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章 天理不容的噩耗(2/2)
「我知道了,請稍等一下,我去準備料理。請把銅幣交給旅社老闆。」
「哼,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小鬼……喂!再來一瓶水果酒!」
涅爾從容不迫地拿著水果酒土瓶走進餐廳。
(事情的走向變得真奇怪。)
這樣的發展簡直跟我與迪艾兒的邂逅一模一樣。
總之,如果我不快點工作,將會影響接下來的行程。米拉諾·馬斯和女兒已經答應要跟我學習料理,我之後還必須前往《奇謬鳥尾巴亭》。
今天的料理是『奇多鍋』。我離開後,涅爾將接手燉煮『奇多鍋』約三、四十分鐘,料理才會大功告成。若現在為他準備這道料理,會耗費我太多時間,因此,我使用預備的肉,多準備一份『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
「不好意思,邀來了一位麻煩的客人。」
我在炒肉的同時跟涅爾道歉後,對方平靜地說:
「不要緊。只要對方肯付錢,就是我的客人。你平時只會準備三十份料理,今天還多準備一份,是我獲利。」
涅爾這麼說之後,眼神流露些許擔憂。
「不過,賽克雷烏斯是托蘭伯爵家家主的名字吧?如果跟那樣的貴族關係不睦,我覺得會很危險。」
「啊,是的……我也儘量不想跟對方有所牽扯。但那個人與森邊居民有些緣分。」
就算是這樣,賽克雷烏斯品嘗我的料理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吧。貴族不可能踏進驛站城市,我沒有通行證,也不可能踏進城下鎮。
然而,他一旦對我的料理產生興趣,一定會使用貴族特權,不擇手段地實行。他目前似乎不可能這麼做。卡謬爾·佑旭曾說,賽克雷烏斯不把森邊居民當人看,要是那件事是真的,他不可能會對奇霸獸料理產生興趣。
就在我左思右想時,『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大功告成。
「我跟你一起過去。畢竟要是對方有什麼怨言,對你不太好意思了。」
「好的,麻煩你了。」
我拜託薇娜·盧顧著『奇多鍋』的火候,我、愛·法和端著木盤的涅爾走進餐廳。
「哼,動作很快嘛。」
米凱爾大口喝著第二瓶水果酒,粗暴地望著我。
「這是明日太為本店製作的料理。一份是五塊紅銅幣。若不需要軟包,一份是三塊半紅銅幣。」
「哪有人從正中午就吃軟包啊。只要有水果酒就夠了。」
他呼出酒氣,將銅幣拋在桌上。
涅爾放下木盤,小心翼翼地從桌上拿取三枚紅銅幣和五分銅幣。
「哼〜」
米凱爾隨手抓起木匙。
木盤上擺著奇霸獸里肌肉,肉上淋著宛如紅辣椒的奇多,和貌似番茄的塔拉帕所製作的紅色醬汁。料理正冒著熱氣。
我聽說許多西之民喜歡奇多的辣味,不知道米凱爾是否也是。總之,即使聞到瀰漫室內、讓人垂涎欲滴的香氣,他也不動如山。
或許是酒精作祟,他有些笨拙地撈起肉塊,放入口中。
我覺得他的眼睛瞬間發亮,宛如竄過一道閃電。
他仔細地咀嚼著肉,混著水果酒吃下。接著,他用駭人的眼神瞪著我。
「……塔拉帕里加了亞力果丁吧?」
「是的。這麼做能抑制塔拉帕的酸味。」
「這道菜是用水果酒和咩姆調味啊……你還加了饕油。」
「是的,只加了一點提味。」
這道料理充滿奇多的辣味,沒想到他竟然能把我的調味看穿到這種地步,我欽佩不已。他的味覺相當靈敏,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遇過味覺最敏銳的人了。
「這種奇霸獸肉真是上等的肉品。要是使用奇謬鳥或卡龍腿肉,肉的味道一定會被強烈的調味蓋過去……喂,小鬼。」
「是。」
「你不可以靠近賽克雷烏斯。」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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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發生一件讓我驚嚇的事情。
米凱爾粗糙的指尖用驚人的速度伸向我的胸口——愛·法的動作更快,她大力抓住米凱爾的手腕。
「你叫米凱爾是吧,別做出失禮的舉動。」
「喂,痛死了。你打算折斷我細瘦的手腕嗎?」
愛·法手一甩,鬆開米凱爾的手。
「嘖。」
米凱爾咂舌,用重獲自由的左手用力敲桌子。
「你這樣不行。假如你想過著平穩的生活,絕對不能在那個性格惡劣的貴族面前展現自己的廚藝……除非你願意為了銅幣做牛做馬,那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你這是在稱讚我,我向你道謝。」
「誰在稱讚你啊。我只是看在那個特別會講話的厚臉皮西姆人的面子上,給你忠告而已。」
米凱爾的眼眸燃起險峻的火苗。宛如沸騰的奇霸肉湯一般,湧出激動的情緒。
「許多料理人看到收入愈高,愈為自己感到驕傲。如果你也是那種人,我無話可說……假使你不是那種人,就千萬別接近賽克雷烏斯。倘若你無法把自尊心出賣給銀幣,等著你的只是毀滅。」
「他會斬斷我的手筋,永遠斷絕我的廚師之路嗎?我確實不想受到這種待遇。」
「對吧?這樣活下去跟死了沒有兩樣。」
米凱爾以深沉的嗓音發聲,將放在桌子下方的右手臂緩緩升至與眼睛同高。
他將染成黑色的手掌伸向我的鼻尖。
骨感細瘦的手指意外地纖長。
那些手指——只有小指和無名指古怪又僵硬地移動著。
「我的右手只有這兩根手指能動了。這樣的手沒辦法握調理刀,也沒辦法拿鍋子。」
我愕然地屏息。
米凱爾的眼眸燃燒著遺憾的火焰,猛地接近我說道:
「要是你不希望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絕對不要接近賽克雷烏斯。你最好離開傑諾斯……這裡不是廚藝精湛的廚師應當居住的城市。」
3
結束《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的工作後,我跟米拉諾·馬斯和他的女兒約定好,要在《奇謬鳥尾巴亭》教導他們料理。
距離收攤時間還有一個小時,與托蘭的米凱爾交談多少花了些時間,不過剩下的時間已經夠我研究料理了。最初的幾天,我必須先熟悉卡龍和奇謬鳥肉。
我與米凱爾交談後,心中千頭萬緒,但我必須先集中精神工作。要是我因雜念疏忽工作,一定會被愛·法罵——我正這麼思索,並偷瞄走在自己身旁的家主時,發現她竟然一臉陰鬱。
「……喂,愛·法,怎麼了?」
我走在石頭大道上,輕聲呼喚愛·法,她無助地望著我,表情異常地柔弱。
「沒什麼。聽了那個名叫米凱爾的男人說的話後,我的心情有些混亂。」
「欸,為什麼?你擔心我的手筋會被砍斷嗎?」
「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蠢貨,不准隨便說這種不吉祥的話。」
「那你在煩惱什麼?……啊,難道你擔心我會聽從米凱爾的忠告,離開傑諾斯嗎?」
聽到我這麼詢問,愛·法搖了搖頭。
她現在的舉動有些孩子氣。
「你不可能拋棄森邊居民離開森邊。要是我為此煩惱,就是在踐踏你的自尊和覺悟。」
「你說的沒錯。既然不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可是,我仍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現在的生活是否具備足夠的魅力,可以把你系在這裡。」
愛·法的指尖不經意地緊緊抓住我的T恤衣角。
走在我們前方的路多·盧和薇娜·盧等人沒有察覺到愛·法的舉動。
「雖然你現在跟許多人保持來往,可是最常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跟我待在一起,你真的感到幸福嗎——?想到這一點,我就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不,所以——」
「我很清楚。每當我陷入這種情緒時,你總能讓我的不安消失無蹤。我不曾懷疑過你的真心……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忐忑不安,是我太軟弱了吧。」
愛·法無力地垂下頭。
我昨晚曾對她說,我只有在她身邊才能感受到幸福。難道她當時喝醉了,所以沒有記憶嗎?還是她就算聽了我說的話,仍無法感到放心?無論如何,一旦她感到不安,我就必須讓她放心。
「不要緊。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身邊。不管賽克雷烏斯有多難對付,只要有你們在,我就不需要畏懼。對吧?」
我的手握住愛·法抓著我T恤的手。
愛·法再次緊緊盯著我的臉。她用力搖了搖頭。
「讓你看到我軟弱的一面了。身為家主,我覺得很丟臉。」
「你不用感到丟臉。要是有危險逼近你,我的心中也會滿是不安、不知所措。」
米凱爾只是叮嚀我要小心,他擔心賽克雷烏斯一旦品嘗我的料理,就會把我當作廚師看待。我其實沒有真的陷入險境。
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認為賽克雷烏斯會對奇霸獸料理感興趣。再說,下一任領主梅爾菲力德已經對他下戰帖,他應該沒有餘力理會我。畢竟他必須在自保與美食中選出重要的一方。
「那個在城下鎮當過廚師的男人認同了你的廚藝。明日太,你要把這件事銘記在心。」
愛·法設法讓表情恢復家主的威嚴,同時這麼說道。但她的手依然輕輕地抓著我的T恤。
「我確實感到很光榮。我希望自己這輩子沒有機會和賽克雷烏斯打照面。」
我這麼回答。這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台詞有多麼樂天。
就算賽克雷烏斯沒有意願與我見面,喜歡惡作劇的命運之神仍能恣意翻轉他人的命運——過沒多久,我們就會明白這個事實。
總之,我今天的工作仍未結束。沒過多久,我們便抵達《奇謬鳥尾巴亭》。
「到頭來,沒有任何人出現哪……那麼,愛·法,這邊由我跟明日太進去喔?」
聽到路多·盧這麼說,愛·法回了句「我知道了」,而且差點嘟起嘴,不過她馬上停下這個舉動,站在與旅社入口隔了一段距離之處。
信·盧和分家少年繞到後門,我、路多·盧和薇娜·盧三人走進大門。
「啊,你終於來了。」
坐在櫃檯的米拉諾·馬斯站起身。
「久等了……」
話才說到這裡,我便屏住呼吸。我發現米拉諾·馬斯的表情不太尋常。
「怎、怎麼了嗎?米拉諾·馬斯,發生什麼事?」
「沒事……不,我沒辦法說沒事。」
米拉諾·馬斯仿佛在拼命壓抑著怒火。他不只怒氣騰騰,表情甚至失去血色,憤怒又憔悴。
「我女兒剛剛外出購物時,遭到城裡的無賴包圍——差點被擄走。」
「什麼!?令、令嬡沒事嗎?」
「是的。一位住在我們旅社的客人剛好經過,他與對方爭執時,衛兵出現了,惡人們頓時鳥獸散。」
有幾位《守護者》假裝成客人,偷偷護衛著米拉諾·馬斯,那位客人一定是其中一位《守護者》吧。我由衷感謝卡謬爾·佑旭下的指示,暗自鬆了口氣。
「這樣啊……」
然而,事情尚未落幕。
「那群惡人當時拋下一句話。他們說——你們這群恬不知恥的人竟然支持森邊居民,接受報應吧。」
「城、城裡的無賴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我將手撐在櫃檯上,逼近米拉諾·馬斯。
米拉諾·馬斯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現在仍有不少人把森邊居民視為眼中釘。那些人毫無理由地藐視、畏懼森邊居民……哼,這麼說起來,那個赤胡黨的兒子至少有恨你們的理由,他比那些無賴有人味多了。」
「那些無賴會不會是季達的同夥——?」
「不可能。他們大概是失業的落魄傭兵,想找藉口拿森邊居民發泄。」
真的是這樣嗎?
都拉大叔昨晚才遭打扮成森邊居民的野盜襲擊。在這個節骨眼,我難以想像這只是偶然。
我把都拉大叔的事情告訴米拉諾·馬斯後,他只是搖了搖頭。
「只是巧合罷了。襲擊我女兒的人並沒有打扮成森邊居民。雖然這兩件事都與森邊居民有關,但狀況截然不同。」
「可是,他們都讓受害人覺得一旦與森邊居民有牽扯,就會遭遇不幸——」
「他們做出這種事對誰有好處?貴族?《赤胡黨》剩下的成員?現在攪亂驛站城市居民和森邊居民的關係,對誰都沒好處吧。」
米拉諾·馬
斯說的確實沒錯。
我本來以為都拉大叔遇襲一事,是某人企圖貶低森邊居民的陰謀——但米拉諾·馬斯的女兒差點被擄走,究竟代表什麼樣的意義呢?
我想到的其中一個理由是讓攤位生意變差。儘管這樣的想像讓我感到不愉快,不過,要是米拉諾·馬斯和都拉大叔與我們決裂,我們將很難繼續做生意。
雖然難以繼續做生意,但我們不至於一蹶不振。畢竟這個城市仍有許多菜販和出租攤車的旅社。若對方真的想斷我們的生路,他們必須一直找店家麻煩,直到大家都不願意跟我們往來為止。
對方應該能找到更有效率的手段來妨礙我們做生意。難道是因為他們無法輕易對森邊居民出手,所以只好將魔爪伸向驛站城市的居民嗎?
「總之,讓衛兵去處理那些惡棍吧。他們的工作就是逮捕罪犯,我們只要考慮我們的生意就好。」
米拉諾·馬斯這麼說,轉身背對我。
「那麼,開始工作了。我女兒嚇壞了,你今天先教我吧。」
「不,米拉諾·馬斯,這份工作先暫停吧?若是因為這份工作導致令嬡遇襲,我會很過意不去。」
「什麼啊,你打算改跟其他旅社租攤車嗎?……還是說,你打算放棄驛站城市的生意?」
米拉諾·馬斯依然背對著我,低聲說道。
他稱不上魁梧的背影明顯搖曳著怒火。
「還是說,你們打算再次躲進森邊聚落,不與鎮上居民交流,躲起來過活。這麼做能讓你們感到滿足嗎?」
「不,可是——」
「就算這是貴族或野盜的陰謀,你願意被他們就此打倒嗎?驛站城市是個貿易城市,我不會讓那種傢伙阻撓我做生意。」
接著,米拉諾·馬斯的身影消失在廚房中。
當我抱頭煩惱,不知是否該追過去時,路多·盧開口催促我:
「明日太,快過去吧。愛·法也曾經說過,你的職責就是端出美味料理,以及在驛站城市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其他工作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路多·盧一如往常地勾起嘴角。
儘管他的笑容與平時一模一樣,雙眸卻燃起獵人的火焰。
「那個大叔的女兒獲救了吧?這代表卡謬爾大叔的夥伴盡了他的職責。要是你放棄做生意,等於是踐踏他人的信賴和驕傲喔?」
「——我知道了。」
不只是路多·盧和卡謬爾·佑旭,都拉大叔和米拉諾·馬斯也一樣。就算遇到危險,他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道路。當他們決定要伸手幫助我們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這樣的覺悟。
若我站在他們的立場,我會怎麼做呢?我會覺得時勢惡劣,必須與對方保持距離、躲過敵人的耳目嗎?
我大概不會這麼想。倘若今天是自己遭遇危險,我一定會固執地堅持下去,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屈服。
(——也就是說,大家都跟我一樣固執,而且已經固執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了。)
經過思索後,我終於跨出步伐。
米拉諾·馬斯雙手抱胸,在廚房等著我。
「……你今天打算烹煮卡龍和奇謬鳥肉吧?我都準備好了。」
一個大壺坐鎮在大叔的腳邊。
該用壺還是瓶來稱呼這個容器呢?容器有著大大的開口,裡面裝滿了帶著一抹藍色的岩鹽。
「是的。在教你做菜前,我必須先了解奇謬鳥和卡龍是什麼樣的肉。我想從這一點開始著手。」
「這樣啊。那麼——拜託你了。」
米拉諾·馬斯取下筒狀帽子,深深一鞠躬。
我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讓胸中的不安和忐忑排出體外。我將頭低垂至同樣的角度後,說了句「請多多指教」。
「先從卡龍肉開始吧。」
米拉諾·馬斯將手伸入瓶中,拉出紅色肉片。
肉片長約十五公分,寬五公分、厚度約一公分左右。幾乎全是瘦肉,看不到一點脂肪。瘦肉上布滿網狀的白色細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煎烤前的卡龍肉,鮮紅的色澤就跟牛肉一樣。
「嗯〜《奇謬鳥尾巴亭》主要用燉煮的方式調理卡龍肉吧?我攤位的料理大都採用煎烤的方式。」
「畢竟你擺攤時不能使用盤子。雖然肉質會變硬,但使用煎烤的方式會比較方便吧。」
「卡龍腿肉的肉質真的很硬吧……不好意思。」
我輕輕按了按擺在工作檯上的肉片。
與其說是硬,不如說是筋太多了。卡龍腿肉摸起來的感觸不像是牛腿肉,比較像是腱子肉或肩部肉。
「筋真的很多呢。你購買這種肉的時候,已經是切片的狀態了嗎?」
「不,我買的是更大的肉塊。為了方便日後使用,我把肉塊切成薄片,用鹽醃漬。」
「這樣啊。下次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肉塊的樣子。一開始切肉的方式也會對肉帶來很大的影響……我們先用木棍等工具敲敲看吧。」
「用木棍敲?」
米拉諾·馬斯訝異地皺起眉頭,他將用來攪拌的粗棍子借給我,我在棍子上裹乾淨的布塊,仔細敲打著肉。
「像這樣破壞肉的纖維後,堅硬的肉也會變得柔軟。」
我將一公分的厚度敲打到只剩一半左右後,肉質變得十分柔軟。
看到肉片上仍有多處堅硬的組織,我於是使用切肉刀在肉上戳洞。這也是必要的工程之一,但如果太過頭,肉片將會四分五裂。
「好,那我就稍微烤一下吧……順便問一下,卡龍要烤到全熟嗎?」
「不用,新鮮的卡龍肉甚至能生吃。不需要像奇謬鳥一樣烤到全熟。若是烤到過熟,肉質會變得更硬。」
「這樣啊。」
我先切下一口大小,放入鐵鍋。烤到肉片仍帶有一絲紅色時,我將它拿到木盤中。
肉片看起來跟烤牛肉如出一轍,香味也十分相似。成品讓人食指大動。
我切下一塊,拋進口中後——或許是因為脂肪太少,肉質很柴,殘留的筋卡在牙縫間。
卡龍的肉質沒有奇霸獸堅韌,但筋實在太多了。我都敲打這麼久了,肉片仍難以下咽,看來卡龍肉果然不適合燒烤料理。
雖然肉質乾柴又多筋,但我仍能在強烈鹹味中品嘗出肉的鮮美。用燉煮的方式才能發揮這種肉的優點。
「嗯〜……我以前在攤販上品嘗過卡龍肉料理,當時料理中的肉切得極薄,所以肉不至於難以入口。他們是使用什麼方法把肉切得那麼薄呢?」
「我也不清楚。他們大概是先烤過後再切吧。生肉不可能切得那麼薄。」
「啊,原來如此。」
我回想起以前在故鄉祭典看過的沙威瑪攤販。他們從烤肉的邊緣不斷切下肉片。
既然如此,我來挑戰將生肉切成肉絲吧。
我將卡龍肉平攤在砧板上,讓刀與肉的纖維垂直切片,儘量迅速地將刀由下往上切。
「你的手藝果然很不得了。」
米拉諾·馬斯發出讚嘆。
我請米拉諾·馬斯用自己的刀來試試看後,他也能將肉切成七、八毫米左右的肉絲。就算他原本並不擅長料理,但他多少也在旅社烹煮了好幾年的料理。說實話,他的手藝其實勝過了森邊過半的女人們。
於是,取出的肉有一半已經切成了肉絲,因為這些肉原先已經被捶打成五毫米左右,看起來就像是奇妙的細帶。
「好,接下來就用水果酒和咩姆調味並煎肉吧。」
我將咩姆切成大塊,與肉一起煎烤,最後用水果酒增添風味。
我將肉盛入木盤後,這道菜看起來就像沒有蔬菜的青椒肉絲。
「啊,比起平時煎肉的處理方式,這樣更容易入口。」
米拉諾·馬斯試吃後,表情目瞪口呆。
「沒想到只多加了水果酒和咩姆,就能讓卡龍變得如此美味……老實說,這道菜已經可以直接賣給客人了。」
「卡龍肉的肉味濃厚,和咩姆一拍即合。若拿它跟亞力果、蒲菈或堤諾葉一起拌炒,說不定賣相會很好。」
雖然這是我靈機一動之下的產物,成果卻超出想像。
但我認為這道菜的調味仍有改良的餘地。可以試著像『咩姆燒肉』一樣,把卡龍肉泡在醃料中
,或是搭配其他調味料——由於我沒有用皮果葉,總覺得味道不夠明確。
(不過,驛站城市居民必須花錢購買皮果葉。如果要加饕油,也必須透過納烏帝斯才能得手。)
看來卡龍肉是個值得研究的食材。
時間緊迫,我對卡龍肉的研究到此告一段落。
「那麼,我來試看看奇謬鳥。」
米拉諾·馬斯點了點頭,再次將粗壯的手臂伸入瓶口。
他取出一塊偏白的肉,與剛剛的卡龍肉截然不同。呈現柔和的淡粉紅色。
「這是奇謬鳥的軀體肉,這是腿肉。」
腿肉帶著骨頭,外觀與較大的雞腿肉相差無幾。
然而,奇謬鳥的軀體——看起來卻不像鳥類的肉。比較像四腳野獸的身體被切成一半。大小與小型兔子差不多。
「這是奇謬鳥所有的部位了嗎?在我的故鄉,翅膀的部位也很美味。」
「你是說翅膀嗎?奇謬鳥頭部幾乎沒辦法使用,所以我留在奇謬鳥鋪了。他們有販賣奇謬鳥羽毛。」
「頭?你是說你把頭跟翅膀一起留在奇謬鳥鋪嗎?」
「當然啦,奇謬鳥的翅膀長在頭上嘛。」
頭上長著翅膀的鳥。
光靠我貧乏的想像力,無法想像出奇謬鳥的模樣。
算了,就算能想像出它生前的外觀,也無法提升料理的品質。
「你們會用燒烤的方式處理奇謬鳥肉吧?」
「是啊,因為它沒有卡龍肉堅韌。」
奇謬鳥肉給我的印象有如雞絲一般呈現淡白色。我對這種肉最直接的感想,就是易於料理,但滋味也相對地無趣。
奇謬鳥無論胸肉或腿肉都跟雞里肌一樣,脂肪極少,皮也已經剝除。若只用水煮或煎烤,不經任何調味,吃起來淡然無味。詢問過後,才知道原來奇謬鳥可以加工成皮革工藝品,帶皮的奇謬鳥肉售價極高。
(這麼一來,果然只能用醃醬醃肉了。我先用鐵串把它戳出許多小洞,讓它吸收水分,乾柴的感覺應該會有所改善。)
現在只剩下幾十分鐘,我沒有時間醃肉。
有沒有可以立刻嘗試的嶄新調理方法呢?當我埋頭思索時——我靈機一動,仿佛接獲上天的指示。
「對了!米拉諾·馬斯,你還有季芶嗎?」
「季芶?啊,我還有拿來燉煮卡龍的份。」
原來他會把類似牛腱肉的卡龍,跟類似山藥的季芶一起燉煮啊。雖然我沒嘗過那道料理,但這樣的組合搭調嗎?聯想到滷牛筋料理後,我發現這種組合說不定很合拍。
總之,我現在必須專注於卡龍肉。等下次有多一點時間,我再來嘗試燉煮類的料理吧。
「我想實驗一種料理方式,可以麻煩你再升起爐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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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出一百公克左右的奇謬鳥胸肉,剁成絞肉,混入少量季芶泥後,捏成橢圓形的小肉丸。
我將肉丸放入鍋中後,淡粉色的肉馬上變成白色。我沒有使用油,所以下方那一面會黏在鐵鍋上,翻面的時候需要多加注意。儘管如此,肉丸最後沒有散開,大功告成。
「不知道好不好吃。米拉諾·馬斯,請你試吃看看。」
口感如同我的想像。
由於光靠季芶無法帶來太大的黏性,奇謬鳥肉丸比我熟悉的雞肉丸更容易散開變形。因為調味也只靠醃肉時的鹽巴,有些索然無味。
不過,這股清爽的滋味值得我下功夫研究。
「這跟你在攤位上賣的料理是同一種類型吧?這種柔軟的口感很罕見,確實可能會受到好評——可是,嘗過你料理的人,應該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說得也是。不過,只要下功夫調味,這種料理一定能創造出與漢堡排不同的美味。」
如果有辦法使用饕油,我就可以用照燒的方式調味,解決這個問題——但我現在只能使用岩鹽、水果酒和咩姆調味而已。塔拉帕醬汁與奇謬鳥肉丸也不搭調,只會讓肉丸和漢堡排的差異更加明顯吧。
奇霸獸肉的各種可能性真的為我帶來莫大的幫助,我再次深深感受到這一點。光是燒烤撒上鹽巴和皮果葉的奇霸獸肉就夠美味了,就算用較重口味的方式調味,也不會蓋過肉的存在感。正因如此,就算身處調味料短缺的環境,我也能端出像樣的料理。
再說,卡龍腿肉和奇謬鳥幾乎沒有脂肪,驛站城市又沒有調理油,奇霸獸光是富含脂肪這點,就已經為我帶來莫大的優勢。
「這是我必須解決的課題。我想去攤販區域逛逛,找出適合奇謬鳥肉的香草。」
「香草?」
「是的,奇謬鳥肉味道清淡,我認為很適合搭配風味纖細的香草。」
簡單來說,如果能找到味道與紫蘇相似的香草,這道奇謬鳥肉丸將會變得美味無比。只要我切碎香草,與絞肉拌在一起,說不定用燉煮或火烤的方式都可行。
不知道有沒有接近梅子風味的果實呢?若不能使用饕油,我認為和風調味最適合清淡的奇謬鳥肉。
「我還想試看看以水果酒為基底調製的醬汁。總覺得偏甜的調味很適合這種肉……啊,像席露那種酸酸的果汁說不定也會很搭調。我其實現在正在家裡摸索席露果實的使用方式。」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米拉諾·馬斯聳了聳肩。
「其實你只要像這樣努力工作就夠了。不過你竟然能從工作中獲得這麼大的樂趣,你必須更感謝神才行。」
◇
發現自己必須帶著許多課題回家的同時,我在《奇謬鳥尾巴亭》的工作也順利結束。
照這樣的進度,兩三天後,我應該就可以想出像樣的菜單了。我竟然開始開發足以與奇霸獸抗衡的料理,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我認為這樣的工作很有價值。
(況且,這讓我清楚體會到一件事。奇霸獸肉果然是更甚於卡龍和奇謬鳥的高級食材。)
也就是說,奇霸獸肉是驛站城市所販賣的肉品中最高級的一種肉。
而且奇霸獸跟牧場養殖的卡龍和奇謬鳥不同,數量稀少。只要能讓大家抹去對奇霸獸和森邊居民的惡劣印象,一定有辦法提升奇霸獸肉的價值。最後,我的心中充滿著這樣的滿足感,握住吉魯魯的韁繩。
「那麼,我們回森邊吧。」
我與收攤的成員會合,如此宣告。
不管是都拉大叔或米拉諾·馬斯女兒遭遇的不幸,或是托蘭的米凱爾所說——與賽克雷烏斯有關的駭人傳聞,我今天聽到了許多沉重的話題。儘管如此,我將用我的方式,與我的同胞——森邊居民一起排除萬難。
「我們會在前面開路,你們不要離得太遠喔?」
騎著盧盧的路多·盧和信·盧走向前方。愛·法緊挨在車夫座位的正後方,分家的少年坐在貨車後方。
然而——最後的最後,我們遇到了異狀。我們踏上前往森邊的歸途後,不到幾分鐘,路多·盧發出「嗚哇!」的驚呼,讓盧盧緊急停下腳步。
幸好我們以正常步伐前進。我沒有撞上抬起前腳站立的盧盧,及時緊緊拉住吉魯魯的韁繩。
「明日太,到後面去!」
伴隨著愛·法的怒吼,我被拖到後方的貨架上,愛·法取代我跳到車夫座位,她握住吉魯魯的韁繩,繼續大喊:「路多·盧,怎麼了!?」
「有人朝我們的腳邊射箭!箭是從上面來的!」
路多·盧拋下這句話,舉起愛用的柴刀。仔細一看,一支木箭確實深深地刺在盧盧腳邊的地面上。
「是誰!滾出來!卑鄙小人,快現身!」
插圖p185
路多·盧發出裂帛似的怒吼,抬頭望著上方。
灌木上方的枝葉微微搖晃。
然後——
「……這群可恨的森邊居民……」
——一道充滿憤恨的聲音傳了下來。
「聽這個聲音,你應該是季達吧?你先現身吧……我有事要告訴你。」
愛·法擁有鋼鐵般堅強的精神力,她立刻恢復冷靜,朝上方呼喊。
沒有任何回應。
「我們無意傷害你。等我們交談後再動手也不遲。」
一片沉默。
「……喂,看到自己的父親成為森邊大罪
人的代罪羔羊,遭受處刑,讓你憤恨不已吧?如果是這樣,我更希望你能好好聽我們解釋。」
或許是受到愛·法的感化,路多·盧的嗓音不再充滿激昂情緒。
「我是森邊新族長東達·盧的兒子,路多·盧。十年前犯下大罪的人是森邊前任族長家族的孫家人。你在我們身上泄恨前,先跟我的父親東達·盧談一談吧?」
一片沉默。
「我們沒有發現孫家犯下莫大的罪行。為了贖罪,我保證我們會正正噹噹地活下去,不會有人再次犯下罪行。我無意逃避責任,把一切怪罪到孫家頭上。但我希望你能給我們一個道歉的機會。」
「……你們犯下滔天大罪,怎麼還能悠哉地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開口的人仿佛拼命壓抑著強烈的怒火。
「……你們殺了數十位商人,還嫁禍到我父親和同伴們頭上。為什麼還能掛著傻笑,泰然自若地待在驛站城市……?」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了解我們的心情啊。如果你聽了我們說的話後,依然不能原諒森邊居民——到時,我們或許只能一決勝負了。我們也無意任你大開殺戒。」
路多·盧放下舉起的柴刀,繼續接話:
「可是,我不願意輕視你的心情。你可以先跟新族長們談一談,直到你滿意為止嗎?」
「……森邊居民、是我的敵人……」
我感覺到聲音愈來愈遠。
奇襲失敗後,他大概打算撤退。我下意識地朝車夫座位探出身子。
「等一下!這幾天與我們有交流的驛站城市居民紛紛捲入災禍,幕後主使者是你嗎?如果是你,我希望你不要波及無辜的人!」
樹叢發出婆娑聲,並且產生劇烈晃動。
這代表躲在樹叢中的人心生動搖吧。
「如果幕後主使者不是你,那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對不起,跟你說這種話,但我們——」
咻地一聲,一陣風掃過我的鼻尖。
愛·法收在皮革刀鞘中的刀揮舞過我的面前。
當我察覺到時,一支箭已經彈開,落在地上。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對方的嗓音因憤怒而顫抖,我仿佛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響。
恐懼和安心感在我胸中複雜地交錯,竄過我的背脊。
「如果是我懷疑錯人,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先搞清楚這一點。無辜的人遭受波及,是我最無法容許的事情。」
「無法容許?……我最不能容許的人就是你,黑髮的食奇霸者……」
劃破空氣的聲音再次傳來。
愛·法一揮刀,一支從中間折斷的箭墜落地面。
「住手!你就這麼恨明日太嗎!?」
愛·法本來已經冷靜下來,如今嗓音再次充滿激情。
「明日太這幾個月才剛來到森邊!他與十年前的事件毫無關聯!你沒有憎恨他的理由!」
「開什麼玩笑……要不是這傢伙,你們怎麼可能會傲慢地待在驛站城市……這個恬不知恥的傢伙,竟然壯大森邊居民的力量……」
「並非所有森邊居民都是罪人!你對十年前的事情了解多少?你知道所有罪犯都已經喪命了嗎?」
聽到我的發言後,樹叢劇烈晃動。
「你說、所有罪犯……都喪命了……?」
「是啊,所以我們才決定揭發一切真相,避免重蹈覆轍。就算犯下罪行的森邊罪人們已經遭到處刑,不過,當時可能另有主使者!」
「你別想……別想用這種謊話欺騙我……」
「這不是謊言!正因如此,我們才想跟你攜手合作!不只是你,還有你的母親!」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樹枝再次晃動。
「……我絕對不會饒過我的殺父仇人……」
這次聲音明顯愈來愈遠。
他一定從樹枝上移動到其他樹木上了。
「就算追過去也沒用。」
路多·盧嘖了一聲。
這裡已經是森林的邊緣了。而且這一帶樹叢茂密,我們難以踏入未開拓的區域。
這是我們第二次遇到季達。我們沒有與他面對面,迅速結束這次的交鋒。
「我覺得我們說的話還滿有效果的。那傢伙連札特·孫事件都不知道吧?他應該才剛來到傑諾斯。」
路多·盧這麼說,將柴刀收回腰際。
「只要理解我們的處境,他就會願意聽我們說話了。愛·法,你們要小心,他說不定會趁你們就寢時對你們下手。」
「嗯。」
愛·法臉色有些難看地地收起刀,瞪著我。
「明日太,別讓他擾亂你的心思。你的存在能成為森邊居民的力量。」
「嗯。」
我點頭回復。
季達說的話深深戳入我的心中。儘管如此,我不會改變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
(札特·孫等人犯下的罪行確實天理不容。但所有森邊居民不該因此畏縮度日,這樣太沒道理了。)
孫家、貴族、森邊居民——我希望那位少年能好好理解大家的處境。理解後,他會導出什麼樣的結論呢?答案只有天知道了。季達年僅十三、四歲,卻遭受莫大的憎恨所束縛。我終究無意與他為敵。
(希望能在發生流血衝突前,好好跟他談一談——)
我深切地這麼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