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第五天~門庭若市~(2/2)
修米拉爾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接著,迅速恢復為面無表情。
「我餓了。我要吃、奇霸獸堡。」
「好的,謝謝你每天惠顧。」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走向隔壁攤位。菈菈·盧戒備地目送他離去,偷偷對我說:
「什麼啊?一把小刀就要十八枚白銅幣,太貴了吧?」
「嗯。可是我很想買那把刀。」
「……那你就買吧?你已經賺了好幾百枚銅幣了吧?」
「就算賺了上百枚銅幣,扣除成本後只剩下一半吧。」
「有什麼關係。你每天都賺那麼多,不花掉的話,銅幣會把家裡的地板壓垮喔。」
她說得未免太誇張了。然而,假如我們能順利地繼續做生意下去——我賺的錢說不定真的能買下那把刀子。
不行,現在不是產生物慾的時候。我們仍過著走鋼索般的生活,必須站穩腳步才行。
但是——我忍不住開始思索。
(在這個世界裡,我只會對廚具產生欲望吧!)
愛·法有想要什麼東西嗎?
愛·法似乎只會購買日用品。她比我更不知道該如何花多出來的銅幣。
(如果我偷偷幫她買個髮飾,她真的會把我毆打得體無完膚嗎?)
一早的尖峰時間過後,孫家人沒有來突襲我們,使我得以沉浸在妄想之中,度過和平的上午時光。
3
《銀之壺》的修米拉爾一行人離開後,希拉·盧呼喚我的名字。
「奇霸獸堡只剩下一個。我們可以拿追加的塔拉帕出來加熱嗎?」
「啊,拜託你了。請你把剩下的漢堡排和試吃用的漢堡排裝入木盤之中。」
「好的。」
「菈菈·盧,拜託你看一下店。」
「嗯。」
我走向販賣『奇霸獸堡』的攤位,觀摩希拉·盧和薇娜·盧的手藝。
當《銀之壺》出現的時候,她們已經把塔拉帕切好了。薇娜·盧熟練地將柴火放入火缽之中,希拉·盧將塔拉帕放進鐵鍋里。
「……明日太,塔拉帕幾乎沒有減少。一口氣放兩顆會不會太多了?」
「說得也是。放一顆就夠了吧?」
「我也這麼判斷,所以只切了一顆。」
希拉·盧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亞力果和水果酒的份量也要減半吧?」
「是的。拜託你了。」
我們開始燉煮塔拉帕醬汁。
我今天在醬汁里多加了一點咩姆,香味變得更濃郁。
這股香味能把聚集在路上的西方人吸引過來嗎——當我埋頭思索時,一群人走了過來,仿佛在呼應著我的想法。
「嗨,人家今天也來了唷。我還把朋友帶來了。」
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是昨天不良少年團體中唯一的女性——佑美。
「啊,非常謝謝……」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噤聲。因為我看到佑美背後站著一群與她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孩。
總共有四位女孩,她們都有著象牙色肌膚。穿著打扮也跟佑美一樣,上半身是五彩斑斕的束胸,下半身綁著一條長至腳踝的裙子。這是西方城市女孩的固定打扮嗎?
「咦?這是塔拉帕嘛。聞起來有加咩姆,這不是人家昨天吃的料理吧?」
「不是。隔壁攤販賣的才是你昨天吃的『咩姆燒肉』。這道菜餚名為『奇霸獸堡』,我現在正在準備追加的份,完成之後,你願意試吃看看嗎?」
「嗯!我要試吃。」
昨天我還認為她是個兇悍的少女,但她面露笑容後,卻給人不同的印象。儘管她渾身散發出性感氣息,表情卻天真無邪。
「明日太,塔拉帕煮好了。」
希拉·盧低聲呼喊。
「我知道了。再來只剩調味……」
當我準備處理時,突然停下了動作。
「……可以拜託你進行最後調味嗎?」
「欸?」
看到希拉·盧瞪大雙眼,我維持著禮貌的距離靠向她。
「希拉·盧,請你依自己的感覺添加岩鹽和皮果葉。若口味太淡,我會進行調整。若口味太咸,就加一點塔拉帕。」
「……是,我知道了。」
希拉·盧大概知道這是她份內的工作,她的眼神中沒有迷惘。
我點了點頭,轉向客人。
「那麼,你們要先試吃昨天那道料理嗎?」
「說得也是。人家已經吃過了,讓她們吃看看吧。」
其中一位女孩膽怯地望著我們,她開口攔阻:
「等、等一下、佑美……」
「放心啦!人家已經跟你們解釋過了吧?真的超級好吃,就當作被騙了,試看看嘛。」
「可是……」「畢竟……」
女孩們不情願地扭動著象牙色的身體。
當都拉大叔把布店和鍋具店老闆帶來試吃的時候,也出現過一模一樣的狀況。但是現在的整體氛圍卻與當時迥然不同,為什麼呢?
這麼說起來,在南方和東方,幾乎只有成年男性才會遠離祖國,前來驛站城市討生活。因此,我的年輕女性顧客只有塔拉和佑美。
正因如此,當我面對一群年輕女孩時,莫名顯得手足無措。
我不曾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這一個月以來,我可能受到了森邊純樸生活的影響。
先不討論我自己的狀況。就我所知,每位森邊居民的個性都樸實無華。女人也不例外。掌管爐灶的時候,我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森邊的女人。因此,城市女孩嬌滴滴的舉動和嬉鬧的尖叫聲,對我來說是一種沉重的負荷。
但她們是我的客人,我試著笑容滿面地說「這邊請」,引導她們走向販賣『咩姆燒肉』的攤車。
然後,我迅速地對著希拉·盧低語:
「你調味了嗎?」
「是的……請你試吃看看。」
希拉·盧一臉緊張地拜託我試吃後,我點了點頭,拿起木匙品嘗醬汁的味道。
沒有問題。
希拉·盧只吃過幾次塔拉帕醬,卻已經能重現醬汁的味道,看來她對烹飪有著與生俱來的品味。在不注重廚藝的森邊之中,我認為希拉·盧是難能可貴的存在。
「很好。那麼,請你加熱肉餅。」
「……好的。」
希拉·盧鬆了口氣。
跟其他盧家女性相比,我讓希拉·盧最操勞,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她獲得應有的報酬。
「那麼……」
我再次轉身面向客人。女孩們仍扭動著身體,嚷嚷著:「可是呀……」「不要啦……」
不要再忸忸怩怩了。我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我果然還不夠成熟。
佑美不耐地撩起褐色長髮。
「真是的,你們真沒膽。呃……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嗎?我是明日太。」
「明日太啊。真有趣的名字。明日太,再讓人家試吃一次啦。這麼一來,她們才會鞏固決心。」
「好的,謝謝你的貼心舉動。」
我笑著回答後,佑美微微蹙起柳眉。
「……明日太,你幾歲啊?」
「什麼?我十七歲。」
「只比人家大一歲嘛。你說話不用這麼客套啦。」
「怎麼可以!你是我的客人,我當然不能失禮!……各位這邊請。」
「……嘖。」
佑美嘖了一聲,仿佛在鬧彆扭。她走向販賣『咩姆燒肉』的攤位。
四個女孩們黏在一起追了上去。似乎不敢離開佑美一步。
「咦?菈菈·盧,你把爐火準備好了?」
「嗯?人家以為你要加熱奇霸獸肉,所以預先準備了。太雞婆了嗎?」
「不,你的判斷力很優秀。請各位稍等一下。」
木盤上仍擺著足夠女孩們試吃的奇霸獸肉。
我將盤中的肉倒入鐵鍋中,淋上少許醃料,咩姆和水果酒的香氣擴散開來。
「如何?很香吧?」
佑美得意洋洋地望著女孩們。
女孩們擠在一起,忸怩作態。
雖然她們表現出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但根據我的觀察,她們其實並沒有那麼懼怕奇霸獸。上次造訪攤位的布店和鍋具店老闆看起來比她們更心驚膽戰。
在傑諾斯居住的時間長短、性別和年齡——這些因素或許會左右驛站城市居民對奇霸獸的畏懼程度。
「久等了,請用。」
「嗯,謝謝。」
佑美無畏地將肉片送入口中。
「啊~果然很好吃。喂,這道料理跟塔拉帕燉煮的奇霸獸肉,哪一種比較好吃啊?」
「每個人的口味不盡相同。女生可能會比較喜歡塔拉帕的口味。」
「那麼,人家果然兩邊都必須試吃看看!……你們真的不吃嗎?該不會相信吃了奇霸獸後,身體會變黑的迷信吧?」
就算聽了佑美說的話,女孩們依然忸怩不定。
此時,有人從她們的身後走向攤位。
「我問你喔……試吃不用付錢嗎?」
兩位有著象牙色肌膚的年輕人問道。
他們詢問的對象是佑美,而不是我。
「嗯?對啊。你先試吃,喜歡再付錢購買。」
「這樣啊……」
年輕人懦弱地望向我。
我馬上堆起笑容。
「請試試看。兩個攤位販賣的奇霸獸料理調味方式截然不同。歡迎比較看看。」
「你覺得呢?」「怎麼辦?」
年輕人也開始猶豫不決。
「明日太,這些肉已經熱好了。」
「太好啦!」
此時,希拉·盧通知我肉餅加熱完畢。佑美聽到之後,歡欣鼓舞地沖了過去。
「奇霸獸肉很美味可口喔,兩道料理都是我的自信之作……嗚哇!」
「嗚呀!」
「啊哇!」
我和另外兩位年輕人發出慘叫。
當他們低頭苦惱時,一隻恐鳥多多斯伸著長長的脖子,從兩人之間探出頭來。
插圖p121
「失禮了。」
高處傳來一陣不帶感情的聲音。
在屋檐的遮掩下,我看不見聲音來自何方。我彎下腰後,發現一位旅人打扮的西姆人騎在多多斯的背上。
「喂!城裡禁止騎多多斯!」
佑美精神奕奕地大喊後,男人再次說了句「失禮了」,輕盈地跳到石板路上。
男人穿著一件皮革披風,臉龐黝黑,臉上沾著沙塵。他大概是北方過來的旅人吧。這位西姆人緩緩地望著攤車招牌和試吃用的木盤。
「……奇霸獸?」
「是的,這是奇霸獸料理。你要不要過來試吃?」
我毫不畏懼地說道,指了指木盤。
這位西姆旅人似乎懂得西方的語言,他點了點頭,拿起牙籤。
「旁邊賣的也是奇霸獸料理。那是一道罕見的料理,使用了塔拉帕。」
旅人再次點了點頭,他牽著多多斯離開攤車。
此時,他前進的方向傳來男人粗聲粗氣的吶喊。
「嗚哇!不要牽著多多斯逛攤販啦!西姆人,快把它寄放在多多斯屋!」
不知不覺間,一位加喀爾人出現在隔壁的攤販,購買『奇霸獸堡』。
西姆人再次說了句「失禮了」,手伸向試吃的木盤。
「真是的,西姆人總是那麼不像話……」
加喀爾人避開多多斯,厭惡地喃喃自語,走了過來。
「咦?什麼嘛,這裡也在賣奇霸獸料理啊?」
「是的。我們從今天開始增加為兩個攤位。」
「我就覺得聞到咩姆的香味,原來是從你們攤上傳出來的啊!兩攤的料理不一樣嗎?」
「是的。要不要試吃看看呢?」
男人大步走來,他推開猶豫不決的年輕人,拿起牙籤。
試吃之後,他目瞪口呆。
「嗚哇,這一攤的也很好吃嘛……什麼啊,我剛剛沒注意到這裡,所以先買了旁邊那道奇霸獸料理了。」
「不好意思。要不要幫你換成這道料理呢?」
「可是,我也想吃剛剛買的……」
他懊惱地低下頭後,緊緊瞪向我。
「算了!我知道了!這個也來一個!日落之後,你們就收攤了吧?既然如此,我現在先吃點好吃的,晚餐少吃一點!
一個幾枚銅幣?」
「兩、兩枚紅銅幣。」
「真划算。太棒了,兩個才花四枚紅銅幣。」
他面露滿足的笑容,把銅幣放在櫃檯上。
「謝謝惠顧,請稍等一下!」
此時,我聽到一陣粗鄙的聲音。
「什麼啊,你們竟然在賣奇霸獸料理?」
三個有著黃褐色肌膚的男人擋在旁邊的攤位前方。他們的腰際上掛著刀和手斧,打扮就像一群無賴。
「你們在傑諾斯賣這種東西,誰會買啊?只要利用自己漂亮的臉蛋和性感的身體,你就可以賺到銅幣了吧?」
他們不僅帶著刀和手斧,手中還提著水果酒土瓶。
我忍不住想過去幫忙,但菈菈·盧抓住我的手臂。
「明日太,別管他們。就算你過去也幫不上忙。交給薇娜姐處理吧。」
「可是……」
「森邊女人獨自走在城裡時,常常遇到這種狀況。那幾個男人只是一群小嘍囉,人家和希拉·盧也有辦法趕走他們。」
「……一群蠢蛋。他們根本沒做好與森邊居民為敵的覺悟。」
加喀爾的客人也泰然自若地咬著『奇霸獸堡』。
「別管他們了,你快點幫我準備吧。我吃完之後還要回去工作。」
「好、好的……」
我將亞力果放入鍋里,感覺自己的心懸在半空中。
我聽不見薇娜·盧說了什麼,只聽到那群男人們野蠻地吶喊:「你說什麼?」「開什麼玩笑!」
當我煎好肉,製作好『咩姆燒肉』時,那群男人們已經手拿『奇霸獸堡』,無精打采地走了回去。
「我就說吧?薇娜姐特別容易受到糾纏,她已經習慣了。」
薇娜·盧真有一套。我嘆了口氣後,一直猶豫不決的兩位年輕人突然用微弱的聲音呼喊我。
「不好意思……我、我們可以試吃嗎……?」
「當然沒有問題!」
仔細一看,女孩們已經在隔壁試吃『奇霸獸堡』。佑美早其他人一步購入商品,她笑著品嘗『奇霸獸堡』,與薇娜·盧談笑風生。
「哇……很好吃耶?」「雖然有點硬,但沒有腥味。」
兩位西方男人也輕聲討論感想。
真是內向的年輕人。
「兩位也可以去隔壁攤位試吃看看喔。」
此時,一位西姆人走了過來,默默地遞出銅幣。
「謝、謝謝光臨!請稍等一下!」
店裡突然忙碌了起來。
我仰望天空,太陽已經走到天頂了。
不知不覺間過了兩個小時,後半場戰鬥揭開序幕。
同時,我可以看到終點已經不遠了。
當兩位年輕人和四位女孩決定購入『奇霸獸堡』和『咩姆燒肉』時,兩種商品各自剩下不到二十份。
「這就是旅社中引起話題的奇霸獸料理啊。」
加喀爾人涌了過來。數量相當的西姆人也沉默地走向攤位。儘管人潮沒有早上來得洶湧,但攤位前的客人絡繹不絕。
看到客人聚集而來,一些象牙色皮膚的人們也緩緩靠了過來。
當然,並不是所有靠近攤位的人都有購買商品。半數左右的人沒有試吃,隨即折返。不少人試吃後,逃也似地離開。
然而,仍有幾個人提心弔膽地購買了餐點。
「我問你喔,這是奇霸獸嗎?」
一群孩子詢問我。
他們的年紀比塔拉還小,大概才五、六歲左右。
「是啊。你們要試吃嗎?」
我遞出木盤後,孩子們發出歡聲,一鬨而散。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聚在一起,戰戰兢兢地靠近攤車。
「試吃不用錢喔。要不要試吃看看?」
「可是……吃了奇霸獸之後,頭上會長角吧?」
「皮膚也會變得漆黑。」
「嗯~?我這一個月都在吃奇霸獸,頭上沒有長角喔。」
接著,我指向身旁的菈菈·盧。
「你們看,這位大姐姐也沒有長角吧?不會有問題的。」
孩子們試吃後,大喊著:「真好吃!」隨即跑向道路的另一端。
「……他們年紀那么小,身上沒有銅幣吧?」
「沒關係啦。只要他們覺得好吃,我就要高呼萬歲了。」
商品的數量逐漸減少。
『咩姆燒肉』搶先銷售一空。後半段開始的一個小時後,我們只剩下兩份『咩姆燒肉』。此時來了三位西姆人。
「非常抱歉!餐點只剩下兩份了。隔壁攤位販賣著添加塔拉帕的奇霸獸料理,他們那邊還剩下幾份……」
西姆人面不改色,竊竊私語。
接著,其中一人走向隔壁攤位,剩下兩人遞出銅幣。
「謝謝惠顧。請稍等一下。」
我們終於迎來終點。
接下來,就看我們是否能夠順利收尾了。
我將最後兩個『咩姆燒肉』遞給客人之後,拜託菈菈·盧處理柴火,快步走向隔壁攤。
「希拉·盧,你們那邊還剩下幾個?」
希拉·盧還來不及回答,一位試吃完畢的西方年輕人喊道:
「好、好吧,給我一個!」
希拉·盧熟練地製作了『奇霸獸堡』後,薇娜·盧將商品遞給客人,收下銅幣。
當客人離開後,兩人同時微微一笑。
「全數售完了。」
「全都銷出去囉……」
從早上到現在,只過了三個多小時,離我預計收攤的時間還有兩小時——一百二十份餐點銷售一空,為開張第五天劃下句點。
4
我們熄滅爐火後,迅速進行收攤作業。
我將砧板、木盤和多餘的蔬菜收進袋子裡時,薇娜·盧笑著對我說:
「……果然賣完了呢……?」
「就是說啊。老實說,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儘管沒有真實感,銅幣確實堆積如山。幾乎沒有客人使用白銅幣付款,裝銅幣的布袋塞滿了紅銅幣。
我們售出了一百二十份料理,賺得兩百四十枚紅銅幣。
金額大得嚇人。
「我們先去歸還攤車吧……啊,金額太龐大了,我先去銅幣兌換處吧。」
兩百多枚銅幣重約一點五公斤,我必須儘快將它們換成白銅幣。
雖說沒有人敢搶劫森邊居民,我依然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走在石之大道上。
午後的驛站城市熱鬧非凡,推著攤車的我們相當引人注目。但今天是擺攤第五天,我已經習慣了。
「嗨,你收攤啦?今天開到那麼晚啊。」
「喂,明天也拜託你囉?」
加喀爾人溫暖地跟我們打招呼。
西姆人不時也會跟我們點頭致意。
「啊,都拉大叔,你的身體還好嗎?等我還完攤車後,會過去你的攤位。」
「嗨,辛苦了……不要緊,我的身體無恙。」
都拉大叔依然待在老地方,販賣排列在墊子上的蔬菜。他的臉色憔悴,笑容虛弱。
雖然很擔心他,但我還是必須先去兌換銅幣,歸還攤車。
銅幣兌換處是一棟牢固的建築物,位於攤販區域與旅社區域的正中央,平時有派駐衛兵看守。儘管我稱呼它為銅幣兌換處,這其實是一間提供貸款的錢莊。
換錢並不需要支付手續費。想當然耳,錢莊會提供換幣服務,並不是出於善意,也不是老闆的嗜好。他們受到了傑諾斯領主的請託,提供換幣服務,讓驛站城市中的銅幣得以順利流通。
看到我們店鋪的業績蒸蒸日上,錢莊的大叔究竟有什麼樣的感覺呢?他努力不流露出情緒,將兩百枚紅銅幣換成二十枚白銅幣。
我們前往《奇謬鳥尾巴亭》歸還攤車,暫時寄放行李,並被米拉諾·馬
斯怒瞪一眼後,回到攤販區域。
「這麼說起來……今天那個卡謬爾·佑旭沒有出現呢……?」
「啊,說得也是。今天太忙碌了,我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卡謬爾·佑旭和孫家人都沒有出現,沒人引發荒謬的騷動。一百二十份料理也一掃而空,真是和平的一天,完全符合我的理想。
薇娜·盧大步走在熱鬧的驛站城市中,性感地聳了聳肩。
「算了,他不出現最好……可是,就算他不出現,還是有可能在暗中策劃陰謀詭計,考慮到這一點,似乎沒有差呢……」
「薇娜·盧,你討厭卡謬爾啊?」
「我討厭捉摸不定的人呢……所以,我最喜歡你了喔……?」
我有這麼好懂嗎?
不論如何,我決定先前往都拉大叔的攤位。
「嗨,你今天帶著那麼多人啊。」
都拉大叔歡迎著我和三位女性的到來,他看起來仍有些虛弱,塔拉則不見蹤影。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應該……不是生病了吧?」
「我怎麼可能會生病啊。」
大叔無力地搖了搖頭。
「老實說……今天早上,我發現奇霸獸掉進我設的陷阱之中。」
「欸?」
「為了不讓奇霸獸偷吃蔬菜,我在田地四周設了好幾個陷阱。就算這麼做,我早上仍發現不少蔬菜受到損傷……結果,有一頭愚蠢的奇霸獸掉在陷阱里。」
「……這樣啊。」
「是啊。既然逮到它,我們也只能解決掉了。大家站在陷阱外頭,用古栗製成的槍刺死了它……在這種日子裡,我吃不下肉。耳中仍迴蕩著它悽厲的叫聲……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全身發抖。」
大叔渾圓的身軀真的開始顫抖。
「森邊獵人真了不起啊。在森林裡遇到奇霸獸,簡直是惡夢中的場景。我光看到它們就雙腿發軟了……我沒辦法跟那種怪物戰鬥。」
「我也沒有辦法。獵人真的很厲害。」
愛·法今天是否也平安無恙呢?
我想要趕快回家,看看愛·法神采奕奕的模樣。
「話說回來,從上個月開始,奇霸獸的數量就多到嚇人耶。我們的農地是還好,距離森邊不遠的耕地受害更慘重,農人都活不下去了。嚴重的時候,奇霸獸甚至會把收穫前的亞力果連根吃下肚。」
大叔沮喪地搖了搖頭。
「這幾年來,農田受災的狀況益發嚴重。到頭來,會不會變得像我爺爺那一代一樣,從早到晚都有奇霸獸從森林跑出來啊……?」
「我覺得你不用擔心。但是,奇霸獸的數量果然與日俱增啊。」
說不定是放棄狩獵工作的森邊居民增加了?我們無從得知真相。
「森邊居民尚未遷徙過來的時候,農人曾經集結起來,設法狩獵奇霸獸。當時,許多人都被奇霸獸給撞死了……我爺爺的一隻腳也負傷,只能撐著拐杖度過餘生。我可不願意這麼做……我絕對不要去狩獵奇霸獸。」
「大叔……」
「啊,對不起。森邊居民每天賭上性命獵捕奇霸獸,我不該對你們說這種話。明天開始,又要拜託你煮美味的料理給我們吃了。」
「好的。也請你多多關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大叔無法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塔拉。
儘管大叔試著表現出開朗的模樣,然而,身為森邊居民,我無法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
(孫家那群人究竟獵捕了多少奇霸獸啊?他們該不會根本沒去狩獵吧……畢竟孫家本家的人從中午就喝得酩酊大醉,甚至還為了吃點心而進城!)
孫家的規模不遜於盧家,要是他們一族不好好進行狩獵的工作,會對周遭帶來莫大的影響。
「……明日太,你不用露出這麼凝重的表情。今天要買什麼?量要多少?」
我決定要轉換心情,不能讓都拉大叔費心。
現在只能盡心竭力,讓這門生意興隆起來。
「不好意思,我要兩顆塔拉帕、三十顆亞力果……然後,請給我一百五十顆波糖。」
「終於要買一百五十顆波糖啦!所以,你明天開始要準備一百五十人份的料理嗎?」
「是的。這是我們四人能準備的極限了。」
另外,因為『奇霸獸堡』準備起來繁複費工,我決定將『咩姆燒肉』增加為九十份。我打算趁剩下的這五天試驗看看,自己是否可以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完成這些料理。
「對了,法家儲備的肉差不多要用光了。」
我數著波糖的數量,對薇娜·盧說道。
「後天開始,我希望盧家能讓給我一些肉。可以幫我把這件事轉告東達·盧和米雅·雷·盧嗎?」
「嗯,我知道了……」
我已經與盧家交涉過奇霸獸肉的事宜了。
為了幫奇霸獸肉定價,我絞盡腦汁。
盧家聚落獵捕到的奇霸獸肉綽綽有餘,米雅·雷·盧曾對我說:「你要多少儘量拿,不需要支付報酬。」但我不知道自己會擺攤到什麼時候,不能一直免費接受對方的贈與。我堅持要支付能與放血屠宰作業相符的報酬,對方也點頭答應了。
我們在金額方面一直僵持不下——買方不斷抬高售價,賣方不斷拉低金額——經過如此有趣的交涉後,大家一致決定以「奇霸獸角和牙齒的賣價」為準。
體型較大的奇霸獸售價十二枚紅銅幣,體型較小的奇霸獸則是八枚。但價格仍然太過低廉,我這陣子必須把價格調整得更合理。
「那麼,後天就拜託各位了。不好意思,到時候會麻煩你們攜帶大包小包的物品。」
我請薇娜·盧早上來法家時,將隔一天要使用的奇霸獸肉先帶過來。薇娜·盧把數好的波糖裝進袋子裡,微微一笑。
「我會用拉板把肉從盧家搬到法家,小事一樁罷了……在我前往法家的時候,菈菈和希拉·盧要處理的工作更辛苦……」
「是啊是啊。偶爾也要讓薇娜姐吃點苦喔。」
儘管薇娜·盧和菈菈·盧在工作時不常交談,但她們感情依舊深厚。希拉·盧也悄悄地在一旁勾起微笑。
大家都一臉滿足。
經過一天的辛勞後,大家都獲得了莫大的成就感吧。
至少我自己感到相當滿足。
5
「那麼,明天也拜託你多幫忙了。」
我在法家門口卸下鐵鍋,與薇娜·盧道別。
縱使我們花了一些時間善後和採買食材,現在離日落仍有四個小時。這麼一來,我就有充裕的時間進行備料工作了。
(我都準備一百五十份了,明天應該可以在驛站城市待到預計收攤的時間吧。既然明天會比較晚歸,我必須設法提高備料的工作效率。)
我將手伸向門板。
門板上掛著門閂。
「咦?愛·法,你已經回來了嗎?」
我呼喚著愛·法,敲了敲門。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愛·法才答道:
「等一下。」
然而,愛·法卻遲遲不開門,我大概等待了三十秒,才傳來門閂摩擦的聲音,門板緩緩打開。
下一瞬間,我詫異地屏住呼吸。
「愛·法,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愛·法不曾露出如此難受的神情。她的鵝蛋臉上滿是痛苦的冷汗,藍色眼眸熊熊燃燒,宛如一頭受傷的野獸。
「小聲一點……快進來。」
愛·法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門板後方。
我連忙抓起裝滿物品的鐵鍋,踏入家中。
愛·法穿著毛皮披風,抱著自己的左手臂,蹲在門板後方。
「……掛上門閂。」
我慌忙按照指示行動後,蹲在愛·法的身旁。
「你怎麼了?手會痛嗎?該不會是遭到孫家那群人突襲吧?」
乍看之下,愛·法身上沒有外傷。
可是,愛·法上一次露出如此
痛苦難耐的表情,是很久很久以前被馬達拉瑪巨蟒襲擊的時候。
「我怎麼可能會讓孫家得逞……狩獵途中,我手臂的骨頭移位了。」
愛·法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
骨頭——移位了?
也就是說,她的手脫臼了嗎?
「哪、哪只手臂啊?左手臂嗎?肩膀嗎?手肘嗎?」
「我明明要你別大聲嚷嚷了……左手手肘。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骨頭接回去了。」
「我、我當然會緊張啊。既然脫臼了,是不是該固定住手臂啊?呃,有沒有東西可以當作固定用的木板……」
愛·法用頭撞向我的胸口。
由於雙手不能亂動,她只能以這種方式抗議。
「你大呼小叫也沒用……我知道該如何處理,你只要幫忙就好。」
「我、我知道了。我該怎麼做?」
「……幫我脫鞋子。」
我迅速照辦。
手肘脫臼究竟會感受到多劇烈的疼痛呢?況且,她竟然自行將骨頭移回原位——就算我知道處理方式,大概也沒有勇氣辦到吧。
「脫、脫好了。」
「好……我們先去其他地方……」
愛·法咬著唇,緩緩站了起來。
下一瞬間,她的身體突然大力晃了一下,我儘量將手輕輕扶在她的肩膀上。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她真的受傷了……)
就算隔著厚重的披風,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的身體滾燙不已。
「……脫下獵人服。」
「好。」
我鬆開扣著披風的皮扣。
披風滑落地面,愛·法蹲在牆邊。
「……把那一條沒有使用過的布拿過來。」
我乖乖聽從她的指示行動。
後來,我將木板固定在她的前臂,用撕成條狀的布裹住她的手,並將她的左手吊在脖子下,固定不動。她處理脫臼的方式與我本來的世界大同小異。
「這樣就好了……我的獵人服內側裝有蘿姆葉,幫我拿來。」
披風內側縫著許多暗袋,其中一個口袋塞了幾片楓葉形狀的深黑色樹葉。
「這是退燒的藥草……加入少許的水後,用木匙搗碎……拿一片葉子就好了……」
愛·法癱軟地靠著牆,聲音漸趨微弱。她並不是耐不住劇痛,而是體溫升高使她失去力氣。
「我搗碎了,你要喝下它嗎?」
我陪在愛·法的身旁,用木匙餵她吃下蘿姆葉。
愛·法喝下看起來難以下咽的糊狀黑色葉子。
「好……我先睡一下。晚餐時間叫我起來。」
「你現在吃什麼比較方便?家裡有季芶,我用波糖煮湯吧?」
「……煎波糖比較好吃……」
愛·法微微嘟起嘴巴。
我胸口一緊,凝望著她難受的表情。
「那麼,我幫你準備紀芭婆婆平時吃的菜餚?如果不好入口,你可以把漢堡排和波糖泡在湯里吃。」
「……昨天已經吃過漢堡排了,這樣好嗎?」
「這種時候就別客氣了,笨蛋。」
我用水瓶中的水沾濕剩下的布塊,用力擰過後,擦去愛·法臉上的汗珠。
「真舒服。」
愛·法靜靜地閉起眼睛。
「明日太,多虧有你……一年前,我也曾經受過同樣的傷,那個時候,我光是包裹患部就耗盡力氣……」
「……我是不是該樂觀地想,還好你沒有受到更嚴重的傷。」
「是啊。這點小傷,休息幾天就康復了……在這期間,要麻煩你照顧囉。」
「交給我吧。」
我用勺子舀水清洗布塊後,將布放在愛·法的額頭上。
雖然只有常溫的水,但總比沒有好。
「我先睡了……你去處理你的工作吧。」
「我知道了。有事馬上叫我喔?」
儘管我這麼回答,我的視線根本不可能從愛·法身上移開。
脫臼並非小傷,但我依然鬆了口氣,還好愛·法不是受到致命的重傷。
假如現在失去愛·法,我該怎麼辦?先不管謀生方式,我一定沒有辦法接受失去她的事實。
森邊的女人們送男人進森林時,心中需要做出多大的覺悟呢?
「別擔心……明天我就可以自由行動了……不用害怕孫家……」
愛·法喃喃自語,仿佛在說夢話。
我本來要走回玄關口整理行李,聽到她這麼說,我回到她身邊,蹲了下來。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我會幫你準備美味佳肴,讓你儘快康復。」
愛·法閉著眼睛,微微一笑。
「……明日太,我想趕快吃到漢堡排……」
我點了點頭,用雙手包住愛·法火焰般滾燙的雙頰。接著,我站了起來,前去準備晚餐和進行備料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