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沉思之日(2/2)
「呼呼……這只能購買三天份的食材呢……」
「欸?那你們每三天就要來一次驛站城市啊?」
我猜得沒錯。
假如人手足夠,他們會派三人出動,一次購買五天份的食材。
法家只有兩個人,一次可以
購買二十天份的糧食。對方的人數是我們的六倍,五天就是極限了。
我計算後,發現盧家三天要消耗一百零八顆亞力果、七十二顆波糖。
法家二十天要消耗一百二十顆亞力果、八十顆波糖,數量與盧家相差無幾。
「我們還必須購買老爸要喝的水果酒。我不懂那到底有什麼好喝耶。」
「剩下五枚紅銅幣呢……今天要買什麼蔬菜呢……?」
當我跟森邊居民在驛站城市討論要購買的物品,總是讓我感到很新鮮。我和愛·法造訪此處的時候,也有相同的感受。
身高相仿的長女和么弟談笑風生的模樣,看起來備感溫馨。由於兩人總是笑容滿面,當驛站城市的人們用畏懼和輕蔑的視線望著他們時,畫面便顯得十分不協調。
(只要沒有惹怒路多·盧,他就不會像其他森邊男人一樣散發出危險氣息。仔細一看,他的臉龐惹人憐愛,一點也不恐怖。)
路多·盧的言行舉止本來讓我提心弔膽,但我發現自己根本白擔心了。
愛·法是愛·法、路多·盧是路多·盧。我知道他們充滿魅力。不管其他人怎麼想,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我決定不去在意人們的視線。
「我們去看蔬菜吧。有一位大叔在最北邊開店……」
「啊!等一下!我要去武器行啦!說不定能找到有趣的東西喔!」
路多·盧撥開人潮,沖向其中一個攤販。
正確來說,他並沒有撥開人潮,人潮自動分成兩半。
「……對不起唷。他明明已經十五歲了,依然像個孩子一樣……算了,我都二十歲了,卻沒有出嫁,我也沒資格說他……」
就某方面來說,認識薇娜·盧到現在,笑著說出這番話的她看起來最有魅力。
既然跟家人相處的時候,她看起來如此幸福,那根本不需要憧憬外面的世界啊——我悄然思索,走向攤販後,路多·盧取起一把刀,發出孩子氣的驚呼聲。
「這是柴刀啊?簡直就像殺人兇器。」
「……哈哈哈,戰爭的時候,軍隊有時必須一邊開墾山林、一邊前進。要是在森林中遇到敵軍,士兵會使用這把刀直接開戰。」
象牙膚色的大叔說道。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路多·盧稱這個攤位為「武器行」,但傑諾斯離北方敵國馬修多拉非常遙遠,不可能真的開戰。這個攤販販賣的商品也幾乎都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刀具,譬如柴刀、斧頭和小刀等等。
「啊,這是調理刀嗎?」
我從旁詢問後,大叔的臉上出現困惑的神色。
『這個蒼白的小鬼怎麼會穿著森邊的衣服啊?』他的表情彷佛正這麼訴說著:
「這是切蔬菜用的刀子。」
這把刀的刀身比老爹的三德菜刀更細更小巧,卻鋒利無比。
我曾經數次在盧家和盧堤姆家的爐灶間看過這種刀,但實際在賣場找到它後,卻讓我喜不自勝。
(老爹的菜刀已經使用了二十年。要是下次再出現巨大裂口,就不能使用了。我可以借愛·法的刀具切肉,但我遲早會想買一把菜刀吧。)
「……這把刀售價四枚白銅幣和五枚紅銅幣。」
大叔拘謹地說。
(大約是四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等我手頭更充裕的時候,再來購買這把刀。
「謝謝你。路多·盧,我們差不多該去看蔬菜了吧?」
「嗯?等我一下。」
路多·盧走出攤位。
他的手中依然握著那把厚刃柴刀。
「餵、喂,等一下!」
他不理會大聲嚷嚷的大叔,威猛地站在道路上。
「抱歉!先不要靠近我!」
路多·盧放聲大喊。路人本來就不會靠近森邊男人。他們不悅地繃著臉,繞道而行。
「明日太、薇娜姊,你們也別過來!」
路多·盧拋下這句話,用力揮下柴刀。
接著,他將刀子往上一拉,柴刀划過空中,發出風切聲。
他的斬擊彷佛要讓空氣開始燃燒。
刀具行老闆一臉鐵青。
路人亦是如此。
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有人直接掉頭離去。
路多·盧毫不在意人們恐懼和困惑的視線,他再次快速地揮舞柴刀,最後大聲喊道:「我喜歡!」
「看來這把刀可以一擊打碎奇霸獸的頭!大叔,這把刀多少錢?」
「八、八枚白銅幣。」
這把柴刀至少需要六頭大型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價格高昂。
考慮到八枚白銅幣可以購賣六十餐份的亞力果和波糖,我再次體會這兩種食材有多廉價。
「我知道了!明日太,你拿好它,不要讓其他人買走了!我馬上回來!」
路多·盧將柴刀塞到我的手中,飛也似地離去。
人潮再次分成兩半,宛如十誡中的摩西分紅海。
「……他真的還是孩子呢……」
薇娜·盧微微一笑。但我不認為孩子有辦法揮舞這種鐵塊。
柴刀厚度約一公分,刀寬十公分,刀長約三十公分,極為厚實,刀鋒微微彎曲,重量至少一公斤起跳。這把刀——真的能擊碎奇霸獸的頭蓋骨。
(……他的個頭比我嬌小,怎麼有辦法揮舞這把刀啊?)
獵人的臂力著實讓人心生畏懼。
路多·盧沖了回來,買下柴刀,等他把刀子系在腰上後,我們終於前往蔬菜攤。
我們去的當然是都拉大叔的店。
「歡、歡迎光臨!」
看到我身旁站著愛·法以外的森邊人,大叔的笑容有幾分僵硬,但他依然打起精神,迎接我們。
「果然是這間店呀……我猜得沒錯呢,畢竟很少有店家會販賣袋裝亞力果和波糖……」
薇娜·盧站在大叔的面前。看來她並非初次光顧。
「可以給我一百顆亞力果和波糖嗎……」
「好,亞力果是兩枚白銅幣,波糖是兩枚白銅幣和五枚紅銅幣。」
「咦?你們購買那麼多波糖啊?」
我驚訝地對路多·盧竊竊私語後,對方回答:「因為老爸和達魯姆哥哥吃得很多嘛。」
根據愛·法所述,森邊人一天會固定食用三顆亞力果和兩顆波糖,因為這是「維持健康生活的最少數量」,但許多盧家男人會一口氣吃掉三、四人份的波糖。
「給你,這是一百顆波糖和亞力果。確認一下。」
大叔將裝滿蔬菜的袋子沉沉放在地上後,兩姊弟開始和樂融融地計算數量。
我也趁機完成自己的目的。
「都拉大叔,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可以啊,什麼事?」
「堤諾葉能生吃嗎?」
堤諾葉就是宛如萵苣長成玫瑰形狀的蔬菜。
大小跟萵苣差不多,味道和口感與高麗菜相似。
「當然可以啊。但我比較喜歡拿它來燉菜。」
「原來如此,那大家習慣把塔拉帕加熱食用嗎?」
塔拉帕是大小和形狀與南瓜相仿的紅色果實。
它的果肉和南瓜一樣飽滿,酸味強,燉煮融化後,味道跟蕃茄十分相似。
「這個嘛,有人會生吃,但是它的味道太酸,必須與其他蔬菜燉煮食用。我喜歡拿塔拉帕來燉亞力果。」
「畢竟亞力果滋味甘甜嘛。先把亞力果切碎拌炒後,與塔拉帕一起燉煮,更能引出甜味喔。」
大叔不可思議似地瞪大雙眼。
「你、你很熟悉蔬菜嘛。」
「沒這回事。我甚至不知道哪種蔬菜可以生吃……啊,順便問一下,亞力果也可以生吃嗎?」
「當然可以。」
「再來是……季芶吧。這間店沒有販售季芶嗎?」
「沒有。我們的土壤不適合種植季芶……米希爾婆婆賣的季芶粗壯又甘甜,很受歡迎。」
「欸?米希爾婆婆的店鋪在哪裡?」
「位、位在中央區域。在皮革手工藝店和布店之間,有一位嬌小的婆婆獨自開的店鋪,一看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大概不經意地勾起微笑。
大叔也第一次流露出放鬆的笑容。
「好,數量沒錯。明日太,你不買嗎?」
「說得也是。大叔,我要買兩顆堤諾葉和三顆塔拉帕。」
「欸?你要買那麼多塔拉帕啊?」
「是的。我打算使用在店裡販售的料理中……啊,對了,塔拉帕燉煮之後,一定
要在當日內吃完嗎?還有,假如把生的塔拉帕切成一半,剩下的份可以保存多久?」
「嗯〜燉煮之後,最多只能保存兩天。切開生的塔拉帕後,放太久會造成水分流失。但只要在燉煮時添加水分,味道就不會改變。」
「這樣啊。謝謝你,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由於塔拉帕和堤諾葉的體積都相當龐大,只購買五個就塞滿了整個袋子。
順帶一提,一顆塔拉帕和兩顆堤諾葉的售價都是一枚紅銅幣。
我的資金還剩下兩枚紅銅幣。
接下來就剩季芶和水果酒了。
「嗯〜……我們該買什麼呢……要不要再買一顆堤諾葉……?」
「堤諾葉體積太龐大啦!買個體積小一點的嘛。」
「……那就買蒲菈囉……?」
「不需要蒲菈!」
「那要買什麼嘛……?我喜歡吃堤諾葉呢……」
「買恰奇,恰奇!把恰奇加到燉菜里超好吃!」
「但是恰奇要燉煮很久才會變得柔軟綿密嘛……?」
恰奇是口感宛如馬鈴薯的蔬菜。
盧家人過去總是使用強火短時間燉煮奇霸獸鍋,這種烹調方式會讓恰奇的表面變得軟爛,內部清脆,無法引出它的甜味。
「別擔心。各位現在都用小火慢慢燉湯吧,這會讓恰奇的口感跟上次的燉菜一樣。不要等水滾之後再放恰奇,請在準備冷水的時候就把它放進去。」
我插嘴後,路多·盧得意洋洋地搖著薇娜·盧圓潤的肩膀。
「你看吧,明日太都這麼說了!買恰奇啦!」
「我知道了。既然能把恰奇煮得好吃,我也不會有怨言……嗯,不要等水滾後再放進去,要在開火前就把它丟進水中呀……?」
「是的。」
「嘻喜!」
路多·盧用手臂夾住姊姊的脖子。
「很痛哪……」
薇娜·盧性感地扭著身體。
我真的沒想到這對姊弟的感情如此融洽。
「……咦?沒有恰奇嘛?這裡沒有賣嗎?」
「米、米希爾婆婆有賣恰奇喔。」
大叔戰戰兢兢地回答後,交互仰望著路多·盧和薇娜·盧。
「你、你們兩個還真特別。我第一次看到森邊居民用自己的喜好選擇蔬菜。」
「嗯?我討厭蒲菈喔!你去賣恰奇,不要賣蒲菈啦!」
「那、那是長在樹上的蔬菜,不容易從頭栽種啊。」
「哼,蔬菜也有那麼多種類喔。」
路多·盧等人的態度一如往常,大叔的表情卻明顯起了變化。
他震驚不已。
接著百思不解。
然後——他滿臉笑容?
他明明十分畏懼森邊居民,現在卻仔細端詳著路多·盧。
聽到森邊居民討論對蔬菜的喜好,他竟然如此欣喜。
「食物沒有美味之分」,這句話讓我相當遺憾。
一直以來,大叔一定跟我有著相同的感受。
我陷入沉吟之際,背後響起了女孩子的聲音。
「啊!明日太哥哥!」
塔拉站在我的身後。
她的手中緊握著奇謬鳥肉包,邁著小碎步跑向我們。
然而,當她看到路多·盧他們的身影后,嚇得呆站在原地。
「嗯?這個小鬼頭是誰啊?」
「她是塔拉,是大叔的女兒。我之前跟你提過她吧?」
「啊,你救了她之後,她幫你解圍的小鬼啊?」
路多·盧踩著輕巧的步伐,走向愣在原地的少女。
我覺得自己彷佛看著一隻接近成犬的德國狼犬靠近一隻幼貓,為他們感到緊張。可憐的大叔本來滿臉錯愕,現在卻鐵青著臉。
「小鬼頭!你跟莉蜜小鬼頭差不多大耶。你今年幾歲?」
「八……八歲……」
「跟莉蜜小鬼頭一樣嘛。但你比她瘦多了,年紀看起來更小。」
路多·盧蹲了下來,交互望著少女和肉包。
「好香喔。這個好吃嗎?」
「……嗯。」
「是喔。」
「你……你要吃吃看嗎?」
塔拉將手中小心翼翼握著的肉包,戰戰兢兢地遞給路多·盧。
路多·盧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我可以吃嗎?」
「給、給你吃一口!」
「這樣啊,我吃囉。」
路多·盧拋下這句話後,直接咬向塔拉手中的肉包。
他的咬勁過猛,彷佛要將塔拉的手指一起吃下肚。
大叔驚聲慘叫。
路多·盧沒有咀嚼太久,吞下肉包後,他搔著黃褐色的頭髮,站起身。
「什麼嘛。真難吃。」
「難、難吃啊?」
「不好吃。明日太煮的菜好吃多了。」
「真、真的嗎?」
塔拉麵露似哭似笑的表情望向我。
我嘆了口氣,走向兩人。
「每個人的喜好不同。我不知道自己煮的菜餚是否合城裡人的口味,但我最近會在這附近擺攤喔。」
「這樣啊!到時要讓塔拉嘗看看你煮的菜喔。」
「由於我是在這裡做生意,到時吃東西要收取費用喲……可是,我會讓你和大叔試吃看看,你們要告訴我感想喔。」
「嗯!」
真是一位可愛的女孩。
幸好愛·法不在這裡,就算我跟女孩進行交流,也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神看我。
我這麼思索的同時轉過頭,發現薇娜·盧呆站在攤位前方,緊盯著我和路多·盧。
女人心,海底針。
「那麼,我們就剩水果酒和恰奇了。你呢?」
「嗯,我只剩水果酒和季芶。」
「啊,季芶啊!薇娜姊,我們也要買季芶!加了季芶,煎波糖才會變得軟綿綿吧?」
「不用擔心……就算買了十瓶水果酒,我們也還剩下五枚銅幣……」
薇娜·盧話說到一半,最後的角色突然出現了。
「嗨,明日太,竟然連續三天都能見到你,我太開心了。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嗎?」
卡謬爾·佑旭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他一聲不響地從人群中鑽了出來,走向我們,身上的長披風隨風搖曳。
「雷托把你們拜訪一事告訴我後,我就出來找你們了。你果然待在都拉大叔這裡啊。」
「是的。我已經辦完事了。卡謬爾,恨高興能見到你。」
我瞄了路多·盧一眼。
路多·盧掛著他的一號表情。
但是——他的指尖規律地敲擊著掛在腰際的柴刀刀柄。
薇娜·盧迅速走了過來,在弟弟的斜後方停下腳步。
「對了,這兩位是——」
「盧家的薇娜·盧和路多·盧。雷托都告訴我了。我怕跟你們擦肩而過,所以拜託雷托留在旅社。」
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難以捉摸的表情。
既像老人,又像幼童的紫色眼眸盈滿欣喜,交互望著兩人。
「路多·盧,我之前曾在盧家聚落見過你吧。重新向兩位自我介紹。我是卡謬爾·佑旭,工作是守護旅人安全的《守護人》。我是四處流浪的西之國居民,居無定所,以各個驛站城市為家。」
「哼〜」
路多·盧漠不關心地答道。
他的指尖依然敲著柴刀。
「米拉諾·馬斯把來龍去脈告訴我了。他答應要租給你貨攤了吧。」
「是的。只要我完成菜單,就會開始準備擺攤。」
「你終於下定決心啦,我很開心喔!要是能吃到你煮的料理,我願意每天光顧。」
「我會準備充滿魅力的料理,吸引你天天上門。」
我今天來找卡謬爾·佑旭,只是為了報告這件事。
路多·盧察覺到這一點後,若無其事地開口:
「卡謬爾·佑旭。我的父親,盧家家主東達·盧有話要我轉告你。你願意聽嗎?」
「當然沒問題!告訴我吧。」
「……森邊會洗刷自己的恥辱。要是你敢恣意插手,我會砍斷你的脖子——就這樣。」
「瞭解了,我會多多留意。」
卡謬爾裝腔作勢地行了一禮。
路多·盧依然面不改色,瞄了我一眼。
「明日太,我們去買恰奇和季芶吧。一不小心太陽就要下山了。」
「說得也是……卡謬爾,不好意思,謝謝你特地來找我們,但我們還有東西要採買……」
「沒關係沒關係!等你開店之後,我們連續十天都能見面呢。明日太,祝你生意興隆。」
「謝謝你。」
卡謬爾悄悄出現後,又再次悄悄離去。
我總覺得——今天的卡謬爾沒什麼存在感,簡直跟幽靈沒兩樣。
「……這男人真讓人不爽。」
路多·盧突然拋下這句話。
「欸?」
「我的刀子是用來砍奇霸獸的,不打算用來砍人——可是,面對自己無力擊敗的對手時,我還是很不爽。況且他還是城裡人。」
「路、路多·盧?你這是什麼意——?」
「我和達魯姆哥哥不是那個人的對手。吉薩哥哥八成也打不倒他。只有老爸能夠砍斷他細長的脖子。」
路多·盧用手撥亂黃褐色的頭髮,孩子氣地咂舌。
5
一小時後,我終於抵達法家。
我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回家了。
感情好的兩姊弟陪在我的左右。為了準備驛站城市的工作,薇娜·盧必須記住我家的所在位置。最重要的是,他們很擔心孫家會有什么小動作。
「哼,看來我們沒遇到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蠢蛋們。」
三人之中,路多·盧扛著最巨大的行李,用銳利的眼神環顧四周。
「……話說回來,從法家到驛站城市竟然要跨越那麼龐大的山谷啊,難怪你需要人手。」
「嗯。如果我是從盧家前往驛站城市,就不用煞費苦心了。」
森邊聚落有數條通往驛站城市的路徑。從盧家出發的最短路徑不用經過吊橋,只要四、五十分鐘即可抵達驛站城市,路途平坦舒適。
然而,從法家前往盧家就要花上一個小時的時間,這樣的距離讓我裹足不前。相較之下,背著行李過吊橋比較輕鬆。
今天回家的路上,我們把裝滿蔬菜的袋子當作鐵鍋,進行搬運演練。只要我有辦法鼓起勇氣,兩個人的確能夠扛著鐵鍋走過吊橋。
這是我們首次挑戰,我花了一段冗長的時間才拿出勇氣、做好覺悟——要是薇娜·盧能藉此對我幻滅,我之後就輕鬆多了。但我擔心自己會失去店長的尊嚴。
不知道幸還是不幸,就算薇娜·盧看到我恐懼的狼狽模樣,她依然對我頻送秋波。
「我們走囉……我很期待開工的日子……」
「幫我跟愛·法打聲招呼……明日太,你偶爾也要讓我們嘗嘗你的料理,不要只煮給城裡人吃喔。」
感情好的姊弟拋下這些話,踏上歸途。
儘管路多·盧扛著七成的行李,薇娜·盧肩上的布袋中仍裝了一百顆亞力果。她的步伐輕巧敏捷,不曾亂了步調。真不愧是森邊的女性。
愛·法說的話果然沒錯。我不能小看森邊女性的實力。她們的身體肌肉和骨質密度一定都和我大相逕庭。跟薇娜·盧一樣高姚的女性絕對都比我有力氣。
我們的生活環境有著莫大的差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我仍然止不住嘆息。
(每天吃著奇霸獸後,我的體質也會改變嗎?)
我漫不經心地思索,走向法家。
太陽仍介於上空至地平線的中間。
看來我有充分的時間來煎波糖。
愛·法正在森林獵捕奇霸獸。我必須為了她準備美味的晚餐。我轉換心情後,重新拿好裝滿塔拉帕和堤諾葉的袋子,以及店家幫我切成一公尺左右的巨大牛蒡·季芶,並打開門。
然後——我看到愛·法的披風掛在牆上。
「咦?」
時間明明還早,她已經回來了啊。
她說不定早就獵捕到奇霸獸,我沒必要大驚小怪。但當事人去哪裡了呢?
「愛·法,你在嗎?」
我開口呼喚後,走向糧庫。
我打開門——愛·法不在。
我將今天的戰利品放在一旁,確認兩間儲藏室。
愛·法果然不在。
「嗯?」
新的鐵鍋已經擺放在爐灶的旁邊。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狀。
不——
定睛一看,我發現披風掛在牆上,刀子卻不見了。
除了就寢時外,愛·法都隨身帶著小刀。回家後,她會脫下斗篷,取下大刀,將刀子立在牆邊。
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沒有披上披風,只攜帶刀子。除了早上在水源地洗衣時,我不曾看過愛·法沒穿披風外出的模樣。
難道她去水源地了嗎?
不,鍋子、水瓶都還留在室內。除了一大清早之外,我們沒有必要前往水源地。
我逐漸感到心中七上八下,衝出家門。
難道她在日曬良好的地方曬乾皮果葉嗎?
不,我沒有聞到皮果葉的香氣。
一股腥臭味反而竄入我的鼻腔。
腥臭中還混著一股鐵鏽味——這是血腥味。
我的背脊立刻竄過一陣寒意。
(……哪裡傳來的味道?)
這股惡臭的起源究竟在何處?
在房子後方。
我捶了幾下快要開始大力發抖的膝蓋,繞到房子後方。
一定不會有事——我不能胡思亂想。就算孫家那些傢伙無法無天,他們不可能在大白天做出這種愚蠢行徑。
愚蠢行徑——
不行,我根本不敢去想像。
等我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的心臟大力敲擊著胸口,呼吸紊亂。
不要緊。
愛·法一定平安無事。
不可能會發生那種慘劇。
我反覆告訴自己,沿著牆壁向前走—
我下定決心,踏入房子的後方。
此時。
——我看到一隻奇霸獸被吊了起來,毛皮已經剝得精光。
…………
「明日太,你回來啦。」
愛·法凝望著倒吊的奇霸獸,靠著牆壁坐在地上。
我大步走到愛·法面前,彎下腰後,大力抓住她光滑的肩膀。
「你——你不要嚇我啊!」
愛·法錯愕地瞪大眼睛。
「……明日太,你在哭啊?」
「誰在哭啊!」
我用力頭槌愛·法。
「好痛。」
儘管聽到對方不滿的語氣,我依然用頭用力壓著愛·法。
「明日太,你怎麼了?為什麼如此慌亂?」
「吵死了!害我擔心死了……你為什麼在剝皮啊!我聞到血腥味,快被嚇死了!」
「……剝皮是獵人的工作吧?」
愛·法不悅地答道。
由於我們的距離太過接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盧家和盧堤姆家的男人都在處理剝皮的作業,我卻還沒學會。這讓我很不服氣。我用獵捕到的奇霸獸練習了一下。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你剝皮的手法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跟我說一聲啊……我差點以為自己的心臟要爆炸了……」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驚慌失措?」
「……刀子不見了,屋外傳來血腥味,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腦子裡充滿不祥的想像。」
我的額頭緊貼著愛·法的額頭,深深嘆了口氣。
「刀子在這裡。你不需要擔心我。我知道惡徒隨時可能出現,當然有在留意周遭狀況。」
愛·法的口氣很差。
「你在想像孫家男人砍殺我的畫面嗎?我可不會輸給那群卑鄙小人。」
「我知道啦……」
「……你多少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嗎?」
我心一驚,抬起頭。
愛·法移開視線,嘟著嘴巴。
「自從迎接你這個弱不禁風的男人進法家後,你知道我有多操心嗎?知道的話,你以後不要再衝動行事了。」
「……是。」
「你瞎操心就算了,還臭罵我一頓。我處理了如此費工的工作,你應該好好感謝我吧。」
「不、那個……是我不對。」
「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
「……謝謝你?」
「哼。」
愛·法站起身。
她撇著嘴,傲慢地抱著胸。
她該不會——以為我看到她為奇霸獸剝皮後,眼睛會閃閃發亮,欣喜若狂地對她說:「你怎麼學會了?好厲害喔!」這樣吧。看到愛·法孩子氣地臭著臉,
讓我忍不住開始妄想。
我再度嘆了口氣,下定決心後,站起身。
我撫摸著愛·法金褐色的髮絲,說著「好乖好乖」後,愛·法一拳狠狠擊向我的心窩。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詳細順序。切開肚子之後,要怎麼做?」
當我難以呼吸之際,愛·法的聲音從我的背後上方傳了過來。
我陷入缺氧狀態數秒後,再次爬起身。
「好痛啊啊啊……你會這麼問,是打算完成整個屠宰作業嗎?」
「盧家男人們都學會了後續作業吧。」
她皺起鼻頭,表情駭人,久違地露出一副山貓臉。
「我知道了。我教你……如果以後由你來屠宰奇霸獸,我負責的工作就更少了。如此一來你的負擔會不會愈來愈重啊?」
「不要亂說。那你前往驛站城市的時候怎麼辦?你回家之後,有時間處理奇霸獸和波糖嗎?我不想再喝不費工的波糖湯了。」
我再次陷入沉思。
我本來打算早上起來煎用來販賣和晚餐用的波糖。但我獨自肢解一頭奇霸獸至少要花上三、四個小時。不管時間多寡,都會耽誤到準備晚餐的時間。
愛·法總是比我想得更周到。
不對,愛·法採取行動的時候,真的有把「開店」這件事視為我們兩人的工作。
我的心裡還深深殘留著『不可以太過依賴愛·法』的心態。我的價值觀告訴我這是正確的道理——但我現在是待在森邊,而不是過去的世界。
我不該只以自己的價值觀來思考。
我不能萬事仰賴她,但我必須適時依賴她。
我必須這麼做,才能夠跟愛·法同甘共苦。
「我知道了。你說的話的確很有道理。既然由你負責剝皮和屠宰奇霸獸,我也會努力進行其他工作。」
「哼。」
「我們家主真是太可靠了……為了不被你拋棄,我會卯足全力的。」
「不要開玩笑。我只是做好獵人該做的工作罷了。」
愛·法的表情仍有些不快,拔出小刀。
「沒有人能夠取代你的工作。你要努力烹煮好吃的料理。」
「我知道。但是——」
不只是我,愛·法的工作也無人能夠取代。
一大清早,愛·法就必須處理森邊女人負責的工作,並於中午過後進入森林狩獵。在森邊之中,只有愛·法有能力辦得到這件事。
6
「……我計算了一下。」
晚餐後,我將腦中組織好的計畫告訴愛·法。
「我使用的食材有亞力果、波糖、堤諾葉和塔拉帕,再來就是跟波糖混在一起的季芶。考慮到盈利,我們可以選擇只使用價格低廉的亞力果和波糖,但這樣無法激起城裡人的購買慾。所以我決定以城裡人的感覺為重。」
「嗯。」
「卡謬爾也告訴過我們,我們販售的是白天吃的輕食,而不是晚餐。我不需要考慮亞力果和波糖的必須攝取量。所以,我主要使用亞力果來增添香氣,一份餐點中也只會使用一顆波糖。我還會使用塔拉帕和堤諾葉。餐點的營養價值和我上次吃的肉包差不多。」
「嗯。」
「我大略估算了一下,一份餐點的材料費大約是零點六五紅銅幣。由於半天份的亞力果和波糖約為零點五五紅銅幣,差距不會太大。既然如此,我想使用各種食材,為餐點的外觀和味道加分。」
「……唔。」
「零點六五紅銅幣是一天製作十份餐點的食材費,但一天只製作十份餐點,會讓我們剩下很多塔拉帕。若一天製作二十餐份,使用的塔拉帕的量也只會多一點五倍。由於塔拉帕最昂貴,一天製作二十份餐點,我們就能把成本抑制到零點六紅銅幣以下。倘若我們一天製作三、四十份餐點,食材費也會漸漸下降。」
「…………嗯。」
「再來是其他的花費,十天份的場地費和貨攤租借費是兩枚白銅幣,換算後是二十枚紅銅幣。再加上我們支付給薇娜·盧的報酬。不能小看這份報酬呢。我們一天支付她一顆獸角和一顆牙齒。換算後是六枚紅銅幣,十天就是六十枚紅銅幣。初期經費加上報酬等於是八十枚紅銅幣。於是,我們最少要賣掉四十份餐點,才不會入不敷出。」
「嗯。」
「我將食材費設定為最高的零點六五紅銅幣計算後,必須在十天內販賣六十份餐點,才能打平。等於是一天要賣六份餐點,目標並不高……可是,如果一天只賣六份餐點,大部分驛站城市的人依然沒有體驗到奇霸獸的美味。再說,城裡人很排斥奇霸獸肉,前幾天的銷售量大概會很慘澹,我們只能等待口碑慢慢做起來。」
「……明日太。」
「就算第一、二天只販賣了一、兩份餐點,只要最後三天各售出二十份餐點,我們就能賺錢。我認為情勢說不定對我們有利。依據我之前的調查報告,驛站城市的小吃攤每天都能販售二十至五十份餐點。我希望至少能達到最低目標。」
「明日太、明日太。」
「就算情勢對我們有利,但還是有風險存在。我們不只是靠餐點的味道決勝負,重點在於是否能改善城裡人對奇霸獸和森邊居民的偏見。假如這方面不成功,可能連一份餐點都賣不出去。所以我們最好不要高估自己,前幾天先準備十份餐點,儘量縮減材料費——」
「明日太!」
「嗯?怎麼了?」
我回過神來後,發現愛·法緊靠著牆壁,歪著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她怎麼了嗎?她現在沒有盤腿坐在地上,坐姿相當秀氣,惹人憐愛。
「……你是故意在折磨我嗎?」
「嗯?什麼意思啊?」
我疑惑地歪著頭。
由於室內昏暗,視野並不清晰,但我發現愛·法似乎淚眼汪汪。
「我完全聽不懂你說的話!我的頭愈來愈痛了!」
「我、我講解得太艱澀了嗎?抱歉抱歉,我解釋得簡單一點……」
「不用了!全交給你處理!我頭好痛!」
她大發脾氣的模樣讓我聯想到菈菈·盧。
雖然愛·法情感豐沛,但她其實不常情緒失控。
「你、你不是要我解釋給你聽嗎?畢竟這是我們的工作,你最好把握所有細節……」
「就說不用了咪!我的頭很痛!」
咪!?
她剛剛說了咪嗎!?
她她她她她究竟怎麼了?丹·盧堤姆的幼兒化行為傳染給她了嗎?
當我驚慌失措時,愛·法將額頭壓在牆上,癱軟在地。
「……頭好痛……」
「嗚哇,你沒事吧!喂,愛·法!」
看到愛·法軟弱無力地倒在地上,我抱起她的身體。
我將手蓋在她的額頭上後,感受到一陣微熱。
「你、你該不會是用腦過度吧?喂,很難受嗎?我去幫你倒水。」
「不用……你說話小聲一點……」
愛·法痛苦地蹙起柳眉,緊閉雙眼。
「你不要亂動……我頭很痛……」
「我、我知道了。」
我將愛·法摟在膝上,靜靜地等待她恢復。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當然不可能心存非分之想,但我們的距離第一次這麼貼近,愛·法的體溫讓我靜不下心。
「……沒事吧?」
「……再一下下。」
對方用力抓住我的T恤。
她包裹在森邊服裝下的胸部劇烈起伏。
看起來真的難受不堪。
「對不起,我解釋得太詳盡了……你並不需要擔心收支的事情。畢竟我也不懂獵捕奇霸獸的方法,你就把這方面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吧。」
愛·法沒有回答,她的頭磨蹭著我的胸口。
她還在頭痛吧。
「就算生意失敗,我也會儘量把傷害壓到最低。不會浪費你賭上性命獵捕的奇霸獸。」
「……要是生意失敗,我們會失去多少獸角和牙齒?」
愛·法開口詢問,她已經鎮定許多。
我鬆了口氣,答道:
「十天後,倘若我們連一份餐點都賣不出去。我們至少會失去十二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難以想像吧?」
「難以想像。」
「就是說啊。但場地費和租借攤販的費用還不到兩頭奇霸獸,剩下的支出一半是食材費,一半是支付給薇娜·盧的報酬。屆時只能刪減食材費了。」
「……嗯。」
「我在驛站城市之中,沒有看到只販售肉料理的攤位。有的店家會燒烤鳥腳和少部分蔬
菜,那似乎是城裡人的下酒菜。我必須使用輕食來和其他攤商一決勝負……倘若我只想快速賺取銅幣,只要販賣烤肉或肉乾就好了。」
「那就沒有意義了。我們現在還擁有足夠生存的銅幣。」
愛·法空出來的手撥了一下項煉,發出清詭聲響。
她脖子上的項煉和披風內袋的獸角及牙齒,加起來遠超過十二頭奇霸獸的份量。法家只有兩位家人,要是持續每兩天獵捕到一頭奇霸獸,我們當然不用擔心銅幣。
這證明奇霸獸的數量開始增加,也代表愛·法的處境更加危險。愛·法要以自己用性命賺來的獸角和牙齒為賭注,挑戰驛站城市的人民。
我們的目的是讓森邊更繁榮——法家過去曾因貧困痛苦不堪,為了默默承受痛苦的森邊同胞,我們必須放手一搏。
「我無法像卡斯蘭·盧堤姆一樣談論宏遠的抱負……然而,就算失去許多獸角和牙齒,我也不會後悔。明日太,你只要全力以赴就夠了。就像你與東達·盧對峙的時候,以及同意在婚宴掌管爐灶的時候一樣。」
「是啊,我會賭上法家的名譽,竭盡所能地努力……你還在頭痛嗎?如果舒服一點了,今天早點睡吧?」
「……嗯。」
即使愛·法點頭答應,她依然一動也不動。
「呃……我讓你躺在地板上吧?」
「如果你嫌我太重的話,可以放我下去。」
怎麼會呢?她的重量只讓我感到舒適。
如果她沒有要求,我不想讓她離開我的懷中。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店?」
「四天後。再過三天,盧家要前往驛站城市採買食材,我順便去辦理開店手續。這幾天我會試做販售的料理,加以改善……話說回來,你的感想只有『很好吃』而已,沒有任何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沒有。」
「這樣啊……那道菜和普通的漢堡排,哪一個比較好吃?」
「……都很好吃。」
「如果你只能選出一個呢?」
「……你還想讓我繼續頭痛嗎?」
愛·法忿忿地開口,在我的膝上翻了個身。
她不是翻向外側,而是翻向內側。
「若是城裡人認為那道料理難吃,他們的舌頭一定都腐壞了。到時候你就別開店了,煮給我吃就夠了。」
「這樣的人生也很幸福呢……然而,我會盡力取得成功。」
「嗯。」
愛·法點了點頭。
「明日太,看到你開心,我也會很開心。」
「是啊。」
「看到你成功——我會很驕傲。」
愛·法低聲呢喃。由於她靠在我的胸口,彷佛在對著我的心低語。
(……不會有事的。)
開店之後,我會遇到堆積如山的問題。
畢竟我們輕率地開啟這次的戰役。
八十年來,驛站城市的人民心懷偏見,歧視森邊居民和奇霸獸,我究竟能將他們的固有常識推翻到什麼程度呢?
我要盡己所能。
為了我現在最珍視的人們、為了這些人的故鄉,我會盡力而為。
我希望自己能抬頭挺胸地告訴世人自己是森邊的一員。
等我回過神來,愛·法已經在我懷中沉沉入睡。
(……只要有你陪在我身邊,一定不會有事。)
我在心中低語,身體感受著讓人安心的重量與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