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最悽慘的晚餐(2/2)
「……狄咖·孫,這與你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呢?孫家可是統領著森邊居民啊。」
巨大的身影迅速逼近。
那是一位年輕男子,他的打扮和愛·法大同小異。
他的身材高大,不好意思,我只能用我們世界的尺度來形容,不過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他的骨架和肌肉都相當結實,體重大概接近八十公斤吧。
他的黑褐色頭髮剃得相當短,皮膚呈現淡褐色,有著一雙藍眼睛。除了發色之外,都和愛·法如出一轍。
他巨大的身軀上披著毛皮披肩和布製衣物,腰上掛著刀身厚實的大刀和小刀,脖子上垂掛著大量牙齒和獸角,比愛·法脖子上的還要多。
他擋在我們面前,不讓我們前進,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我。
「哼,你的打扮還真古怪。你這傢伙是哪裡的居民?」
雖然他的聲音很粗,講起話來卻慢吞吞的,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而且,他的眼睛顏色雖然和愛·法相同,眼神卻相當混濁。
他是我在這個異世界遇到的第二個人類,不過,我對他沒有好感。
但是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在家裡幫忙做生意。如果我會被這種貨色惹毛,代表我不夠格當生意人的兒子。想到這裡,我正打算努力展現親和力時——
「跟你無關。」愛·法搶先我一步這麼說。
「狄咖·孫,我告訴你,孫家對我沒有恩情,不僅如此,你這傢伙只會找我麻煩,我一點也不想跟你說話。你就帶著你那虛有其表的巨大身軀消失在我眼前吧。」
「你說什麼……」
雖然男人臉色一變,愛·法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狄咖·孫,如果你有什麼不滿,隨時都可以來跟我單挑。如果你不想這麼做,就別出現在我的面前。你這傢伙很礙眼。」
愛·法拋下這些話後,迅速邁開步伐。
由於我需要攙扶著她的肩膀,只好邁著小跑的步伐跟上她。那位年輕人氣到渾身顫抖,當我經過他的身邊時,我姑且還是微微點頭示意。
「你這個遭到排擠的乖僻女!你最好小心一點,不要被別人當成奇霸獸,把你砍得頭破血流!」
男人失去理性的聲音響徹整個山腳。
他的吶喊白白糟蹋了這田園詩般的景色。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雖然我這個外人不該過問這種事,不過,你是不是該跟鄰居打好關係啊?」
「……我父親過世那晚,那個叫做狄咖·孫的男人偷偷埋伏在我的臥室,打算非禮我。所以,當時我把他揍到癱軟在地後,把他丟進河裡。」
「…………」
「由於他將來要繼承族長一職,發生這件事之後,大家認為我讓他蒙羞。整個聚落沒有人願意跟我扯上關係……你要我跟這種人打好關係?」
「我收回那句話。我不該跟他點頭示意的。是不是該去賞他一拳呢?」
我這麼說之後,鬆開握住愛·法肩膀的手,停下腳步。下一瞬間,愛·法猛力抓住我的右手腕。
纖細但有力的指尖深深嵌進我的手腕。
「你說什麼傻話,那種男人不值得你去毆打他。」
「可是,你因此而感到抬不起頭吧。這樣太沒天理了。」
「我沒有為此抬不起頭。我本來就不喜歡跟家族之外的人來往,所以反而感覺很輕鬆。」
她像是帶著怒意一般凝視著我,藍色眼眸中浮現出堅強又正氣凜然的光芒,剛剛那個男人完全無法與她相比。
「不過,我把你帶來聚落之中,如果你傷害了孫家的人,我就需要擔起所有責任。這麼一來,我說不定就會被聚落放逐了……你這傢伙是想要我過著野人般的生活嗎?」
「啊……這麼說也是。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你的立場。大概是我肚子太餓了,才會變得這麼易怒吧。」
話才說完,我的肚子仿佛在贊同我,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愛·法依然緊抓著我的手腕,她的肩膀再次開始顫抖。
「……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吧?你也想被我推進河裡嗎?」
「我、我沒有厲害到可以故意讓肚子叫。話說回來,如果你想笑,笑出來不就好了。」
「吵死了!」
愛·法放開我的手腕,再次邁開大步。
我慌忙抓住她的左肩膀。
觀察著對方紅透的耳朵和後頸,我在心裡思索著一件相當微不足道的事情——「這個世界的人類也是一樣,體溫很溫暖呢」。
4.
又走了十分鐘左右,我們抵達了愛·法的住處。
愛·法家和其他住家一樣,在一塊留存了些許灌木,開墾出來的平地上,搭建了一棟木製建築。
我一路觀察,發現每個住家真的都相隔了一段距離。不過,愛·法家的周圍特別冷清,安靜到讓人感到不太舒服的地步。
但是,從愛·法狂野的穿著和「森邊居民」這個稱號來推敲,我本來以為她的住處會更為原始。走近一看,房屋的造型意外地氣派。
「喔,你住的地方還不賴嘛。」
雖然沒有度假村的小木屋那麼時髦,不過,這棟房子是用木板和圓木素材精巧地組合而成,相當寬敞又氣派。就算只看土地面積,也不輸給『津留見屋』。
由於天色暗了下來,我沒有辦法觀察得很清楚。總之,這棟屋子的特色在於由右向左稍微傾斜的屋頂。建築似乎是用木頭卡榫構造搭建而成,沒有使用釘子或螺絲。
建築物的四周挖出一條寬度和深度皆約是五十公分的溝渠,一捆圓木架在溝渠上,通往玄關口。這是防止動物進屋嗎?還是雨水的排水口呢?我不禁開始想像。
「……你在幹什麼?趕快進來。」
「對喔,抱歉抱歉。」
玄關門是很有日式風格的橫式拉門。
我跟在家主的身後,戰戰兢兢地走入屋裡。
「打擾了……」
屋內比屋外還要昏暗。
不過,仍然看得出來裡面相當寬敞。
房裡的地板上鋪滿了茶褐色的毛皮,愛·法在玄關前的入口處脫起皮革涼鞋,我也慌忙照著做。
我本來不知道怎麼處理襪子,不過,我認為就算不穿襪子也無大礙,所以把襪子脫了下來。
光腳走在粗糙的毛皮上,感到有些搔癢。
我的背後傳來了沉重的聲響。
愛·法用一個巨大的門閂鎖上了雙開式的玄關門。
(這下子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我了。)
希望不會陷入需要求救的狀況之中,我在心裡這麼祈禱,再次環顧著室內。
房間呈現長方形,大約六坪大左右。左右的牆壁上皆有著大大的窗戶。想當然爾,窗戶上沒有鑲嵌玻璃一類的物體,不過,上面設置了縱向的細木條,木條的間隔大約二十公分左右,能夠發揮窗格的功效。
房間深處用牆壁隔了開來,可以窺見三扇門。
天花板還算高,樑柱毫無遮蔽,與房屋外觀相同,微微向左傾斜。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這樣的設計是為了抵禦風雨吧。
不過……老實說,比起視覺傳達給我的資訊,我對嗅覺傳遞給我的訊息更有興趣。
這個女孩身上飄散的複雜香氣之中,大約有三種味道強烈地飄散在房子裡。
那三種味道是肉、辛香料和香草的氣味。
「……你的腳還會痛嗎?」
「欸?沒有什麼大礙喔。雖然感覺有些灼熱,不過沒有腫起來。就算不接受治療,明天應該就會康復了吧。」
「……這樣啊。」
愛·法走到房間中央,露出沉吟的表情。
「雖然我很想要再問你一些事情,不過,我的肚子也餓了。我先去準備晚餐。」
「請便請便……呃,雖然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報你,不過,我可以跟你一起享用晚餐嗎?」
「……如果你的肚子一直咕嚕作響,我有辦法問你話嗎?」
怎
麼這樣,不用咬牙切齒地這麼說嘛。
不過,她竟然要請我吃飯,還不收取任何報酬,讓我感激不盡。房裡香氣四溢,如果她不准我進食,我說不定會昏倒。
那麼,要開始準備晚餐了。一踏進這間房子裡,我當然馬上確認到房裡設置了宛如廚房般的空間,就在右側窗戶的附近。
那是一塊四方形的空間,兩邊大約各兩公尺。只有那塊地方沒有鋪設毛皮地毯,地上鋪著白色碎石。然後,有一個土黃色岩石組成的完美梯形底座。
底座的高度大約到我的腰際,正面開了一個空空的黑色開口,坐鎮在底座上方的是——閃耀著黑亮光澤的金屬大鍋。
雖然外型看起來有些簡樸,不過,這個底座一定是「爐灶」吧。
爐灶旁邊堆著一捆捆的細木材,應該是柴火。
這個大房間還涵蓋了廚房啊。
大家一起烹調,大家一起享用。這說不定是他們的風俗習慣。
不過——在這個寬廣的房子裡,目前只有我和愛·法兩個人。
「話說回來,你的家人不在家嗎?」
「……我跟你說過吧,我的父親死了。我的母親則是很早就死了。」
爐灶旁邊放置著一個水瓶。愛·法用長杓將水舀至鐵鍋里,冷淡地這麼說。
我現在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常識和倫理,只能回答一句「這樣啊」。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愛·法生起了爐火。
她是怎麼點著火的呢?早知道就看清楚她的動作了。
無論如何,室內慢慢變得明亮。
「……你幹嘛呆站在這裡?礙眼死了,趕快坐下。」
「喔,嗯,呃,我該坐在哪裡啊?不好意思,我完全不了解這片土地的文化和風俗習慣。」
愛·法從爐灶前站起身子,她訝異地望著我。
「只是坐下而已,怎麼會跟文化有關係啊。你這個男人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察覺到她的雙手間有一個小小的燈火,勾起了我的興趣。
那是一個盤狀的小巧燭台,上面有一個握柄。
繼刀子和鍋子之後,這個燭台是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第三個金屬物品。
燭台里的燃料一定是動物脂肪。室內里開始洋溢著更加勾起食慾的味道。
愛·法在室內穿梭,她分別將燭台擺在左右窗台之後,緩緩脫下披在肩膀上的毛皮披肩。
室內增添幾分明亮後,愛·法纖細的身體線條浮現而出——我不自覺地小鹿亂撞。
畢竟,對方身上現在只穿著遮蔽胸部和腰際的衣物及頸鏈,裸露的程度和身穿泳衣或內衣相差無幾。
就算個性冷淡,她終究還是女生啊。
而且,還是一位美少女。
她的身體雖然纖細,看起來卻經過精心鍛鍊,身軀看起來宛如皮鞭一般柔韌,優美的身體線條卻又十分有女人味,兩者之間的比例搭配絕佳。該怎麼說呢……看起來美麗又充滿魅力。
脫下那件粗糙的披風後,殺傷力倍增啊。
「……餵。」
「是!怎麼了嗎!」
「不要這麼大聲……把你收在胸口的那個東西交出來。」
愛·法將毛皮披風掛在牆壁上,讓大刀倚靠在披風下方之後,瞪向我。
「像你這樣弱不禁風的男人,就算持有刀劍,也不可能會傷害到我。不過,到別人家作客的時候,就必須將刀具交給主人,這是森邊居民的規矩。」
我啞口無言。
愛·法眯起眼睛,她散發出了危險的氣息,走向我。
那把小刀依然系在她的纖腰上。
「我再說一次,如果你有心要遵從森邊的規矩,就給我那把刀。」
「你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這個風俗習慣,是要確認彼此之間的信賴吧?」
愛·法沉默地朝我伸出左手。
我煩惱了三秒後,做出判斷。
「我知道了。不過,這個東西對我相當重要。而且,跟狩獵用的刀具比起來,它的作工十分細膩,你可以儘量小心地使用它嗎?」
「……你在嘲弄我嗎?每一位森邊居民都很珍惜刀具。」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使用這把刀時要很小心,如果刀刃有任何損壞,很難修補喔。如果你能夠理解這一點,那就可以把它交給你。」
我取出插在前開領口的三德菜刀,將刀柄朝向愛·法,把菜刀遞給她。
愛·法凝望著黑檀刀柄,這次換她停下了動作。
「……這把刀,難道是你父母的遺物嗎?」
「呃,算吧。」
其實死去的人是我,不過,可以篤定的是,我不會再見到老爹了。
愛·法接過三德菜刀,將之緊緊抱在懷裡,走向房間深處。
「……森邊里的每個人,都很珍惜家族。」
她低聲喃喃自語,打開最右側的門,消失在門後方。
當愛·法再次出現時,三德菜刀已經不在她的懷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宛如食材的東西。
我興致盎然地走到爐灶前方。
拉近和鍋子的距離之後,我發現這個鐵鍋的尺寸很不得了。
以形狀來說是一個圓底的鍋子,直徑約六十公分,深約三十公分。鍋底很深,宛如把一顆圓球從正中央切成一半。
鍋子裡裝了半滿的水,現在已經快要沸騰了。
「怎麼了?我還需要花一段時間來準備喔。你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吧。」
「我對這個世界的飲食文化很感興趣。畢竟我家也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愛·法雖然露出狐疑的模樣,不過,她沒有多說什麼,將懷中的食材放在腳邊。
「喔,感覺還滿豪華的嘛。」
有兩種陌生的蔬菜。
一種蔬菜呈現翠綠色,不過,大小和形狀都跟洋蔥極為相似。
另一種是什麼呢?那是一顆拳頭大的球狀物,表面凹凸不平,硬要說的話,有點像馬鈴薯,不過這個物質呈奶油色,上面也沒有長芽,代表可能它不是地下莖植物。
然後——一塊沉甸甸的巨大肉塊,鎮壓住了那些蔬菜的存在感。
這塊肉,恐怕就是那隻外型宛如山豬,叫做奇霸獸的動物的後腿肉吧。
這塊肉是從股關節處砍下來的,雖然應該已經被使用過了,大腿上的肉依然飽滿,光是肉至少就有五公斤重。
愛·法已經乾淨地剝下毛皮,她在紅肉的表面上灑了狀似黑色木屑的東西,那個東西散發出了宛若黑胡椒的刺激香氣,這肯定是某種可以防止肉類腐壞的辛香料吧。
肉塊下方墊了一塊宛如橡膠葉的巨大葉片。只有肉塊墊著這種滑滑的葉子,其他蔬菜都直接放在地上。
看來晚餐的份量很值得期待了。
「……哪裡豪華了?你這傢伙真的完全不懂森邊的日常生活耶。」
愛·法沒好氣地這麼低語,她先抓起了那塊肉。
她反手握住帶著蹄的腳,將整塊肉蓋在冒著蒸氣的鍋上。
她該不會要把整塊肉直接丟進去吧,當我這麼注視著她時,她從腰際抽出小刀,開始削起奇霸獸的肉。
她逐漸削著肉的表面,手法就像坊間販賣沙威瑪的小攤販。
削成薄片的肉紛紛飄落進熱水中。
愛·法似乎會優先削除沾有辛香料的表面,她手中殘留的肉塊逐漸顯露出香料底下的紅肉。
那把刀怎麼看都像是打獵用的小刀,刀刃卻相當銳利。
小刀刀刃長約二十公分左右,厚度約有七、八毫米,刀背呈現鋸齒狀,如果只看刀身的話,簡直就像一把求生小刀。
跟之前那把蠻刀一樣,小刀的刀柄也纏繞著止滑用的皮革,沒有刀鍔。
她拿著那把狩獵用的刀,用力削下肉片,真是純樸的烹調手法。
不過,我好歹也是一間平價餐廳的繼承人。所以我對高級料理沒有興趣,不管對方使用什麼方法來烹調,只要衛生方面沒有問題,我都絲毫不在意。
料理的重點就在於好不好吃。
為了讓用餐的人感受到料理的美味,我們會顧慮到料理是否美觀。不過就算料理再怎麼美味,假使對身體有害,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們才會重視烹調時的衛生。
如果要簡單地闡述我想表達的意思——光是看到愛·法用著豪邁熟練的動作削下肉片,就讓我感到更加飢餓。
「……你的表情為什麼這麼開心?」
「欸?我只是覺得看起來很好吃而已。」
「……食物哪有分什麼好不好吃。」
愛·法再次說出這句
失禮的話,蓋上了鍋蓋。雖然我稱之為鍋蓋,不過那其實只是一塊切成方形的板子。她在板子上放了一個扁石頭,石頭大小和醃漬石差不多。
奇霸獸的腿肉依舊留有不少紅肉,愛·法將其收回糧庫,確認火候大小後,「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接著,她轉向我。
「還要過一陣子,肉才會煮好……在那之前,讓我先來問問你吧。」
5.
「說的也是,如果吃完飯之後再聽我說的話,可能會不太好消化,我們就先解決掉麻煩事吧。」
聽到我這麼答覆,愛·法哼了一聲後,在爐灶旁坐了下來。
她盤腿坐著,立起單膝。
愛·法這樣的坐姿確實看起來威風凜凜,不過,穿著太過清涼的女生不太適合這樣的姿勢。
「……我也讓自己稍微輕鬆一點喔?」
我這麼宣告後,解開圍裙的鈕扣。
這裡的氣溫應該和日本的初夏差不多。再加上生著爐火,所以相當炎熱。
不過,脫掉上半身的廚師服和圍裙後,我的身上只剩下一件T恤。晚風從窗外吹進室內,相當舒適。
「……你這身打扮還真奇怪。我就連在驛站城鎮都沒看過這種衣服。」
「嗯、這個嘛,我想也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得像你一樣。」
我面朝著愛·法,跟著盤腿坐在粗縫毛皮上。
「所以呢?你想問我什麼問題?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我沒有自信能詳盡地說明給你聽喔?」
「……你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
這是她第二次詢問這個問題。
我是從一個叫做日本的國家,日本的千葉縣……就算我這麼解釋,也沒有辦法順利地說明下去吧。
在昏暗之中,愛·法的眼睛閃耀著山貓般的光芒,我望著她這麼開口:
「愛·法,你不僅救了我,還找帶我到你家做客。謝謝你把無家可歸的我撿回家,也很謝謝你如此親切的舉動。我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
愛·法歪了歪頭,仿佛在問「所以呢?」。
「所以,我會據實以告。至於你要不要相信,就交給你自己判斷了。」
雖然我自己也一頭霧水,我還是毫無保留地將一切全盤托出。
我在一個還算和平的國家裡,生活了十七年。
某一天,災禍從天而降,我竟然得縱身躍入火海。
我本來以為自己死了,沒想到我卻在剛剛那座森林裡,平安無事地甦醒過來。
這裡雖然和自己生活的世界極其相似,不過,所有事物似乎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就可能性而言,我說不定還在自己原來的世界,只是闖入一片未知的土地。我本來應該已經死了,現在卻能在這裡活蹦亂跳,這應該是最奇怪的問題吧。不過,就算不管這件事,矛盾之處還是太多了。」
我試著將盤據在心中的疑問直接說出口。
「譬如說,我現在使用的這個語言。愛·法,你沒聽過日本這個國家吧?」
「……沒聽過。」
「嗯,光是這一點就讓我無法理解了。在我的世界之中,如果你沒聽過日本,根本不可能說著一口流利的日文。為什麼我們能夠如此順利地溝通呢?」
「…………」
「然後,除了森邊居民之外,這個世界還存在著石之城和西之王國等國家吧?那些國家的規模大概多大呢?」
「……我不會去石之城和其他城市,所以不清楚。為了販賣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我最多只會跑去石牆外的驛站城鎮,其他的資訊都是我聽聞的傳言。」
說到這裡,愛·法沉吟了一會後,靜靜地這麼開口:
「我記得……石牆中的傑諾斯城下鎮住著好幾千人,那裡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領土,聽說賽爾法所有城下鎮的居民多如繁星……」
「這樣啊。規模滿大的嘛……你知道石之城的人們信奉著什麼樣的神明嗎?」
聽到我的疑問,愛·法露出了相當錯愕的表情。
「這還用問嗎?賽爾法的居民當然信奉著西之神賽爾法啊。阿姆斯霍倫大陸上有四大王國。四大王國分別有四大神明。如果沒有四大神的加護,阿姆斯霍倫的居民將無法存活下去。假使居民失去對神的景仰,將會淪為野獸……明日太啊,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些常識吧?」
「可惜的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聽過這個大陸的名字、也沒有聽過那些王國和神明。」
我露出苦笑,搔了搔包裹著毛巾的頭。
「不論是總人數五百人的狩獵民族,或是長著獸角的山豬,如果只是沒聽過這些小事,還有可能是我自己才疏學淺,沒有涉獵這方面的知識……不過,看來已經沒辦法這麼解釋了。很遺憾,我已經做出結論了。」
我從一開始就對那零星的可能性不抱期待,所以,現在也沒有受到打擊。
不過,這代表我果然再也無法見到老爹和青梅竹馬了,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凝望著愛·法美麗的藍色眼眸,這麼開口:
「我把我現在做出的結論告訴你……大概是因為神明心血來潮,或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讓我從別的世界闖入這裡。也許是因為神明暗地裡使了什麼把戲,我才能夠順利地跟你溝通吧。」
「…………」
「我不知道這裡是超古代文明還是超未來文明,亦或是與我的世界演化不同的平行世界,或是一開始就存在於異次元的世界……總而言之,這裡並非我出生長大的世界。」
「…………」
「我是從異世界來的人類。」
我說出了這句陌生的台詞後,沮喪地雙手一攤。
「不然就是我撞到頭,愚蠢到把妄想當成現實。我覺得只有這兩個答案。」
「……你承認自己精神不正常?」
「我不這麼認為。對我來說,我成長至今的十七年,就是我的全部了。如果那全是幻想,那我的存在就不真實了。」
我咽下了差點吐出口中的嘆息,清楚果斷地這麼說。
除了這麼篤定之外,我也無計可施了。
「為了以防萬一,我先問你一個問題。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遇過這個狀況吧?在我的世界裡死去的人,沒有全部轉生來這個世界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愚蠢的事。」
「說的也是。如果有這種機制,這個世界就要被死人淹沒了。」
我模仿愛·法立起單膝,將手臂擦在膝蓋上,支著臉頰。
「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之後就交給你自己判斷。」
「……我懂了。」
愛·法最後瞪了我一眼,緩緩站起身。
「……那麼,時候差不多到了。」
「嗯?」
「肉差不多要煮好了。」
愛·法這麼說後,拿起壓著的石頭和鍋蓋。
鍋子噴出劇烈白煙。
「嗚哇,聞起來好美味喔。」
我也慌忙站起身,越過愛·法的肩膀,望進鍋內。
湯和肉片在圓鍋鍋底搖擺晃動。
鍋中不僅冒出大量水蒸氣,還出現了大量浮沫,裡面都是泡泡,簡直就像丟了一塊肥皂進去一樣。
「……我知道晚餐當然很重要,不過,你沒有其他問題了嗎?」
聽到我這麼問,愛·法從極近距離瞪向我。
「你是異世界過來的人。或許是對自己的妄想深信不疑的瘋子……我清楚這兩件事了。」
「雖然你這麼說,不過,你願意相信這麼離奇的事情嗎?」
「……至少,我知道你無意騙我。」
愛·法別過臉,拾起滾落在腳邊的蔬菜,是那顆與洋蔥相似的物體。
她用手中的小刀切斷那顆蔬菜之後,蔬菜裡面也呈現鮮艷的綠色。不過,整體的感覺果然跟洋蔥如出一轍。
愛·法只取下了表面乾燥的薄皮,把它直切成兩半後,就這麼將其丟入鍋中。
「你看起來不會騙人,所以,你大概是瘋子吧。」
噗通、噗通。
總共約有五六顆偽洋蔥,她把它們逐一丟進鍋里。
這個場景宛如「地獄裡的熱鍋」。我凝視著鍋里,輕聲喃喃了句「謝謝喔」。
「什麼意思啊,被別人說是瘋子,你很開心嗎?」
「是啊。與其被叫做大騙子,我還比較喜歡被叫做瘋子。而且,這代表你姑且相信了我說的話。」
「……我還真搞不懂你這傢伙。」
愛·法這麼說。她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怒意
。她這次拿起了奶油色的偽馬鈴薯。她沒有去皮,只在表面劃了一刀,就撲通一聲丟進水裡。
鍋子明明很深,浮沫卻幾乎要滿到鍋子的邊緣。
愛·法拿著一根宛如研磨棒的粗木棒攪拌著鍋子,再次用著兇狠的視線望向我。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嗯?怎麼做?什麼意思?」
「我是要問你之後有什麼打算?你打算尋找回去原來那個世界的方法嗎?」
「這個嘛,要這麼做嗎?就算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可能會回到火場裡。剛回去就變成一團火球,這樣我等於是回去再送死一次了。」
即使如此,如果我能把三德菜刀還給老爹,要我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不過,如果我變成火球,三德菜刀大概也會遭遇同樣的處境。
「不過,我現在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應該說,不管我怎麼煩惱,我還是有可能會突然被送回原來的世界。畢竟我也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奇怪的原理,而引發如此有趣的現象,所以,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事情,都嚇不倒我了。」
「……這樣啊。」
「如果你後悔撿了一個麻煩的傢伙回家,可以告訴我。我會馬上離開這裡。幸好現在天氣不錯,就算餐風露宿也不辛苦……」
「如果你在屋外過一晚,不僅會慘遭奇霸獸踩死,屍體還會成為蒙獸的餌食。到了明天,應該就只剩骨頭了吧。」
愛·法這麼說,她仿佛在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而且,狄咖·孫已經看到你跟我在一起了。像你這種連四大神祇都不知道的傢伙,如果犯下什麼致命的禁忌,我需要負起全部的責任。」
「欸?嗯,可是這樣一來……」
「你暫時待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不要擅自行動。」
愛·法用相當不悅的語氣這麼說。她翻攪著鐵鍋,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巫婆。
「你至少要記牢這個世界的倫理和森邊的規矩。記住之後,就算你要死在街頭也無所謂。」
「我知道了……愛·法,真的很謝謝你。」
「我說你啊!為什麼要在這種時機道謝啊!聽到我叫你死在街頭,你很開心嗎?」
「我很開心喔。至少你沒有要我現在離開這裡。」
我這麼回答,儘量不讓語氣聽起來太嚴肅。
然後,我與愛·法拉遠了一步的距離。
如果我繼續這麼近距離地凝望她,我怕我會忍不住抱住她。
對於自己的未來,我就是感到如此不安。
面對失去一切的處境,我就是感到如此絕望。
不過,愛·法開口要這樣的我待在這裡,甚至還說我不會是個騙子。
就算命運多舛,不過,我在這個世界裡遇到的第一個人,卻是位如此親切又有些古怪的女孩,我由衷地感謝她。
「……煮好了啊。」
愛·法依然用相當不悅的聲音這麼說,背對著我。
她這次消失在中間那扇門後,當她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兩組較深的容器和長得像瓷湯匙的調羹,以及一個橢圓形的杓子——就是宛如「湯杓」般的餐具。當然,所有器具都是木頭製作而成。
整鍋湯因為熱氣和浮沫而呈現雪白色,愛·法用湯杓舀起汩汩湯汁裝入容器之中,沉默地遞給我。
「謝謝。」
雖然我心中充滿感動,肚子卻空無一物。
我感激地接過容器,坐在毛皮地毯上。
等待愛·法承裝她自己的份時,我興致盎然地確認著容器中的餐點。
這是一碗濃稠的白湯。
這碗湯看起來很像奶油蛤蠣濃湯,不過,完全散發著山豬鍋的香氣。
不時可以從雪白的表面上看到咖啡色的肉片和綠色的青菜。
偽洋蔥分解成適當的大小,偽馬鈴薯則——不見蹤影。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燉煮到看不出形狀了嗎?
這麼說起來,這碗湯、或著該說是高湯,呈現些許奶油色,看起來就像剛剛那個偽馬鈴薯的顏色。
(不過,雖然看起來相似,但那其實並非真正的洋蔥或馬鈴薯。吃起來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剛剛冒出那麼多浮沫,愛·法卻完全沒有把它們撈掉,這件事讓我有些掛心,不過,入鄉隨俗。所謂的浮沫,雖然會產生雜味,妨礙料理的味道,不過,也可以說它聚集了料理的鮮味。不一定要過度去除。
(這個世界應該有其特殊的烹調方式吧。我這個異世界過來的人,如果多插嘴的話,未免太不知分寸了。)
當我這麼思考的同時,愛·法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你怎麼還沒吃?你改變想法,認為奇霸獸的肉果然難以入口嗎?」
「不是這樣的,在我原本的世界裡,習慣大家一起開動用餐。這看起來真的很好吃耶。」
愛·法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她開始喃喃自語,仿佛在念著某種咒語。接著,她開始吃了起來。
看到她開動後,我也說了句「我開動了」,拿起木匙。
我舀起了白色的湯,連同一塊咖啡色的肉片。
這是我在異世界的第一頓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