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第四天~暴食之徒~(2/2)
他瞪大雙眼,反應跟剛剛那位少女如出一轍。
「如何?很好吃吧?」
少女得意洋洋地說道。
剩下四個人也紛紛伸手拿起試吃品。
好難吃……幸好沒有人說這種話。所有年輕人都瞠目結舌。
比起南方人,奇霸獸比較適合西方人的口味嗎?難道跟『奇霸獸堡』相比,大家對『咩姆燒肉』的接受度較高?——目前仍不得而知。不過,開張第二天的時候,有五成的人對『奇霸獸堡』給出負評。跟當時相比,我們確實又朝成功邁出了一步。
「……喂,一個是兩枚紅銅幣吧?」
「是的。」
少女依然用險峻的眼神望著我,我親切地答道。
「餵、喂,佑美,你該不會打算要買吧?」
「為什麼不買?這道料理這麼好吃,沒道理不買一份吧?難道你還打算買其他攤販的東西嗎?」
名為佑美的少女氣勢洶洶地說道,用力將銅幣放在櫃檯上。
「你們不買嗎?醜話說在前頭,人家一口都不會分你們喔?」
少年們一臉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少女傲慢地聳了聳肩,再次瞪向我。
「你們快點開始準備啦,你害人家肚子餓了。」
「好的!請稍等一下。」
由於我們必須將火缽搬進搬出,忙得不可開交。
但是,我相當享受這種忙碌。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就算只賣出一份餐點,未來依然值得期待。
「薇娜·盧,火缽就拜託你了。」
我笑容滿面地轉頭望向她。
然而,她卻一動也不動。
薇娜·盧眯起那一雙微微下垂的性感雙眸,使她看起來比平時更為睡眼惺忪。
「薇娜·盧……?」
在這個忙碌的節骨眼,她竟然昏昏欲睡?
不……當她瞌睡似地眯起眼睛時,眼皮間的淡色眼眸,首次浮現出無比銳利的光芒。
沒想到薇娜·盧竟然會露出這種殺氣騰騰的眼神。
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呢?
而且,她望著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她並沒有看身旁的我,也不是望向面前的客人、熱鬧的南方街道——薇娜·盧眺望著北方的盡頭。
我緩緩移動視線。
眼前的客人也跟著我望了過去。
我們同時感到驚恐萬分。
因為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存在出現在該處。
對方的身高約兩公尺,有著宛如人肉氣球般的龐大身軀。這個男人究竟是人類還是肉塊呢?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筆直地朝我們直衝而來。
他就是孫家本家的么弟——米達·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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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哇啊!」
一位少年發出無力的驚呼,一屁股跌坐在地。
其他人也蒼白著臉,紛紛後退。
孫家的么弟散發出要踢飛眾人的魄力,用力抓住我的攤車。
他並不是撲向我,而是撲向攤車。
「呼哈~呼哈~」
米達·孫握住支撐屋頂的柱子,氣喘如牛。他尖聲問道:
「……你在做什麼呀……?好香喔……你究竟在做什麼呀……」
他的聲音宛如幼童,說起話來有些口齒不清。
「咿!」
跌坐在石板地上的年輕人發出了微弱的慘叫聲。米達·孫的外貌就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不管是臉龐、軀體、四肢都圓滾滾的,宛如一顆人肉氣球。雖然只有這一點異於常人,但搭配不算矮的身高后,他看起來就像個怪物。
他的上臂粗大,跟薇娜·盧的腰圍相差無幾。
支撐著巨大身軀的雙腿又粗又短,宛如象腿一般。
他的身體就像一顆大圓球,讓人判斷不出哪邊是胸部、哪邊是腹部。
熟悉的森邊服飾確實包裹住了他的軀體,但那件衣衫大概使用了兩、三塊已婚婦女穿著的大塊布料。用奇霸獸毛皮製作的長披風長度太短,不足以遮蔽他的身軀。
脖子上並沒有掛著象徵獵人榮耀的獸角和牙齒,腰際則掛著一根巨大棍棒。
他的外貌愈看愈古怪。
況且——其貌不揚的外表,使得他看起來更不像人類。
他的臉孔不自然地膨脹,眼鼻和嘴巴集中在臉的中心部。頭禿得精光。亂蓬蓬的黑色毛髮緊貼著耳朵周圍。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卻帶著幾分稚嫩。
不,與其說是稚嫩,不如說是像個嬰兒——不對,像動物一樣。
他的眼鼻極小,厚厚的眼皮幾乎遮蔽了他的眼睛。鼻子幾乎沒有任何隆起,只看得到兩顆黑色的窟窿。嘴唇厚實,嘴巴的尺寸卻不大。他的臉孔大小是正常人的兩倍,眼鼻等部位卻極度小巧,仿佛比例尺出了某種問題。
這個氣喘吁吁的活肉塊猛力抓住攤車的柱子,他綠豆般大小的眼睛熠熠生輝。在明亮日光的照耀下,眼前的異形更加喚醒了我心中的戰慄和畏懼。
「欸……米達肚子餓了……這裡好香喔……?」
攤車的柱子不斷咯吱作響。
聽到這個不祥的聲音,我終於回過神來。
「你——你在做什麼!你打算破壞我們的攤車嗎!?」
「米達……肚子餓了唷……?」
米達·孫不滿地俯視著我。
我感覺自己正跟一隻紅毛猩猩或西部低地大猩猩等大型動物展開對峙。
下意識地大喊後,我將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
鎮定下來——我必須冷靜地處理這件事。
「你想知道我在做什麼啊?如你所見,是在販售小吃……在我說下去之前,你可以先鬆開手嗎?要是你繼續拉著攤車,它遲早會壞掉。」
當孫家人出現在攤位上的時候該怎麼辦?當然,我已經屢次和卡斯蘭·盧堤姆以及東達·盧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總之,我要依法行事。
一旦對方做出不守法的舉動,就叫衛兵處理。
要是我不小心違反城裡的法律或森邊的規矩,孫家暴虐的行徑就會被正當化。這是我們的基本方針。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想吃我做的料理,就必須支付銅幣……還有,這是我從城裡借來的攤車,要是你弄壞它,得用銅幣賠償我的損失。所以,請你放開手。」
我用簡單易懂的方式這麼解釋。
米達·孫俯視著我,表情就像某種動物一樣,讓人難以捉摸。
(這傢伙……大概跟只會行使暴力的哥哥們不一樣,分屬不同類型……)
那麼,他究竟屬於什麼類型呢?解釋起來並不容易,依據我的推測,他並非殘暴之徒,但他沒有能力區分善惡。
只要我沒有說錯話,他大概不會暴力相向……我希望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泰伊·孫有銅幣唷……?」
米達·孫不滿地嘀咕,但他宛如巨大毛蟲的手指依然離開了柱子。
「這樣啊。」
我擦去額頭的冷汗。
「泰伊·孫現在在哪裡?他有跟你一起進城嗎?」
「……嗯……」
「那個人究竟身在何方呢?」
「……我不知道……他剛剛還陪在我的身旁……」
好奇怪,我仍覺得自己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交談。
「……因為傳來一陣香氣,米達才會趕快跑過來……真的好香喔……」
這麼說起來,在前幾天那場婚宴之中,米達·孫也無視於當時的狀況,對料理的香氣做出反應。
正當我打算拿起木盤,讓對方先試吃奇霸獸肉時——某個人出現了。
「……米達·孫,怎麼了嗎?」
一位年約五十歲的森邊男性開口詢問。這位年長男人穿著獵人的服裝,一聲不響地從肉塊背後冒了出來。
下一瞬間,米達·孫大大地吐了口氣。
「泰伊·孫!……米達肚子好餓好餓喔……」
「這樣啊。」
中年男性望向我和薇娜·盧。
乍看之下,男人只是一位隨處可見的森邊居民。他將一頭灰發向後梳,蓄著灰色鬍鬚,儘管上了年紀,五官卻相當端正。
他的身材適中,有著森邊男性慣有的壯碩體格。他穿著奇霸獸毛皮製作的長披風、漩渦花紋的衣服。獵人的榮耀在胸前閃閃發光,並佩戴著一組大小鋼刀——他的打扮也和其他獵人沒有兩樣。
真是奇怪,他的穿著打扮極其普通,卻讓我感覺異常突兀。
他略帶黑色的雙眼疲乏無力,就像泥娃娃一樣面無表情。
縱使他的體格魁梧,身上卻沒有散發出生氣和魄力。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缺乏霸氣的森邊男人。
「……這道料理要幾枚銅幣?」
男人——泰伊·孫低聲詢問。
「兩枚紅銅幣……你要買嗎?」
「是的。」
「這、這個木盤裝有試吃用的肉,你可以嘗嘗看。」
「不需要。」
我們的交談內容並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
這反而讓我毛骨悚然。
詢問價格之前,他應該有別的問題要問吧?
我穿著森邊服裝,和森邊的女人薇娜·盧一起在驛站城市開店。他對於這件事沒有任何疑問或意見嗎?
……看來沒有。
泰伊·孫絲毫不以為意,他轉頭詢問肉塊:
「米達·孫,你要買多少?」
「……米達想吃很多很多喔……?」
「家主只給了我們一枚白銅幣。假如你一口氣用光,接下來就不能買任何東西囉?」
「……可是,米達想吃很多很多喔……?」
「這樣啊。」
泰伊·孫再次轉向我,將白銅幣放在櫃檯上。
「不好意思,我要五個。」
「我知道了……但是這位客人已經先點餐了,請兩位稍等一下。」
那位客人——西方少女佑美依然蒼白著臉,渾身顫抖。其他五位年輕人亦是如此。
我忍住嘆息,添加柴火後,將火缽安裝在攤車之中。
薇娜·盧依然用同樣的眼神瞪著孫家人。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位泰伊·孫大叔的可疑程度不輸米達·孫。)
到了這把年紀,他仍必須對米達·孫卑躬屈膝,看來他一定是孫家分家的男人。
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曾在盧家聚落中看到年長男性對年輕人低聲下氣。面對吉薩·盧、達魯姆·盧和路多·盧的時候,分家男人們當然會給予適當的敬意,態度也彬彬有禮,但仍把他們視為對等的存在。
盧家與孫家,究竟哪一方的態度才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呢?我目前無從判斷,只能在心裡悄悄地對泰伊·孫這號人物感到毛骨悚然。
「……嗚哇……看起來好好吃喔,泰伊·孫,看起來好好吃……」
聞到煎肉的香味後,米達·孫將手放在泰伊·孫的肩膀上,大力搖晃著他。
「是啊。」
儘管身體劇烈搖晃,泰伊·孫依然冷靜地低語。
他的感情比東方人更深藏不露。
不——這個男人真的有感情嗎?
(卡謬爾大叔應該是打算袖手旁觀吧。)
我希望他別來插手。
倘若其他莫名其妙的人陸續登場,我的腦袋一定會當機。
「來,久等了。」
我將製作完成的『咩姆燒肉』遞給佑美。
佑美依然緊盯著米達·孫,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商品。
我將下一份做好的商品遞給泰伊·孫後,他直接傳給米達·孫。
「……嗚哇……」
米達·孫的小眼睛閃閃發亮,準備張開嘴巴。
由於他的脖頸深陷在胸口處,使得下巴無法動彈。他只能將頭向後仰,撐開嘴巴。
看到他咧開嘴巴的模樣,我很擔心他會顎骨脫臼、嘴角裂開——當我悄悄縮了縮肩膀時,他將『咩姆燒肉』丟進口中。
他一口就將『咩姆燒肉』吃掉了。
眼前的畫面簡直就像惡夢中的場景。
泰伊·孫依序將剩下四份『咩姆燒肉』遞給對方,一眨眼,五份『咩姆燒肉』便消失在這個世界中。
「……好吃……好好吃喔……」
「謝謝你。」
我勉強擠出笑容。
一旦收下報酬,對方就是我的客人。就算他是可恨的孫家人,我也必須對他一視同仁。
「……泰伊·孫……米達還想吃耶……?」
「銅幣已經花光了。」
「……可是……米達還想吃更多喔……?」
「家主每個月只會給你一枚白銅幣。請你等到下個月吧。」
一個月發一次零用錢啊!
雖然對他很不好意思,但我暗地鬆了口氣。
就算米達·孫本人沒有惡意,但要是他每天前來光顧,會影響到我的生意。那位可憐的少女佑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買了『咩姆燒肉』,現在卻呆愣在原地,仿佛不清楚自己手中究竟拿著什麼東西。
「……米達還想吃更多。」
「下個月再來吃吧。」
泰伊·孫的聲音中不帶有一絲情感。最後,他用眼神對我示意。
「失禮了,我們離開了。」
「好、好
的。謝謝兩位的光顧。」
泰伊·孫推著米達·孫的背,走向北方的盡頭。
這麼說起來,我聽說孫家聚落位在北側,那裡說不定有別條通往驛站城市的路線。
就算真是這麼一回事……他們是為了買米達·孫要吃的零食,而特地跑來驛站城市一趟嗎?
由於對方沒有造成太大的混亂,我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有些失落,不對,應該說是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比較恰當。
(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奇霸獸會如此美味可口!……他們不僅沒有這麼問,甚至沒有問我究竟使用了哪種肉類。
他們知道我寄居在法家嗎?
他們知道薇娜·盧是盧家人嗎?
我一無所知。
我試著發出壓抑許久的嘆息聲,但薇娜·盧卻搶先一步。
「唉……」
她癱坐在地上,顫抖的指尖握住我的纏腰布。
「饒了我吧……為什麼孫家的么弟會進城呀……?嗚嗚……我好想吐……」
「你、你還好嗎?薇娜·盧,你振作一點!」
「怎麼可能振作呢……我最受不了孫家么弟了……光是看到他肥胖的臃腫身軀,我就覺得噁心……」
「真的嗎?你剛剛的表情氣宇軒昂,就像森邊的男人一樣。」
「畢竟我不能讓孫家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模樣呀……唉,真不舒服……」
「……你真了不起,不愧是盧家的女人。」
我由衷地說道,感慨地嘆了口氣。
「剛……剛剛的怪物是什麼東西啊……?」
此時,佑美茫然地喃喃自語。
「那是森邊的客人。不好意思,驚動各位了。」
我開口答覆後,佑美的肩膀恐懼地抖了一下。
她這才回過神來,凝望著我。
「你這傢伙……明明身材弱不禁風,膽子卻很大嘛?這些傢伙全都束手無策,只能在一旁發抖。」
「誰、誰在發抖啊!你剛剛還不是露出一副淚眼汪汪的模樣!」
癱坐在地上的年輕人滿臉通紅,站了起來。
其他失魂落魄的年輕人也終於回過神來。
「我以前曾經見過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也吃了一驚。」
我拼命地堆起笑容打圓場。
「快開動吧,冷掉就不好吃了。」
「啊,嗯……」
佑美凝望著我,咬了一口『咩姆燒肉』。
她再次訝異地瞪大雙眼。
「嗚哇,好好吃喔……這真的是奇霸獸肉嗎?比卡龍還要美味耶。」
「是的。這真的是奇霸獸的肉,很高興你喜歡。」
「嗯……非常可口呢。」
佑美嬌滴滴地仰望著我。
「那個……剛剛很對不起喔?一直嘲笑這間店……」
「欸?不用介意。我知道傑諾斯人對奇霸獸深惡痛絕。看到你們今天願意品嘗奇霸獸肉,我很開心。」
我趁機殷勤地笑道。
聽到我這麼說,本來啃著『咩姆燒肉』的佑美突然對我微微一笑。
她的外表兇悍,笑起來卻顯得天真無邪。
「你是怎樣!不要對森邊男人大送秋波!小心他們把你擄進森林喔!?」
剛剛癱坐在地上的年輕人破口大罵後,佑美不快地瞪向他。
「你白痴啊?不要一直胡扯這些空穴來風的事情。人家只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罷了。」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薇娜·盧,你也聽見了吧。別用如此冷冰冰的眼神瞪我了。
「所以呢?你們還是不買嗎?說了那麼多,你們心裡還是畏懼奇霸獸和森邊居民吧?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接近這間店嘛。老是想耍帥,真是愚蠢。」
「你說什麼?你之前不是也說『竟然有森邊人膽敢跑來城裡做生意』,嘲笑過這間店嗎?」
「人家又不知道奇霸獸這麼好吃……再說,人家討厭的是那些無法無天的森邊居民。」
女孩瞄了我一眼。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不認為這位瘦皮猴大哥會胡作非為。而且,他根本不是森邊居民嘛。」
我真的很瘦嗎?儘管我偷偷感到沮喪,依然擠出笑容。
「森邊居住著各式各樣的人。有人凶神惡煞、有人溫柔敦厚。我相信會欺侮城裡人的森邊居民屈指可數。」
「既、既然如此,剛剛那個怪物又是什麼人!他也是森邊居民吧!」
就算在森邊,那個人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正當我準備回答時,突然有人插嘴:「你們在吵什麼?如果不是這家店的客人,那就快滾。我不准你們妨礙這位小兄弟做生意!」
是一位外貌稍微兇惡的加喀爾人。
「什、什麼嘛。無關的人滾開!」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既然你們沒有要買東西,就快點離開。」
加喀爾人粗魯地拋下這句話,重新轉向我。
下一瞬間,他笑逐顏開。
「你們這間店還開著啊!我今天從早工作到現在,還以為自己買不到你賣的料理,差點放棄了。」
「謝謝你。現在還剩下十幾份餐點,假如今天能夠順利售完,我明天打算增加一個攤位。」
我依稀記得這個人,他昨天也一早就等在攤位前。儘管長得凶神惡煞,臉上卻掛著喜悅的笑容。
「馬上就要正中午了,十份哪夠啊!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你們會賣到中午吧?很多人聽了會欣喜若狂哪。」
「啊,可是我今天賣的是新開發的料理喔?請你先試吃看看。」
我將一根牙籤擺在試吃用的木盤上,加喀爾客人卻猛揮手。
「不用啦不用啦,光聞味道就知道一定好吃。馬上幫我做一個。一個賣幾枚銅幣?」
「兩枚紅銅幣。」
「真便宜!對我們來說,這可是好事一樁。這麼一來,其他攤販都不用做生意啦。」
他放聲大笑後,惡狠狠地瞪著西方年輕人。
「你們這些人一定怕得不敢吃奇霸獸吧?不要擋在這裡了,快滾。既然你們那麼畏懼奇霸獸,乖乖去吃奇謬鳥和卡龍就好了。」
「我、我剛剛說過了吧?我們根本就不怕奇霸獸!你明明是外地人還敢目中無人!」
「說什麼蠢話,要不是有我們外地人,驛站城市早就垮台了!要是沒有外地人,你們的東西要賣給誰啊?……再說,你們這群人本來也是從別的城市搬來傑諾斯的吧?」
加喀爾人不耐地說道,仿佛在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
「隨便啦。既然西方人嚇得不敢吃奇霸獸,我們會全部解決。小兄弟,快幫我準備。」
「好的,謝謝你。」
我只是在等待熱鍋罷了,並不是聽他們的對話聽得出神。
時候差不多了。當我準備將切碎的亞力果放入鍋中時——一位年輕人挑著眉,將銅幣大力放在櫃檯上。
「喂!給我一個!我一點也不怕奇霸獸!」
此時,另一位年輕人也戰戰兢兢地從後方走出來。他沉默地遞出銅幣,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哼,我比他們早付錢喔。」
加喀爾客人一臉險峻。
「不要緊!我馬上製作三份。請稍等一下。」
「啊……人家還要買一個。」
已經吃完咩姆燒肉的佑美再次遞出銅幣。
「為什麼!?你那麼希望讓森邊的男人喜歡上你啊!?」
「才不是呢!人家要拿給媽媽吃啦!我想等她吃完之後,再告訴她這是奇霸獸肉,看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看來這位少女心裡正打著邪惡的算盤。
不過,她看起來像是一位不良少女,卻貼心地打算帶輕食給母親吃,我忍不住感到欣慰。
「謝謝惠顧!」
我將四人份的亞力果
丟進鍋里。
當我放入奇霸獸肉的時候,剛剛欲言又止的年輕人悄悄地對我說:
「我認得剛剛那個怪物。他每個月會進城一次,購買小吃……只要食物不合他的口味,他就會破壞店家的攤位。」
「他、他恣意破壞別人的攤子,衛兵不會坐視不管吧?」
「是啊。但是最後總會有城裡人出面善後。他們擔心觸怒森邊居民後,奇霸獸會像以前一樣,破壞田野。」
年輕人憎惡地說道,交互望著我和薇娜·盧。
「我並不害怕奇霸獸。不過,只要那些為非作歹的森邊人沒有受到處置,傑諾斯人不會接納各位。」
「……謝謝你,我會銘記在心。」
儘管如此,這位年輕人依然願意購買我的料理。
我的能力不足,沒有辦法懲治孫家——我只能以自己的方法戰鬥。
我將三份『咩姆燒肉』遞給西方年輕人,一份遞給南方人後,目前剩下十一份餐點。
太陽愈升愈高,人潮也漸增。儘管沒有其他西方人造訪攤位,當太陽升至天頂時,所有料理皆已售罄。
在驛站城市之中,一天能賣出二十至五十份餐點就算生意興隆了。我們只花了兩個半小時,就賣出七十份料理。
西方人占了總客群的一成。
儘管沒有料到米達·孫會出現,我依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明天可以放心地增加攤位了。」
進行善後工作時,我對薇娜·盧這麼說。她沉著臉回答:
「是啊……可是,我有點擔心孫家么弟哪……明日太,小心別被他擄走喔……?」
「擄走?我嗎?」
「是呀……那位么弟有可能幹出這種蠢事呢……」
「……屆時,我會全速逃跑。幸好我的腳程應該比他快。」
「嗯。回家的途中,要是那傢伙追過來,你就獨自逃跑吧……我會設法把行囊搬回家……」
我們的確必須預想這種狀況。
那位米達·孫似乎不了解盧家擁有龐大勢力,他說不定根本不知道薇娜·盧是盧家人。
「唉,真是噁心……我真的受不了他嬰兒般的臉和聲音……明日太,你知道那傢伙幾歲嗎……?」
「我不想知道,你不用告訴我。」
「……那傢伙的年紀比路多還小唷……?」
「就說不用告訴我了!」
我感覺背部竄過一陣寒意。
再說——我覺得那位泰伊·孫和米達·孫一樣令人生畏。這與我的個人喜好無關,他們太讓人毛骨悚然了。
「從明天開始,我們多注意周遭的狀況吧……?」
「說得也對。」
開店一事相當引人注目,我不認為孫家會繼續對我們視若無睹。不只要提防狄咖·孫或杜多·孫,我們必須留意整個孫家。
這是一場如履薄冰的戰役,必須全力以赴。
再次下定決心後,我和薇娜·盧一起推著攤車,踏在人潮逐漸洶湧的石之大道上。
4
當我和薇娜·盧回到法家後,我們在家門口巧遇愛·法。
距離日落還剩下兩個半小時,雖然店鋪只開到中午,但為了安排明天開店的事宜,我們在本來預定的時間才回到家。
愛·法今天比較早回家。我和薇娜·盧抬著鐵鍋,愛·法的肩上扛著一隻約五十公斤的奇霸獸。在旁人的眼中,這樣的畫面應該相當有趣。
「太好了,你平安歸來。」
「嗯。你們也是……盧家大姐,辛苦了。」
「啊、嗯……愛·法,這是你獵捕到的奇霸獸嗎……?」
「……不然我怎麼會扛著它回家?」
愛·法訝異地回答後,快步走向家門。
她肩上的龐然大物看起來沉重無比。
「我要幫它剝皮,會待在房子後面。」
「我知道了。辛苦了。我先為明天備料,並準備晚餐。」
「嗯。」
我今天採買了不少物品,薇娜·盧協助我運至玄關口。
我們預計販售的料理份數增加後,從驛站城市搬回來的食材也愈來愈多。尤其是水果酒和狀似巨大牛蒡的季芶特別沉重,我們搬回來的行李變得跟去程相去不遠。
我取出裝在鐵鍋中的物品放在門前後,吐了口氣,轉身面對薇娜·盧。
「薇娜·盧,今天也辛苦你了。明天開始也請多多指教。」
「嗯……」
薇娜·盧低垂著頭,悶悶不樂。
「怎麼了?你在擔心什麼嗎?」
「沒事,跟工作無關……我只是覺得,愛·法真的很有自己的風格……」
「欸?哪、哪一點呢?」
「女人竟然能獨自獵捕如此龐大的奇霸獸,讓我難以置信……」
薇娜·盧嘆了口氣。
「明日太,你說你無法想像愛·法嫁人的模樣,我確實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愛·法的容貌出眾,但她比較適合以丈夫的身份娶新娘呢……」
薇娜·盧的妄想力真是一絕。
愛·法確實比任何一位男子還要威風凜凜。然而,別看她英氣十足的模樣,她不時會露出女孩子的表情呢……我還是不說為妙。
「那麼,我回去了……明天見囉……?」
「好的,辛苦了。」
我走進家裡,為了以防萬一,我確認儲藏室沒有人後,將食材搬進糧庫。
儘管今天沒有提早回來,但早上預先煎好了晚餐用的波糖。我決定先準備捏制肉餅時使用的亞力果,從袋子中取出三德菜刀和砧板時,愛·法回到家裡。
「咦?怎麼了?」
「我還穿著獵人服。必須先脫下衣服,免得沾染血腥味和肉味。」
獵人服就是奇霸獸毛皮製成的披風。
「原來如此。啊,我幫你把獵人服收起來。」
「不要緊。我已經把奇霸獸吊起來了,我想稍作休息。畢竟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這樣啊,你好好休息。」
當愛·法開始脫下綁帶式的鞋子時,我將亞力果搬出糧庫。
「你今天很晚回來……不對,現在本來就是你預計回來的時間吧?」
「嗯?是啊,我第一次按時回來呢。」
「畢竟要賣掉七十份料理嘛,很花時間吧。」
「啊,並不是這樣喔。昨天跟你說明過吧,明天要增加一個攤位,所以我去了盧家聚落一趟,討論相關事宜。」
愛·法將毛皮披風掛在牆上,用勺子從水瓶舀水喝後,坐在爐灶旁邊。她不可思議似地看著我。
「那麼,你的生意如何?」
「剛過正午,所有的餐點就一掃而空了……對了,今天孫家的么弟米達·孫和一位名為泰伊·孫的男人出現在攤位上。」
「什麼?」
愛·法露出緊張的表情。
「我等一下再跟你詳細說明。就另一個角度而言,除了杜多·孫等人之外,我認為我們也必須戒備米達·孫。孫家這群人真教人受不了。」
「一旦家主墮落,整個家族也會跟著敗壞……你平安無事就好。」
愛·法嚴肅地點了點頭,訝異地歪著頭。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你們正午就收攤了?」
「嗯?差不多剛過正午吧。」
「……你這麼快就賣完七十份料理?」
「是啊。雖然客人幾乎都是南方人和東方人。不過,今天有三位路過的西方人買了我們的奇霸獸料理喔!」
我不禁笑著轉頭望向愛·法。沒想到愛·法已經逼近我的身旁,她微微彎著腰,將右手伸向我。她維持著這個奇怪的姿勢,僵住不動。
「……愛·法,怎麼了嗎?」
「沒事,我差點又不經意地抓住你的腦袋了。」
愛·法一臉嚴峻地說道,緩緩放下右手。
「好險啊。」
這樣啊。
她其實不需要踩煞車嘛。
擁抱確實對心臟不太好,但摸頭只會讓我感到有些害羞。
況且,明明就是摸頭,為什麼要用「抓」這個動詞啊。
「因此,明天我將按照計劃擴增一個攤位。人手增加到四個人。盧家會讓菈菈·盧和希拉·盧幫忙我。」
「希拉·盧?」
「她是信·盧的姐姐。呃、盧堤姆家婚宴的時候,我們曾經在信·盧家的爐灶房遇到她。你不記得了嗎?」
「啊……那位有著一雙鳳眼、婀娜多姿的女性啊。」
「婀娜多姿」一詞不像是愛·法會使用的詞彙。
「她很有魅力呢。」
「欸?」
「儘管身體有些羸弱,但男人都想娶那種楚楚可憐的女孩吧?」
連你也從男人的角度給出評語啊。
算了,要是她談論的是理想的男性類型,我就要心驚膽顫了。
「嗯,再說,那個人的廚藝精湛,是個完美的戰力。我很期待明天的發展。」
「…………」
「嗯?怎麼了?」
「你現在的表情跟昨天垂頭喪氣的模樣判若兩人,眼神和臉龐都充滿力量。」
「拜託你別提昨天的事情啦,我真的只是太疲倦了。」
我苦笑著搔了搔頭。
下一瞬間,愛·法突然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她的臉迅速地湊向我後,古怪地停下動作。
「愛、愛·法,你怎麼了?」
「沒事,我差點又要抱住你的頭了。」
愛·法一臉嚴肅,用力點了點頭。
「好險啊。」
這樣啊。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不過,她不可能開玩笑。
「不用擔心,我會提醒自己,努力不讓你感到不愉快。」
當愛·法碰觸我的時候,我會表現出抗拒的態度,並不是因為感到不愉快。
我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我們必須走過一段漫漫長路,才有辦法互相理解對方。
此時——當愛·法靠近我的時候,一抹香甜的氣味竄入我的鼻腔。
「咦……這是引誘奇霸獸果實的味道?」
下一瞬間,愛·法的臉龐染上紅暈。
「明日太,我要告訴你幾次——」
「不!我不是要討論你的體香啦!你又開始使用『獻祭獵法』了嗎?」
愛·法依然滿臉羞紅地嘟著嘴。
「我沒有使用『獻祭獵法』,只是在陷阱里放了引誘奇霸獸果實。那種果實香味濃郁,多少會沾染到它的味道。」
「這樣啊……不過,既然奇霸獸已經減少了,你可以停止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了吧?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假如料理用的肉類不夠,盧家會把肉讓給我們。你已經是一位相當盡責的獵人了。」
奇霸獸已經把這一帶的糧食吃干抹淨,開始往南方移動。即便如此,愛·法依然每兩天就獵捕一頭奇霸獸。這兩天甚至每天獵捕一頭。
大量獵捕奇霸獸能降低西方田地受害的風險。然而,只要獵人獲取足夠家人生存的獸角和牙齒,就等於是盡了獵人的職責。盧家和盧堤姆家也是遵從這項準則,估算每天要獵捕多少奇霸獸。
法家只有兩個人,只要每五天獵捕一頭奇霸獸,就能夠獲得足夠的獸角和牙齒。但是,愛·法在這二十天之內獵捕到的奇霸獸卻是這項基準的好幾倍。她不需要特地使用危險的引誘奇霸獸果實——
愛·法·依然不滿地嘟著嘴。
「我告訴過你了。我沒有使用『獻祭獵法』。遇見你之前,我就會在陷阱里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了。你不要一直抱怨。」
「我不是在抱怨……我們之前造訪盧家的時候,不是聽說達魯姆·盧受傷了嗎?他的傷勢很嚴重,現在仍不能進森林。」
「……那又怎樣?」
「不,我的意思是……我擔心你會受傷。」
「哼!」
愛·法撇過頭。
然後,她斜睨著我。
「等我受傷的時候再說吧。」
「可是……」
「遇見你之前,我常常負傷。有時候,我好幾天都不能進森林……獵人的職責就是儘量活下去,盡力獵捕奇霸獸。你不需要對我諄諄教誨,我不會浪費自己的生命。」
「這樣啊。」
我只能點頭認同。
「我知道了。抱歉,是我不好……我還沒有做出足夠的覺悟。」
「……你是我的家人,當然會擔心。我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責備你。」
她的語氣變得和緩,眼睛微微發亮。
「但是,你不要一直提起我身上的味道。我會感到不舒服。」
「你在意的是這件事啊。」
我不禁苦笑。
「我只是聞到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氣味,感到不可思議罷了。假設我身上飄散出特別的氣味,你也會感到很稀奇吧。」
「……我不會注意別人身上的味道。」
「我也沒那麼在意啦……但是,引誘奇霸獸果實香氣十足,一聞就知道了。」
「我剛剛說過了吧!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愛·法伸出雙手抓住我。
她羞紅了臉。
「為了不讓你感到不舒服,我明明一直謹言慎行,你為什麼不將心比心!看到我不愉快的模樣,你很高興嗎!」
「不,不是這樣。我指的不是你的味道,是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氣味!話說回來,你不需要反應這麼大吧!」
我慌忙舉手投降。
愛·法抓住我的胸口,低沉地說道:
「……你太狡猾了吧。」
「狡猾?」
「你總是恣意妄為,為什麼我必須委屈求全啊?」
「委、委屈求全啊。你指的是忍住不摸我的頭這類事情嗎?不用勉強……」
「……那麼,我可以為所欲為囉?」
欸?
什麼意思啊?難道她打算緊緊抱住我嗎?
「既、既然這件事造成了你心靈上的負擔,你就隨心所欲地行動吧……」
我們交談的內容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我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聽到這段對話,一定會放聲大笑。
「……哼。」
愛·法的手鬆開我的胸口。
她要擁抱我了嗎?
不——愛·法紅著臉,威風凜凜地站了起來。
「我跟你不一樣。你是個不懂道理的傻瓜,我要遵從自己的理念。」
她也太誇張了吧。
我依然向她低頭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我以後會更加小心,避免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們差不多該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爭執,各自開工了。」
「哼。」
愛·法再次哼了一聲,走向玄關口。
「今天晚餐吃什麼?」
「什麼都可以,你想吃什麼?」
愛·法突然停下腳步。
過了一會兒,她才得意洋洋地回答:「漢堡排。」
對於自己沒有反射性地給出回答,愛·法似乎感到沾沾自喜。但她的答案始終如一。
「說得也是。昨天吃了『咩姆燒肉』,前天吃了涮涮鍋,今天就吃普通的漢堡排吧。」
「嗯。」
愛·法開始穿起鞋子。
我終於得以面向砧板,展開作業。
呃,我要做什麼啊……對了,要準備製作『奇霸獸堡』的肉排。
必須先切碎亞力果。
就算現在才開始製作肉排,也來得及準備晚餐。我抓起收納在白木刀鞘中的三德菜刀。
下一瞬間——有人從
背後用力抱住我。
對方一口氣抱住我的手臂和身體,柔軟的髮絲摩娑著我的耳際。
我差點驚呼出聲,對方迅速鬆開了手。她溫暖身體留下的觸感,非但沒有讓我感到不快,反而產生了與不快恰恰相反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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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蛋,你太大意了。」
愛·法意氣風發地笑道。
「你下次說話時要更小心謹慎,否則我就讓你體會一下不舒服的感受。」
不是的。
家主大人,不是這樣啊。
我的手無力地癱在地上。看來我們互相理解的道路不僅漫長,還崎嶇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