀咕咕地說著一些毫無脈絡的話語。

「你知道麼,東洋的術式比明確的式更為柔和——」

「我終於瞻仰了傳說中的伊凡雷帝的圖書館。這樣一來應該就可以查明俄羅斯一帶的魔術師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變遷——」

「我的老哥啊,明明已經拿到了聖杯,為什麼還是沒能實現願望呢。」

「我的老弟啊,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得到聖杯啊。」

「啊啊,好想幹活,好想幹活。不管是什麼也好,我必須得找點活幹才行——」

難道是什麼活祭品之類的?除了嘴裡說著一些雜亂無章的話語之外,他們毫無疑問是活著的。但是,這樣的狀態究竟是否能稱之為還活著呢?

打量了一下他們的服裝,發現全員都穿著正式的魔術禮裝,從衣縫中隱約可見的手臂咒術保護刺青來判斷,明顯可以看出他們都是魔術師。而且還是一流的。

「這些傢伙——難道是……」

考萊斯倒吸了一口氣,菲奧蕾的表情也稍微變得蒼白起來。看來考萊斯他們已經推想到了這些人的身份。

「沒錯,這些人就是我們『紅』方原本的Master。」

聽了「紅」Lancer這麼說,齊格也終於明白過來了。原來如此,「紅」方的Servant確實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全由士郎召喚出來的。最初應該是由「紅」方——也就是魔術協會召集來的Master進行召喚。

「他們……還活著嗎。」

聽了菲奧蕾的提問,「紅」Lancer點頭道:

「是的。Assassin為了讓他們和平地讓出令咒,就用弱性的毒讓他們的思考變得遲緩。所以我想應該是可以做治療的。畢竟那些毒的效果也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考萊斯問道:

「——那麼『紅』Lancer,你到底想讓我們做些什麼啊?」

「紅」Lancer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拜託你們救救這五人。雖說是參加者,但他們在聖杯大戰中已經是被淘汰出局的人了。繼續把他們放在這裡不管也不是辦法。」

「……雖然你叫我救他們,但我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吧。」

聽考萊斯這麼說,「紅」Lancer就默默地注視著他。考萊斯的額頭頓時滲出了冷汗。

沒錯,確實如此。當然不會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是好處多多呢。

他們是接受魔術協會暗地裡工作的地下魔術師,其中一人在時鐘塔還是備受期待的俊英。

說真的,救了他們可以說只有好處而沒有半點壞處。對目前被逼進絕境的尤格多米萊尼亞一族來說,這簡直就是自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因為他們正迫切需要交涉時能讓自己立場變得有利的材料。

「也許的確是這樣,但還是多多拜託了。」

「……『紅』Lancer,如果救了他們的話,你會為我們做些什麼呢?你作為施捨的英雄,總不能毫無回報地要求我們做這樣的事情吧。」

菲奧蕾還佯作不知似的向他要求更多的好處。考萊斯本來以為「紅」Lancer也會忍不住發火,但他卻似乎很嚴肅地接受了這個意見。

「的確如此。不過很不巧的是,我完全找不到可以送給你們的東西。」

「那麼,比如說你手上的槍——又如何呢?」

菲奧蕾提心弔膽地厚著臉皮提出了這樣的要求。「紅」Lancer很悲傷似的搖了搖頭:

「——很遺憾,如果把槍交給你們,就等於在表達要把勝利交給你們的意志,那個我是無法做到的。因為我已經發誓要以全力和『黑』Saber戰鬥了。」

面對這無可爭辯的道理,菲奧蕾也露出困擾的表情垂下了視線。

「『紅』Lancer,你發誓要和『黑』Saber全力戰鬥是真的嗎?」

「是的,關於『他』現在已經只剩下心臟,以及這個人造人可以變身為『黑』Saber的時間只有三分鐘,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考萊斯向齊格瞥了一眼。

「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既然你說發過誓要全力戰鬥,那麼如果你在三分鐘內沒能打敗他的話,你可以放過我們嗎?」

「……唔。」

「這是很明白的道理吧。『黑』Saber就只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三分鐘的時間。現在他可是為了你而獻出了這寶貴的三分鐘啊。既然如此,如果在這段時間內沒能取勝,那不就相當於你敗北了嗎?」

「紅」Lancer罕見地答不上話來了。按照常識來說,齊格覺得這個提議應該會被拒絕才對。因為這樣一來,假如無法在三分鐘內殺死自己的話,實質上就意味著「紅」Lancer的敗北了。

「……的確,面對一個在三分鐘內耗盡全力的戰士,就算花費更多的時間把他打倒,也根本沒有什麼名譽可言吧。我明白了。」

但是,「紅」Lancer似乎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接受了考萊斯的提議。這就是說,齊格只要戰鬥三分鐘就可以贏得實質上的勝利。

「等一下……『紅』Lancer,難道你不會考慮我故意把戰鬥拖延到三分鐘以上的情況嗎?」

齊格開口問道。

那對他來說應該是絕對不願意看到的情形。無論他再怎麼想要全力戰鬥,只要自己拒絕那樣做的話——

但是,「紅」Lancer卻以完全不在意的表情點頭道:

「那也無所謂。我發誓以全力戰鬥,和你採取不使出全力而力圖打成平手的戰術是完全沒有關係的。而且在那神情況下,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沒能在三分鐘內把你解決吧。」

絕對的自信。

還有讓人感到無比清爽的英雄理念。

「你會不出盡全力……而選擇逃跑嗎?」

迦爾納問道。

他的眼眸顯得深沉而平靜,完全看不出半點非難的感情。

如果齊格選擇逃跑,那樣也沒關係。因為立誓也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對此他本人是最清楚的。

只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流露出來的是平靜地接受一切的眼神。

在印度最古老和最大型的敘事詩《摩訶婆羅多》中,承受著被大英雄阿周那討伐的宿命的悲

劇英雄迦爾納。

所有的悲哀和所有的詛咒都落在他的身上。

在嬰兒時期拋棄了他的母親,向迦爾納和他的保護者難敵懇求說不要跟與他們敵對的般度五兄弟戰鬥。

——那麼,我就只和三子阿周那戰鬥。

身為般度五兄弟的父親的雷神因陀羅因為過分溺愛自己的孩子,就使奸計奪走了迦爾納所擁有的黃金鎧甲和耳環。一旦被奪走了能彈開所有攻擊的鎧甲,等待著迦爾納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不能逃跑。

他還遭到了在關鍵時刻忘記必殺之刃梵寶(Brahmastra)的使用方法的詛咒。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而現在,他正在以不同的形式接受著對自己的詛咒。

面對可以確實取勝的對手,而被迫發誓放棄這個勝利。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為什麼你要救他們呢?」

「我救他們很奇怪嗎?擁有『黑』Saber的心臟的人造人。」

一點也不奇怪。

只要是慈悲為懷的英雄,應該都會有挽救他們的意願吧。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限度的。就算富貴者想挽救貧窮者,那也不是寧肯讓自己走上破滅之路也非實現不可的願望。

「我不覺得奇怪。但是——為什麼呢?」

「他們曾經是我的Master,就這一個理由已經足夠了。我沒有能保護好他們,明明身為Servant,卻沒有好好履行自己的職責。但是,儘管已經從聖杯大戰中出局,我也還是想救下他們的性命。雖然我自己也明白這是一個厚顏而傲慢的願望……」

——這究竟是哪裡傲慢了呢?三人都頓時啞然了。

「紅」Lancer以幾乎讓人產生尊貴感覺的眼神注視著不停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語的五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只能以這神方式生存下去。而且,這樣的生存方式……也出乎意料地讓我感到非常舒適啊。」

齊格的理論性思考在向自己傾訴。

這是個好機會。只要在三分鐘內拼命逃來逃去,然後再以寶具來抵消對方的寶具,那就必定能夠取勝。

畢竟對手是大英雄迦爾納,採用這樣的戰術一點也不可恥,反而應該是值得讚賞的策略。

明明如此,另一神思考卻提出了異議。

那是一神非常可恥的策略。面對他的全力以赴,自己不是也應該使出全力來回報嗎?

明明和信念發生衝突,齊格拼命將其抑制在內心,最低限度也要避免流露在表情上。

——這時候,考萊斯輕咳一聲打開了局面。

「明白了。但是,魔術師也沒有辦法帶著這五個人回去下面。那就只能讓『黑』Rider送我們下去了——」

「那個沒有問題,這裡有一個可以傳送到地面的房間。只要實用魔力,即使是我也可以把你們送回到地面上。」

「——等等,那應該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吧?」

當然了——迦爾納點頭肯定。考萊斯轉眼看向菲奧蕾說

「……姐姐,就到此為止了。」

聽了這句話,菲奧蕾也猶豫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悲傷地點了點頭。

「也對呢。畢竟還要跟葛爾德叔叔大人取得聯絡,把他們好好保護起來才行。我們是必須回到地上去的。」

「黑」Archer已經死亡,令咒也完全消失了。菲奧蕾·霍爾威治·尤格多米萊尼亞在這場聖杯大戰中已經敗北。

換句話說,她們留在這裡也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是多停留一秒鐘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明明如此,考萊斯卻毫不在乎地說道:

「嗯?回去的只是姐姐你一個人啊,我要留在這裡。」

「……咦?」

我不是說過嗎?我要繼續留在尤格多米萊尼亞。這場戰鬥的最終結果,我當然要親眼看到才行啊。」

作為尤格多米萊尼亞的一族之長,是有義務守望到最後一刻的。

「但是……但是!」

為了終止這番議論,考萊斯毫不客氣地背過臉去,向「紅」Lancer說道:

「『紅』Lancer.你就帶我們去傳送房間好了。還要把這些Master們搬運過去對吧。」

「——明白了。」

迦爾納扛起了其中三人,齊格和考萊斯則分別扛起了一人。

呈現出奇怪搭配的四人組就這樣走了起來。

延綿不斷向下延伸的石砌迴廊。也不知道是不是使用了什麼魔術,天花板一直都散發出淡淡的朦朧光亮。與其說是希臘,倒不如說是跟殘存於墨西哥中部的阿茲特克人的神殿的氣氛有點相似呢——菲奧蕾自然而然地這麼想道。

她忽然發現自己正在無意識地追趕著弟弟的背影。注視著扛起被施以輕量化魔術的魔術師無言地走在前面的弟弟,她不由得產生了「為什麼自己無法反對他的意見呢?」這樣的疑問。

她總覺得,現在的他和自己所認識的他之間存在著某神決定性的差異。

……又或者……還是說,開始變得跟以前不一樣的,其實是自己呢?難道就因為自己放棄了魔術師的身份,所以才變得無法理解沒有放棄當魔術師的他嗎?

她忍不住想要向他的遙遠背影伸出手來,但還是放棄了。

這跟喪失「黑」Archer的悲傷有點不一樣。就好像被高高的圍牆圈起來似的,有一神難以言喻的寂寞感。

考萊斯他真的要留在這個戰場——要毫無意義的留在這個地方嗎?

「就在這裡。」

「紅」Lancer停下了腳步。打開房間的門扉後,只見地板上被刻印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魔法陣。Lancer以小心翼翼的動作將自己扛著的三人躺放到地板上。

考萊斯和齊格也跟著照做了。

「姐姐。」

在弟弟的催促下,菲奧蕾懷抱著某神不踏實的心情走進了房間。瞬間,她就感應到了流淌在地板上的龐大魔力。感覺就像站在炸彈上似的很不自在,不禁向弟弟投以不安的眼神。

「沒事的啦。『紅』Lancer是不會說謊的,我想。」

「嗯,我並沒有說謊的記憶。」

「紅」Lancer也率直地同意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而是,這樣做真的好嗎?

考萊斯也搔著頭說道:

「……雖然或許我也一起回去會比較好啦,但這畢竟是我們掀起的戰爭。雖然主謀是達尼克,我們也沒有反抗的餘地。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也終究是掀起戰爭的一方。所以,至少也應該有一個人守望到最後吧。」

「既然這樣——」

既然這樣,就算自己也留下來——

菲奧蕾剛想開口這麼說,卻察覺到了考萊斯的眼神。那正是寧願捨棄性命也渴望探究神秘的魔術師的眼神。

那是自己最終也沒能到達的領域。

「……對不起,考萊斯。拜託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哦。」

「我知道。到了這個地步,戰鬥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肯定會想方設法活著回來的啦。」

考萊斯露出了無力的笑容。「紅」Lancer關上了門扉。

霎時間,周圍的魔力就像發生了爆炸般的感覺——因為太過刺眼,菲奧蕾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但是,感覺到的魔力也僅僅是一瞬間。

在魔力迅速消失的同時,空氣也立刻變化為有點冷颼颼的感覺。

「啊……」

環視周圍,發現自己正身在一個沒有任何特別的普通山丘之上。展現在眼下的是卷著漩渦的大片黑暗。那恐怕是黑海吧,菲奧蕾暗自推測道。

周圍看不到人影,也沒有因為看到自己的樣子而大吵大鬧的人。只是,除自己以外的五名「紅」方魔術師依然在嘀嘀咕咕地念著莫名其妙的話語。

菲奧蕾立刻以念話跟葛爾德聯絡並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然後拜託他安排大型車來接送。

這樣就平安無事地脫離戰場了——應該算是吧。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親身體驗到這神幾乎接近魔法領域的大魔術。

雖然是很寶貴的經驗,但對自己今後的生活卻沒有任何的意義。因為菲奧蕾·霍爾威治·尤格多米萊尼亞已經不再是魔術師了。

啊啊,我的聖杯大戰就這樣結束了。

很不甘心——她不禁握緊了拳頭。沒能跟「黑」Archer說上一句道別的話語這件事,實在讓她感到非常的遺憾。

但是,那位Servant肯定不會就這

麼白白死掉的。

「紅」Rider現在應該處於瀕死或者是與之近似的狀態。

……因為他的寶具就是如此優秀的武器。從召喚時開始就已經裝填完畢的箭矢,毫無疑問應該是貫穿了對「紅」Rider來說獨一無二的弱點。

但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遠離自己而去了。

以後就只有踏踏實實地活下去。把至今為止掌握的東西都全部拋開,向不同的生存方式發起挑戰。

——我沿著另一條道路前進,他也在不同的道路上邁出步子。

雖然這是在頭腦中反覆思考了無數次的嚴峻現實,但像現在這樣分開後才終於理解到——

「……真寂寞呢。」

弟弟正沿著自己走過的道路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頭,只是筆直地一路走下去。

而自己以後則會懷著留戀的心情,時不時都向過去的道路瞥上幾眼——然後為此感到失望或者安心吧。

——那樣也沒關係啦。

菲奧蕾想起了「黑」Archer曾經這樣教導自己的情景。

有留戀是理所當然的事。

覺得自己錯了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這個選擇是絕對沒有錯的。有的就只是對自己放棄的東西所懷抱的鄉愁感而已。

——等這場戰鬥結束之後,Master你一定會發現自己還失去了另一樣東西吧。

——但那並不是失去了,只不過是變得看不見而已。

當時他說的神秘兮兮的這番話,到了現在也可以理解過來了。

在考萊斯毫不猶豫地決定留在那座庭園的瞬間,菲奧蕾就覺得弟弟仿佛已經變成了跟自己所認識的弟弟遙不可及的存在。

自己和弟弟之間的羈絆也變得看不見了。

那應該不是失去了吧。因為事前已經接受了教導,她對這一點已經非常理解了。

但是即使如此,內心感到的寂寞還是不會變的。

菲奧蕾·霍爾威治·尤格多米萊尼亞已經敗北了。

並不是當傑出的魔術師,而是選擇當一個凡人——然後逐漸埋沒在世界裡。

眺望著展現在眼底的黑沉沉的海面。

菲奧蕾悄悄地掉著眼淚。失去的東西,取回的東西,變得看不見的東西,變得能夠看見的東西——對這一切都懷抱著無比的依戀。

◇◇◇

「——非常感謝。這樣我終於可以放下肩上的重擔了。」

「紅」Lancer以平淡的表情向考萊斯道謝道。考萊斯只是聳了聳肩膀,回了一句「也不算什麼啦」。

「……那麼,接下來就照約定決出勝負。我想轉移一下地點,你不介意吧?」

「嗯。」

齊格毫不猶豫地點頭答道。

「紅」Lancer轉眼看向考萊斯問道:

「尤格多米萊尼亞的魔術師,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當然是跟著一起去了。」

「你最好小心不要被卷進戰鬥,因為使用對軍寶具是不可能有所保留的。」

「我當然知道。」

三人就這樣走了起來。齊格轉眼看向走在身旁的考萊斯。他本來以為考萊斯也理所當然會跟姐姐一起脫離戰場。

他之所以來到這裡,完全是因為姐姐菲奧蕾要跟「黑」Archer共同行動的緣故,如果她要脫離的話,考萊斯當然也應該跟著一起走才對。

「……真的要看嗎?」

聽了齊格的提問,考萊斯點頭答道:

「嗯,我要看到最後。……雖然什麼都做不到啦。但也不能因為什麼都做不到而放棄自己的義務吧。」

「義務?」

齊格不解地歪起了腦袋。考萊斯則搔了搔頭,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好。

「因為是我們挑起的啊,這場戰爭。雖然現在是朝著連想都沒想過的方向發展啦。但就算是這樣,我如果逃避的話就不再是Master了。」

「……你已經不是Master了吧。」

齊格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考萊斯卻搖了搖頭。

「在這場聖杯大戰結束之前,我都應該是一個Master。因為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決定了。」

也許是無意識間的行動吧,考萊斯稍微搓了搓手背……也就是過去令咒所在的位置。

齊格越來越搞不明白了。通常來說,聖杯戰爭中的敗北都應該是在Servant消滅的瞬間決定的。雖然也存在著和其他Servant訂立契約這樣的罕見情況——但是在現狀下,這個可能性非常之低。

「……這個嘛。嗯,怎麼說呢……啊啊,不行。說到底這單純就是為了爭一口氣吧。」

「光是為了爭一口氣,你就要奔赴死地嗎?」

面對齊格的提問.考萊斯露出苦惱的表情沉默了起來。……實際上,就連他本人也很難將這神急切的心情表達出來。

逃跑也沒有問題,逃出去是很正常的,逃是理所當然的。

這裡是Sevant和Servant互相爭鬥的戰場,並不是區區的連Master都不是的普通魔術師應該逗留的地方。

總覺得別人在向自己發出這樣的暗示……但正因為如此,就算是為了爭一口氣也想繼續留下來。就算什麼忙也幫不上,就算是無能的存在,就算冒著可能會死的危險。

即使如此,這裡也是自己應該站的地方——

走在前頭的「紅」Lancer回頭說道:

「那位魔術師的決心也許不是那麼明智,但作為人類來說還是一神尊貴的行為。你就別太責怪他了。」

「不,我並不是在責怪他——」

考萊斯嘆了口氣叫嚷道:

「好了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說『紅』Lancer,趕快帶我們去吧。」

「嗯,已經到了。」

在前面帶路的「紅」Lancer說完就停下了腳步。他若無其事地推開了看起來相當厚重的石門,帶著兩人走進了那個極為廣闊的場地。

「這裡是——」

這個昏暗房間的寬敞程度明顯可以用異常來形容。完全看不到天花板,感覺就好像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地似的。恐怕是通過魔術進行空間擴展後的結果吧。

「紅」Lancer說道:

「在這裡的話,就算我們再怎麼鬧騰也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魔術師,你就儘量離遠一點吧。」

「……嗯。」

萊斯點點頭,跟兩人拉開了儘可能遠的距離。深呼吸——同時發誓絕對不從他們身上挪開視線。

——接下來就要跟「紅」Lancer戰鬥了。那是從以前開始就決定的事情,齊格對此並沒有任何不滿。但是,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戰鬥呢?

果在這三分鐘裡自己都全力逃跑的話,這場戰鬥是必定可以取勝的。

要問是不是憎恨「紅」Lancer的話,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但是,自己卻有著約定。

為了區區的人造人,毫不猶豫地獻出了自己心臟的劍士。

這是他所期望的戰鬥。

就算逃跑也沒關係——Ruler給了自己這個選項。沒有必要戰鬥,逃跑也沒關係,沒有人會責備你的——

有任何憎恨,但是不戰鬥是不行的,否則就無法繼續前進。

——也有這樣的戰鬥。

既然如此,自己的選擇是哪個呢?並不是說哪一個正確,自己究竟想選擇哪一個呢?

「怎麼了?你不變身麼?」

「紅」Lancer訝異地問道。決定了,已經決定了。搞不好這是一個極其不合理的最惡劣的選擇。

但是——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恐怕就連僅存在自己心中的這點感情也會消失不見。

「……有一件事,我想拜託你。」

「嗯。」

儘管說吧——「紅」Lancer無言地催促著。他畢竟是毫不吝惜地給予他人的施捨的英雄,當然沒有任何的躊躇。

「我給自己起名為齊格。這是給予我性命、無言地鼓勵我『活下去』的男人的名字。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以這個名字來稱呼我。然後——」

啊啊。

真是的。

這是多麼愚蠢的選擇啊——

「作為回報,我也會使出全力來戰鬥。雖然只是短短的三分鐘,但我會像本來應該跟你戰鬥的那個男人一樣戰鬥。」

「紅」Lancer稍微瞪大了眼睛。

沉默——真是一個愚蠢的選擇啊。明明心裡這麼想,但不知為何卻

感覺到心中仿佛吹進了一陣涼爽的風。

非常舒服。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愚蠢實在是太舒適了。

總覺得槍兵好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雖然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是嗎。那麼齊格,我們彼此都出盡死力來戰鬥吧。」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齊格就消費了第四畫的令咒。

龐大的魔力包裹著身體,但願這是最後一次吧……但是在內心的某處,卻浮現出「那恐怕也是不行的吧」這個清醒的想法。

齊格以雙手緊握著幻想大劍巴爾蒙克。

「……我要上了,齊格。」

「——來吧!」

在瞬間沸騰的空間內,最強的劍兵和最強的槍兵即將展開激戰——!!

◇◇◇

醒來之後,「黑」Rider發現周圍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咦?怎麼、咦、咦?這裡是哪裡啊?」

「……怎麼了。終於醒了嗎。」

他連忙啪啪啪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雖然自己決不是腦子靈光的那類人,但是連暈過去之前的記憶竟然也模糊到這個地步,當然會知道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那個、那個,我記得是好像是——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喂,你聽到沒有?」

「黑」Rider慌忙站起身來。首先東張西望了一下,確認周圍的狀況。本來應該能遠遠望見的飛機已經全部不見了。看來它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Master-沒問題,還活得好好的。

雖然還活著,但不在自己身邊。

「咦咦咦咦……!?」

必須儘快追上去才行,但是卻不知道他究竟在哪裡。怎麼辦好呢,要不就隨便到處找找看?好,那麼馬上就——

「聽我說啊,你這蠢貨!!」

「哇呀!?」

嚇得一下子蹦了起來。轉眼看向旁邊,只見「紅」Rider正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看著自己。

……「紅」Rider?

「你、你不是敵人嗎!」

「嗯,沒錯。」

快步跟他拉開距離的「黑」Rider想要拿出劍——因為沒有帶劍,於是就想拿出槍——又想起已經被自己丟掉了,結果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握緊拳頭擺起架勢來。

「……難道你是笨蛋嗎?啊啊,抱歉,你的確是個笨蛋呢。」

「吵、吵死了。什麼啊,既然你還活著的話——啊啊,可惡,是我們的Archer被幹掉了嗎。」

聽「黑」Rider這麼說,「紅」Rider不由得移開了視線。那是壓倒性的充滿悲傷的眼神。就好像沒有感到半點喜悅似的,他以苦澀的表情說道:

「——嗯,沒錯。是我打倒了老師。總算是實現了我長年以來懷抱的願望。」

「……是嗎。」

「黑」Rider無力地放下了舉起的雙拳。要是他在這時候侮辱自己打倒的對手,那麼即使是絕望的戰鬥,「黑」Rider也會不顧一切地發起挑戰吧。

但是,「紅」Rider的態度卻完全相反。他對死感到悲傷,對老師懷抱著哀悼之情。

「紅」Rider剛才說的願望應該是真實的吧。打倒老師,超越老師,那應該是眾多徒弟心目中的理想。

但是,在這個願望實現之後,留下的卻並非只有喜悅。對自己殺死了敬愛之人的事實懷抱深沉的悲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沉默。也有想跟他共同分享悲傷的衝動。因為「黑」Archer就是有著如此魅力的人物。他是一個思慮縝密、性格穩重、而且在最後的最後勇於奔赴純真夢想的男人。

「我是不是必須跟你戰鬥?」

聽了「黑」Rider的提問,「紅」Rider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我想你還是不要戰鬥比較好。話說,你根本就贏不了我吧。」

「這可不一定哦。如果對手是現在這個負傷的你,我搞不好還真的有機會呢。」

他若無其事地點明了「紅」Rider被貫穿了弱點的事實。噢——「紅」Rider不由得發出了佩服的感嘆聲。

「黑」Rider,艾斯托爾弗。明明身為Rider這個戰鬥在最前線的職階,卻被貶評為弱小的Servant——即便如此,他也因為是在戰鬥方面有優秀特長才會受到召喚的。

「——不過,很不巧的是我現在很趕時間。抱歉了,你還是找別人吧。」

就算戰鬥也無所謂。自己既有取勝的自信,說不定也會是一場很精彩的戰鬥。但是,戰鬥還是算了。已經心滿意足了,現在的自己就跟死人一樣。只是在願望實現後還勉強存活著的——

「是嗎。那麼我就走了哦!」

「……不,等一下。」

看到「黑」Rider立刻轉過身準備奔出去的樣子,「紅」Rider反射性地把他叫住了。

「什麼啊?」

「關於你的Master-唔唔,就是那個『黑』Saber的仿似品的事情。」

「別說什麼仿似品!Master他可是有齊格這個正式名字的耶!」

「黑」Rider忍不住反駁道。「紅」Rider仿佛覺得很麻煩似的搔著頭說: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你的Master齊格啦。……那傢伙正在跟我們的Lancer戰鬥吧。」

「嗯~大概是吧。畢竟好像有過約定,我最後記得的也是正在和Lancer戰鬥的Master的身影呢。」

「——是嗎。」

「紅」Rider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終於下定決心。雖然自己的拳頭打倒了老師是事實,但他之所以答應決鬥也是因為跟自己交換了某個約定。

一時的迷惘、背叛……不,並不是這樣。這應該是對滿足了自己心愿的「黑」Archer的最低限度的回禮。

「什麼嘛,都是你叫我等一下我才這麼等著的啊。那麼我要走了哦?」

「黑」Rider仿佛等不及似的再次轉過身去,「紅」Rider卻又一次把他叫住。

「所以說,都叫你等一下了!」

「……真是的……」

在滿臉厭煩的「黑」Rider的視線中,蘊含著非常明顯的不愉快的色彩。

不過也許是因為已經決定要這樣做的緣故吧,「紅」Rider懷著奇妙的爽快心情說道: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沒什麼,你聽我說是絕對不會吃虧的。」

目送著爽快答應了這個「請求」的「黑」Rider逐漸遠去的背影,「紅」Rider就轉身面向著中央的上下顛倒的尖塔。

◇◇◇

——關於父母的回憶已經很淡薄了。

大概是因為在出生後就馬上被送到別處養育的緣故吧,和師父喀戎相處的記憶占據了他回憶的大半部分。

但是,要說是不是父母拋棄了自己的話,當然也沒有那回事。父親佩琉斯雖然深愛著母親忒提斯,但還是由於對人和神之間難以逾越的壁壘感到痛心而分開了。

並不是對妻子懷抱憎恨,當然也不是憎恨自己的孩子。

只是-J意識到了「在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這個現實而已。

對幼小的阿喀琉斯來說,聽那樣的父親講述過往的回憶就是一神樂趣。

佩琉斯雖然有著謙虛而淳樸的性格,但同時也是立下了眾多戰功的男人。在戰場上的英勇事跡,滑稽的插曲,讓人忍不住流淚的感人故事……

在這個過程中,佩琉斯以特別愉快的口吻講述的話題——就是關於某個女獵人的故事。

非常的美麗——他當時這麼說。那並不是像在王宮裡受盡憐愛和寵幸的公主般的美麗。

而是像馳騁於平原的駿馬那樣的美麗。

單項突出的身體機能——沾滿淤泥,渾身血污,完全找不到像王宮裡的公主那樣的可愛之處。

但並不是像一旦觸碰就會折斷的柔弱氣質,那神無論面對任何苦難都毫不動容的堅強性格,卻有著足以讓人心為之震撼的美感——佩琉斯這麼說道。

「……然後,你就被摔出去了?」

「嗯,大概是因為我懷著不軌的心吧。結果被徹徹底底地摔了一回,簡直到了沒法辯解的地步。」

聽了阿喀琉斯的疑問,佩琉斯苦笑著回答道。

她的名字是阿塔蘭忒。

希臘最棒的獵人,同時也是不和任何人相容的孤高之獸——

她曾經這麼說過。

希望所

有的孩子都能得到愛。雖然生前並不曾聽說她有這樣的願望,但要是聽說過的話,自己或多或少都會做出和「紅」Assassin同樣的反應吧。自己會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事,然後嘲笑她的夢想愚不可及。

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所有的孩子都得到愛的和平世界什麼的,根本不可能會到來。那只是愚蠢無比的天方夜譚罷了——自己就是屬於抱持著這神論調而刻意忽視周圍的不幸的那一類。

但是,她的夢想儘管是會受到萬人嘲笑的內容——卻依然是一個無比美好的夢想。即使知道永遠不可能實現這個理想,阿塔蘭忒還是選擇了這樣的道路。

究竟哪裡的誰有資格去嘲笑她的夢想呢?

那些明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夢想,卻因為那條道路過於坎坷嚴峻而不敢正視的膽小鬼,根本就沒有嘲笑她夢想的權利,

——對於那個夢想,那個自己無法到達的夢想,原本明明

得很可貴的啊。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Archer已經把自身獻給了魔性。那毫無疑問是只讓區區的一頭野豬披上身就化身成將一個國家陷於恐怖中的卡呂冬魔獸的毛皮。

自己並不知道那個東西以寶具的形式被帶到了現世。如果連自己也不知道的話,恐怕其他的所有人都不會知道吧。

那只是以故事的形式從老師口中聽說的事情,卡呂冬的魔獸是月女神阿爾忒彌斯所派遣的存在。但是,本來那也只不過是普通的野豬而已。

然而,在月女神將那塊布蓋上去的瞬間,野豬就馬上化作了魔獸。

——如果不好好奉上祭品,你國土內的所有野獸都全部會變成這個樣子。

恐怕就是這樣的威脅吧。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讓如今已經是世界上最快存在的「紅」Archer披上身的話。

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生物呢?

那恐怕已經不能再稱之為「紅」Archer了吧。那是因為受到妄念的誘惑而迷失了當初目的的可悲又最強的怪物。

她已經不再是那位高潔而勇猛的希臘最棒的女獵人阿塔蘭忒。

既然如此,究竟該怎麼做呢?

「……啊啊,真是的。就算說是第二次人生,遇到的也並非全是好事啊。」

「紅」Rider嘆息道。過去老師對自己的教導又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你在面對自己認定為敵人的存在時能變得暴虐無比,但是一旦認定對方是自己人或者是『好傢夥』的時候,你就會變得豁達磊落而毫無戒心。」

「完全正如您說的那樣啊,老師。但是……」

生前,父親曾經向那樣的自己贈了一句話。當時他把手按在一直以「必須當英雄」為信條的自己頭上,在臨別之際給自己留下了贈言。

「最後,這是父親給你的忠告。你絕對不能背負著身為英雄的義務感來戰鬥。你只是憑自己的意願去戰鬥而已。這一點你千萬不要忘記——」

「紅」Rider並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確。說不定所有的一切都是錯誤的。但即使如此,自己也發過誓要憑自己的意願去戰鬥。而自己現在的意願毫無疑問就是要挽救她。

所以他馬上全力飛奔起來——腳後跟的痛楚,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太大的障礙了。

因為到頭來,阿喀琉斯還是只能作為英雄繼續向前奔跑。

◇◇◇

Ruler正在朝著目的地飛奔。無論是多麼的寬敞,即使空間受到魔術的擴充和改變,她也不會弄錯自己的目的地。

同時,因為不存在Master的緣故,她也沒有必要在毫無意義的陷阱上耗費多餘的力量。

即使對「紅」Assassin來說,這大概也是早已知曉的事實了。她好像只是想不斷通過製造距離來拖延時間。當然,那樣做也是有限度的。因此,在前面的路上肯定會有Servant在守候著。

雖然「紅」Archer、「紅」Rider和「紅」Lancer都在外面發起了突襲,但「紅」Assassin和「紅」Caster這兩騎Servant都還沒有露面。

尤其是Assassin——身為這座「虛榮的空中庭園」主人的塞米拉米斯,恐怕是守候在極其接近大聖杯的地點吧。

Caster則完全不明。畢竟無論在那個戰場還是最初和天草四郎時貞碰面的時候,Caster都沒有出現過。是不是在哪裡布置著陷阱呢?還是說——

儘管在頭腦中思考著對應Servant的策略,Ruler的奔跑速度卻絲毫沒有減慢,也沒有任何的猶豫。就算眼前有一百個人口,她也能毫不躊躇地選中其中的一個。

……不知道齊格是否還平安無事呢?

因為有「黑」Saber的反應,由此可以知道他還存活著。但是,自己能判斷的就只是「是否還活著」這一點,卻無法知道那是不是在一秒鐘後就要死去的生命。

或者暫時停下來,用聖水畫出地圖的話就可以確認到他有沒有在移動——

Ruler立刻拋開了這神無聊的想法,那實在是太愚蠢了。自己明明是為了不再止步不前、為了繼續向前奔才來到這裡的啊。

——必須阻止。

要阻止天草四郎時貞,無論如何也必須阻止他。通過大聖杯來救濟全人類,那神事是不可能做到的。絕對、不可能——

「這一點,他本人明明應該比誰都更清楚才對呀。」

「為什麼會選擇救濟呢?」

不止一次地在頭腦中浮現又將之揮散的思考,此時又再次掠過了腦海。

難道他對人類已經絕望到了那個地步了嗎?……對人類絕望,這樣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人類是明明有著正邪並存的本性,卻無法忍受自身處於邪惡立場的存在。所以人總是習慣標榜正義,執行正義,並且以正義為傲。

否則的話,人就會無法忍受。

然而,即使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天草四郎也毫無疑問是可以稱為正義的存在。他之所以揭竿而起,並不是想讓自己贏得名譽和地位,而是為了拯救備受欺凌的弱者。

結果,他失敗了。對他來說,那就等於是被邪惡打敗了。所以他對人類感到絕望,然後選擇了救濟。

貞德是這樣想的。

為了拯救法國挺身而出的自己,從本質上來說其實和他並沒有任何的區別。

聽到了主發出的「什麼都做不到」的嘆息的自己,和獨自承受著民眾的悲嘆的少年。

但是,只有彼此對人類的解釋存在著偏差。而且是偏差到了致命的地步。

強者並非永遠都是強者,也並非總是邪惡的存在。

自己是知道的。

曾經蹂躪和嘲笑過自己的人們,在面對著他們所愛之人的時候,也還是會露出溫和可親的笑容。

自己非常清楚。

和自己共同戰鬥的人們,也會是露出混濁眼神走上邪惡之路的存在。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人類也還是值得自己去愛的存在。

所以要戰鬥。

所以要殺人。

所以要救人。

大概是早就在心中做出決定的緣故,這個信念比鋼鐵還要堅牢。無論是什麼樣的苦難,無論是什麼樣的誘惑,對聖女也完全不通用。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但是,與此同時,她的心中也在不知不覺間颳起了一陣風。那是平時完全不會在意的、極其微弱的一陣風。

然而,那陣風卻一直在吹拂著那本來比鋼鐵還要堅牢的信念。如果說她的信念是鋼鐵,只要以更強的風來吹就可以輕易斬斷——就像在體現著這樣的意志一般。

Ruler接著踏入的這個房間,完全可以用廣闊來形容。面積大概跟棒球場差不多吧——Ruler在心中如此推測。

其中一個奇妙的特徵,就是很詭異地聳立著幾根會讓人聯想到森林裡的樹木的石柱。柱子上被施加了魔術——這應該不是帶有攻擊性的類型,而是將空間改變成類似迷路森林那神迷惑人的機關吧。

當然,這對Ruler來說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她只需要憑直覺就可以直接闖過去。

儘管可以直接闖過去——

「……!!」

忽然間,奔跑中的Ruler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惡寒。

象徵絕望的魔性生物,懷抱著幾乎令人嘔吐的針對自己的憎惡。

儘管心想不可能,Ruler還是馬上切換了思考。她以雙手握住聖旗,遵循自身的直覺,在跳躍的同時轉過身來,將聖旗揮出。

雙方都是突襲。

已經逼近身旁的曾經是「紅」Archer的魔獸,在空中改變姿勢的同時以毫釐之差躲開了聖旗的攻擊。

值得驚愕的恐怕是雙方的反應吧。

單憑自己的感覺,就對無聲無息的偷襲做出反擊的Ruler。

明明自己的偷襲在空中遭到了反擊,卻能成功避開的魔獸。

「『紅』Archer——阿塔蘭忒……!!」

「現在還不行!決不能……決不能讓你這樣的傢伙從中妨礙……!!」

她為了追尋自己的夢想,走上了無可挽回的歧路。然而即使如此——正義的慟哭卻依然沒有停息。

「拯救!我一定要拯救!我要用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聖杯,實現過去不被容許的希望……!你別在這裡妨礙我的夢想啊啊啊啊啊啊——!!」

魔獸一蹬石柱,藉助反作用力跳上更高的空中。在這神石柱上長滿茂密植物的狀況下,對於使用長柄武器的Ruler來說是相當不利的。

另一方面,對魔獸來說卻是有著壓倒性優勢的地形。首先因為她是幾乎可以無視任何障礙物的傳說中的善跑者阿塔蘭忒,還有另一個原因是——

破風之音。

瞬間判別出那是什麼聲音的Ruler立刻躲到了石柱的後面。只要是能對剛才的聲音做出反應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應方法。

但是,在以這隻魔獸為對手的時候——卻是一個完全錯誤的對應方法。

「嗚——!?」

黑色的箭矢準確地貫穿了石柱,刺在Ruler的肩膀上。通過破風之音就知道對方射出了箭矢,於是就有了「只要躲在石柱後面就能防住」的想法。

或者即使是能夠繞過石柱追蹤目標的箭矢,自己也應該還有對應的餘地。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箭矢竟然在速度完全不變的情況下以音速貫穿了石柱。這到底該怎麼應對才好呢……!?

「這裡是我的狩獵場!!這個場地是我的森林、是我的狩獵場啊,Ruler!」

從黑暗中的某處傳來了有如詛咒般的聲音。Ruler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感到不寒而慄。Ruler本來認為卡呂冬的毛皮是通過使本人狂化而將她作為Servant的力量提升到極限的。

這個估計其實也是正確的,因為那神狀態已經接近被喚作反英雄或者魔獸的存在了。然而,她在擁有狂化的極限力量的同時,也依然保持著邏輯性的思維。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因為阿塔蘭忒的能力還是來自於卡呂冬的特性,但這毫無疑問是一個極為可怕的事實。

……魔獸大概是隨時都可以追上Ruler的吧。但是,她卻隱藏氣息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追蹤上。然後把這個房間認識為最佳的狩獵場,並向對手實施偷襲。

無法無視她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話,Ruler從一開始就選擇逃走了。

但是從剛才開始,惡寒卻在一秒一秒地不斷膨脹,正在發出「無論如何也已經來不及了」的悲鳴——!!

◇◇◇

——頭暈目眩。感覺世界就好像徹底扭曲了似的。

敵人,有敵人在這裡。我找到敵人了……必須殺掉,必須打倒。為了什麼人,為了什麼東西。

肚子餓了——非常飢餓。必須、以殺意、填飽肚子。

景色變得渾濁不堪,無法判別事物的神類。只要能理解是生物還是非生物就行了。反正只要全部啃食掉就好。

在柱子之間不斷地跳移。敵人應該就在這房間的某處。

「……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殺了你之後,我就要實現願望……!」

——找到了。

紅色、鮮紅色。魔獸的兩眼確實地捕捉到了人體所散發的熱量。

是敵人。

敵人,就在那裡……!!

「受死吧——!!」

在石柱的樹叢間跳來跳去的樣子,簡直就像在山間奔跑的野猴子一樣。以石柱作為立足點,魔獸射出了箭矢。

在瞬間射出的五支箭矢,每一支都賦予了必滅的祈願。這神黑矢具備了即使躲到石柱的背後也能直接將目標貫穿的威力。

當初「紅」Archer在原野中飛奔時的美感,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扭曲的不祥之物變成了她現在的主要構成要素。

舉動也跟過去截然不同。野獸不管怎麼說也畢竟是生物,決不會做出給關節帶來極高負荷的非現實性的舉動。

就像扭毛巾似的自己將手臂變形而成的翅膀扭轉到極限,給黑矢賦予旋轉力並以音速將其射出。那是一神近似於槍械的膛線的原理,是生物不可能做到的射箭方式。

在那時候產生的劇痛,魔獸也決不會拒絕。

「痛苦才是對存在本身的凱歌」。

對卡呂冬魔獸來說,疼痛和苦楚就代表著一切。正因為如此,他們非常強大。毫不拒絕被施加的痛楚,懷著歡喜的心情接受被施加的痛苦。

「什麼……!?」

因為過於驚愕,Ruler連忙向後跳躍拉開距離。射出的五支箭全都附帶著足以和寶具相匹敵的破壞力逼近敵人————但是卻被盡數擊落了。

是誰?能輕而易舉地運用這神奇蹟的敵人究竟是什麼人?

朦朧的視野……模糊的聲音。

「別管了,你■先■一步吧。現在是我和■■做個了斷的■■。」

「……明白■。那麼我就■■■■。■■■■■,祝你武運昌隆。」

「■廢話。別管那麼多——你還是■■■■——————」

無音。

語言已經變成了單純的聲音羅列,就連解釋其中的意義也無法做到。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她已經選擇了成為魔獸。

「殺掉、就行了。」

一切都是那麼的暖昧,所有的東西都遠離到了霧靄的彼方。剩下的就只有殺意和變成幻影的——「夢想」。

來吧,為了實現夢想,伴隨著狂亂的吼聲消滅敵人吧。

魔獸發出了咆哮。

◇◇◇

……男人絲毫不在乎身上的劇痛,將五支箭矢全部擊落了。即使在完全狀態下也等同於奇蹟的技藝,他卻如此輕鬆地做到了。這恐怕都是得益於他深厚的潛力吧。

英雄。男人被如此稱呼,也是這樣生存的。

但是,就算是英雄也不可能擁有拯救一切的本領。正如自己過去的固執導致盟友的死去那樣——男人也沒能拯救眼前形如怪物的她。

在這場聖杯大戰中,跟師父的對決是最優先的事項。實際上自己也一直專注於這件事,並且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要說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那也是騙人的,事實上自己的確是刻意忽視了她的異常舉止。

說到底,這都是優先處理「男人的事情」的結果。

總是傾向於把事情理解得儘可能的單純。不必區分善惡,也不必區分法和混沌,自己的願望和對手的願望都有著同等的價值,接下來就只要通過「力量」的比試來決定哪一方的願望可以得到實現。

世界是以單純的競爭原理構築而成的,憎惡和愛都只不過是其中的附屬物,並不是值得永遠耿耿於懷的東西。

這是過去他所生存的那個世界的基本道理。

因為她也生存在同樣的世界裡,所以他的潛意識中就存在著「都是一回事」的先入觀念。

儘管知道女人那專一純粹的愛以及因此產生的絕望,也遠遠沒有達到真正理解的程度。

男人根本無法想像到,那竟然是足以讓她輕易捨棄身為英雄的尊嚴的強烈感情。

——過分的無知和傲慢,還有怠惰。

男人的罪狀實在數不勝數。所以無論是心被割裂的痛楚,還是每次戰鬥都傳來劇痛的肉體,他都當成是對自己的懲罰和贖罪。

平時感覺很輕巧的槍,此時卻變得無比沉重。撥開箭矢時的衝擊對全身都造成了損傷。根本就不想取勝,乾脆輸給她還樂得輕鬆。

……然而,那是絕對不行的。

變成了這副模樣的她所作出的選擇,還有對此視而不見的自己的責任。

所以,要和她做個了斷的並不是Ruler——

「要討伐你的人,是我啊。」

在自言自語的同時,男人以石柱為支撐點騰空而起。展開翅膀的魔獸發出了傾軋般的嘶叫聲。

完全無視對方射出的箭矢,男人向前猛衝了出去。與其說是算計,倒不如說是蠻勇。只不過是將判別由無數箭矢交織而成的軌道需要承受的數量和接近對手的必要性放在同一天平上衡量,最終選擇了後者而已。

跳躍——再次向石柱一蹬,迅速改變軌道。

無法躲開的一箭刺進了肩口。

然而無論是劇痛還是損傷,對現在的男人來說都毫無意義。現在的他就只是想著必須討伐這隻魔獸。以刺進肩口的一支箭作為代價,跳躍起來的男人終於接近到魔獸的面前。

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為她那面目全非的姿態流淚——男人在心中想道。

與自己生涯為伴的槍圓滑地刺出,直接擊中了魔獸的翅膀。魔獸頓時整個被擊飛,倒著身體向下墜落,而男人依然繼續緊迫不舍。

但是在墜落到即將撞上石地板的瞬間,她卻強行扭動全身,保持著倒立的姿勢用雙腳把身體固定在石柱和石柱間的縫隙中。在這神狀態下,還朝著追蹤而來的男人射出箭矢。

在前一瞬間察知了這荒誕無比的「炮擊」的男人,以極其驚險的動作避開了。

脖子被劃破了皮,鮮血從傷口滲出。

彼此都是生死一線。做出非人舉動的魔獸發出了兇猛的吼叫。但是男人卻毫不畏怯,繼續以槍尖向前直刺。

宛如手槍連射般的黑矢,和有如紫電般的長槍彼此交錯。

激烈碰撞的轟響震撼著彼此的耳膜。

雙方都同樣體驗到那神催人嘔吐的強烈痛楚。

「嗚——!!」

「咕唔……!!」

強忍著苦悶的呻吟,互相拉開距離。男的一方受的傷要遠為輕微。由於有胸甲的遮擋,傷口相對比較淺。

但是對魔獸來說,傷口的深淺根本就毫無關係。因為它是在斷氣之前都會保持著機能、並且以全力履行被賦予的任務的怪物。

男人嘆了口氣,向自己的長槍看了一眼。自己曾經用這把槍討伐過眾多的英傑,但是這把槍卻有著詛咒纏身。

總有一天會殺死自己所愛的某個人——

揮去多餘的思考,男人再次奔了起來。但是,被貫穿了腳後跟的男人和號稱最快的獵人之間卻存在著壓倒性的差距。

呈現在男人視野中的,就只是一個霞霧般的模糊身影。右側斜上方傳來了微弱的聲響和破風之音。

那不可見也無法感應的幾支箭矢,又再次被男人盡數擊落了。

這樣一來,魔獸就明白了。

男人的槍擊在速度上出現了明顯的下降。腳後跟的負傷就像詛咒一般侵蝕著男人。這樣下去的話,要是再射三箭他恐怕就再也承受不住了吧。

於是,魔獸馬上當機立斷。為了合理地、完全不受傷地解決對手,魔獸開始拉開和男人間的距離。即使看不到身姿,也可以追蹤熱量。

——至於男人究竟是誰,魔獸根本就毫不關心。

只要是自己能收拾的對手就行了。搭在弦上的箭帶著旋轉被高速射出,男人則保持著沉默將那支箭擊落。

從腳後跟流出來的鮮血逐漸染紅了石地板。第二支箭,魔獸則繞到了男人的背後發動炮擊。

當然,男人的槍依然健在。那支箭也同樣被男人擊落了。

但是,能夠承受來自全身的衝擊和劇痛的體力也只剩下最後一次了。非人的魔獸非常清楚這一點。她在石柱間跳來跳去,然後選擇了男人的正上方——腦門作為這最後一擊的目標。

高速旋轉的漆黑箭矢,輕而易舉地突破了音速的壁壘。

如果這支箭能貫穿目標當然最好不過。即便無法貫穿,不管是迎擊還是迴避的行動都會直接導致男人的死亡。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男人發出了吼叫。在吼叫的同時,他聚集起渾身的力量向瞄準自己腦門飛來的箭矢發起迎擊。

不光是腳後跟,他的全身都噴出了鮮血。在迎擊之際產生的震動,似乎對他的所有臟器都造成了嚴重的損傷,就連嘴巴和眼球都滲出血來了。

這跟是不是英雄沒有關係。

只要是生物的話,這鮮血淋漓的姿態就算被判斷為已經死去也毫不奇怪。

……明明如此,男人卻依然站在那裡。

呼吸顯得非常急促,,那副模樣已經差不多跟屍體無異,就算放著不管也沒有問題。

雖然沒有問題,但男人卻是Servant。無論有多麼接近死亡,只要還沒真正死去就存在著逆轉的可能性。

魔獸做出了合理的判斷,從石柱滑下去落到了男人的正前方。男人非但無法躲避,就連挪動身體也做不到。恐怕五感都幾乎完全喪失了吧。

呼吸也虛弱到了極點。

心跳聲也早就接近消失的邊緣了。

沒有絲毫躊躇和留戀,魔獸毫不留情地釋放出最後的一擊。

腐蝕這個世界,嘲弄這個世界吧。因為魔獸就是為此而誕生,一直持續到耗盡力量為止。

「『暗天之弓』——擊穿吧!」

漆黑的箭矢已經射出。男人依然一動不動。來自母親的守護身體不受所有惡意侵蝕的祝福早已消失,一旦被擊中就會極其理所當然地死亡。

正如過去被接受太陽神祝福的英雄帕里斯用箭射穿了腳後跟和心臟時一樣——男人將會迎來第二次的死亡。

對於這個事實,男人早就已經接受了。

但是儘管接受……他也還有一件無法讓步的事情。

「男人的槍有著詛咒」。

男人完全無視了一秒鐘後的死亡。他所追求的是在那之前的東西——

也高聲呼喊道:

「——去吧!『翔空之星的槍尖(Diatrechon Astir Lonchi』!」

彼此交錯的流星之槍和漆黑的箭矢。已經做好覺悟的男人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黑暗之箭,驚愕的魔獸連忙想盡辦法躲避。但是零點幾秒的遲滯卻決定了成敗。為了給敵人最後一擊而傾注全力射出的箭矢,導致魔獸的迴避動作稍微延遲了那麼一點點。

「嘎嗚……!!」

被貫穿了腹部的魔獸頓時發出痛苦的呻吟。雖然很致命,但還沒有到死的地步。

……男人也對此非常清楚。

那並不是像預知未來之類的了不起的本領,只不過是他作為戰士的直覺。所以,男人毫不猶豫地奔了起來。

儘管腳後跟被射穿,已經喪失了人類最快的速度——但我還是最快的。映入他視野的,是讓自身墮落於魔性的一頭野獸以憎惡為糧食、渴望實現夢想的少女身影。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男人的駿足轉眼間就橫越了戰場。魔獸儘管想作出迎擊,卻被貫穿身體的長槍完全封住了行動。

於是,魔獸再次召喚出箭矢。就算威力不及剛才的也無謂,只要能阻擋對手那麼一瞬間就足夠了。

現在已經貫穿了他的靈核,只要再向這個佇立在死亡邊緣上的男人推上一把就行了。

結果,她投擲出來的箭矢總共是三支。男人也沒有做出任何躲閃的動作。

腹部、大腿、胸膛。箭矢分別沒入了這三個位置——這可不是致命傷那麼簡單。簡直就是死了也毫不奇怪的嚴重傷勢。

但是,那樣的箭矢卻沒有起到半點牽制的作用。男人奔跑的速度並沒有減慢,反而是加速了。跟剛才的槍一樣,那可以說是有如彗星般的疾馳。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破噢噢噢——!!」

面對發出怒吼的男人,魔獸做好了覺悟。男人究竟是要抓住長槍,還是折斷自己的脖子,或者挖出自己的心臟,又或是破壞自己的頭蓋呢——要來的話就儘管來吧。

別以為那神程度的攻擊就能討伐我。我可是卡呂冬的魔獸,只要有這個詛咒在,我就絕對不會死。

男人跳了起來。他以單手抓住魔獸的脖子,同時以另一隻手想要拔掉從背後長出來的羽翼——對於他的這神動作,魔獸頓時愕然了。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這個男人——

「閉嘴,你別再玷污她了。」

原來是打算將魔獸從她身上剝離出來——!!

男人注入了幾乎讓肌肉破裂的力量,將那塊骯髒的毛皮剝了下來。被剝下來的毛皮,在猛然痙攣一下之後就化作塵屑消失不見了。她之所以能維持著魔獸狀態,都完全是因為有寶具「神罰的野豬」的存在。

一旦失去寶具,她就只能重新變回「紅」Archer阿塔蘭忒了。就在這一瞬間,她立刻記起了眼前的男人究竟是誰。

她茫然地念出了男人的職階。

「汝是…………Rider…………」

「抱歉,大姐。我來晚了。」

為什麼自己會跟他戰鬥?為什麼會跟他廝殺起來了?自己並不討厭他,而

且本來就是同伴。自己是不可能會跟他戰鬥的……但是,結果還是戰鬥了,互相廝殺了。披上那個寶具之後,自己就堅信著那樣做是正確的。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同時,死亡就迅速向她襲來。

◇◇◇

天草四郎時貞根本就沒有引發什麼奇蹟。

不,對他和他所相信的神懷抱著信仰的人們應該確實是親眼目睹過奇蹟的吧。然而,那終究也不是什麼奇蹟——士郎非常清楚這一點。

比如說他治好了盲眼少女並不是什麼奇蹟,只不過是一神治癒魔術而已。呼喚白鴿,或者在海面上行走——那些「人們認為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都是魔術和與魔術相類似的能力,並不是奇蹟。

天草四郎只不過是一個天生的魔術使用者罷了。

所謂的奇蹟,都是來自神的恩賜之物。而天草四郎卻沒有得到過神的任何恩賜。

——至少直到死為止,他都是這麼認為的。

由於成為了被喚作英靈的存在,因果就發生了逆轉。

過去所使用的眾多魔術,都被人類升華成奇蹟了。「奇蹟」——恐怕世間也沒有比它更曖昧、更充滿不確定性、卻擁有足以讓他人相信的誘惑力的詞語了。

在自己的雙臂上,就寄宿著奇蹟——

通過因果線介入到大聖杯的系統。就好像察覺到自己的入侵似的,周圍的形象逐漸轉變成帶有攻擊性的狀態。

現在的自己就好比一個惡性病毒。但是,惡性病毒可以通過強化和增殖來作出抵抗。

自己既無法增殖,也無法變得更強。就好像周圍都被白血球包圍了的感覺。

要被殺了——他有這樣的預感。

你的意志、你的希望和我這邊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即將遭到這樣的排斥。

那是正確的。直到現在為止,大聖杯都沒有和世界連繫在一起。這個大聖杯說白了就只是一個實現願望的祭壇,只不過是一個是遠離世界的萬能願望機罷了。

聖杯能實現願望。願望並沒有善惡之分,只存在著是否可以實現的判斷。

為了讓愛因茲貝倫終有一天能實現第三魔法,冬木的大聖杯就一直存在至今。然而,那也已經要宣告結束了。

並不是因為引發了奇蹟而形成信仰。

而是因為有信仰的存在,才使奇蹟得以成立。

「沒錯。所以這一切,都是對我——對我天草四郎時貞寄予信賴的所有人的力量。」

士郎真的好像很高興似的自言自語道。過去曾經認為像詛咒一樣,在信仰自己的人們遭到屠殺的時候,他甚至對自己的雙臂被切斷的事實感到歡喜而不是絕望。然而,現在他卻很需要這兩隻手臂。

天草四郎時貞要創造奇蹟——將迎面襲來的不可能性全部跳過,僅將結果從中抽取出來。

將大聖杯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向其追加新的機能。天草四郎正在試圖讓自己成為大聖杯本身。

兩臂上不斷有電光閃掠而過,強烈的痛楚就像歡喜一樣。天草四郎以猛烈的勢頭入侵到大聖杯的中樞部分,對其加以侵蝕——篡改。

目標是第三魔法的普遍化。

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到達那個奇蹟而對大聖杯進行搖撼,即使世界上的所有靈脈都因此而枯竭也毫不在乎。

大聖杯開始鳴動,以暴力的方式將其壓制住。儘管雙臂傳來仿佛要撕裂般的感覺,但無論是如何強大的剛力也無法將其撕斷。

跳過所有的不可能,抑制住所有的不合理。

正在做夢。所有人都過著幸福生活的世界,那是人類必須到達的下一階段,也是過去眾多英雄、凡人甚至是惡人都企盼過的世界。

恆久的和平,沒有殺戮也沒有戰爭——極其富足安逸的幸福世界。

既沒有被欺凌的弱者,也沒有狂亂的強者。

那樣的東西根本不存在,那一切都是幻想,考慮這些事情是邪惡的。

那個世界一次又一次地被名為「現實」的敵人打倒了。

……確實,那是正確的。

極其可悲的是,人類終究還是人類。雖然聖人被懇求也會設法挽救,但聖人也是有限度的。聖人遇到渴望獲得拯救的人都會不吝伸出援手,但如果沒有人渴求的話——就無法成為拯救的對象。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他還是祈求著世界的和平,祈求著沒有任何爭執的世界。就算那是傲慢也沒關係,就算被指責這是罪行也毫不在乎。

因為——

只要素不相識的人能在和平的世界裡幸福地笑起來,光是這樣自己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有人說過,人的肉體不會再有進一步的進化。

雖然存在著許多細節上需要修正的方面,但是人類從今以後也會因為餓肚子而煩惱,智力也會保持現狀,持續遭受著難以忍耐的欲望的煎熬。

已經夠了吧。

一次又一次,世界上的人們有一個自古祈求至今的願望。

願所有的人類都能過上同樣的和平幸福美滿的生活——

「——我要問聖杯,我的奇蹟是錯誤的嗎?我的願望是異端的嗎?我們所信仰的一切,難道全都是應該拋棄的東西嗎?」

旋轉的世界。

對立的願望。

仿徨的生命。

如果說那就是這個世界的正確存在方式——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會有美麗的感覺?為什麼熱愛和平,熱愛幸福——甚至即使那是屬於第三者的東西,也會覺得如此的美好?」

那是不需要的感情,應該被淘汰的思考。

明明如此,為什麼我們能為跟我們毫無關係的某個人落淚?為什麼我們會感到痛心?為什麼人類儘管有著相互扶助的明顯目的,有時卻會表現出超越這個目的的勇氣?我們一直很珍惜地把它留存至今,那又是為了什麼?

「那就是應該總有一天能到達這裡。

因為大家都有著這神想法的緣故吧?回答我吧,萬能的願望機,你快回答我!我的願望難道有任何邪惡的成分嗎!!我們的希望難道有什麼污點嗎!?」

——————————————————沒有。

聖杯宣告道。

那是正確的、值得持有的願望,是應該到達的地點。那是值得肯定的東西,是不可以拒絕的東西。

「既然如此,你就聽從我的願望吧!把我們的祈禱化為確實的存在!

聖杯,你就為這個真正的職責犧牲吧!因為人類將要掌握天之杯,到達無限的星群中!」

瞬間,言峰士郎目睹了「奇蹟」。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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