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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傑諾斯的驛站城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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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奇霸獸鍋明明香氣四溢,嘗起來的味道卻大大違背了我的期待。因此,我這次不敢大意,抱持著一定的覺悟,大口咬下這個肉包。

這道料理的味道——

嗯……

「好吃嗎?」,愛·法百無聊賴地問道。

就我而言,我只能回答「普通」兩個字。

該怎麼說呢……嘗起來馬馬虎虎。

稱不上美味,但也說不上難吃,非常普通。

從攤位散發出的香味,便可以察覺這道小吃中添加了相當多的香料,味道彷佛混合了大蒜和香菜,儘管有點特殊,卻不會讓人討厭。

夾在包子裡的肉相當雪白,脂肪已經完全融化了。嘗起來就和雞胸肉一樣淡而無味。

切碎的紅色和綠色蔬菜口感相當柔軟,與煮過的亞力果相差無幾。說不定裡面就有加亞力果。

添加了這些食材的茶色糊狀物應該就是燉煮後的蔬菜。味道帶著幾分甘甜,由於沒有太大的特色,並不會干擾任何一樣食材。

如同肉眼所見,令人聯想到煎波糖的白色外皮確實很有彈性,它的口感比較接近壓縮後的印度烤餅,而不是包子皮。

每一樣食材都相當協調,襯托著彼此,形成了中規中矩的滋味。

「嗯,確實不會難以下咽,也充分滿足了我的好奇心。」

這道小吃的份量不大,我能輕易地將它吃下肚。再說,它也不會特殊到讓人無法接受。

硬要挑毛病的話,這道小吃的價格等於一瓶水果酒、兩顆堤諾葉、四顆波糖,實在太昂貴了。

「愛·法,你也要吃一口嗎?」

「不要。」

儘管我試著詢問,卻遭愛·法一口拒絕。

「咦~吃下這種無聊的食物,這群人竟然能獲得滿足啊?我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會用《食奇霸者》來歧視森邊居民。相較之下,奇霸獸肉絕對美味多了。」

「……明日太,你忘了第一天晚上品嘗到的奇霸獸鍋滋味了嗎?」

我當然難以忘懷。

然而,那只是因為森邊不知道放血等恰當的處理方式罷了。

傑諾斯的人們住在這裡的時間比森邊居民更為長久,他們難道沒有想過要好好食用奇霸獸肉嗎?

「……直到森邊居民在八十年前移居至此為止,大量的奇霸獸在森林中猖獗橫行,襲擊人類和田野。對於當時的傑諾斯人民來說,奇霸獸可以說是最能代表災厄的象徵。」

既然它是災厄的象徵,就代表它不值得一嘗嗎?

真是太浪費了。

「我並不清楚詳細狀況,但當時他們應該不缺肉品吧。剛剛那隻恐鳥多多斯看起來就有不少可以食用的部位。」

「什麼啊~他們會吃那隻鳥喔?……看起來確實不難吃啦。」

「無論如何,城裡的傢伙都很畏懼奇霸獸。他們也很害怕殺死奇霸獸,靠吃它們維生的森邊居民。現在,城裡人多半已經忘卻了奇霸獸帶來的可怕,以至於森邊居民逐漸成為恐懼的象徵……紀芭婆婆曾經這麼說。」

「什麼嘛,這就是一種沒來由的歧視啊。為什麼森邊居民不設法解決這個局面呢?」

「……就算這些人懼怕我們,我們也不會感到不便。」

真的是這樣嗎?

他們不肯下工夫化解誤會,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值得嘉獎的事情。

森邊居民會遭受城裡人的冷眼相待,有一半是他們咎由自取——這個結論讓我感到不快。

「可是啊——」

正當我打算反駁愛·法時,突然噤聲,因為我發現某個奇妙的東西出現在我的視線一隅。

——是剛剛那個女孩。

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石之大道的另一側,啃著我剛吃過的那種包子。

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當我望向她時,她迅速撇過頭,就像一隻敏捷的松鼠。

接著,她又緩緩地望向我。

由於石之大道約有十公尺寬,我無法仔細辨識她的表情,但她似乎露出了一臉興致盎然的模樣。

「……看到像你這種白皮膚的人做出森邊的打扮,她應該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愛·法似乎早就察覺到少女的存在,若無其事地拋下這句話。

「原來如此。」

我一面回答,一面用眼角餘光觀察少女的身影。

她的年齡果然跟莉蜜·盧差不多,大約七、八歲左右。

深茶色的頭髮及肩,皮膚則是黃褐色,她身穿的橘色洋裝呈現筒狀剪裁,而非纏繞式,腳上穿著一雙皮製涼鞋。

她的四肢和身體都比莉蜜·盧更為纖細,她大口咬著肉包的模樣也相當惹人憐愛。

我試著再次將臉轉向她。

在我出其不意的攻勢下,少女沒辦法轉移目光,僵住不動。

我接著對她綻開微笑,女孩的臉上浮現出彷佛被包子噎住的表情,接著,她似乎勾起了一抹柔和的笑靨。

「……你在做什麼啊?」

「沒有啦,我覺得這個女孩好可愛。」

「…………」

「咦?你誤會了!你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吵死了。不要慌張……你喜歡小孩子啊?」

愛·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態度突然恢復正常,讓我激動的情緒吃了一記過肩摔。

「如果要說喜不喜歡的話,應該算是喜歡吧。因為以前有許多小孩會來我家老爹的店嘛,我們店裡有很多家庭光顧喔。」

「……這樣啊。」

咦?我是不是搞錯話題的方向性了?

我不要你突然消失——昨晚,愛·法反常地這麼低語,我回想起她當時的模樣,有些慌張。

這一陣子,最好儘量別提到我原屬的世界。

我故作平靜,試著用開朗的語氣說:

「話說回來,一想到要背著這麼大的行李回去,就讓人感到憂鬱呢。二十餐份是不是太多了啊?」

「我總是買這樣的量。還是說——」,愛·法突然移開視線補充了一句:

「你不需要二十餐份的糧食嗎?」

「我說啊,愛·法——」

我也無法推估自己未來的命運啊!……太好了,沒有吼出這句話。

可是,我卻找不到其他話語代替這句話。

愛·法靜靜地垂下眼帘,彷佛不願意讓我看穿她的內心感受。

「愛·法,我……」

我得說些什麼才行。

還來不及整理腦中的思緒,我就準備開口——

接下來,一陣出乎預料的咆哮與噪音掩蓋住我的話語。

「你有什麼怨言就給老子說清楚!你們是傲慢的石之都居民吧!?」

那是一位年輕男子失去理智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傳來了物品損壞的巨大聲響,以及人們的慘叫聲。

剛剛那位女孩的聲音也混在其中。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事情的發展讓我搞不清楚狀況。

街道上散落著壞掉的木盒殘骸,以及不知名的黃色果實,兩個男人在散落物的中心扭打成一團。

他們的距離與剛剛那位女孩近在咫尺。

為了不被捲入這場糾紛,其他人紛紛退到一旁,只有那位女孩露出一副畏怯的模樣,癱坐在地。

「餵、餵、那該不會是……?」

不等我開口提醒,愛·法已經輕巧地站了起來。

她的眼神中浮現出幾分駭人的光芒,惡狠狠地瞪著男人們。

大白天馬路上,扭打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其中一位年輕人來自森邊聚落。

5

那是一位陌生的年輕人。

但他確實是森邊居民。

他的身上披著著奇霸獸披風,穿著編織著複雜漩渦花紋的衣服和纏腰布,他的腰上掛著大小兩把刀,脖子上也戴著獸角和牙齒的項鍊。

他有著一頭黑褐色的亂發,皮膚是淺黑色,而熊熊燃燒的眼睛,則呈現藍色。

他的身高不高,全身覆滿結實肌肉,嚴峻的臉龐宛如石獅子。

這位年輕的森邊男子抓著一位全身圓滾滾、貌似商人的男人胸口

。他僅僅勒住了對方的脖子,就讓對方渾圓的臉蛋漲得通紅。

「明日太,你待在這裡。」

愛·法丟出這句話後,迅速走向人群。她的手中還莫名其妙提著一瓶水果酒。

我依然不能袖手旁觀。我並不適合擔任協調紛爭的角色,但我不能丟下那位可憐的女孩不管。

愛·法推開人牆,走進人們包圍的中心點,我則繞過人牆,悄悄走向女孩。

「你再說一次看看啊?『渾身發臭的食奇霸者』指的是誰?你剛剛說『連我手中的飯都不香了』對吧?你說大聲一點,讓我也能清楚聽見啊,石之都的居民大人。」

這位森邊年輕人似乎喝得爛醉。

他的手中握著一個造型熟悉的土瓶,他通紅的臉、尖銳的聲音,不可能只是因為發怒造成的。

(竟然有人大白天就醉成這樣啊,不用去獵捕奇霸獸嗎?)

我一面思索,一面飛快地走向女孩。

當還差五公尺左右就能抵達目標物之際,再次傳來一陣哀號聲和驚呼聲。

同時還伴隨著不祥的破碎聲。

森邊男人拋開裝有水果酒的土瓶,拔出了小刀。

它雖然說是小刀,其實刀刃和柴刀一樣厚實,刃長約二十公分。這把武器甚至能斬斷奇霸獸的毛皮和肉,相當危險。

(他竟然拔刀!未免太不講理了!)

我已經沒有辦法悠哉地繞路了,我推開圍觀者,沖了出去。

女孩手中吃到一半的包子掉落地面,被扭打成一團的男人的腳踩得四分五裂。男人們和女孩的距離真的近在眉睫。

此時——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愛·法使用手中的水果酒土瓶,從後方重擊男人的頭部。

土瓶碎裂一地,水果酒的甜香在路上擴散開來。

男人栽了一個跟頭,摔倒在地——我趕在他壓住女孩之前,成功將女孩一把抱了起來。

「蠢貨,既然你這麼喜歡喝酒,就連同我的份一起喝吧!」

愛·法宛如鋼鐵般冰冷的聲音斬裂了所有的喧囂聲。

「森邊人在石之都引起騷動是嚴重的禁忌,你這傢伙是森邊居民之恥。」

男人按住後腦勺,蹲在地上。他抬起頭,仰望著愛·法。

他混濁的眼神中湧現出劇烈的憎惡與怨念,彷佛自己看著某種不堪入目的東西。

「你是法家的女獵人啊……膽敢對我做出這種舉動,你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嗎……?」

「究竟是誰不守森邊的規矩?我可沒有做出任何不知羞恥的舉動。」

「哇……真是個帥氣的女生啊。」

說出這句話的人,並非那位森邊的男子。

出聲者是一位陌生男人,他不知不覺地跪在我身旁。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女獵人。假如那條項鍊是真貨,那還真是值得褒獎呢。」

「你、你這傢伙想做什麼?」

為了不干擾愛·法,我起身遠離這場糾紛的中心,開口詢問跟在我後方的男人。

「我嗎?我只是普通的路人罷了。我本來打算要保護那位可憐的女孩,卻被你搶先一步。」

這位男人莫名散發出了一股飄忽的氣息。

他有著一頭我不曾在森邊或驛站城市看過的金褐色頭髮,皮膚似乎沒有受過烈日照射,顯現象牙色。眼眸帶著幾分紫色光彩。

由於他將長長的斗篷扣了起來,我無法看出他的體格。但他的臉型修長,身高也極為挺拔,為了將臉湊向我,他現在正屈著身子。

他有著一雙眼尾下垂的雙眸、高聳的鼻樑,頭髮和鬍子胡亂生長。一雙眼眸顏色奇異,散發出混合著老成的穩重與孩子氣的天真光輝,讓人猜不出年紀。

「哎呀,看來懶散的官吏終於展開行動了呢?」

順著男人伸出的手指望過去後,我看到一群攜帶著長槍的男人們匆匆忙忙地撥開人群。

「你們這些人在大街上做什麼!」

這群強壯的男人們戴著皮革頭盔,身穿皮革護胸、皮膚呈現黃褐色。看到他們這副煞有其事的打扮,我猜他們應該是守衛驛站城市安寧的衛兵吧。

正當我打算鬆一口氣的時候——看到對方竟然將長槍的刀尖對向愛·法,我訝異地愣在原地。

女孩在我的手臂中瑟縮發抖。

「森邊居民啊……喂!我們嚴加禁止你們在這座驛站城市引發騷動!你們這群人打算踐踏森邊與傑諾斯侯爵訂下的約定嗎!?」

看來城裡人只要當上衛兵,就不會隨便畏懼森邊居民了。

然而,我總覺得他們的眼神和表情都有些激動。

「……我為了守護這個約定,甚至還不惜肅清這位破壞禁忌的蠢貨。」

愛·法瞪著對準自己鼻頭的鋼製刀尖,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說。

衛兵們的眼神望向依然蹲在地上的男人。

而那男人——露出了醜惡至極的表情。

「石之都的衛兵啊……我是孫家的杜多·孫。」

他的聲音就像毒液一樣,從顏色醜惡的嘴唇滴落至街道上。

「就連你們這些小官吏也認識我吧?我是治理森邊的孫家人……逮捕這個女人。」

衛兵們困惑地面面相覷。

自稱杜多·孫的男人瞪著他們,繼續說了下去:

「我走在路上的時候,這個女人突然襲擊我!看到現在這個狀況,你們就能理解了吧?我一點錯都沒有!是這個蠢女人犯下森邊的禁忌,破壞了森邊與傑諾斯的約定!」

「是孫家人啊……」,看到衛兵這麼說著收起槍,更讓我感到錯愕。

他們長槍的刀尖依然對著愛·法。

「女人,你先來一趟守衛室,我們再好好審問你犯下的罪行……孫家的兒子,我們也只能拜託你跟我們走一趟了,你願意嗎?」

「當然可以……」,杜多·孫舔了舔嘴唇,站起身。

我忍不住想要吶喊——

但有人搶先了我一步。

是我懷中的女孩。

「不對!一開始就是這個男人在鬧事,那個女生只是阻止他罷了!」

整條街再次變得鴉雀無聲。

總覺得——這樣的沉默讓人感到一股不好的預感。

「……孫家的兒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其中一位衛兵拉下了臉,望著杜多·孫。

杜多·孫再次笑著說:

「這是沒來由的毀謗,不然你問問四周的傢伙吧。既然事情鬧得這麼大,應該有不少人看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吧。」

接下來。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剛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們紛紛困擾地皺著臉,緩緩離開這裡。

「哎呀哎呀,這樣不對吧。」

穿著長斗篷的男人錯愕地低語。

男人站直身體,他果然高了我快一個頭。

若是光比較身高,他的身高應該和東達·盧差不多。但這男人駝背又斜肩,再加上他的身材相當瘦弱,讓人感覺他就像一隻弱不禁風的螳螂。

但現在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

「什麼嘛,可惡——對了,那傢伙剛剛糾纏的大叔呢……?」

「當那個醉漢被打飛出去的那一刻,那位大叔連聲道謝都沒說,慌忙地離開了。真是棘手。」

咬牙切齒的我打算走到衛兵面前。

此時,杜多·孫混濁的眼神望向我。

他的臉正因喜悅而扭曲,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石之都的衛兵啊,那位小鬼明明是外國人,最近卻成為森邊的家人。他大概是這個笨蛋的同夥,他是不是故意強迫那位女孩說出這種蠢話啊?」

剛剛指著杜多·孫鼻尖的刀鋒現在正對著我。

「喂,把那位女孩放下來。」

下一瞬間,女孩緊緊攀住我的脖子說:

「我不要!這位哥哥救了塔拉我唷?明明是那個男人做了壞事,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我之後會在守衛室好好審問他們,夠了吧,你快回家。」

「我不要!」

「哎呀哎呀,就是因為這種官僚作風,你們才無法獲得市井小民的尊重喔。你們覺得跟森邊居民交手很麻煩,不想花工夫去追求真相,這樣的行為不值得鼓勵吧。」

突然有人插嘴。想當然耳,是那位穿著長斗篷的男人。

大家一個接著一個搶先我一步,我從剛剛開始都還沒有機會開口。

「你這傢伙想怎樣?無關者就退到一旁吧。」

「很遺憾,雖然我與這件事無關,但我目睹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喔?

就因為我沒有牽扯進這件事,我的證言才具有可信度和價值吧?」

男人誇大地這麼說後,繼續閘述了下去:

「在這裡賣水果的男人與他貌似商人的朋友,悄悄地對那位森邊來的先生指指點點,發出訕笑聲。接下來,這位先生臉色一變,抓住那位經商的男人,將裝有水果的木盒摔爛至街上。賣水果的男人逃之夭夭,這位先生咆哮:『你有什麼怨言就給老子說清楚!你們是傲慢的石之都居民吧!?』,大概是這樣。」

少女噗哧一笑。

因為男人的聲音太缺乏緊迫感了。

「咦?我模仿得不像嗎?算了……然後,他們就開始爭吵了。『我、我什麼都沒說啊。』『騙子!』『我是說實話!』『我有聽到,森邊居民耳朵的結構和你們這些腐壞的耳朵不一樣!』『救、救救我啊!』『你再說一次看看啊?「渾身發臭的食奇霸者」指的是誰?你剛剛說「連我手中的飯都不香了」對吧?你說大聲一點,讓我也能清楚聽見啊,石之都的居民大人。』……剛剛的狀況大概就像這樣吧?」

令人訝異的是,這位瘦高的男人似乎真的把兩人的對話徹底記住了。

衛兵們一臉困惑,杜多·孫用野狗般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男人。

然而,愛·法她——

愛·法首次露出了如此驚愕的表情。

「那位先生將手中的酒瓶拋了出去,從腰際拔出刀來。那個散發出香氣的物體就是土瓶的殘骸,至於那把刀則掉在那個地方。」

杜多·孫和衛兵訝異地將視線落在我們的腳邊。

該處確實掉落著一把沒有護手盤的厚刃小刀。

小刀的革制刀鞘依然留在杜多·孫的腰際。

「此時,那位女性就登場了。她將手中的水果酒土瓶大力砸向男人的後腦勺,然後冷靜地撂下一句:『蠢貨,既然你這麼喜歡喝酒,就連同我的份一起喝吧!』」

女孩似乎忍耐不住了,輕聲笑了起來。

他的音色確實會讓人忍俊不禁。

愛·法本來一臉錯愕,現在卻突然沉下了臉。

「她繼續說了一句:『在石之都引起騷動是嚴重的禁忌,你這傢伙是森邊居民之恥。』……說到這裡就夠了吧。各位,這能當作審問時的參考嗎?」

衛兵們全都露出厭煩的表情,轉頭望向杜多·孫開口:

「孫家的兒子啊。這位男人可是這麼陳述——」

「全都是胡說八道!是沒有根據的毀謗!」

杜多·孫的藍眼睛漲成血紅,尖聲吶喊。

不過,看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既然如此,您就必須進行更有邏輯的說明吧。在場者之中,應該只有你會否定我說的話。既然你稱我為騙子,就請你仔細解釋木盒砸到地面、水果酒瓶破裂,以及你的短劍掉落在街上的原因吧。」

儘管這男人說出了相當毒辣的話語,但他的表情和語氣都相當悠然。

跟讓人摸不透情緒的吉薩·盧不一樣,這位男人只是表現出處之泰然的態度——他的情緒相當鎮定,悠哉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

「……已經夠了。我之後帶你們去守衛室審問,你們全都必須出面。」

「什麼?這還真是困擾。我等下和傑諾斯侯爵有約呢。」

男人口吐驚人之語。

衛兵們嚇得瞠目結舌。

「現在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了,如果繼續遲到下去,我會感到很內疚。假如你們希望我出面,可以等我先把這件事情告知傑諾斯侯爵嗎?」

「你這傢伙……不對,您究竟是……?」

「不需要如此膽怯,我只是一位善良的市井小民。我是守護旅人安全的《守護者》,卡謬爾·佑旭。」

男人這麼說後,將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從長斗篷的隙縫間露了出來。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銀鏈子,鎖鏈上吊著一個宛如瑪瑙般顏色鮮艷的石頭。這是一條相當雅致的項鍊。

「在因緣際會之下,當傑諾斯侯爵前赴王都之際,由我負責進行《守護者》的工作。所以我們才會相識。我沒有王位或爵位,你不需要害怕……啊,這是傑諾斯·麥爾斯坦侯爵致贈給我的傑諾斯城下町通行證。」

他又取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散發出璀璨光輝的銀色細長扁牌,與我剛剛看到的銅幣簡直天差地別,尺寸大約和一張金融卡差不多,上面雕刻著的陌生花紋,彷佛在大力主張著它華麗的身世。

當衛兵們一看到那塊銀牌時,馬上一臉蒼白地呆站在原地。

此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這位大叔相當壞心眼。

當眾人用著充滿複雜情緒的眼神望向這位自稱是卡謬爾·佑旭的修長男人時,他的臉上依然掛著愉快從容的微笑。

6

「哎呀,事情能夠順利解決,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對吧?」

衛兵們和杜多·孫離開後,那位名叫卡謬爾·佑旭的奇妙人物卻留在原地,和我們待在一起。

我們依然坐在剛剛那塊攤位間的空地。夾在繃著臉的愛·法與一臉困惑的我之間,卡謬爾·佑旭的臉上依舊掛著從容的微笑。

「……當我們走投無路的時候,謝謝你幫忙解圍。」

愛·法相當提不起勁似地說,禮貌性地低頭道謝。

「你還真拘謹。」,男人笑道。

「我沒有幫上任何忙喔,我只是把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說出口罷了。身為西之神賽爾法的子民,這是我應該做的。」

最後,衛兵並沒有把我們帶去守衛室。

他們只帶走了杜多·孫。不過,杜多·孫不會受到任何懲罰吧。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吧?當某位森邊居民做出蠻橫不講理的行為時,另一位森邊居民阻止了他。儘管他拔刀確實不對,但也沒必要把這件事鬧得太大吧?』

衛兵聽從了卡謬爾·佑旭的這一番話,為剛剛那出鬧劇畫下句點。

對方會帶走杜多·孫,表面上是說要等他酒醒,其實他們也只會暫時拘留他半晌吧。

你們趕快回去森邊——衛兵們的眼神強烈地對我們這麼訴說。

但我們並沒有離去,跟這位初次見面的奇異男人面對面坐著。

「請問……你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辦嗎?」

「什麼?」

聽到我這麼問,卡謬爾·佑旭搖了搖頭:

「啊,你是指傑諾斯侯爵那件事啊。那是謊言,不是事實。我確實跟他有約,不過他只是要我在晚餐時露臉罷了,時間還很充裕。」

他果然是一位狡猾的男人。

卡謬爾·佑旭細長的臉上浮現一抹狡詐的笑容,眼神突然瞄向一旁。

「話說回來,真是一場麻煩的鬧劇呢。這位小姐,你有受傷嗎?」

「沒有!多虧這位哥哥救了我!」

開口的是剛剛自稱塔拉的小女孩,她口中的『哥哥』指的當然是我。

塔拉笑容滿面地小口啃著包子。由於杜多·孫踩爛了她剛剛買的份,所以卡謬爾·佑旭重新買了一個給她。

「啊,對了對了,還有這個也是——」,卡謬爾將手伸入長斗篷的內側。

簡直就像在施展魔法一樣,他拿出了一個水果酒的土瓶。

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拔開木栓,喝下一口水果酒後,重新塞緊木栓,將土瓶遞給愛·法。

「如你所見,裡面並沒有下毒。你願意收下嗎?」

「……我沒有理由接受你的施捨。」

「你真的很拘謹哪!看到你奮不顧身地守護驛站城市的秩序和森邊的規定,讓我相當感動!這沒有辦法成為理由嗎?」

愛·法露出了極為厭惡的表情。

卡謬爾·佑旭的臉上掛著微笑,輕輕拍著塔拉嬌小的頭。

「塔拉也是一樣。看到這孩子鼓起勇氣,想要幫助自己的恩人,我非常感動,所以才會想要請她吃奇謬鳥肉包……塔拉,好吃嗎?」

「嗯!卡謬爾叔叔,謝謝你!」

「叔叔啊……確實該這麼稱呼我沒錯,畢竟我也快要三十歲了。」

他還沒滿三十歲啊——我有點吃驚。

這麼說起來,只要刮掉他臉上胡亂生長的鬍鬚,他的相貌其實相當年輕……不,沒這回事。他的表情和舉止都相當悠然,與其說是大叔,其實比較像是老人。

「所以,你意下如何呢?願意收下這瓶水果酒嗎?……還是說,看到那位莽漢沒有被興師問罪,你感到很不甘心?畢竟他是孫家人嘛,所以我才認為不要把事情鬧大比較好。」

聽到他這番話,又讓我吃了一驚。

難道這位男人連森邊的狀況都一清二楚嗎?

嗯?有什麼好稀奇的嗎?雖然我不曾踏進摩爾加的森邊,但我多少知道掌控森邊的族長家名喔。我非常喜歡這座驛站城市,所以常常見到森邊居民……然而,這還是我第一次與森邊居民交談呢。」

他細長鼻樑下的大嘴勾起滿意的微笑。

「況且你還是一位美麗無比的女獵人,更是讓我喜上加喜,為了對你的美麗獻上敬意,希望你一定要收下這瓶水果酒。」

我戰戰兢兢地凝望著愛·法的表情。

啊……她的情緒已經超越了憤怒,眉頭緊皺。

「咦,我說了什麼讓你生氣的話嗎?我可不只是在稱讚你的外表喔,我會說你美麗,也是在讚賞你崇高的舉動。」

「…………」

「沒有用啊……那麼,你呢?」

「什、什麼?」

「人稱我卡謬爾·佑旭為《北之旋風》,但你卻比我搶先一步救出塔拉,我想對你表示我的敬意與讚賞。你願意收下它嗎?」

就現在的氣氛來看,我不應該收下。

話說回來,北之旋風是什麼意思啊?

「那個啊,是同伴幫我取的暱稱。在西方,這樣的發色相當稀奇吧……因為我出生於北方嘛。」

聽到這句話,愛·法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山貓般的眼睛依然殘留著幾分險峻,直勾勾地瞪向卡謬爾·佑旭。

「卡謬爾·佑旭,你來自北之王國馬修多拉嗎?」

「叫我卡謬爾就可以了……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就算信口胡謅也無所謂,可以告訴我該如何稱呼你們嗎?」

他這種語氣就是會觸怒愛·法啊。愛·法挑起眉,拋下這句話:

「我是法家的家主,愛·法。」

「啊,我是法家的家人明日太。」

「愛·法和明日太啊。真是好名字……對,我來自北方喔。我的母親出生於馬修多拉,父親則來自賽爾法。從一百年前開始,北方和西方便互相仇視,我就是來自這兩個國家的混血兒。我在北方度過孩提時期,直到母親死後才來到西方。由於我的出身,讓我無法找到好工作,所以我才會自食其力,以擔任《守護者》維生。」

卡謬爾·佑旭的身旁隨興地擺著一把刀刃偏細,但刀身相當長的刀子。

「話說回來,愛·法,你的頭髮顏色與我極為相似呢。」

卡謬爾帶著紫色的雙眸彷佛凝視著某種眩目的東西,他眯起雙眼,望著愛·法開口:

「我聽說森邊居民是從南方逃向西方的人民後裔,北方與南方相距甚遠,血脈不可能相連,為什麼你會有著一頭金髮呢?」

「……沒有特別的理由。森邊不時會出現這種發色的人,我的母親也擁有一頭金髮。」

「這樣啊,我的母親和我也都擁有同樣的發色喔。」

卡謬爾·佑旭露出天真的微笑,愛·法一副厭煩似地轉過頭。

我莫名感覺——愛·法的態度有些反常。

「總之,我從以前就對森邊居民很感興趣。森邊居民在活著的時候,將靈魂獻給另一位神,現在很少人有這樣的際遇。這讓我單方面地產生同儕意識。因此,我很開心首次交談的森邊居民是像你們這樣的人。」

「…………」

「所以,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愛·法似乎不感興趣,我只好這麼插嘴。

「非常感謝你幫我們解圍,但我們必須回到森邊工作了。可以的話,差不多該告辭了……」

「這樣啊?真遺憾,那麼,就進入正題吧……其實,我這次接下的工作是守護傑諾斯的商隊前往東之王國,屆時,希望能讓我們路經森邊部落。」

我聽了大吃一驚,但愛·法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這是族長家族孫家負責處理的工作。」

「嗯,我當然清楚這一點。但今天遇到孫家兒子之後,我感到十分遺憾,使我打消了拜託他們的念頭。那群傢伙果然不值得信賴。」

儘管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卡謬爾·佑旭卻乾脆地說出這樣的話。

「哎呀,我以前就給過傑諾斯侯爵忠告了,每次驛站城市引發的騷動似乎都和孫家息息相關。森邊的居民固執、封閉又注重規律,孫家卻如此惡劣又外放,我懷疑侯爵這邊是不是也有什麼問題……」

「是石之都的居民害孫家變得如此墮落。」

愛·法打斷了卡謬爾·佑旭。

她的眼眸中微微燃燒起藍色火焰。

「城裡的傢伙讓孫家致富,導致孫家人捨棄了森邊居民的榮耀,不去好好地獵捕奇霸獸。他們飲酒作樂,渾噩度日,沉溺於男女情事之中。城裡的人需要負起全責。」

「你說的致富,指的是每三個月一次的獎金嗎?金額明明就很微薄啊。」

「孫家獨占了所有的錢。他們利用那份獎賞玩樂過日。」

在場者之中,最驚訝的人大概是我吧。

吃完了包子的塔拉一臉茫然,卡謬爾·佑旭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那份獎金明明是獻給保護傑諾斯領土,使我們不受奇霸獸威脅的森邊居民,族長一族卻不將獎金髮放給勤奮工作的居民,只讓自己家族獲得好處,夜夜笙歌……遇到這樣的狀況,森邊居民竟然沒有發起動亂啊?」

「我們不需要石之都的施捨,我們獵捕奇霸獸是為了活下去。」

「你的品性真是高潔!……話說回來,你真的很頑固啊。」

卡謬爾·佑旭這次露出苦笑,他大力搔著那一頭金黃色的亂發。

「假如你們希望森邊恢復規律,我說不定能助你們一臂之力喔?」

「…………」

「想當然耳,我不會莽撞地彈劾孫家,畢竟目前統治森邊的家族終究還是他們嘛。假如因為失去族長一家,而導致森邊居民失去獵捕奇霸獸的力量,那就大事不好了。這麼一來,奇霸獸將會再次充斥於摩爾加之森,破壞許多田地……所以,儘管傑諾斯侯爵微微感覺到孫家的墮落,卻不敢輕舉妄動。」

「…………」

「因此,我要詢問你們一個問題。假如孫家失去威望,有其他氏族能夠統治森邊嗎?」

說到唯一能與孫家抗衡的力量,我的腦中馬上浮現出了盧家的存在。

然而,愛·法卻一語不發。

她的眼眸中逐漸浮現出憎惡的光芒。

「畢竟石之都只能透過孫家與森邊交流,所以他們攔截了所有對自己不利的消息。再說,城裡那些傢伙幾乎不會現身於石牆之外。這麼一來,身為市井小民卻認識傑諾斯侯爵的我,與和孫家不親的你們相遇後,等於是為石之都與森邊搭起一座新的橋樑。」

「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聽到我這麼問,卡謬爾·佑旭再次笑了。

「先不論利弊,我們都是西之神賽爾法的子民吧?這麼說起來,我們算是同胞。同胞遇到困難時,當然要出手相救啊。」

「…………」

「這確實只是我的場面話。如同剛才所述,我單方面對森邊居民懷抱著同儕意識。我會擁有這樣的意識,是因為你們這群人的清廉。我並不尊敬那些從中午就喝得爛醉,不好好去獵捕奇霸獸的懶鬼——大致上是這麼回事。」

我一頭霧水。

這個人說的是違心之論——我不至於這麼認為,但這位男人太喜歡裝瘋賣傻,我無法摸透他的內心。

至於愛·法,她的眼眸中明顯地燃起了抗拒的激動情緒。

「卡謬爾·佑旭,你是石之都的人。假若石之都的人想要傷害森邊居民——你會成為森邊居民的敵人。」

「這樣啊,就算對方是墮落的孫家也是一樣?」

「假如孫家必須接受懲罰,也是由森邊居民來動手開罰。森邊的恥辱就交由森邊來肅清。然後——是石之都的人害孫家墮落成這副德性。」

愛·法惡狠狠地拋出這句話:

「石之都的居民……不值得信賴。」

她熾熱的眼神,象徵她是一位高傲的獵人。

儘管如此,卡謬爾·佑旭依然從容地笑著說:

「你還真是一位品行高潔的人。愛·法,你果然相當美麗。」

「……你在愚弄我嗎?」

「我在稱讚你的美,怎麼會是愚弄你呢?——哎呀,你看,你害塔拉害怕了。」

我聞言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後,發現塔拉確實緊抓著卡謬爾·佑旭的手臂,渾身打顫。

「真拿你沒辦法,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太過疏忽的話,孫家的兒子說不定會突然出現。」

「……只限今天一次,不管是明天和後天,我們都

不可能會跟你見面。」

「誰說得准呢?機會不是靠等待而來的,必須自己創造。」

卡謬爾·佑旭用右手拾起長劍,左手牽著少女,站了起來說道:

「愛·法和明日太,今天很高興能見到兩位。為了慶祝今天的邂逅,我就把水果酒放在這裡了,如果你們不需要它,就讓它回歸大地吧……下次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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