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白月一日,明日太的一天(前)(2/2)
「雖然我沒做虧心事,但孫家人確實犯了錯。」
「那些罪人們已經遭到制裁了。既然如此,沒有人能對你們興師問罪吧?」
米拉諾·馬斯拋出這句話的同時,他不只看著我,還環顧凌奈·盧等人。
「你們十年前根本還乳臭未乾,沒有人可以用那麼久以前的事責備你們……況且,是那個季達不分青紅皂白就襲擊你們吧?」
「是、是的。」
「不管他有多麼憎恨森邊居民,這種舉動都不可饒恕。他的父親被讚揚為義賊,要是他在天之靈看到兒子無法無天的舉動,一定會哀嘆不已。」
米拉諾·馬斯似乎相當惱怒。
只有他有資格對少年季達的行動感到不滿。米拉諾·馬斯和少年都失去了重要的家人,但他卻只是忍耐著悲愴的命運。
「總之,讓衛兵去處理那種傢伙吧。再說,哪個蠢蛋敢襲擊位在驛站城市正中央的旅社啊。要是有人這麼做,絕對會被衛兵一刀斃命。」
「是的……那麼,你的想法呢?」
「嗯?」
「你願意在《奇謬鳥尾巴亭》販賣我的料理嗎?暫且不管少年季達帶來的威脅,我打算先在貴店推出料理,或是至少同時為貴店和《西風亭》提供料理。」
米拉諾·馬斯垂下嘴角。
接著,他拋出一句:「不可能吧。」
「不可能啊……」
「當然啊。要是我們旅社開始販售你的料理,其他餐點就賣不出去了。我沒辦法做這種高風險的生意。」
「什麼?可是,西之民的客人不可能全選擇奇霸獸料理吧?」
「只要嘗過一次你的料理,就沒有人會想吃我和女兒做的餐點吧。再說,我們旅社的賣點又不是料理。」
米拉諾·馬斯的妻子在許久以前就過世了,所以《奇謬鳥尾巴亭》的料理品質不如其他旅社——我記得他曾經這麼告訴過我。
我緊握拳頭,豁出去似地說:
「既然如此——我教你料理吧?」
米拉諾·馬斯再次瞪大眼睛。
「不好意思,這樣的提議可能有些失禮——再說,我沒有處理過奇謬鳥和卡龍肉,我不知道自己能教到什麼地步,儘管如此,我應該多少能幫一點忙。」
「我、我沒道理讓你幫忙到這種地步!難道你打算以教學為名義賺取學費嗎?」
「我不會為了這種事跟你收錢。不過,要是我能因此讓你在旅社販賣我們的料理,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筆生意……況且,你一直相當照顧我們,我想要報恩。」
「我不記得自己有特別照顧你們!」
「是嗎?既然如此,你是下意識幫助我們嗎?」
我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
米拉諾·馬斯的表情更加苦澀。
「順利的話,我從明天開始就能提早結束《南之大樹亭》的工作,這麼一來,我就能利用空閒時間過來《奇謬鳥尾巴亭》,你要不要試著讓我進廚房?」
米拉諾·馬斯抱頭苦惱半晌後,說:「我必須問看看女兒。」
距離正午還有兩個小時——就我的感覺,大概是上午十點左右。
我們接過兩台攤車,從《奇謬鳥尾巴亭》啟程後,先前往都拉大叔的攤車購買蔬菜。
「嗨,明日太,今天的量也照往常一樣吧?」
「啊,我從今天開始暫時不用蒲菈了。我要提供另一道料理給《玄翁亭》。」
「這樣啊。那麼,扣除蒲菈後——」
我過去會在擺攤期間或返家前來光顧,購買貨車後,我開始會在開店前的早晨買齊所有必要食材。
我需要四十八顆亞力果和八顆堤諾葉製作攤位的料理。
另外我需要一百顆亞力果來製作提供給旅社的料理。
我還需要三十顆亞力果、一百五十顆波糖、五顆塔拉帕來為明天攤位使用的料理備料。
光是在都拉大叔的店裡,我就必須購買如此大量的食材。
扣除蒲菈後的價格是八十二枚紅銅幣。
「哎呀,沒有客人會每天上門購買這麼多亞力果和波糖呢。老實說,我們的營業額也成長不少。」
大叔笑著如此說道。
塔拉也笑盈盈地待在一旁。
大叔有著中廣身材,塔拉則比莉蜜·盧還纖瘦,兩人笑起來的眼眸卻一模一樣。
「一般來說,我們根本不可能賣完亞力果和波糖。當這兩種蔬菜距離收割過了一段時間,差不多要開始腐壞時,我們就會把它們賣到妲巴克的肉鋪,當作卡龍的飼料。屆時售價會打對摺,所以我這兩個月真的大賺一筆啊。」
「哎呀,我們也很高興能盡情購買蔬菜,不用擔心斷貨……順便確認一下,我如果想再多買一百顆亞力果,會有貨嗎?」
「欸!?你還要再買這麼多啊?」
「不,我還不確定。假如我能把料理賣給更多旅社,應該會需要那樣的量。」
都拉大叔感慨地上下晃動著粗脖子。
「要是如此,我就不用把亞力果賣去妲巴克啦!這對我們而言當然是好事一樁!」
「那就太好了……啊,可是,如果卡龍的飼料費漲價,卡龍肉的價格會跟著上漲嗎?」
「不會不會,不是只有我們在種亞力果。這樣只會減少那些連肉鋪都不收購,只能拋棄的量罷了。」
「那我就放心了。」
我確認亞力果數量的同時,開口答覆大叔,同樣在確認數量——只不過是銅幣——的大叔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明日太,你總是這樣擔心別人的生意。你在做奇霸獸生意,如果卡龍肉漲價,不是對你有好處嗎?」
「沒這回事。我不想招肉鋪或其他攤販的反感。我只想繼續和和氣氣地做生意。」
「嗯。不過,既然要做生意,當然必須與其他店家競爭。我覺得你不用擔心這麼多。」
「你說的沒錯……可是,身為森邊居民,我儘量不想讓任何人反感。」
聽到這番話,大叔難得一副面有難色的模樣。
「明日太,你們只是正正噹噹地做生意罷了,根本不用擔心這種事。罪人也全都不在了,我相信事情絕對會好轉的。」
要是這樣就好了。
不過,我們至少必須為我們與賽克雷烏斯、與季達的關係做個了結。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正尋找著詞彙,靜靜傾聽我們交談的塔拉扯了扯大叔的腰帶。
「爸爸,我不知道你們在談什麼,但你不可以讓明日太哥哥困擾喔。」
「塔拉,沒有關係……大叔,謝謝你。」
「我說的話不值得你道謝啦。」
大叔靦腆地揮了揮手後,將手放在塔拉的頭上。雖然塔拉聽不懂我們的對話內容,但她依然滿足地微微一笑。
這對父女的模樣溫暖了我的內心,但我依然把昨天發生的襲擊事件告訴了兩人。我隱瞞了關鍵字。只說:「有個人對森邊居民有深仇大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我們,你們也要小心」。
「嗯,這種人應該不少吧。我們不要緊,明日太,你也多加小心。」
「謝謝。」
我再次道謝後,離開大叔的攤位。
於是,我們今天也開始擺攤做生意。
我們抵達平時擺攤的位置——攤位區域的北邊後,已經有三十多位客人在等待我們。儘管我們失去了十位《銀之壺》成員和八位建築師傅,總共十八位常客,一大早的情景依然沒有改變。
我和菈菈·盧負責『咩姆燒肉』,凌奈·盧和希拉·盧負責『奇霸獸堡』。為了讓盧家未來能經營『奇霸獸堡』攤位,從昨天開始,這樣的陣容成了基本配置。
「這麼說起來,莉依·斯多拉也來攤位幫忙半個月了吧?那個人待在攤位的時間明明只有我們的一半,上手的速度卻很快呢。」
一大早的尖峰時間結束,我們終於能喘口氣,這時,菈菈·盧開口:
「老實說,我覺得她已經不輸我跟薇
娜姐了。你可以考慮幫她調薪了吧?」
「這樣啊。我總是跟她換班,所以沒看過她工作時的模樣,真是太糊塗了。」
我幫菈菈·盧的薪水調了一點五倍,現在是九枚紅銅幣。莉依·斯多拉現在的薪水是三枚紅銅幣。調漲一點五倍是四點五枚——四捨五入後是五枚紅銅幣。
「話說回來,你不是想讓小氏族有公平獲得收入的機會,所以打算頻繁地變換幫忙人手嗎?」
「嗯,是啊。我姑且打算二十天更換一次,差不多該來討論了……菈菈·盧,謝謝你喔。我最近滿腦子只想著開發菜單。」
「不客氣。」
菈菈·盧聳了聳肩後,繼續說了下去:
「那我順便跟你說一聲。莉蜜昨晚吵個不停。她覺得只有凌奈姐姐能來幫忙攤位,未免太狡猾了。」
原來如此。薇娜·盧受傷後,凌奈·盧終於有機會來驛站城市工作。這麼一來,在盧家四姐妹中,只有莉蜜·盧不能前來攤位幫忙。
「嗯〜怎麼辦呢?我本來打算等我們和傑諾斯城的關係穩定後,再讓凌奈·盧和莉蜜·盧過來。現在有護衛保護攤位,如果讓莉蜜·盧前來幫忙,會有風險嗎?」
「誰知道呢?你去跟米雅·雷媽媽討論看看吧……不過,今天只有受傷的薇娜姐和莉蜜待在家,米雅·雷媽媽和蒂多·敏婆婆的工作也加重了不少。」
看來是時候跟米雅·雷媽媽討論一下了。
「這麼一來,可能就要由莉蜜·盧和你每隔一天輪流來上班了。你沒關係嗎?」
「每隔一天輪流的話倒是無所謂啦……攤位的工作很開心,我希望能儘量持續下去。」
菈菈·盧露齒一笑。她現在的笑容與哥哥路多·盧十分相似。
此時,一位體格健壯的西之民突然出現在攤位面前。
「歡迎光……」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閉上嘴巴。因為對方並不是客人。
「喲,太好了,你們今天還是老樣子,生意興隆。」
這位壯年男人有著深褐色頭髮和鬍鬚,亮茶色的眼眸,以及曬黑的黃褐色皮膚。他的頭上綁著一條沙色頭巾,穿著一件無袖上衣和直筒褲,宛如野盜頭頭般豪爽開朗。他就是過去曾協助卡謬爾·佑旭和梅爾菲力德,扮演商團團長讓孫家掉入陷阱的男人——《守護者》薩修馬。
「薩修馬,恭候大駕。我必須跟你報告一件事。」
卡謬爾·佑旭和雷托少年離開傑諾斯後,這個人負責在每天早上拜訪攤位,確認是否出現任何異狀。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也派了三位《守護者》假裝旅客,投宿在《奇謬鳥尾巴亭》。米拉諾·馬斯認得薩修馬,所以他無法負責那份工作。
「嗯?那麼,我們到那台貨車後面談吧……啊,不,如果我們現在同時移動,會讓人起疑,你們等一下再過去吧。」
他拋下這句話,瀟灑離去。他打算先與攤位拉開距離,再從後方樹叢繞過去吧。在知曉季達的存在前,卡謬爾·佑旭等人就預想過有人監視攤位的可能性。
「真〜是可疑。算了,畢竟他是那個可疑的金髮男人的夥伴嘛。」
菈菈·盧似乎並不怎麼喜歡薩修馬。
畢竟這個人欣然接下扮演商團團長的差事,他譁眾取寵的個性大概與森邊居民的氣質不合吧。
我並不認為這個人與卡謬爾·佑旭有任何相似之處。薩修馬沒卡謬爾·佑旭那麼神秘——也沒有卡謬爾·佑旭那抹不可思議的吸引力。簡單來說,很少有人像卡謬爾·佑旭那麼奇特。
「那麼,我稍微離開一下。拜託你看著攤位了。」
「嗯,小心喔。」
菈菈·盧隨意揮了揮手,我繞至貨車後方。
完成護衛工作的信·盧驚訝地望著我。
「卡謬爾·佑旭的朋友來了,我去跟他報告昨天的事。」
「這樣啊。」
信·盧點了點頭。我們昨天才遭受季達襲擊,所以他的臉上還清楚留著瘀青。
我跟吉魯魯和盧盧玩了一分鐘後,分家少年帶著薩修馬從樹林深處走了出來。
「法家的明日太。這個男人自稱是卡謬爾·佑旭的朋友,說約好要跟你談談。沒錯吧?」
「嗯,沒錯。謝謝你帶他過來。」
「嗯。」
少年用眼神示意後,留下薩修馬離去。
薩修馬目送少年的背影,揚起苦笑。
「你們的警備真森嚴。真不愧是森邊獵人,雖然他只是個孩子,卻魄力驚人,森邊女性則美女如雲哪。」
他喜歡開玩笑的性格大概也與森邊居民合不來。
儘管他的個性粗野庸俗,但我認為他不是個壞人。
「所以呢?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擺攤的樣子看起來很和平啊。」
我第三度闡述起昨天的始末。
薩修馬撫著久經日曬的臉頰,感慨地說:
「哎呀,沒想到赤胡葛拉姆的兒子竟然出現了!這下子主角可登場了……但《北之旋風》找的是他的母親吧。只有兒子出現也沒辦法解決問題。」
「是的。而且他對森邊居民恨之入骨。」
「嗯。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他母親大概告訴過他,她父親是因為卑鄙的陰謀而喪命。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兒子好像才三、四歲。」
季達的年紀果然比我和信·盧還小。
他的身高確實像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想到他年紀輕輕就心懷憎恨,令我心痛不已。
一頭披散的紅髮,仿佛肉食獸一般窺看對手的黃色眼瞳。那其中確實寄宿著不遜於森邊獵人的熾烈精光。
「薩修馬,要是他的母親也待在傑諾斯,卡謬爾等人就白跑一趟了。我們有辦法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嗎?」
「嗯,假使你把多多斯操到累死,說不定有辦法追上他們。可是這麼做沒有意義。除非你確定他母親身在何處,否則《北之旋風》等人不會回頭。我們只能分頭搜索。」
原來如此,他說的也有道理。
「話說回來,馬薩拉的獵人啊……要是此事不假,那傢伙一定相當棘手。」
聽到這句話,信·盧回頭望向薩修馬。
他那雙狹長的鳳眼緩緩搖曳著獵人的光芒。
「讓我插個嘴。西方人,你知道什麼是馬薩拉獵人嗎?」
「嗯,是啊。我自己也沒親眼看過啦——馬薩拉是一座山,騎多多斯從傑諾斯出發,路程大概要花三天。聽說馬薩拉能捕到一種巴羅巴羅鳥,那生物是種美味珍饈。」
「巴羅巴羅鳥……」
「不過啊,還有一種名為噶傑之豹的猛獸也棲息在那座山上。所以半吊子獵人沒辦法狩獵到巴羅巴羅鳥。有辦法憑己力制服噶傑之豹的人,才算是獨當一面的馬薩拉獵人。」
那位少年身穿著一件黃褐色毛皮披風,那果然是他的獵人服吧。
薩修馬望著信·盧帶著瘀青的臉,繼續說下去:
「噶傑之豹是一種凶暴的肉食猛獸,大小與人類相仿。假如年僅十三、四歲的少年有能力制服那種猛獸,他的實力說不定真的能讓森邊居民大驚失色。」
「這樣啊……謝謝你提供如此珍貴的訊息。」
信·盧用眼神致意後,閉上了嘴。
薩修馬再次撫著臉頰,轉頭望向我。
「嗯〜看來在這十年之間,赤胡葛拉姆的伴侶和兒子都潛伏在馬薩拉附近。假若他的伴侶仍留在該處——從傑諾斯到馬薩拉山單程就要三天,我們的時間不算充裕。」
半個月後,我們就要展開會談了。
倘若卡謬爾等人花費六天往返,他們能自由行動的時間不到十天——我們也不清楚他們是否會直接前往馬薩拉山。
「我們該怎麼做呢?……如果季達再次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希望能避開爭執,將諸多事情據實以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嗎?」
「沒有了吧。要是讓他母親感到不悅,《北之旋風》的計劃也會化為泡影,你只能儘量用溫和的手法逮住他……不過,那孩子受了傷吧?如果衛兵抓到他,就大事不妙了。」
「讓衛兵發現果然不太妙嗎?」
「非常糟糕。那個伯爵大人的個性如同你的想像,要是他發現那孩子
的身份,那孩子將會永遠遭到封口,或是成為讓母親封口的道具。」
薩修馬拋出駭人的台詞,聳了聳健壯的肩膀。
「算了,如果那孩子住進旅社,我遲早會收到情報。畢竟馬薩拉獵人在傑諾斯一定非常引人注目。」
「這樣啊……」
「是啊。我的工作就是每晚前往不同旅社喝酒,搜集情報。這下子我更有幹勁工作了。」
此時,薩修馬露出邪惡的笑容。
「話說回來,你跟那個菜販交情很好嗎?自從孫家大罪人遭受制裁後,我常常在旅社碰到他。」
「欸?你說的菜販指的是都拉大叔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你每天早上都會光顧的那名男性菜販。」
他指的一定是都拉大叔。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都拉大叔怎麼了嗎?我沒有把他牽扯進任何風波中吧?」
「你自己問他吧……那位菜販跟我一樣,每晚都在各間旅社出現,跟其他人聊森邊居民。他總說森邊居民真的很好相處、大罪人已經遭受制裁,剩下的居民是清白的、大家應該更感謝森邊居民等等。」
「…………」
「他有時差點跟討厭森邊居民的傢伙們發生糾紛。不過,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還算順利,他們沒有吵到需要衛兵出面……他在位於驛站城市南方的農園工作吧?既然如此,他根本沒必要跑去旅社吃飯嘛。」
「……這樣啊。」
我只能擠出這句話。
都拉大叔、米拉諾·馬斯和佑美究竟幫了我多少忙呢?
我拼命壓抑著從胸口湧出的熱流,小心翼翼地不讓笑容滿面的薩修馬察覺我的心情。
3
我將事情始末告知薩修馬,回到攤位後,兩位熟悉的女孩分別拿著『奇霸獸堡』,惡狠狠地瞪著對方,氣氛險惡。
負責看店的菈菈·盧一臉不耐地轉頭望向我。
「明日太,你終於回來了。你想辦法處理一下她們啦。」
想當然耳,她們分別指的是迪艾兒和佑美。
迪艾兒是最近造訪傑諾斯的鐵製品商人的女兒,佑美則是旅社《西風亭》老闆的女兒。前者留著一頭短髮,打扮得像個男孩子。後者打扮性感,身上的衣服跟森邊女性一樣清涼。
兩人明明已經和解了,為什麼現在氣氛會如此險惡呢?我感到困惑不已。
「不好意思,請問怎麼了嗎……?」
我開口詢問後,兩人氣勢洶洶地轉頭望向我。
「嗨,明日太……沒事啊。我們又沒有大聲嚷嚷,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吧?」
「哼,既然如此,你趕快回去城下鎮吧?你的眼神太兇惡了,要是一直在附近徘徊,一定會讓明日太很頭大。」
「你的眼神也很兇惡啊。你怎麼不回家?」
「人家要跟明日太談公事。」
「我今天也帶了一筆生意過來喔。」
兩人的聲量確實不大。
但經過壓抑的激情卻讓空氣中流竄著電流,仿佛會滋滋作響。
順帶一提,與迪艾兒同行的年輕人拉比斯惡狠狠地瞪著路多·盧,使氣氛更加險惡。儘管路多·盧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我能理解菈菈·盧如此不耐的原因了。
「總、總之,大家先到旁邊談吧……究竟怎麼了?你們昨天不是相處得不錯嗎?」
「誰知道啊。人家只不過提起自己在《南之大樹亭》吃過的料理罷了,這傢伙卻突然惡言相向。」
「哼!還不是因為你用炫耀的語氣說話,我才會怒火中燒……我也想吃吃看更多種明日太製作的料理嘛。」
看到迪艾兒的表情變得有些沮喪,佑美撩起一頭長髮。
「啊〜真是的。人家才沒有炫耀。是因為那道料理過於美味,人家不小心太興奮了……要是因此讓你不開心,人家願意道歉。」
「沒關係……我太性急了。我只是很羨慕你罷了。我才要跟你道歉。」
什麼嘛——我瞬間垂下了肩膀。
兩人剛剛還惡狠狠地瞪著彼此,現在卻靦腆地發出嘿嘿笑聲望著對方,並帶笑望向我。
「就是這麼回事。明日太,你的料理超級美味喔!那叫做東、東坡肉嗎?總之好吃極了!」
「這、這樣啊?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真好。那是加了饕油的料理吧?我也好想吃看看喔。」
宛如孩子般直率的迪艾兒再次嘟囔。饕油是來自於她的故鄉加喀爾的調味料,我在東坡肉這道料理中使用了大量饕油。
看著迪艾兒的模樣,佑美將手支在玲瓏有致的腰上,面露苦笑。
「你也去吃看看嘛。你沒辦法在晚上溜出城下鎮嗎?」
「嗯,爸爸說日落後太危險,所以他會拿走我的通行證。再說,城門會在晚上收起吊橋……明日太,我沒辦法在白天吃到那道料理嗎?」
「嗯〜畢竟我是在正午後才開始烹調那道料理。不過,你可以問看看旅社老闆,他說不定能在日落前賣給你。」
「這樣啊!那麼,等沒有工作的時候,我說不定也能品嘗看看呢!」
迪艾兒似乎恢復了好心情,微微一笑。佑美也揚起安心的微笑。
宛如小男孩般嬌小稚嫩的迪艾兒搭配身姿曼妙的佑美,兩人的外貌有著天壤之別。但笑容都充滿魅力,不分優劣。
「可是啊,那道東坡肉只提供到昨天吧?老闆說從今天開始會提供一道新料理。」
「啊,嗯。今天的菜單是一道湯品。為了決定接下來要提供什麼肉類料理,我今天會讓老闆試吃新料理。獲得老闆認可後,明天就會開始提供新的肉類料理了。」
「這樣啊!人家也必須嘗嘗新菜單才行!嗚哇,好期待喔。」
「嘖,你果然太狡猾了啦。」
「哈哈,抱歉抱歉。」
佑美笑著輕撫迪艾兒的頭。
看到佑美把迪艾兒當小孩看待的態度,會讓迪艾兒再次大動肝火,但她僅是不滿地鼓起雙頰。這兩個人果然是天生一對。
「你呢?你不是要跟明日太談生意嗎?」
「啊,對了!明日太,我要拿一個東西給你看!」
迪艾兒精神奕奕地嚷嚷後,從腰際取出一把刀。除了護身用的短劍外,她的腰上繫著另一把刀。
那是一把收在皮製刀鞘中的調理刀。這把刀與我的三德菜刀和西姆的切菜刀不同,刀柄是由金屬製作而成,還雕有防滑的斜波紋。
「喔,這是你們店裡賣的調理刀嗎?」
「嗯!這是一把切肉刀喔!雖然有點重,但它可以輕易地切斷奇謬鳥的骨頭!」
插圖p059
迪艾兒將刀柄轉向我,把刀遞給我,我接過它,心中充滿好奇。
「呃,我可以將它拔出刀鞘嗎?」
「要是你不拔刀,怎麼知道它的品質啊?」
當然不可能。於是,我將刀拔出皮製刀鞘。
刀身是由優美的白鋼打造而成。這把刀的外型比三德菜刀更細,宛如牛刀或【注】洋出刃。(編註:用以處理骨頭或魚骨類,刀刃厚而重的刀。)
刀刃長約二十公分,儘管刀身偏細,厚度卻十分飽和。刀柄是由金屬製成,但不會太沉重。看來這把刀的好用程度不輸三德菜刀。
「嗯,看起來是把好刀。」
這把刀比三德菜刀沉重,不過比獵人的小刀更輕。金屬刀柄意外地與手指契合,刀身與重量也能取得平衡。
「怎麼樣?你確認一下鋒利度吧!」
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她。
三德菜刀是父親靈魂的象徵,為了避免濫用它,我本來就想要一把切肉刀。愛·法也已經准許我購買了。
但驛站城市賣的刀卻引不起我的興趣。再加上我跟修米拉爾買了一把優秀的切菜刀,使我的眼光變得更高。
我取出一包要交給涅爾試吃的肉攤在攤位的工作檯上。那是一塊灑滿皮果葉的五花肉塊。我將刀尖抵在柔軟的肉上,試著切了幾枚薄片,輕而易舉地切出了厚度約七毫米的肉片。
接著,我用刀剁起砧板上的肉片,肉片馬上變成絞肉。
這確實是一把
完美無缺的切肉刀。就切肉作業來說,它的鋒利度不輸老爸的三德菜刀。
「嗯,很不錯,鋒利度讓人無話可說。」
「真的嗎?你願意買下它嗎?」
迪艾兒探出身子,眼神中滿是期待。
「嗯〜可是,這是你們拿去城下鎮販賣的刀具吧?價格應該相當高昂吧。」
「這把刀的價格確實比驛站城市販賣的刀具更貴,但有品質保證喔!價格是十二枚白銅幣!」
十二枚白銅幣。
我跟修米拉爾買的西姆制切菜刀要價十八枚白銅壁。驛站城市販售的刀具約四〜五枚白銅幣。我跟愛·法借的獵人小刀的價格為六枚白銅幣。
用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換算後,需要十頭奇霸獸才能換到十二枚白銅幣。這把刀稱不上便宜。但我不想再繼續操勞已經工作二十年的三德菜刀了。
「嗯,我決定了。迪艾兒,我可以買下這把刀嗎?」
「太好了!謝謝惠顧!」
迪艾兒面露由衷的欣喜微笑。
她純真的笑容使我和佑美也忍不住勾起微笑。
「你怎麼會突然賣給我切肉刀?我剛好在找一把好刀。」
「欸〜看到你沒有在用加喀爾的刀,我感到很懊惱嘛!你那把切菜刀怎麼看都是西姆的產物。另一把刀也不是加喀爾的刀吧?」
迪艾兒的眼神突然變得嚴肅,端詳著工作檯上的三德菜刀。
「那把刀很優秀呢。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個國家的商品,不過讓我吃了一驚……為了不輸給那把精良的刀,我從最高級的刀具中,挑了一把打造得最完美的刀喔!」
「這樣啊。謝謝你,我很開心……既然這把刀如此高貴,你該把它賣給貴族中的大客戶吧?」
「哼!你比貴族旗下的廚師厲害多了!我覺得最優秀的廚師就該使用最優秀的刀。」
迪艾兒拋下這句話,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或許是因為她的笑容洋溢著毫不矯飾的情感,所以她的笑臉總是充滿魅力。與她相遇的那天,她的笑容明明讓人憎恨,現在帶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使我有些莞爾。
「那麼,再見囉!我明天也絕對會來!」
「人家也要回去工作了。明日太,我很期待今天旅社的晚餐喔!」
迪艾兒和佑美分邊朝南北兩頭離去,在我的胸中留下一絲溫暖的感覺。
兩人離去後,有人悄悄站在攤位面前——是外貌宛如東之民的西之民桑久拉。
「明日太,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啊,你好,謝謝你再次光臨……不好意思,昨天真是謝謝你。」
「無需掛齒。身為西之民、那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桑久拉拿下兜帽,露出一頭栗色長髮,揚起沉穩的笑容。
當他的笑容治癒我的下一刻——桑久拉語出驚人。
「野盜的孩子、被捕了吧。能恢復安寧,太好了。」
「欸!?」
我愣在原地,感覺到自己的臉倏地發白。
「請、請等一下!他昨天被衛兵逮補了嗎?」
「不是這樣嗎?我沒有、看到逮捕令,以為他被捕了。」
「——逮捕令?」
「是的。罪人、遭告發後、畫像會被貼在衛兵辦公室前。我剛剛去看,發現空無一物……所以,我認為衛兵已經逮住他了。」
桑久拉錯愕地歪著頭。
我嘆了口氣,吐出屏住的呼吸。
「這樣啊。啊,嚇了我一跳……對不起,我其實沒有去辦理手續。」
「你沒有、通報、衛兵嗎?」
這次輪到桑久拉目瞪口呆了。儘管他的表情變化不大,但看到有著西姆人外貌的他流露出情緒,我仍感到有些稀奇。
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
「他舉止粗暴、你該、通報衛兵。要是、放過罪人、將導致他人遇害。」
「是啊,要是西之民遇害,確實該通報衛兵……但他似乎只對森邊居民下手,鎮上的人應該不會有危險吧。」
「這麼一來,你們會身陷險境。」
「我們不要緊喔。畢竟這群可靠的夥伴會守護我們。」
桑久拉淡色的眼眸望向站在攤位一旁的路多·盧。
路多·盧現在的表情嚴肅至極,與拉比斯在場時無法比擬。他承受著桑久拉的視線。
「……我認為、你該通報衛兵。你該不會、有所顧忌吧?」
「顧忌?」
「是的。我聽說、森邊居民在傑諾斯的立場很複雜。我不常來傑諾斯、並不清楚,但我聽說傑諾斯的居民、畏懼森邊居民,森邊居民遭到迫害。」
桑久拉一臉真摯地探出身子。
「森邊居民、是西方神賽爾法的子民。我和母親、是西姆的子民。但我也是賽爾法的子民。大家都是同胞。不需、有所顧忌。我認為、你該仰賴衛兵。」
我並沒有任何顧忌。
賽克雷烏斯的弟弟掌管所有衛兵,我沒有辦法委託他們處理這件事——桑久拉只是個點頭之交的客人,我無法把這樣的內情告訴他。
「……你果然、沒有意願通報嗎?」
「是的,抱歉……」
「那麼,我幫你通報吧?我與這件事也有關聯,我有資格、通報衛兵。」
「不、不需要!你這麼做會讓我們很困擾。」
看來我難以繼續掩飾這整件事。
我慌忙思考此刻該說些什麼。
「呃〜他似乎對森邊居民恨之入骨。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好好跟他談談,解開誤會。要是他因為犯罪而被捕,我們就無法解開他的心結了——因此,我們才沒有通報衛兵。」
仔細想想,我們只需要隱瞞賽克雷烏斯的存在而已。
札特·孫在十年前犯下的罪行,以及《赤胡黨》遭到栽贓一事逐漸成為大家的共識,我們其實不需刻意隱藏此事,反而該讓更多人知道這個事實。
但我儘量不想公開季達的身份,畢竟這件事難保不會傳入賽克雷烏斯的耳中。
季達曾在桑久拉面前表明自己是赤胡葛拉姆的孩子,但桑久拉聽到這個名字後,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桑久拉並沒有在傑諾斯出生長大,他對《赤胡黨》大概一無所知。
總之,桑久拉沒有要求我進一步說明,而是以有些哀傷的表情縮回身子。
「這樣啊,原來有這種苦衷……抱歉,我太冒失了。」
「不,沒這回事。桑久拉,我很感謝你的心意。」
「祈禱各位平安無事。希望你們、能順利解開誤會。」
最後,桑久拉留下沉穩的微笑,拿著「咩姆燒肉」轉身離去。
「嗯〜那傢伙果然武藝過人。但是只要他的右手臂還沒康復,我應該也不會輸他就是了。」
路多·盧目送桑久拉縴細的背影混入人群中,輕聲低語。
「別這樣。他昨天還幫忙守護我們喔?這麼說起來,他算是我們的恩人吧?」
「我知道啦。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辦法打得過他。這種傢伙一旦出現在我周圍,我就會坐立不安……如果他是森邊居民就算了,偏偏他又是城裡人。」
這就是森邊獵人會有的反應吧。
話說回來,愛·法似乎也沒有徹底解除對桑久拉的警戒心。
(只要我們與傑諾斯構築出健全的關係,他們這樣的想法就會逐漸消失了。)
森邊居民將來有辦法把西之民當作同胞看待嗎——?反過來說,西之民有一天會接納森邊居民嗎?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如此無邊無際的思緒時,太陽即將攀升至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