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凶星(2/2)
因為族長必須與傑諾斯城來往,所以札特·孫的心中才會充滿怨懟吧。那個男人太拘泥於心中的怨恨與屈辱。這是引起現在這個狀況的主要原因。
八十年間,傑諾斯和森邊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我們想要慢慢解開彼此之間的關係,札特·孫卻打算用固執的想法攻擊對方。
在這樣的狀態下前往驛站城市,會比以往更加危險。
「札特·孫……選錯了路……」
紀芭婆婆突然喃喃自語。
路多·盧和吉薩·盧本來想開口說話,現在全都閉上嘴巴。
「札特·孫一定認為自己這麼做,可以拯救一族的榮耀吧……他認為我們必須斬斷這八十年來與傑諾斯的關係,自由地活下去……」
「嗯?可是,他盡情濫采森林資源,還不進行重要的狩獵工作。這麼一來,獵人的榮譽不就一文不值了嗎?」
「一旦奇霸獸的數量增加,傑諾斯的居民確實會感到困擾,森邊居民卻不會喔……?要是所有森邊居民都過著像孫家一樣的生活,奇霸獸說不定會破壞所有傑諾斯的田地……」
「原來如此。他想要讓傑諾斯見識森邊居民的重要性啊。這個札特·孫真是個難以饒恕的無恥之徒……算了,就算那個男人繼續擔任族長,森邊居民也不可能聽從這種命令。」
吉薩·盧乾脆地拋下這句話,似乎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他的話語中充滿自負,認為自己寧願動用武力,也不願意聽從對方的命令。
或許札特·孫是打算逐漸將森邊染上自己的執念——繼孫家之後是札札與多姆這些孫家親族,接著是那些小氏族,最後則是盧家親族這些敵對勢力。
然後他會對傑諾斯主張「若是不滿的話就會徹底放棄獵人的工作」,以田地的安全作為要脅,藉此構築平等甚至更有利的關係。
假若札特·孫沒有遭受病魔侵襲,繼續坐在族長的位置上,他的影響力會傳播到多遠呢?——這不是一件可以笑著輕易帶過的話題。
「我也這麼認為,吉薩……可是,傑諾斯的手法也不是完全正確喔……?只吃森林中的蔬果,只在森林中生活……當我們待在南方的黑森林時,就是這麼過活……札特·孫認為我們應當恢復這樣的生活方式吧……」
「紀芭婆婆,聽你的語氣,仿佛在包庇那個臭骸骨。你該不會認為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吧?」
路多·盧蹙起眉頭,似乎惶惶不安。
紀芭婆婆的眼睛被下垂的厚厚眼皮遮住一半,她緩緩環視著所有在場者。
「我反而比較想問大家……你們聽了札特·孫說的話,有什麼想法……?」
東達·盧坐在大長老旁邊的上位,他喝了一口水果酒後,開口回答:
「如同札札家家主所述,要是他真的不滿意傑諾斯的作法,只要拋棄摩爾加森邊就好。但他不僅將獎金占為己有,還襲擊旅人奪取財富,這不是獵人會做的事。」
「……我跟家主的想法一樣。」
「就是說啊,我也這麼想。」
吉薩·盧開口後,路多·盧也點頭同意。
卡斯蘭·盧堤姆沉思半晌後回答:
「可是,摩爾加森林是他的第二故鄉,拋棄這個地方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他有可能會被稱為西之王國的叛徒,遭受追殺。對方也不可能允許我們二度更改侍奉的神……既然如此,我認為他應該在摩爾加森邊尋找正確的生活方式。」
「你果然還是這麼一板一眼……明日太、愛·法,你們呢?」
路多·盧詢問後,愛·法微微歪了歪頭。
「如果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傑諾斯城裡的人往來,就只能擊敗對方或離開森邊了。但是,我想要儘可能遵從紀芭婆婆等前人制定的規矩,在森邊過活。」
「我也贊成愛·法。儘管我不喜歡驛站城市的居民,但我相當喜歡這裡的生活。」
陪伴著紀芭婆婆的米雅·雷媽媽表示意見後,路多·盧有些鬧彆扭似地說:
「我也不想拋棄這座森邊啦。那麼,明日太,你呢?算了,不用問也知道。」
「嗯,我的想法跟大家一樣……如果要追加一點的話,我認為札特·孫搞錯了方法。他的做法無法率領森邊居民前進。」
「咦?老爸也說過這種話吧?」
「嗯。再加上他濫采森林蔬果的行為。既然他心中擁有讓森邊居民自由生活的信念,他應該要好好跟大家解釋才對。對於我這位剛來到森邊的人來說,我也不懂大家為什麼寧願餓死,也不願去吃森林中的蔬果。」
有人從我的正面和右方惡狠狠地瞪著我。
換句話說,盧家和我們法家的家主正用險峻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換個語氣,面對東達·盧開口:
「我當然也無法徹底苟同札特·孫說的話。不只是因為他做出了盜賊
的行為,也因為孫家分家的人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札特·孫八成是一位只能用恐懼來束縛人心的族長吧。他會要求別人遵從他心目中認定正確的事。不管他最初的信念有多么正確,一旦使用這種手法,就無法將人民引導至正確的方向——這是我的想法。」
「你認為札特·孫的信念沒有錯嗎?」
愛·法面有難色地詢問。
我擔心她會頭痛之餘,搖了搖頭。
「就算森邊居民確實受到不正當的差別待遇,札特·孫襲擊旅人等惡行也絕對不正確。假使他認為城裡人不該歧視森邊居民,森邊居民該過著更自由的生活,他必須在家主會議陳述自己的心聲,與大家交換意見,才有辦法找出正確的道路。他沒有這麼做,我深感遺憾。」
「遺憾……真的很遺憾……」
紀芭婆婆低語。
「札特·孫的父親是一位優秀的獵人……因此,當族長家族卡瑟和利馬家滅族時,我們盧家人同意讓孫家擔任族長,多姆和札札等莽漢也願意服從他。然而,札特·孫一定只繼承了父親的自尊心和強大的野心,卻沒有繼承到父親關愛同胞的精神……真是遺憾……真是可惜……」
「……大長老,我們該重視的是現在,而不是過去。」
東達·盧低語後,再次望向卡斯蘭·盧堤姆。
「薩烏帝家的使者只說了這些話嗎?既然如此,代表路多他們在驛站城市耳聞的事情並非謊言吧。」
「不,還有一件無法忽視的事情……多多斯拉的貨車幾乎全墜落懸崖,但達利·薩烏帝眼前的奇霸獸踩破了一個貨車掉落的行囊,內容物傾倒而出。」
「怎麼了,難道裡面裝著人的屍骨嗎?」
「不,行囊中裝著普通的砂石。」
東達·盧訝異地皺起眉頭。
「沒有人會用銅幣換砂石吧?會不會是與砂石相似的食物?」
「我也有這麼詢問對方,但奇霸獸出現時,商團的人們隨即拋棄貨物和多多斯,拔刀英勇作戰。他們擊退奇霸獸,逮捕札特·孫後,毫不關心墜落懸崖的貨物,得意洋洋地返回驛站城市……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前往東之王國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認為他們只是偽裝成商人,企圖引誘札特·孫……卡謬爾·佑旭告訴我總共有十八位商人和五名護衛,但達利·薩烏帝分不出究竟誰是商人、誰是護衛。」
「哼~原來如此。那些傢伙確實都還能行走呢,頂多只有五六個人躺在貨架上呻吟。那群奇霸獸讓薩烏帝家人受到重傷,石之都的商人卻頑強地活下來,未免太不自然了。」
聽到路多·盧的分析,卡斯蘭·盧堤姆點了點頭。
「但是……」吉薩·盧開口說道。
「他們不是花了兩個月計劃從森邊聚落前往東之王國一事嗎?就算這是謊言,我們至少二十天前就聽說了這件事。當時孫家還沒有衰亡吧。整件事不太合理啊。」
「是的,我也對此感到無法理解。昨天,他們知道札特·孫逃亡後,大概立刻想出了這個計策吧。既然卡謬爾·佑旭是他們的一員,應該能輕鬆辦到這一點。」
「不對——」我開口說道。
說出這件事後,東達·盧說不定會對卡謬爾·佑旭感到憤怒。可是,身為一位森邊居民,我不得不開口。
「假使他們突然變更如此龐大的計劃,反而會啟人疑竇。我認為對方的目的本來就是要讓孫家掉入陷阱。這麼思索會比較自然。針對十年前商團在森邊遇害一事,石之都的人大概掌握了森邊居民犯罪的證據。」
「……這是怎麼一回事?」
卡斯蘭·盧堤姆沉靜卻盈滿力量的眼眸望向我。
(會是這麼一回事嗎……)我承受著他的視線,腦中浮現的想法讓我喘不過氣來。
一開始,卡謬爾·佑旭就懷疑孫家是十年前那起事件的兇手。就算他知道這件事,我本來以為事情的本質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因此按捺住心中的不協調感與不安,沒想到我誤會了。
原來整件事暗藏了這種內幕。
卡謬爾·佑旭等人並不是在提防孫家襲擊,他們一開始就設下計謀,引誘孫家伸出魔爪。
我感受著一抹難以形容的虛脫感,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卡謬爾·佑旭共同認識的人,與十年前那個商團有關。那個人堅信整起事件的兇手是森邊居民……但直到今天為止,我才知道那位過世的人與商團有關,卡謬爾·佑旭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轉頭望向東達·盧。他陷入沉默,眼神熊熊燃燒。
「東達·盧,你還記得嗎?二十多天前,卡謬爾·佑旭拜訪過盧家聚落,他曾提及那個商團的事情。當時,他還發表了懷疑森邊居民的言論吧?」
「……小子,聽到他人出口侮辱森邊居民,你認為我有辦法忘得掉嗎?」
吉薩·盧也開口:
「我也記得他說的話。東達父親說十年前企圖經過森邊的商人全被奇霸獸所殺,那位卡謬爾·佑旭卻表示,不確定殺人兇手是否真的是奇霸獸。」
「真厲害,我根本記不得這麼久以前的事情。」
路多·盧聳了聳肩。
我也徹底忘了這些話。就算我銘記在心,也無法阻止今天的狀況吧——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怨恨著輕忽大意的自己。
「十年前,孫家一定是用相同手法襲擊了商團。他們這次本來也可能成功……前提是商團成員真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
可惜拖著貨車的人並不是商人,他們全員大概都是處理麻煩事的專家——《守護者》吧。
然後,貨車中裝的不是前往西姆販賣的商品,而是普通的沙袋。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孫家主動跳入陷阱。
「孫家現在只有札特·孫和泰伊·孫能自由行動。一般來說,他們不可能擁有襲擊商團的力量。因此,倘若他們是為了吸引札特·孫中計而突然想出這個計劃,未免不自然了。我認為他們已經策劃了兩個月,沒想到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孫家竟然在森邊失去勢力。」
「原來如此……」卡斯蘭·盧堤姆喃喃自語,其他人陷入沉默。卡謬爾·佑旭等人竟然為了讓孫家中計而思索出如此複雜的計劃,這已經超出了森邊居民的理解範圍。
「要不是孫家在家主會議中引發那些事件,他們現在一定還是坐穩族長的寶座。一旦商團委託與十年前相同的工作,他們就會再次策劃襲擊。卡謬爾·佑旭等人大概算準這一點,才會想出這個計劃。所以,聽到森邊居民讓孫家失去族長的地位後,他們八成錯愕不已……但他們也不能突然裝作沒有這項計劃,再說,為了莫大的財富,札特·孫這位大罪犯仍可能不惜一死也要襲擊商團,所以他們才會毅然決然地執行計劃吧。」
「可是,他們究竟是基於誰的意向而策劃這個圈套?傑諾斯領主一直放任孫家無法無天,他會突然揮下定罪之刀嗎?」
卡斯蘭·盧堤姆用迫切的聲音開口後,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詳情……但我認為卡謬爾不可能憑一己之見來策劃如此龐大的陷阱。他也必須透過傑諾斯城向孫家委託工作。如果傑諾斯城不知情,他等於是欺騙了傑諾斯領主。因此,我認為領主也有協助這場計劃。」
難道是傑諾斯領主想出這個計謀,委託卡謬爾·佑旭執行嗎?
或著是卡謬爾·佑旭規劃計策,由傑諾斯領主協助呢?
無論如何,傑諾斯領主一定與這起事件有關。
「……這就是傑諾斯城採取的手段啊。」
此時——東達·盧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為了緝捕孫家的凶賊,石之都的人矇騙我們嗎?如果那些傢伙一開始就把這件事告訴我們,薩烏帝家的男人就不會身負重傷了。」
「關於這一點——很難說呢。卡謬爾·佑旭當初拜託達利·薩烏帝只要負責擔任嚮導就好,達利·薩烏帝會去對付奇霸獸,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卡斯蘭·盧堤姆冷靜地回答後,東達·盧宛如野獸的雙眸望向對方。
「薩烏帝的男人認為他們是無力的商人,所以才拔刀對付奇霸獸吧?要是他們知道那些傢伙全是石之都士兵之類的人,狀況就截然不同了……然後,當薩烏帝提議讓自己家的所有男人
擔任護衛時,那群傢伙還婉拒了他?」
「……是。」
「為了引出泰伊·孫,傑諾斯城現在還不讓法家中止生意……這些城裡人說的話全是謊言。我們該如何信賴這群不揭露真心的傢伙?」
東達·盧握碎了手中的水果酒土瓶。
所剩不多的紅色液體沾濕了他的指尖和地毯。
「東達·盧——不,盧家家主和森邊族長,請千萬不要衝動。族長採取的行動將會決定森邊的命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必須領導人民的族長是我、格拉夫·札札和達利·薩烏帝。傑諾斯城吩咐我們在八天後為人民指示出正確的道路。」
東達·盧情緒激昂的程度不輸家主會議那一夜。
「東達·盧,可以聽我說句話嗎?我也不認同城裡人採取的手段,但只有一件事——你剛剛說卡謬爾侮辱了森邊居民吧?關於這一點,你現在有什麼樣的想法?」
東達·盧猛烈燃燒的藍色眼眸從卡斯蘭·盧堤姆身上移向我。
我吞了一口口水,調整呼吸後,繼續說了下去。
「二十天前,卡謬爾說的是真話。不僅如此,他還出言挑釁森邊居民——不對,他是在警告我們。繼續這樣下去,他們說不定會搶先我們一步,先出手制裁孫家……當你聽到他說的話時,你認為森邊居民不會做出這種土匪的行為,你感覺自己受到侮辱了吧?」
「……那又怎樣?」
「但是,現在背叛你的信賴,傷害森邊居民榮耀的人是札特,孫,而不是卡謬爾吧?」
「明日太,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打算包庇那個男人嗎?」
吉薩·盧的語氣也和卡斯蘭·盧堤姆一樣冷靜,但卻蘊含著不同的意義。讓我冒出更多冷汗。
即使如此,我仍必須繼續說下去。
「我不打算包庇卡謬爾。不過,我們沒有察覺到札特·孫犯下這種滔天大罪,一直對他的所做所為放任不管,這代表森邊居民和城裡人都必須對他犯錯一事負責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跟城裡人屬於同類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們必須好好確認是誰的過錯,導致今天發生這種狀況……光就十年前的事件來看,札特·孫傷害的不是森邊居民,也不是傑諾斯城的人,而是驛站城市的人民。你們認為所有過錯都該算在傑諾斯城的人身上嗎?」
誰管驛站城市的人啊!……要是對方這麼回答,說不定會破壞我對森邊居民的認同。
然而,吉薩·盧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說:
「我們一直沒有制裁孫家,是因為沒有獲得那些傢伙犯罪的確證。傑諾斯城的人明明掌握了證據,卻不給予制裁,我真心希望你不要把我們混為一談。」
「是,因此——」
「我清楚。因為我們沒有制裁孫家,導致族長家族腐敗不堪,這是我們犯下的罪——家主東達也曾這麼說過。但我還是必須告訴你,我無法信賴傑諾斯城的人。」
吉薩·盧拋下這句話,細長的眼眸望向父親。
東達·盧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瞪著我。
「……我理解你的主張了,我們會聽取你的意見,決定日後的道路。」
東達·盧說完這句話後就沉默不語。沉重的靜謐在房間中擴散開來。
終於——紀芭婆婆充滿哀戚的聲音傳了過來。
「……假使我們當初能跟傑諾斯結下更深厚的緣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下一瞬間,愛·法憤怒大喊:
「你錯了!紀芭婆婆,正因為先人過去為我們開拓了苦難的道路,才有現在的我們!而開拓現今面臨的苦難,正是現在活在森邊的人的職責!……紀芭婆婆,你現在還陪在我們身旁吃苦,你也是活在當下的人之一喔。我認為你不該繼續沉浸在悲痛之中。」
「……說得也是……比起哀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紀芭婆婆滿是皺紋的臉龐上似乎綻開了溫和的微笑。
「愛·法,謝謝你……婆婆差點又陷入過往的回憶之中了……」
愛·法依然一臉憤怒,撇過頭。
由於她的臉龐轉向我,我們的視線剛好交錯。
「……你看什麼?」
「我在看我的家主。」
昏暗之中,愛·法面紅耳赤,打了我的頭。
進行到深夜的緊急會議暫且告一段落。
4
回到法家之前,我們去找聚集在盧家聚落的雅米兒·雷等人聊了聊。
正確來說,是卡斯蘭·盧堤姆想這麼做,我們只是陪同他一起過去。
我們穿過焚燒著篝火的大廣場,抵達過去借宿的空屋。盧家分家的年輕家主信·盧正在該處站崗。
「我要和裡面的人談一談。東達·盧已經准許了。」
卡斯蘭·盧堤姆說明後,信·盧點了點頭,敲敲門。
「我是信·盧,盧堤姆家和法家人要求與你們見面。如果你們答應的話,就開門吧。」
對方似乎猶豫了半晌。經過一陣沉默後,有人從內側拉開門。
雅米兒·雷探出頭來,當她出現的那一瞬間,一抹強烈香草氣味猛烈地竄入我的鼻腔。
「找我們有什麼事?……你們終於發現泰伊·孫的屍體了嗎?」
「不,我們想來談談孫家本家的事。」
雅米兒·雷輕輕嘆了口氣後,迅速後退。
我們依序走入室內,獨自留在室外的信·盧關上門。
「什麼嘛。是你們幾個啊。」
讓我有些懷念的高亢聲音迴蕩在昏暗之中。孫家本家的成員們本來分配到新的家庭,現在在這間空屋中重聚。
雅米兒·雷成為雷家人,奧拉和梓妃成為盧堤姆家家人,米達成為盧家人。
「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各位。我只是想跟各位聊一下,保證不會待太久。」
當卡斯蘭·盧堤姆和愛·法脫下皮革鞋子時,我觀察著好幾天不見的前孫家人。
奧拉和梓妃坐在右側的牆邊,兩人緊靠在一起。雅米兒·雷出來迎接我們後,踏著婀娜多姿的步伐,走向左牆壁坐下。宛如一座小山的肉塊米達沉沉地坐鎮在面對我們的牆壁中央。
「究竟怎麼了呀?我們已經把所有情報都告訴你們了唷……再說,前任家主已經死了,你們可以不用擔心了吧?」
梓妃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頭髮扎在頭頂,像顆洋蔥一樣,她發出了比鳥叫聲還要高亢的聲音。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相比,現在的她似乎更鬱鬱寡歡。
其他人也是一樣,奧拉抱著女兒纖瘦的肩膀,靜靜地垂下眼帘。雅米兒·雷有些懶散地靠著牆壁。至於米達——我現在還無法摸透這位異於常人的壯漢內心。他異常小巧的雙眼緊盯著我。
「札特·孫確實失去性命,但我們還不知道泰伊·孫的行蹤。我想再來問問各位,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卡斯蘭·盧堤姆走到一處能夠環視三個方向的地方,坐了下來。我和愛·法也在他可靠背影的後方坐下。
「人家剛剛說啦,我們已經全部告訴過你們了!泰伊爺爺太常陪著前任家主,使他成了一個不會思考的窩囊廢啦!一旦接獲命令,他什麼都願意做,要是把他丟在一邊,他就什麼都做不到,他簡直就像個泥娃娃啦!」
梓妃歇斯底里地嚷嚷。
泰伊·孫和札特·孫都是她的「祖父」,她的身上均等地流著兩人的血液。兩人逃出森邊聚落,淪落為凶賊。如果她很注重血緣關係,現在的心情應該最為複雜吧。
「梓妃說得沒錯……父親泰伊從年輕時開始就擔任前任家主的親信,負責侍奉前家主。他的靈魂腐爛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因此,除非孫家本家人下令,他不會主動為非作歹……」
梓妃的媽媽,也是家主茲羅的太太奧拉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她的雙眸本來跟父親一樣混濁,現在卻像普通人一樣盈滿悲傷,凝望著空無一物的地毯。
「我並沒有懷疑各位說的話。假如札特·孫生前對他下令,情況會變得怎樣?就算札特·孫離世,他依然會達成對方的命令吧?」
「不知道……一旦聽說前任家主過世,他說不定就會捨棄那個命令了。可是,你不需要擔心……父親泰伊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我們不得而知。到頭來,我們並沒有發現他的屍骸,只能當作他還活著。」
卡斯蘭·盧堤姆詢問遺族時,一定壓抑著自己的心情。就算與孫家斷絕緣分的兩人使用「爺爺」或「父親」等稱謂,他也沒有責備兩人。
就算形式上斷絕關係,泰伊·孫依然是他們的血親,這是不變的事實。看到血脈特別相近的奧拉和梓妃一副無力的模樣,我的心情也沉重不堪。
此時,米達突然緩緩地大喊:「啊啊,你是那個會煮美食的男人……你是罵過米達的女人呢……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呀……?」
我差點整個人跌在地上。
我親愛的家主大人立起單膝,盤坐在地,她一派輕鬆地望著米達。
「你現在才發現啊,腦袋還真差……不過,你還是老樣子,真是太好了。」
「嗯……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呀……?看到你在這,米達的肚子就空空的喔……?」
他口中的「你」,指的大概是我吧。真是讓人不怎麼開心的制約反應。
「我們過來詢問有關泰伊·孫的事情……米達,你認為泰伊·孫是什麼樣的人?」
「我……喜歡泰伊·孫喔……?我最喜歡雅米兒、奧拉和梓妃,接著就是泰伊·孫了喔……?」
「吵死了,笨蛋!」梓妃再次大喊。
「所以……我很開心能再次見到雅米兒、奧拉和梓妃,可是,如果泰伊·孫死了,我會很傷心喔……?他跑去哪裡了呢……」
「喂,你別哭喔?」
愛·法發出尖銳的聲音後,本來差點要全身顫抖的米達·孫瞬間停下動作。
「米達不會哭喔……你可以不要罵我嗎……?」
「既然你不哭,我就不罵你。」
愛·法板著臉回答後,一直保持沉默的雅米兒·雷發出裝模作樣的笑聲。
「法家的家主愛·法,你已經可以讓米達聽話了呢。你應該有辦法跟動物交談吧?」
「你竟然把過去的弟弟當動物對待啊?我勸你最好別一直話中帶刺……再說,你的身上為什麼滿是香草味?我的鼻子開始痛了。」
「你可以跟你旁邊的男人抱怨嗎?尤其是那位體格魁梧的盧堤姆家長男。」
雅米兒·雷敷衍地聳了聳肩。
想當然耳,卡斯蘭·盧堤姆目瞪口呆地回道:「我做了什麼嗎?」
「都怪你那位有趣的父親教唆雷家家主。他說我身上沾染著奇霸獸的血腥味,要是不想辦法去除這股惡臭,我會嫁不出去……多虧了他,雷家家主命令我趁沐浴時,用粒蘿的汁液摩擦身體。」
雅米兒·雷撩起精美的褐色編發,冷冷地瞪向我。
「雷家家主聽說明日太也察覺到那股惡臭,所以更加督促我這麼做。托你們的福,我的嗅覺才快要出問題了呢……明日太,我的身體真的臭氣衝天嗎?」
「欸,嗯、對……因為工作方面的關係,我對氣味很敏感。」
「……哼。」
雅米兒·雷依然撩著頭髮,瞪著我的臉。看到她高傲的眼神,愛·法不悅地說:
「就算你現在和雷家家主分隔兩地,你還是有好好地遵守約定啊。你意外地是個守規矩的女人呢。你不但獲得雷的姓氏,對方甚至還為你照料出嫁一事,你停滯的心應該終於暢快一些了吧?」
「是你們命令我不要忤逆雷家吧?我只是遵守約定罷了,你沒有資格抱怨我。再說,我不希望女獵人對我出嫁一事多嘴。」
室內的氣氛變得相當險惡。
可靠的卡斯蘭·盧堤姆出面仲裁。
「不說這件事了。雅米兒·雷,你對泰伊·孫有什麼想法?如果他還活著,你認為他最有可能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只有泰伊·孫本人才會知道吧……然而,假如你們認為他不過是一位分家男人,一定會吃到苦頭。」
「這是什麼意思?」
「泰伊·孫不只是分家中最常陪著前任家主的人,他與前任家主相處的時間甚至比本家的任何人都長久。這使他的靈魂徹底變得腐敗……你知道泰伊·孫為什麼常常跟在我和狄咖等人的身旁嗎?」
大家當然都不得而知。卡斯蘭·盧堤姆、愛·法和我只能沉默以對。
雅米兒·雷微微散發出過去的冷酷氛圍,無趣似地勾起嘴角。
「因為前任家主命令他這麼做。家主茲羅個性怠惰,使前任家主喪失信心。為了鑑定誰最適合成為下一任家主,他派泰伊·孫調查我們的動向。儘管前任家主吩咐他不准違背我們的命令,但他其實是前任家主的耳目,負責監視我們。」
「……也就是說,雖然你是女人,但依然有可能當上家主囉。」
「不只是可能,要是孫家沒有滅亡,我一定會成為孫家家主。名目上來說,將由我招贅的男人獲得家主和族長的名號……總之,狄咖和杜多毫無率領一族的資質,札特·孫打算拱我的伴侶成為族長。」
我第一次耳聞這件事,心中衝擊不已。
要是森邊真的步向這樣的未來,孫家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算臥病在床也要掌控孫家的札特·孫,將家主的位置讓給悄悄希望孫家毀滅的雅米兒·雷——
我搖了搖頭,迅速甩掉如此無謂的想法。
不管怎麼思考,我都不認為那樣的未來會有多光明。假如札特·孫離開人世就算了,如果他一直苟活下去,雅米兒·雷將會背負更沉重的惡業。
「泰伊·孫就是如此乖順的僕人。札特·孫臥病在床後,泰伊·孫宛如他的左右手一般,為他工作……所以,要是泰伊·孫還活著,你們可千萬不要接近我喔?如果札特·孫命令他留下孫家的血脈,那個男人一定會來救我,而不是茲羅或長男狄咖。」
「……我第一次聽說泰伊·孫這號人物跟札特·孫的關係如此深厚。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他們打算派你擔任下一任家主。」
聽到卡斯蘭·盧堤姆這番話,雅米兒·雷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我認為沒有必要提及這件事,所以沒告訴你們。假如你們為此感到不悅,我隨你們處置。可以讓我離開雷家,改由因顏面盡失而氣到發狂的紀恩家和多姆家收留我。」
「不,請等一下,卡斯蘭·盧堤姆——」
我慌忙開口阻止。
我不認為雅米兒·雷會為了保身而做出這種舉動。她一定是為了泰伊·孫而悶不吭聲。只要札特·孫遭到處決,就能解放泰伊·孫的靈魂。
我還來不及說下去,卡斯蘭·盧堤姆就用眼神制止我。
「我不打算責備你。不管你事先是否有告訴我們這件事,誰都想不到病入膏肓的札特·孫竟然有辦法自力逃脫。因此,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再說,札特·孫是出於自己的意識將你選為繼承人,你的罪並不會變得更重。」
雅米兒·雷收起冷淡的微笑,換卡斯蘭·盧堤姆面露穩重的笑容。
「而且,你已經是雷家人了。羅·雷一定不會允許我把你移送到多姆和紀恩家……雅米兒·雷,札特·孫已經離開人世了,你也該從他的束縛中解放開來了。」
「……要是我能幹脆地忘記那個男人,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雅米兒·雷這麼說後,深深地低下頭,一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泰伊·孫也跟我一樣……不過,假如札特·孫在死前沒有留下任何命令,泰伊·孫就終於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自己的意志?」
「……他希望有人能毀掉自己。」
一股沉重的靜謐在大房間中擴散開來。
奧拉依然悲傷地凝望著地板,梓妃緊緊攀附著她,仿佛在為她打氣。米達依然一臉茫然,環顧大家的模樣。愛·法沉默地板著臉。
卡斯蘭·盧堤姆凝望著雅米兒·雷無力的模樣。過了一會,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打擾了這麼久……不遠的將來,你們就可以回到各自的家了。在那之前,只能請各位先在這裡擠一擠。請各位日後也以森邊居民的身份,過著正確的生活。」
沒有人回答。
我和愛·法也跟著他站起身。
「你們要走囉……?米達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喔……?」
此時,米達突然開口。正要轉身的愛·法吃驚地回過頭。
「你連別人的長相都記不得了,能記住我們的名字嗎?」
「因為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字,所以記不住長相呀……?米達是盧家的米達喔……?」
「我們並沒有忘記你……我是法家家主愛·法。」
「我是法家家人明日太。」
「謝謝……米達希望能和你們再見面喔……?」
「有緣的話,就會重逢吧。」
愛·法的毛皮披風一甩,她這次終於轉過身。
米達在愛·法的背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愛·法……明日太……就算發現泰伊·孫,也不要殺他喔……?他真的是一位溫柔的爺爺喔……?」
◇
我們和留在盧家聚落的卡斯蘭·盧堤姆道別後,踏入受到黑暗支配的森邊小徑。
我們借了兩個補充大量獸脂蠟燭的燭台,這是我第一次在入夜後強行軍。我住進法家後,學習到夜裡要留意巨鼠和蒙獸,但我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提防它們才好。
「明日太,不要離開我。只要你遵守這一點,就不會遇到危險。」
愛·法的嗓音十分緊繃。
只要不輕忽大意就不會有危險。反過來說,一旦疏忽,危險將隨之而來。直到最後一刻,米雅·雷媽媽仍建議我們在盧家聚落休息,但愛·法堅持沒有多餘的空屋就不能這麼做。
幸好我害怕黑暗的程度不像我的懼高症那麼嚴重。我不用像第一次過吊橋時表現出悽慘的模樣。但我當然還是會感到害怕。
森邊地區當然沒有街燈,由於左右遭受森林包夾,月光也無法照耀進來。要是失去燭台的火源,濃密的黑暗將使我們伸手不見五指。假若愛·法沒有陪在我身邊,我一定沒辦法坦蕩地向前邁步。
「……今天真是與眾不同的一天。」
愛·法低語。
「札特·孫被逮捕、過世……明明只是這點小事,我卻感覺今天的狀況與家主會議那晚一樣危險。」
「是啊。不管他在任期間的表現如何,他畢竟是森邊的族長嘛。他罹病之前,兇猛的程度應該不輸東達·盧吧。」
最後,這個男人使出渾身解數詛咒這個世界。認為這樣的世界毀滅最好。
凶星的消滅孕生出宛如黑洞的深淵。為了不被深淵給吞沒,我們只能使出全力抵擋了。
「明天過後,生意不知道會怎麼樣。」
「嗯~我們必須進城後才會知道。要是不小心搞砸了,一切的心血就白費了,不管傑諾斯城的人怎麼命令,如果狀況不適合開店,我們還是該暫停營業。」
「……這是上天給我們的試煉嗎?」
愛·法筆直地凝望著黑暗的彼端,開口詢問。
「因為我們一直無法與驛站城市的居民結下正緣……因為我們一直放任孫家墮落,才必須通過這個考驗嗎?」
「嗯,我認為你說得沒錯。」
當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后,我對黑暗的不安與恐懼也逐漸消逝。
然而,愛·法一定處於戒備狀態。當我們距離法家只剩半小時路程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燭台遞給我。
接著,她握住刀柄,面向左方。
「是誰,出來!」
埋伏我們的不是巨鼠或蒙獸,而是人。
我馬上感到緊張,用燭火照耀左方。
企圖埋伏我們的人應該不多。在黑暗的彼端宛如幽靈般緩緩出現的人,果然是有著一頭灰發的森邊男人。
「泰伊·孫……」
下一瞬間,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和引誘奇霸獸果實的香氣刺激我的鼻腔。
泰伊·孫站在樹木之間。他果然活了下來。
我沒有確認到他受到了多嚴重的刀傷。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穿著獵人服,一件城市人常穿的皮革長斗篷包裹著他的身體。
這大概是他從達巴克的漢恩身上搶來的衣服。我記得卡斯蘭·盧堤姆提過,泰伊·孫墜崖前曾緊抓住那位繃帶男的斗篷。
不論如何,泰伊·孫身穿斗蓬,站在我們面前。他有著灰發和灰鬍子,帶著一抹黑色的藍色眼睛宛如死魚般混濁,年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右手從斗篷的衣襟露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把鋼製小刀。
「哼……前任家主札特·孫想要取下法家人的首級,而不是盧家啊?算了,這下子省得我進城了。」
愛·法面對著泰伊·孫,雙眸熊熊燃燒,表情卻冷靜沉著。
「你也是獵人,你自己清楚吧?現在的你沒有力氣謀害我們。要是你多少殘留著森邊居民的自尊,就拋下刀子,讓我們逮捕吧。」
「我會拋下刀子……但不是現在。」
他的嗓音中不帶有一絲情感,跟我過去聽到時一模一樣。
這個男人明明受到能夠致命的一擊,摔落懸崖。但他的一切依然跟過去如出一轍。
然而——雖然泰伊·孫穿著的皮革斗篷上看不見任何鮮血噴濺的痕跡,但他的身體卻傳出濃厚的血腥味。他的斗篷下說不定滿是鮮血。
「法家家主愛·法,法家家人明日太,我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為了危害你們。我有事情要拜託兩位。」
「拜託?」
「是的。因此,我才會在這裡等候兩位。發現只有多姆家男人待在法家後,我才會過來盧家聚落。但我認為在盧家聚落接觸兩位的機會不大,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在這裡巧遇,真是僥倖。」
「沒想到你是一位這麼多話的男人,看來你還剩下不少力氣。」
「沒有這回事。我的生命即將邁向終點。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工作要處理。」
「等一下,我要先問你一件事。你已經知道前任家主札特·孫過世了嗎?」
泰伊·孫宛如人偶般點了點頭。
「我知道。多姆男人曾大聲地談論這件事。因此,我認為自己必須見兩位一面。」
「哼,我知道了,那麼,說出你的願望吧。」
泰伊·孫的回覆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明日太,可以讓我吃看看你做的料理嗎?」
泰伊·孫用著宛如機器人似的冰冷聲音說道。
「我的料理……你、你為什麼想吃我的料理啊?」
「我聽說你烹煮的料理為森邊帶來豐饒,導正森邊與傑諾斯的緣分。如果你的料理真的辦得到這兩點,我希望能將它銘記在心後,離開人世。」
「可是,這種事……」
「假使你達成我的心愿,我會拋下刀子,對你們言聽計從。我發誓會將所剩不多的時間獻給同胞。」
這確實像是森邊居民會說的話。
然而——我從他的聲音中感受不到一絲人味。
他那雙暗色碧眼更加混濁,失去血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縱使成長幅度不大,但孫家分家人的眼神和情感已經逐漸帶有人味,泰伊·孫卻還是老樣子。
「家主會議那一晚,我有機會一嘗你的料理。但我用餐時漫不經心,沒有十足感受到你的實力……我想要確認你的力量,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不正確後,離開人世。」
「……既然如此,我們折返回盧家聚落吧。盧家人應該比多姆人好說話一點吧?」
愛·法靜靜地回答後,泰伊·孫搖了搖頭。
「不,盧家家主絕對不會饒過我。要是強行這麼做,我怕法盧兩家的關係會破裂……再說,我已經決定要死在傑諾斯的城市裡了。」
「什麼?」愛·法險峻地眯起眼睛。
泰伊·孫依然維持著同樣的態度,繼續說了下去。
「明天正午,我會拜訪貴店。法家的明日太,請讓我一嘗你的料理。」
「別說這種蠢話!你身受重傷,怎麼可能跑去驛站城市!你去找明日太之前,森邊男人和衛兵就會逮捕你!」
「不要緊。只要
穿著這件服飾,我就能自在地在驛站城市行走,不讓衛兵們起疑。」
泰伊·孫這麼說後,深深地戴起皮革斗篷的兜帽。
森邊居民的自尊心極高,我難以想像他們扮成驛站城市居民的模樣。
這不是問題所在。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我們無法完成你這個可疑的願望。」
愛·法用力抓住刀柄,迅速沉下腰。
泰伊·孫動也不動。
「你們不答應的話,現在就砍向我吧。我會以札特·孫給予的孫家人身份賭上性命,齷齪地抗爭到最後一刻。」
「你為什麼非得進入驛站城市不可!到時盧家男人也在場,就跟我們現在回去盧家聚落一樣!」
「不,我想前往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在當地居民的注目下,成為你們的囊中物。我想讓他們看到森邊居民制裁同胞的模樣。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贖罪了。」
「……胡說八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驛站城市的居民憎恨森邊居民。這都是因為孫家人犯下無數罪行的緣故。札特·孫過世後,只剩下我能贖罪了……因為我是最後一個聽從札特·孫的吩咐,危害傑諾斯的男人。」
泰伊·孫不帶感情地說道。
「我吃完料理,拋下刀後,就隨你們處置。你們要當場砍殺我也可以,要把我交給衛兵處置也可以。最重要的是森邊居民必須在石之都人的眼前譴責同胞……所以,就算我遭石之都人砍殺,也無法輕易死去。」
「你真的沒有失去理智嗎?我無法相信你說的話。」
「我想也是。我會提出這個建議,就是想要取回理智。」
在黑暗之中,愛·法銳利的視線與泰伊·孫空虛的眼神交纏在一起。
我擔心愛·法的刀隨時會砍向對方,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辦法答應你的請求。我們不知道明天是否能順利開店,就算開了店,盧家男人也會陪同在旁。我們很重視法盧兩家的羈絆,不可能欺騙對方。就算欺騙他們,他們一定也認得出你吧。」
「盧家男人要砍殺我也無妨。只要在城市居民的注目之下這麼做,一定也能對森邊有幫助……可是,要是他們在我確認你的實力前攻擊我,我也只能像個孫家人,齷齪地抗爭到底。」
「不管你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一旦在客人面前引發騷動,只會煽動驛站城市居民的恐懼罷了。」
「是的。最理想的狀況,就是讓森邊居民親手逮捕我,交給衛兵吧。只要這麼做,就足夠撫慰城裡人的心了。」
我總覺得泰伊·孫正企圖矇騙我們。
我跟愛·法一樣,無法相信他說的話。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接下來就交由各位判斷。」
「這樣啊……看來我果然只能趁現在逮捕你了。」
愛·法更加沉下腰。
泰伊·孫不帶感情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只能齷齪地反抗了……可是我敵不過你,我先逃跑了。」
「你現在已經失去力氣了,你覺得自己逃得過我嗎?」
「我大概逃不過你。前提是你必須拋下家人,才能追上我。」
泰伊·孫的身影慢慢地遠去。
「等一下!不要動!」
「不,我必須逃跑。要是成功逃脫,我會在明天正午抵達驛站城市。請在該處擊敗我。」
泰伊·孫的身影已經遠離至燭火照耀不到的地方了。
愛·法本來用力踏著地面,企圖追上去。她現在以遺憾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我。
「可惡,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啊!」
最後,愛·法沒有離開我的身旁,泰伊·孫再次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