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變化之日(2/2)
「我叫你們不准出聲。」
男人更用力地將短劍抵在涅爾脖子上。雖然他是用刀腹抵住脖子,但刀刃似乎接觸到了皮膚,涅爾毫無遮蔽的脖頸微微浮現出一道紅線。
儘管如此,涅爾仍動也不動。不知道為什麼,他整個人陷入了昏厥。
「我知道你們的夥伴待在屋外,要是你們膽敢做出奇怪的舉動,這個男人會沒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我剛剛才和涅爾平靜地交談,對方現在卻失去意識,遭惡棍狹持,這樣的情景太不真實了。
惡棍――我只能用這一詞來形容眼前的男人。男人們就像過去的梅爾菲力德一樣,用灰色布料包裹著臉龐。
他們身上穿著常見的皮革斗篷和布制服裝,深深戴著兜帽,所以我無法清楚辨識出他們眼眸的顏色。
然而,其中一人似乎是東之民。他的身高修長,斗篷接合處露出的手臂和腿部肌膚呈現黑色。腰部掛著一把長劍、左手握著短劍。
另一個人大概是西之民。儘管身高比我高,體型仍屬矮胖,膚色呈現黃褐色。這位西之民抱著涅爾,用短劍抵著他的咽喉。
「只要你們乖乖聽我們的話,我就放開這個男人,沒有人會受傷……你就是法家的明日太吧?」
矮胖的男人低聲詢問。
此時,修長的男人動也不動,凝望著信·盧,牽制他的行動。
「我的主人想邀請你回家作客……只要你肯跟我們離開,我們現在就會放開這個男人。」
「你的主人……?」
他指的是賽克雷烏斯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其他人會做出這種事。
然而,如果他像綁架米拉諾·馬斯女兒時一樣,偽裝成無賴,企圖讓民眾對森邊居民產生反感就算了,他竟直接對森邊居民下手―—他居然這么正大光明地觸犯傑諾斯法律,難道他真的認為自己能一手遮天嗎?
我現在沒有時間煩惱這種事。我試著平復混亂的心情,回復惡棍:
「你們想接我回家做客?你們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吧。竟然用刀子威脅我,這是哪門子的做客啊!」
「……不要多嘴。」
男人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開口,抓著短劍的手加深力道。
涅爾的血液終於滑落而下,滴在地板上。
「住手!不要傷害他!」
我逐漸恢復思考能力後,壓抑不住心中湧出的憤怒。
這些傢伙究竟無法無天到什麼地步啊?
「你們竟然在驛站城市裡做出這種事,你們真的認為自己不會被繩之以法嗎?我們的夥伴就在外面,衛兵也在路上巡邏!」
難道說,衛兵們會放過這群惡棍嗎?
不――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辦法在光天化日下做出這種事。觀察衛兵們早上的模樣,以及聽了米凱爾等人說的話後,我發現最底層的士兵並非盲目地對賽克雷烏斯言聽計從。在驛站城市居民的審視下,他們不能藐視傑諾斯法律。
(儘管如此,對方竟然只派兩人襲擊我們――就算他們狹持人質,森邊獵人仍有辦法擊敗他們吧?)
信·盧與男人們只距離兩公尺。考慮到森邊獵人超乎常人的體能,這樣的距離讓我產生期待,希望信·盧能設法扭轉劣勢。
不僅如此,信·盧的速度敏捷,甚至超越羅·雷。儘管不及愛·法和路多·盧,他的能力仍超乎同齡獵人,實力堅強。
我這麼思索著,斜眼確認信·盧的狀況後――信·盧的雙眼燃燒著獵人的光芒,光滑的額頭和臉頰冒出冷汗。
(……他沒辦法打過兩人嗎?)
我追隨著信·盧的視線後,發現他望著貌似西姆人的男子。就算信·盧展現出獵人的魄力,男子仍一派輕鬆地舉著短劍,毫不畏懼。
(總覺得……對方鎮壓住了信·盧……)
然而,驛站城市的人不可能鎮壓住森邊獵人。畢竟就連身為《守護者》的薩修馬和劍士拉比斯的力量都遠遠不及森邊獵人。在驛站城市中,能力不輸森邊獵人的人屈指可數――
考慮到這裡時,我的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難道說……)
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用力搖了搖頭。
「法家的明日太,過來這裡。你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男人的聲音中帶著一抹焦急。
西姆人沉默不語,動也不動。
「……你真的會當場放開這個人?」
「別囉唆。動作快。」
「……我知道了」
我打算跨出步伐。
下一瞬間,信·盧低語:「不可以。」
「明日太,不要靠近他們,我們不能失去你。」
「嗯……但是,抱歉。我沒辦法拋下涅爾不管。」
我這麼回答時,腦中閃過愛·法的身影。
(愛·法,抱歉,我一定會撐到最後一刻……但我現在只能這麼做。)
我不能拋棄涅爾。
再說,涅爾一定看過惡棍的長相。
既然路多·盧等人看守著旅社的大門和後門,我的推論一定沒錯,他們一定是假扮成旅客躲在二樓的那兩人組。
(既然如此,涅爾有辦法幫我們做證,證明他們的罪行。我一定有機會逆轉情勢。)
再說,除了聽從這些惡棍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既然信
·盧沒辦法擊敗他們,代表不只是涅爾,就連凌奈·盧都會陷入危險。
「明日太……」
凌奈·盧啜泣似的呼喊。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跨出步伐。
信·盧微微一動,身高修長的男人立刻用短劍威嚇。
「好……抓住他了。」
身高修長的男人點了點頭,空出來的右手臂抱著我的身體。
儘管力氣不大,他依然馬上用左手的短劍抵柱我的咽喉。
「夠了吧。放開那個人。」
「哼……」
西之男哼了一聲,鬆開涅爾。
涅爾就這麼攤軟地倒在地上。
「我們不會傷害你。我主人只是想接你回家作客罷了。只要你乖乖聽我方的話,明天就能回歸日常生活了。」
對方用刀抵著我,使這番話起聽起來不具任何說服力。
信·盧的鳳眼中燃燒著遺憾,呻吟似地說:
「不可饒恕的惡棍們――要是你們敢動明日太一根寒毛,就算失去性命,我也一定會殲滅你們。」
惡棍們沒有回答。
身形矮胖的惡棍將手伸進懷中,拉出一塊帶著刺激氣味的布塊。
「不要動。」
對方用一塊布掩住我的鼻口。
布塊是濕的。
帶著一抹熟悉的甘甜香氣從鼻腔沖入我的腦髓。
(……梅烈葉……?)
我回想起孫家集落中宛如惡夢的景象。
但我的意識馬上變得一片空白,然後煙消雲散。
最後,我只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抱著我的惡棍的聲音。
「明日太、不會有危險。請為了、我們的主人、展現廚藝。」
惡棍的聲音跟桑久拉如出一轍。
3
我做了一個夢。
夢境中,愛·法泣不成聲。
愛·法火冒三丈。
愛·法笑容滿面。
各種模樣的愛·法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不斷消失。這場夢讓我悲傷得仿佛胸口要撕裂開來,卻又讓我內心洋溢著幸福。
愛·法用梨花帶淚的眼眸望著我。
愛·法用冷漠無情的雙瞳瞪著我。
愛·法用溫暖的眼神包覆著我。
(你這輩子都要陪在我身邊。)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景象呢?
愛·法在黑暗中緊緊抱住我。
(我發誓我這一生都會陪在你身旁。)
我也會不斷這麼發誓。
只要愛·法允許我陪在她身旁――只要這個世界不拒絕我,我就會隨侍在愛·法左右。
只有在我從這個世上逝去時,我才會離開愛·法。
直到命運之神或惡魔再次心血來潮,將我帶回熊熊大火前,我發誓要一直待在愛·法身旁。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那天,我失去了一切。
我輕率的舉動,使自己輕易失去與老爹、青梅竹馬玲奈所構築出的珍貴生活。
我絕對沒辦法再次品嘗那種絕望。
(所以,愛·法――)
不要鬆開你的手――
我在虛空中飄搖之際,緊抱住愛·法的身軀。
但愛·法卻在我懷中煙消雲散――
然後,我醒了過來。
◇
「……怪了?」
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橫躺著,並以雙手抱著身軀。
夢中的景象明明如此清晰,現在卻迅速地從腦中淡去,我的心中只殘留著一抹模糊的寂寥。
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腦中籠罩著一層白霧,使我無法思考、心神不寧。
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在哪裡?
模糊的視線逐漸開始對焦。
首先,我看到了陌生的灰泥天花板。
我躺在床上。
我的背靠著鬆軟的墊背,相當舒適。
「被子……這是被子!?」
我大力起身。
下一瞬間,我感受到一直強烈的頭暈目眩,差點倒在床上。
我確實睡在床上,身下鋪著柔軟的床墊。
這不是我在森邊看過的厚重布料拼湊出的墊子,而是高級的床墊,觸感如夢似幻,仿佛溫柔地包覆著我的身體。
一抹恐懼緩緩侵蝕著我的心臟。
儘管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忍不住感到懷疑,我是不是穿越到另一個不知名的世界了?
我抹去額頭上的冷汗,環顧四周。
我真的待在自己從沒見過的陌生房間裡。
黃色的白色磚塊搭蓋出四面牆壁,右手方設置了一扇雙開門。
三座高聳的屏風遮住另外三面牆壁,從天花板的面積來推測,這是一個四坪左右的房間。床邊放著一套小巧的木製桌椅,桌上放著花瓶——這就是室內唯一的家具。
但桌子和床上都裝飾著精緻的雕刻,不讓人感到窮酸。鬆軟的床墊一定塞滿了羽毛,布的表面是宛如絲綢的光滑質料,而不是普通的布料。
藍色背景的屏風上,用五彩繽紛的亮麗絲線繡出陌生鳥類。鳥類宛如孔雀和鳳凰般華麗,鳥喙上長著一排細小的牙齒,外觀奇特,仿佛某種介於鳥類和爬蟲類的生物。儘管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生物,但這些屏風華麗又精緻,似乎相當昂貴。
不僅如此,地板上還鋪滿了長絨毛地毯。地板由繽紛的顏色編織出幾何形狀的花紋,不知道該說是波斯風或土耳其風。奢華風格與磚瓦建造的樸素牆面莫名充滿協調感。
這是個豪華又沉穩,經過精心設計的房間。
至少看起來不像牢房。
然而――我不曾造訪過這種樣式的房間。
「這裡究竟是哪裡……」
這座磚瓦搭蓋的房間風格與我的故鄉、森邊聚落和傑諾斯的驛站城市都不相似。
我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
我暫時閉上眼睛,用拳頭輕輕敲了敲遲鈍的腦袋後,下定決心站起身。
當我起身的同時,聲音傳了過來。
「哎呀……你醒了啊……?」
我的心臟開始加速。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後,有人緩緩地從枕頭側的屏風後方走過來。
「對不起。我太晚察覺了……你還好嗎……?」
對方的聲音帶著一抹慵懶,還拖得長長的,與薇娜·盧有幾分相似。
但對方當然不是薇娜·盧。她是一位比薇娜·盧更高挑,外貌卻與薇娜·盧一樣美麗的年輕女性。
她有著宛如瓷器般雪白的皮膚,甚至比加喀爾人更白皙。
她的發色是宛如蜂蜜的金黃色。一頭秀髮捲成漩渦狀,滑落在腰際。
然後,她的眼眸是紫水晶般的紫色。除了卡謬爾·佑旭之外,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眼眸呈現這種顏色。
「我是戚風·切爾,負責照料你的生活起居……你是法家的明日太大人吧……?」
法家的明日太。
既然她這麼稱呼我,代表我仍然留在這個世界。
我的雙手撐著柔軟的床墊,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重重吐了口氣。
但我不能因此而輕忽大意。這代表是那兩個不可饒恕的惡棍把我綁架到這個地方。
我的腦袋會如此模糊,可能是對方用古怪的藥強迫我失去意識的後遺症。那大概是從具有安眠效果的梅烈葉中抽取的精華液。
我用模糊的思緒想著愛·法、信·盧和路多·盧,咬緊牙根。我身處敵營,沒有時間沉浸在絕望的打擊中。
「你不要緊嗎……?身體不舒服的話,最好稍作休息……」
「不,我不要緊。」
我再次面對自稱戚風·切爾的人物。
她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女性。
她的五官深邃,宛如北歐人。但她下巴線條柔和纖細,看起來相當優美。
她的體型高挑,身高大概比我還高。一襲白色長衣輕輕地包
裹著她修長的身軀以及玲瓏有致的身材。
她的頭髮、四肢和胸口也掛著許多飾品,搭襯著金色秀髮和雪白肌膚,使她看起來宛如希臘神話中的女神。
她大概幾歲呢?雖然她身材修長,氣質沉穩,表情卻帶著一抹純真。
「請問這裡是哪裡?難道說――這裡是傑諾斯的城下鎮嗎?」
聽到她稱呼我為法家的明日太,並觀察房間內的景象後,我只能得出這個答案。
城下鎮——是四周圍繞著牢固城牆的傑諾斯中樞區域,只有貴族和獲得貴族許可的人才能進出。
戚風·切爾捂著嘴巴,輕笑出聲。
「哎呀……明日太大人,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很抱歉……我接獲命令,不能多嘴……」
「那麼,請你找清楚狀況的人過來。有人用刀威脅我,強行帶我過來這裡喔?」
「這樣啊……我帶你去樓下……」
戚風·切爾靜靜地走向我。
我不禁繃緊身體,但她沒有走到床邊,而是在桌子旁停下腳步。
纖細白皙的指尖拾起花瓶後方的某個銀色物體。那是一個宛如手鐘的東西,上面裝飾著精緻雕刻。
響起一陣清脆的聲音後,有人從房外打開門。
「法家的明日太大人醒了……我想帶他到樓下……」
兩名士兵站在門外。
他們皆是有著黃褐色皮膚,身材中等的西之民。儘管盔甲不如近衛兵華麗,他們身上的皮革盔甲仍施加裝飾,腰際還掛著細細的長劍。總之,他們不是綁架我過來的惡棍。
(桑久拉……那個人真的是桑久拉嗎?)
我分不清意識消失前夕聽到的聲音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然而,那名惡棍皮膚黝黑,身材高瘦,力量還足以鎮壓住信·盧。然後――他使用左手握住短劍。桑久拉現在的右手臂剛好負傷。
(可是,為什麼桑久拉要這麼做?那個人會使用如此骯髒的詭計嗎?)
我當然無法得出答案。
不過,對方勢必掌握了我和涅爾的關係,才能成功使用這種陰謀。我和涅爾只是商業上的夥伴,他怎麼知道狹持涅爾當人質,我一定會言聽計從?惡棍們一定大略掌握了我和涅爾的性格,才能知曉這一點。
然後,桑久拉是我們攤位的常客,也是下榻在《玄翁亭》的旅客。這麼一來,他就能輕易得知涅爾很理解森邊居民的處境,也知道涅爾在我心中的地位。
想著想著,我的心裡愈來愈痛苦。身無一物的我受到綁架,與森邊同胞和珍貴的三德菜刀分隔兩地。不僅如此,被我視為朋友的人,說不定還狠狠背叛了我。
「那麼,我們走吧……」
戚風·切爾優雅地走向士兵。
我壓抑著心中湧出千頭萬緒,跟了上去。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牆壁也是磚瓦搭蓋而成,地上鋪著地毯。儘管天花板挑高,走廊卻不寬敞。不僅如此,牆壁的高處只有一扇採光的小窗戶,走道相當昏暗。
在士兵前後包夾下,我在走廊上走了十公尺,接著,前方出現一座石頭打造的螺旋階梯。
走下階梯後,眼前又出現一條與剛剛相仿的走廊。該怎麼說呢?走廊的格局帶著一抹壓迫感。
「就是這裡……」
我的正前方出現一扇特別巨大的門。
一位士兵沉默地推開門後,微溫的空氣瞬間籠罩我的全身。
(這是什麼房間啊?)
房裡沒有任何家具,宛如牢房。腳邊是裸露的磚瓦或岩石。
由於正面又出現一扇大門,我才察覺這大概是偏廳。
(……也就是說,下達這個愚蠢命令的主謀,就在門後方。)
除了賽克雷烏斯之外,我想不到有任何人會做這種事。可是,我聽說從今天開始,與國政相關的貴族們將待在城裡。這裡不可能是傑諾斯城的內部吧?――究竟有什麼樣的真相在等待著我?
「請進……」
戚風·切爾毫不畏懼地走向前。
士兵們在內側那扇門的左右兩側停下腳步。
當戚風·切爾一開門――一股不尋常的熱氣與濕氣排山倒海而來。
「嗚哇!」
我忍不住驚呼出聲時,對方冰冷的手指握著我的手腕。
「趕快過來……蒸氣會跑出去……」
「這、這是什麼房間啊?」
身後的門緊緊閉上。
白色水蒸氣盈滿整個房間。
由於蒸氣太過濃密,我甚至看不出這間房間有多深。
還有――我稍微嗅到一抹香草的氣味。這抹香氣與粒蘿、皮果葉和梅烈葉不同,有點像艾草的氣味。我並不討厭這股香氣,但這抹氣味讓我提高警戒。
「……怎麼了嗎……?」
戚風·切爾出現在在白色水蒸氣的另一端,揚起微笑。
她的手繞到背後,白色長衣滑落腳邊。
她的裸體毫無遮蔽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你、你在做什麼啊!?」
「我在做什麼?……我接獲命令,必須協助你梳妝打扮。」
戚風·切爾答覆後,開始取下四肢上的飾品。現在她身上唯一的衣物,只剩下腰際的纏腰布了。
除此之外,她的身軀毫無遮蔽。多虧了濃厚的水蒸氣,否則我應該會比現在慌亂五成吧。
「明日太大人,你也脫下衣物吧……」
她白皙柔軟的雙臂伸向我,宛如兩條蛇。
「嗚哇!」
我發出驚呼,背靠著緊閉的大門。
「梳、梳妝打扮?難道這裡是浴室嗎!?」
「浴室……?這裡是澡堂……」
我猜對了。我聽說在日本的江戶時代,人們主要是洗蒸氣浴,而不是泡澡。然而,就算得到答案,也沒有讓我鬆了口氣。
「總之,你必須先淨身……來吧,請把衣服放在這裡……」
「我、我知道這裡是澡堂了!我會乖乖淨身!但我不需要幫忙!」
「哎呀……可是,如果我不完成工作,我會遭到鞭打……」
「工作?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是的……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就是款待客人……」
戚風·切爾揚起一抹微笑,逼近我。
她的身高果然比我高五公分左右。
「我特別擅長搓澡,你不用擔心……」
她宛如白魚的指尖探進我的T恤內側。
「哎呀……明日太大人,你的皮膚就跟女人一樣光滑……很值得我幫你擦澡呢……」
我發出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的尖叫聲,尋求救援。
然而,我的聲音只擾亂了澡堂中的水蒸氣,沒有任何人出手相救。
◇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後。
伴隨著身體上的污垢,我身為人的尊嚴也被刷洗而去,就這麼倒落在士兵們等待的邊廳。
「……你的身體果然仍尚未徹底恢復吧……?」
戚風·切爾憂心忡忡地端詳著我。儘管我想回答「沒這回事」,卻沒辦法清楚地開口表達。
我穿著澡堂中準備好的新衣服。那是一件無袖的乳白色衣服,以及宛如燈籠褲的寬鬆褲子。上衣和褲子都是白色,只有皮鞋是駝色。
「那麼,我們走吧……太陽也快下山了……」
「啊,請等一下。你們會怎麼處理我的衣服?」
我本來穿著的衣服,像是垃圾般揉成一團,裝在草編的籃子裡。
「是……假如你不介意,我們打算由我方處理掉……」
「我很珍惜那些衣服,這樣我會很困擾。」
我這麼開口,從籃子中拉出奇霸獸角和牙齒項鍊,掛在脖子上。
「請不要丟掉剩下的衣服,幫我好好保管,我回去時再穿。」
我好不容易擠出力氣,這麼開口後,戚風·切爾欣然一笑。
「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幫忙你……」
「不用你費心!」
我放聲大喊,站起身。
「那麼,我們走吧……」
我們和士兵會合後,再次在走廊上邁開步伐。我們這次沒有走螺旋階梯,而是直直向前走。
我們拐了許多彎後,卻一直沒有走到任何開闊的區域。不只是壓迫感,這裡的設計簡直就像迷宮一樣。
「就是這裡……」
戚風·切爾再次於某扇門前停下腳步。
我終於要和可恨的主謀見面了。
對方不僅用刀威脅並綁架我,還逼迫我在晉見前先去澡堂淨身,這種愚蠢的手法確實很有貴族的風格。我必須先想辦法讓自己能平安返回驛站城市,但我擔心自己無法壓抑心中湧出的反感。
儘管如此,我仍不可操之過急。不管怎麼做,我都必須突破困境,回到愛·法等人身邊。
我這麼思索,穿過門後――眼前的景象卻遠遠超過我的預期。
我是不是早該預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眼前的場景不是傲慢貴族等候的晉見大廳,而是我相當熟悉的地方――也就是廚房。
「請進……明日太大人,這是你工作的地方……」
既然他們綁走我這個廚師,目的果然就是讓我做料理。這麼說起來,我依稀記得那位貌似桑久拉的惡棍曾對我說「請為了我們的主人展現廚藝」。然而,對方竟然不先跟我解釋事情原委,就直接帶我來做料理?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你跟我解釋一下。」
儘管這座廚房的模樣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仍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由於士兵們待在室外,沒有打算入內,只有笑容可掬的戚風·切爾回答我。
「主人想品嘗你做的料理……細節請詢問羅伊大人……」
「羅伊?誰啊?」
「他是這座宅邸的其中一位廚師,他會協助你……羅伊大人在嗎……?」
戚風·切爾稍微提高音量後,廚房深處半掩的門後方傳來粗魯的聲音。
「吵死了。人終於來了啊。我這裡明明也有工作要處理,真麻煩。」
伴隨著忿忿不平的聲音,一位年輕人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西之民。他的頭上帶著筒狀帽,身上跟我一樣穿著白色服裝,確實很有廚師風範。
他的褐色頭髮從帽子中露出來,象牙色臉龐上散布著雀斑,身高和體型與我相差無幾,身材並不壯碩。
「哼,你就是今天臨時參加的廚師啊。」
他的茶色眼眸閃爍著不信任的光芒,仔細打量著我。儘管他有著看起來有教養又溫柔的相貌,表情卻充滿不悅。
「算了,怎樣都好了,趕快開始吧。你不趕快結束工作,我也不能開工。」
「請等一下,我是被綁架過來的喔?你們竟然突然要我做料理,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我開口抗議後,名為羅伊的年輕人不悅地轉頭望向戚風·切爾。
「喂,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耶?他們只吩咐我協助他烹調喔?」
「羅伊大人,很抱歉……我聽說他們已經把工作內容告訴他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如同我剛剛所述,有人用刀威脅我,強行帶我過來。」
我認為戚風·切爾和羅伊都不是會協助他人犯罪的人,於是我這麼主張。
然而戚風·切爾只是面露有禮的微笑,羅伊轉過頭,似乎絲毫不感興趣。就算他們不會協助他人犯罪,但他們似乎也不同情我的處境。
「那麼,我來為你解釋……我們的主人想品嘗你的料理。只要你的料理能滿足主人,主人就會給你酬勞……我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恕我拒絕――萬一我不答應呢?」
「那麼……恐怕會遭到皮鞭鞭打吧……」
「傑諾斯能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我忍不住怒氣沖沖地回嘴後,戚風·切爾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會遭到皮鞭鞭打……主人一定會認為是我的疏忽……」
「什麼意思啊?他沒有理由責備你吧?」
「……主人懲罰我時,不需要理由……」
聽到這句話,盤踞在我心中的小小疑惑終於得到答案。
「你叫做戚風·切爾吧?假使我猜錯了,我願意道歉――難道你是馬修多拉之民嗎?」
戚風·切爾莞爾一笑。
「儘管主人不准我多嘴……但除了馬修多拉之民外,我看起來也不像其他地方的居民吧……」
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嘆了口氣。馬修多拉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敵國,因此這裡的人會把馬修多拉的人民當作奴隸使喚。
既然如此,這裡一定是賽克雷烏斯的宅邸。卡謬爾·佑旭曾說——傑諾斯周遭距離馬修多拉有一段距離,這附近只有賽克雷烏斯會買奴隸。
(混帳,噁心也要有個限度吧。)
我搔著頭——剛剛這位處境堪憐的女孩才幫我洗乾淨的頭——再次對著戚風·切爾說:
「那麼,我願意下廚的話,他就會放我回家嗎?當初綁架我的人確實是這麼對我說。」
「是的……不過,主人吩咐你必須全力以赴完成工作……要是成果太過糟糕,他會禁止你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這麼做根本沒道理――我姑且確認一下,這裡是托蘭伯爵賽克雷烏斯的宅邸吧?」
對方沒有回答。
戚風·切爾微微一笑,仿佛在哄小孩一樣。年輕人羅伊則裝腔作勢地聳了聳肩。
「觀察現在的狀況後,這是我唯一得出的結論……還是說,這裡是傑諾斯城內部?」
「哈!」
聽到這句話,羅伊嘲笑似地哼了一聲。
「你認為這裡是傑諾斯城?開什麼玩笑啊?我不知道你是森邊居民還是驛站城市居民,你這種賤民怎麼可能有辦法進城啊。」
「如果我猜錯了,也無所謂。托蘭伯爵今天應該待在傑諾斯城裡吧?既然如此,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明日太大人……非常抱歉,我們不能多嘴……」
「我不知道干出這種蠢事的主謀是誰,卻要為他做料理?然後,若他對我的料理感到滿意,就會獎賞我;若不滿意,就不讓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不……他會提及你在驛站城市的生意,是希望你能卯足全力……除非成品真的很糟糕,否則你不會受到這種懲罰……」
「可是,品嘗料理的人能擅自為料理評分,這樣太主觀了吧?」
「這樣啊……」
戚風·切爾困惑地歪著頭。
「主人只是想品嘗美食罷了……他是看中你的廚藝,才會招待你過來,並不是對你心懷不滿……因此,你不用擔心……」
「不管我做的料理是否合他的口味,只要我為他下廚,他就會放我回家嗎?只要我做的成品不要太差勁,他也不會幹涉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是的……我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要是我能相信這些話,心情該會有多輕鬆啊。」
但對方連個人影都沒有,我怎麼可能信任他。更不用說對方還強行綁架我過來。
可是――這究竟是什麼狀況?我確實聽說賽克雷烏斯是一位有名的美食家,但我們正要抖出他過去的罪行,他會挑這個時候,做出這種舉動嗎?
看到身為外國人的我自稱森邊居民,還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他當然會覺得我很礙事。不過,身為美食家的他,確實有可能對我的廚藝感到好奇。
不過,他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他派穿著森邊居民服裝的野盜襲擊農園跟米拉諾·馬斯的女兒,又突然派衛兵做出擁護森邊居民的發言――與這些陰謀相比,他這次的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不,他在光天化日下用刀威脅我,帶我進入他的宅邸,我甚至沒辦法用粗糙一詞形容這樣的行為。只要我和涅爾作證,我一定能告發他的罪行。再說,梅爾菲力德的地位不輸賽克雷烏斯,只要我們把這件事告訴他,賽克雷烏斯絕對無法掩飾這件事。
賽克雷烏斯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了,他有愚蠢到會犯下這種罪行嗎?
況且――假設他只是希望我幫他準備一晚的晚餐,他只要轉告森邊族長這件事就可以了。賽克雷烏斯的地位比我們高,只要他能同意我們攜帶護衛,東達·盧也不會堅定地拒絕。
儘管我堅信這件
事是賽克雷烏斯策劃的陰謀,但現在的狀況總讓我感覺不太對勁。
「我說啊,你不願意就乖乖回房間吧?這樣我也樂得省下多餘的工作。」
羅伊不耐地說。
我是不是該這麼做比較好?我認真思考。
米凱爾曾囑咐我,絕不能在賽克雷烏斯面前展現廚藝。儘管現在沒有證據顯示賽克雷烏斯是幕後主使,不過,我是不是該在磚塊砌成的房間裡待上五天,直到梅爾菲力德獲得行動自由呢?
「不,明日太大人……我無意危言聳聽……但這麼做很危險……」
「危險?」
「是的……由於主人今天達成願望,心情非常好……若你的行為惹怒他,他說不定真的會鞭打你……」
「喂喂,如果你太多嘴,會遭到鞭打喔?」
羅伊輕蔑地說。
我心底剛剛湧出的反感開始翻騰。
「我知道了。無論如何,你們都希望我做料理吧?」
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我的命運已經掌握在敵人手裡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與他正面交鋒,並相信卡謬爾·佑旭的計謀和東達·盧等人的努力,總有一天會使賽克雷烏斯失勢了。只要賽克雷烏斯失去勢力,不管他是否會執著於我的料理,對我都不會受到影響。
(再說――我不能忍受五天都不與愛·法見面。)
不僅如此,愛·法度過這五天時,還必須承受我不知道被誰綁走的恐懼。光是想像愛·法承受的痛苦與孤獨,我的胸口就快要撕裂開來了。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家。)
於是,我開始在貴族宅邸為貴族準備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