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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終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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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月二十七日。

這一天,盧家聚落預計舉辦收穫之宴。

同一時間,我們在驛站城市擺攤的第三期租約也到期了。

收攤後,我們照慣例前往《奇謬鳥尾巴亭》還攤車,我向老闆米拉諾·馬斯開口道謝:

「米拉諾·馬斯,這次也受你照顧了……不好意思,從明天開始,你可以繼續把攤車租給我們吧?」

「我也是生意人,既然你都要求了,我沒道理拒絕你。」

米拉諾·馬斯正在確認攤車有無損傷,一如往常地板著臉。

「你將來會繼續在《南之大樹亭》工作吧?你也可以跟他們租攤車,省下來回跑的時間。」

「不,這樣往返一點也不麻煩。倘若不會為你帶來困擾,我將來仍想繼續跟貴旅社承租攤車。」

我有些憂心忡忡。

「攤位和攤車的出租費不是一筆大收入吧?該怎麼說呢,我們一直造成你的困擾,讓我相當過意不去……假若你跟我們扯上關係,會對你的立場造成不利嗎?」

「真是個嘮叨的傢伙,你打算囉唆到什麼時候啊?我告訴過你很多次吧?要是你們會造成我的困擾,我早就把你們趕出去了。」

米拉諾·馬斯已經檢查完攤位,他轉向我,看起來更加不悅。

孫家引發的大騷動結束後,不管是雷托少年或米拉諾·馬斯的身上都沒有出現太大的改變。不過,我總覺得米拉諾·馬斯的眼神中少了幾分險峻,對我們開口的次數也變得更頻繁。就算是如此細微的變化,仍讓我欣喜若狂,這一點不用我說,大家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話說回來,距離那場騷動已經過了十天了。)

我忍不住感到錯愕。

或許是我們和城裡人的會談延期至藍月三十日的緣故,這十天過得一帆風順。儘管驛站城市居民面對森邊居民的態度仍不穩定,用充滿試探和狐疑的眼神望向我們的人也不在少數,表面上卻仍風平浪靜。

攤販的銷售額很穩定,每天約能售出約一百四十份餐點,提供給旅社的料理都能銷售一空。如此平穩的生活能繼續維持下去嗎——只能等待三天後會談結果出爐了。

「不說這件事了。你們明天馬上就要擺攤啊,不用休息一天嗎?一般來說,契約結束後,大家至少都會休息一天。你們應該不用為錢煩惱吧?」

米拉諾·馬斯將壯碩的手臂抱在胸前,開口詢問。

我們當然不用為錢煩惱。擺攤三十天後,我們獲得的淨利竟然高達五千四百八十四枚紅銅幣。

五千四百八十四枚紅銅幣————換算後,大約是四百五十七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包括法家的生活費在內,我們每個月花不到一百枚銅幣,自從我購入了鐵板、調理刀和送給家主的首飾後,就不曾購買高價商品。高價食材饕油和乾酪的售價也不過才價值十枚或二十枚紅銅幣。

明天是我預定的貨車取貨日,貨車將是我至今購買過最高額的物品,價值一千兩百枚紅銅幣。扣除這筆金額後,我們的手邊還能留下三千七百枚紅銅幣。我現在不僅不愁吃穿,每天還必須為如何活用這筆錢而煩惱。

就算口袋滿滿,我仍有一個不願意休息的理由。

「老實說,藍月結束後,常來我攤販光顧的東方和南方人就要離開傑諾斯了。所以,直到他們離開之前,我都不打算休息。」

「東方和南方的傢伙啊……話說回來,我聽說你也開始把料理賣給東方人時常投宿的旅社吧?」

「是的。那間旅社叫做《玄翁亭》。老闆的名字是涅爾。」

「啊,那個受到東方王國影響的怪人經營的店。」

米拉諾·馬斯拋下這句話,閉上嘴巴。

他莫名面有難色。

難道他與《玄翁亭》的涅爾不合嗎?看到他的反應,讓我有些擔憂。但他的心思似乎被其他事情占據了。

「……請問,怎麼了嗎?」

聽到我的疑問後,米拉諾·馬斯錯愕地回過神,再次用蘊藏著怒氣的眼神瞪著我。

「沒事啦!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你快點回去吧。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抱歉。那麼,明天開始也請多多指教。」

他的反應仍讓我有些介懷,但米拉諾·馬斯已經跑進倉庫深處,我也只能罷休。

我抱著鐵板、鐵鍋和食材,與四位女性——薇娜·盧、希拉·盧、菈菈·盧和莉伊·斯多拉一起走向旅社門口。此時,卡謬爾·佑旭擋住了通往馬路的出口。

「嗨,辛苦了,明日太,謝謝你今天美味的輕食。」

「啊,你好,我們有段時間沒見了呢。」

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多多斯事件圓滿落幕的那一天,我們大概三天沒見了。儘管如此,雷托少年每天中午仍會過來幫他購買輕食。

卡謬爾·佑旭飄忽地站在我們面前,一如往常地揚起滿足的微笑。

「可以的話,我也想吃你做的熱騰騰輕食,為了那一場會談,我四處疏通,忙碌不堪。由於身份的關係,梅爾菲力德無法輕易離開那座城,我只能代替他四處奔走。」

為了會談而四處疏通。

提議延期的人是梅爾菲力德,不是賽克雷烏斯。看來他們一定又在暗中展開某些行動了吧。

「那真是辛苦你了。我只能期待那些疏通工作不是算計森邊居民的計謀。」

卡謬爾·佑旭意外地伸開雙臂。

「為什麼我們需要算計森邊居民呢?我們的目的是揭露賽克雷烏斯過去的罪行吧?」

「不好意思,我在開玩笑。最近跟你說話的時候,我總是會毫無顧忌地流露出自己邪惡的一面,我會反省。」

「不,如果這是你本來的性格,我很高興能看到你這樣的轉變。」

卡謬爾·佑旭大力搔著金褐色的頭。

「算了,不說這個了,明日太,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玄翁亭》今天的晚餐是炒肉還是湯鍋?」

「什麼?今天是湯鍋。」

那又怎樣?

「這樣啊。哎呀,謝謝你了。那麼,我今晚就在《玄翁亭》用餐吧。如果他們家每天都提供一樣的餐點,我只要輪流去《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吃晚餐就好,這下子我每天都很煩惱喔。」

「欸?你會去《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吃晚餐啊?你不是住在《奇謬鳥尾巴亭》嗎?」

「嗯,可是,我在傑諾斯以外的地方也能吃到西方料理,待在這裡的時候,我當然會想吃你煮的奇霸獸料理啊。」

卡謬爾·佑旭再次勾起得意的笑容。

「像我這樣的人意外地不少喔?《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在晚餐時段總是高朋滿座。其中也有不少西方人,客人並不全是投宿該處的旅客。我昨天甚至還在《南之大樹亭》看到幾位東方客人。」

「謝謝你的捧場——但是,你是《奇謬鳥尾巴亭》的常客吧?你和米拉諾·馬斯之間會不會因此產生嫌隙?」

「客人有選擇在哪裡用餐的自由。米拉諾·馬斯是個有氣度的人,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發怒……這麼說雖然不太好,但《奇謬鳥尾巴亭》提供的晚餐品質不高,你也知道吧,米拉諾·馬斯年紀輕輕就喪妻,他的女兒沒有什麼學習烹飪技巧的機會。就算其他旅社沒有提供奇霸獸料理,我還是會選擇在別的地方用餐。」

「……卡謬爾·佑旭,我果然還是沒你這麼壞心眼。」

我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可以一派輕鬆地拿米拉諾·馬斯的處境開玩笑。更不用說米拉諾·馬斯的太太是因為孫家的惡行而英年早逝。

「所以呢?你該不會想教唆我提供料理給《奇謬鳥尾巴亭》,順便教導米拉諾·馬斯或他的女兒做料理吧?」

「我當然無意教唆你啊。可是,如果能在這間旅社吃到奇霸獸料理,我就不用特地跑去其他旅社了,這樣多輕鬆啊。」

「……我還不知道森邊居民是否能與傑諾斯城的人締結善緣,我現在無意胡亂將米拉諾·馬斯卷進來。」

「哎呀,就算把《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卷進這件事也無所謂嗎?」

「他們跟米拉諾·馬斯的立場不一樣吧。米拉諾·馬斯與十年前的事件有關。」

我設法讓快要沸騰的腦袋冷靜下來,繼續說下去:

「我很想報答米拉諾·馬斯的恩情,但一切都要等三天

後的會談落幕後再說……雖然我認為你不可能這麼惡劣,但你不會為了讓賽克雷烏斯無話可說,而企圖害米拉諾·馬斯陷入險境吧?」

「我像是如此冷酷無情的人嗎?我當初會盯上賽克雷烏斯和孫家,就是為了幫米拉諾·馬斯和雷托報仇,我不會做出這種本末倒置的舉動……別告訴其他人喔,目前有三位《守護者》住在《奇謬鳥尾巴亭》。為了不讓賽克雷烏斯的魔掌伸向這裡,我已經費盡心神了。」

「下次你開玩笑之前,請先把這種重要的資訊告訴我。米拉諾·馬斯的立場會有危險嗎?我該跟《南之大樹亭》簽約比較好嗎?」

「不會,到了這個節骨眼,賽克雷烏斯已經不可能盯上米拉諾·馬斯了。米拉諾·馬斯確實跟十年前那場事件有關,但是他大舅子手中緊握的獵人首飾當時就已經被當作證據,交給士兵……話說回來,要是米拉諾·馬斯有身為證人的價值,梅爾菲力德早就把孫家和賽克雷烏斯定罪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拜託《守護者》護衛他?如果沒有危險,不必這么小心吧?」

「我只是想布下萬全措施罷了。倘若米拉諾·馬斯發生什麼不測,就連我也沒辦法笑得這麼開心。」

卡謬爾·佑旭依然掛著裝傻的笑容,一雙紫色眼眸卻突然變得搖曳,隱藏住情緒。

「你不用擔心,隨心所欲地行動吧。如果能在《奇謬鳥尾巴亭》品嘗到奇霸獸料理,我絕對會心花怒放喔?」

「你是為了自己的方便而這麼要求吧?再說,米拉諾·馬斯也無意跟我這種人學習料理。」

「誰知道呢?按照他固執的個性,就算抱持著這種想法,他也不可能會主動向你提起這件事。」

聽到他這麼說,米拉諾·馬斯剛剛沉默的反應讓我更加掛心了。他的表情仿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視線對向卡謬爾·佑旭飄忽不定的眼神。

「總之,一切都等三天後的會談順利結束後再說吧。不論如何,直到藍月結束為止,我都無法再承接其他工作了。」

「好的好的。我也會略盡棉薄之力,讓事情朝好的方向發展……啊,你可以不要把《守護者》一事說出去嗎?倘若米拉諾·馬斯得知這件事,他可能會嫌我雞婆,把他們全趕出去。」

卡謬爾·佑旭依然掛著笑容,不透露任何情緒。

「啊,真是的!你每次都閒聊太久,時間已經很晚了耶!」

我們走在兩旁都是灌木林的森邊小徑時,菈菈·盧怒氣沖沖地抱怨。

我望著她宛如馬尾巴般搖曳的紅髮,答道:「我們平常也都差不多這個時間回家吧?」

「假如沒有其他的事情就算了,今天可是收穫之宴喔!這個時候,親族的男人們差不多都已經聚集在一起,開始比力氣了!」

「欸?天還這麼亮,宴會就開始了嗎?」

「太陽下山後才會召開宴會!獵人們沒比完力氣,我們怎麼吃晚餐啊!?真是的,你什麼都不懂!」

我確實對收穫之宴一無所知。僅有規模較大的氏族才有辦法舉辦收穫之宴。就算詢問愛·法這方面的問題,我也沒有獲得太多情報。

算了,東達·盧只拜託我為比力氣的贏家準備晚餐,其他事情都與我無關。話說回來,為什麼菈菈·盧這麼急著回聚落呢?

「……對於男人來說,在收穫之宴上比力氣是一個重大的時刻。對於未婚女性來說,那也是挑選夫婿的重大儀式呢……」

薇娜·盧扛著堆積如山的食材,悄悄對我耳語。

她的答覆沒有消除我的疑問。

「菈菈·盧才十三歲,還不能出嫁吧?這個活動應該和她沒有關係。」

「這我就不清楚了……她可能有心儀的男生吧……?」

如果菈菈·盧有意中人,她確實會想親眼見證對方的重要時刻。

此時,我終於心裡有譜了。我真是遲鈍到了極點。

「我姑且確認一下,身為爐灶掌管人,我不會被拉到台上吧?」

「嗯……?既然我們已經邀請你參加這場宴會,如果你有意願的話,應該可以參加喔……」

「我一點也不想。」

我戰勝森邊男人的機率大概不到一奈克吧。不管那是什麼樣的競技活動,我頂多只能與凌奈·盧或菈菈·盧交手。老實說,我的體能甚至比不過薇娜·盧。

「不提這件事了,明日太……你該不會跟那個男人處不好吧……?」

「欸?你指的是卡謬爾·佑旭嗎?沒有這回事喔。」

「是嗎……?可是,你剛剛露出了憤怒的表情喔……?」

我以為自己當時擺出了撲克臉,沒想到還是被薇娜·盧識破了。

「沒有啦,他剛剛說的話讓我有點不高興。面對那位愛裝傻的卡謬爾時,我不會隱藏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儘量坦誠相對,否則我難以引出那個人的真心話。」

「是嗎……?真是麻煩呢……」

薇娜·盧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性感地聳了聳肩。

我們花了四、五十分鐘走過陡峭的坡道,回到森邊。

順著稍微變得寬敞的道路朝北走後,馬上就能看到盧家聚落,我們在抵達盧家前不遠處與莉依·斯多拉告別,接過她懷裡的食材,踏進比平時更為熱鬧吵雜的大廣場——

我惶恐失色。

盧家聚落擠得人山人海,數量超乎我的想像。在盧家近百名親族中,大概有超過半數的人聚集在這裡。

這些人幾乎都是年輕人,男女各半,幾乎看不到老人和小孩的身影。人們在廣場上形成人牆,不斷發出歡呼——此時,一位身高高聳入雲的巨漢正和愛·法在人群中心展開激戰。

「愛、愛·法,你在做什麼啊!」

人們的歡呼聲遮蓋住我的吶喊。盧家親族的年輕人因兩人的戰鬥而狂熱不已,歡聲雷動。

愛·法和對手都沒有攜帶武器。他們的腰際並未掛著刀,也沒有穿上毛皮披風。這讓愛·法看起來仿佛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

愛·法的對手是一位身高不輸米達的巨漢。他的身高將近兩公尺,體重破百,四肢細長,胸部渾厚結實,壯碩如牛。如此駭人的巨漢正伸出長臂,企圖抓住愛·法。

愛·法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她當然不會輕易被對方抓住,她只是不停左跳右跳,躲避男人的指尖,不準備反擊。就算愛·法實力高強,但兩人的體格相差甚遠,她竟然在毫無武器的狀態下與男人決鬥,未免太莽撞了。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人阻止這場騷動!?」

「欸……我們不可以阻礙獵人們比力氣唷……?」

薇娜·盧錯愕地轉頭望向我。

「比力氣?這就是比力氣嗎?這只是在打架吧?再說,愛·法為什麼要參加這場比劃!?」

「我怎麼知道呢……你不需要擔心,傷害對手等於是觸犯大忌……」

傷害對手是觸犯禁忌?

巨漢依舊揮舞著灰熊般的手臂,猛地追逐著愛·法。只要他的手臂輕輕一撞,應該就能輕易讓人粉身碎骨。

「我看不下去了!我要阻止他們!」

「哎呀,不可以唷……」

當薇娜·盧正要阻止我時,傳來一陣足以震撼森林的歡呼聲。

我慌忙將視線移向兩人後,手中的鐵板差點掉落地面。跳到後方躲避的愛·法被地上的坑洞絆倒,一個踉蹌。

巨漢馬上朝地面一蹬,逼近愛·法。

萬事休矣。

跟男人一比,愛·法的身材看起來更瘦弱纖細,我仿佛看到愛·法遭砂石車撞飛的模樣,差點發出絕望的吶喊。

然而——身體大大傾倒的愛·法沒有強行站穩腳步,她倒下的時候,靈活地高高揮起右腳。

巨漢逼近時,她的腳尖碰觸到對方的肩膀。

愛·法就這麼利用壯漢的衝力,跳向更後方。

她不只是跳躍,還在空中將身子向後仰,右手手掌瞬間接觸地面,等於是做了一個後空翻——朝後方倒立迴轉跳躍,精彩著地。

眾人的歡呼聲更加劇烈地翻攪著大氣。

巨漢發出怒吼,再次用頭撞向愛·法。

轉瞬間,他就拉近了約七八公尺的距離。

他的手即將抓住愛·法。

他粗壯的手指碰觸到愛·法的胸口前,愛·法突然消失無蹤。

她整個人往下方一沉。

這麼做的同時,愛·法將右腳伸至旁邊,朝後方一揮。簡直就像是功夫片中的水面踢。

愛·法的右腳跟從斜後方踹向巨漢的右腳踝,巨漢整個人向後倒。

愛·法迅速站起身,男人則慌忙抬起上半身。

「到此為止!」

同時,一道尖銳的聲音粉碎了沸騰的空氣。

「法家的愛·法獲勝。馬姆家的紀伊·馬姆請退場。」

拍手歡呼聲蓋過充滿威嚴的聲音。

巨漢發出了懊惱的咆哮,雙拳捶向地面。

「好厲害!她擊敗了紀伊·馬姆!紀伊·馬姆是一位有辦法與達魯姆哥哥對決的勇者喔?」

菈菈·盧興奮地嚷嚷。

抱著鐵板的我差點癱坐在地,還好我最後設法穩住了腳步。

接著,伴隨著如雷貫耳的歡呼聲,愛·法走向我們。

「你們終於回來了。明日太,怎麼這麼晚來。」

「一、一點也不晚!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你幹嘛大聲嚷嚷?獵人在比力氣啊?」

明明經歷了一場激戰,愛·法卻滴汗未流。

「雖然我沒有聽說過收穫之宴,但我從小就很熟悉獵人的比力氣競賽。跟父親吉爾相比,那個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該主動做出這種危險的舉動吧?我們可是盧家的客人喔!」

「我並沒有主動參戰,是對方先挑戰我,我才陪他比劃一下。」

當愛·法想要不滿地嘟起嘴時,似乎察覺到菈菈·盧等人的視線,繼續維持著充滿威嚴的表情。

「愛·法,看到你能擊敗紀伊·馬姆,我真的嚇了一跳。你真的是一位有能力的獵人。」

與菈菈·盧一起搬鐵鍋回來的希拉·盧出面緩頰。

「明日太,獵人比力氣的競技又稱為比武之會。規矩是不能傷害對手。獵人們不使用武器,以力量和技巧取勝,讓對手的身體接觸地面者獲勝……我也不喜歡看到男人們凶暴的模樣,但比武之會絕對不是危險的鬥毆喔。」

希拉·盧的聲音總是冷靜鎮定,具有安定人心的功效。

心中的不安促使我開口責備愛·法,我稍做反省,搔了搔頭。

「那是我不好,不該突然責罵你……可是,你等一下要幫忙我吧?你比較想參加這場比武之會嗎?」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不是我主動參加那場對決,那個名為紀伊·馬姆的男人說女人不該從事獵人的工作,向我挑戰。既然他都說到那種程度了,我當然不能退讓,必須展現我身為獵人的力量。」

愛·法聳了聳肩。

「我會按照約定幫忙管理爐灶。從家裡搬來的奇霸獸就吊在那裡。」

「欸?你今天也獵到奇霸獸了嗎?連續兩天都有收穫啊。」

「運氣來的時候,想捕多少就有多少,我沒有使用『獻祭獵法』。」

愛·法先發制人似地澄清。

傷勢康復後,她似乎身心狀態極佳。看到家主這麼可靠,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謝謝你。那麼,我們馬上開始準備吧。」

「嗯。」

愛·法嚴肅地點了點頭後,悄悄將臉湊向我。為了不讓薇娜·盧等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站立的位置。

「明日太,你真的很愛擔心,那種程度的男人怎麼可能打得過我。」

「說得也是……」

「不用解釋了。你是在擔心我,我無意責備你。但我好久沒比力氣了,確實也想享受一下這種感覺。導致我沒辦法拒絕對方——原諒我吧。」

在咫尺距離下,愛·法開心地露出雪白牙齒。

看到她的笑容,誰有辦法對她挑毛病呢?我再次嘆了口氣。

2

今天,我們被分配到信·盧家的爐灶房管理爐灶。

東達·盧只讓我準備比武之會勝利者的肉類料理,所以這一點也不成問題。在米雅·雷·盧的分配下,大家應該正在其他人家的爐灶房準備晚餐。

包括參加比武會的男人和準備宴會與觀戰的女人在內,今天總共有七十多人聚集於此。今天的收穫祭就是如此盛大的宴會,讓人覺得乾脆湊個百人也不錯。

太陽高掛天空,盧家聚落宛如熱氣的熔爐。愛·法和紀伊·馬姆的比賽結束後,獵人們繼續在廣場中央比較力量和技巧。我們瞄著包圍獵人們的人牆,走向信·盧家。

「啊,信·盧!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菈菈·盧興奮地開口。信·盧和家人米達排排坐在家門口。

信·盧有些無精打采地坐在氣喘吁吁的米達身旁,他抬頭仰望菈菈·盧。

「我沒在做什麼。這裡是我家,我待在這裡並不奇怪吧。」

「人家不是在問這個……你該不會已經輸了吧?」

「是啊。我果然還贏不了路多·盧。」

「真蠢!你為什麼總是挑同一個人比劃呢?別看路多那副樣子,在親族之中,他可是名列前茅的獵人喔!你只要選擇其他對手,一定能輕鬆獲勝吧?」

比武之會大概是淘汰賽。既然如此,愛·法會不會有義務參加複賽呢?我有點擔心。

不過,現在的主角是菈菈·盧和信·盧。

「……我還沒有打贏路多·盧,挑戰其他人未免太沒有意義了。」

「那就沒辦法囉,可是,你可不可以別這麼消沉啊?」

「我哪有消沉。」

「明明就有!獵人能在比力氣競賽中獲勝確實很光榮啦,但就算輸了也不需要以此為恥啊?你就抬頭挺胸,享受宴會吧!」

菈菈·盧讓信·盧無話可說後,瞄了米達一眼。

「你呢?看你這副樣子,他們也讓你參加了吧?」

「嗯……米達很努力喔……?」

汗涔涔的米達氣喘吁吁地望向我。

「明日太……如果我在每場比力氣競賽中都獲勝,就能嘗到你的料理吧……」

「嗯,預計是這樣。」

「米達很努力喔……?只要再贏四個人,米達就能吃到你的料理了喔……?」

「欸?你已經打敗兩個人了?真厲害!」

菈菈·盧的反應與其說是欽佩,不如說是錯愕。

由於我不太理解比武之會的規矩,詢問菈菈·盧後,才知道獵人們必須在這場比劃力氣的比武會中過關斬將,在三次預賽和決賽中奪得優勝,才能獲得冠軍寶座。預賽是比較隨性的循環賽,率先打敗三名對手的八位獵人就能進入決賽。戰敗兩次的獵人將失去資格,因此,這是一場先搶先贏的生存大賽,大家必須搶先拿下三場勝利。決賽則是一次決勝負的淘汰戰,奪下三次勝利的人將成為冠軍。儘管預賽的選拔系統相當隨性,但這是為了從三、四十名參賽者中篩選出菁英而規劃出來的對戰方式。

順帶一提,東達·盧和丹·盧堤姆現在早就已經打敗三個人了。按照森邊居民的性格,大家絕對從一開始就想要挑戰強者。

吉薩·盧、路多·盧、卡斯蘭·盧堤姆等主要成員也已經贏了兩回合,看到米達能與這群佼佼者齊名,菈菈·盧才會如此吃驚。

「贏到最後,就必須要打敗東達父親和丹·盧堤姆。那並不容易喔,好好加油吧。」

「嗯……米達會努力唷……?」

米達的臉頰不斷顫抖。

菈菈·盧對米達點了點頭後,轉頭望向信·盧。

「所以呢?你已經放棄了嗎?你只要現在去贏下三場比賽,就能成為八位勇者之一喔?」

「我沒有放棄,我現在在蓄積力氣。」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但他毅然決然地站了起來。

「其他人差不多已經取下第二勝了,為了不落後他們,我先走了。」

「嗯!加油喔!」

菈菈·盧勾起心滿意足的笑容。

然而,當信·盧離開後,她有些憂心忡忡地垂下視線。我認為自己必須挽回剛剛遲鈍的舉動,若無其事地開口:

「那麼,我們也去見識一下信·盧活躍的模樣吧。反正還有

時間。」

「欸?」

菈菈·盧瞪大眼睛望向我。

「我們可以這麼悠哉嗎?你還要準備明天販賣的料理吧?」

「你今天會幫我的忙吧?那我一定可以輕鬆完工。」

「你的語氣也太漫不經心了吧!要是端出奇怪的料理,東達父親會把你扔出去喔?」

儘管菈菈·盧這麼說,她的眼睛卻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於是,我們將懷中的行李放在地上,走向人牆。此時,一道修長的人影擋在我們的面前。

那是一位比我高出半個頭,身材纖細的青年。這位青年宛如一匹野生的狼,是盧家本家次男達魯姆·盧。

「啊,達魯姆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謝謝你之前送給我祝福的花!」

「不會。接下來由紀恩家的人監視孫家聚落,所以我終於能回來了。」

達魯姆·盧對著大聲嚷嚷的菈菈·盧和沉默地勾起微笑的薇娜·盧點了點頭後,將銳利的眼神望向我——準確地說,是望向我身旁的愛·法。

「法家家主,愛·法,我要跟你一較高下。」

「嗯?……抱歉,我要幫忙掌管爐灶。再說,我不是盧家親族,不該在這種地方逞威風。」

「你打算無視我的挑戰,逃之夭夭嗎?比起顯示獵人的力量,你更重視管理爐灶的工作嗎?既然如此,你以後不要自稱獵人,努力掌管爐灶就好。」

達魯姆·盧低聲拋下這番話,走向我們。

一道深深的傷痕貫穿他的右臉頰,他精悍的臉龐就這麼湊向愛·法的耳際。

「如果你贏了,我發誓會認同你獵人的身份,不再愚弄你……如果我贏了,你必須成為盧家人。」

大概只有站在愛·法身旁的我聽見他說的話。

愛·法在咫尺之遙下瞪著達魯姆·盧,同樣壓低聲音回答:

「到時候,明日太該怎麼辦?」

「你希望的話,我會和老爸說情,讓那位爐灶掌管人也成為盧家人。這下子你就沒有怨言了吧?」

在表情有些苦惱的姐姐和一臉不可思議的妹妹注視下,達魯姆·盧迅速離開愛·法身邊。

「假如你擁有獵人的榮耀,就接受我的挑戰。要是你逃之夭夭,我永遠不會把你當作獵人看待。」

達魯姆·盧走向廣場中央。

愛·法輕輕嘆了口氣,正要跨出腳步時,我不禁抓住她的手臂。

「喂,你不會打算答應對方單方面的提議吧?」

「既然對方質疑我身為獵人的榮耀,我當然不能逃跑……那位次男會說出那種話,也是做出了一定的覺悟。」

「就算這樣——」

「再說,盧家現在是森邊的族長家族。要是我不與他們結下善緣,說不定會害身邊的人遭受波及。我認為這是我與次男結下善緣的好機會。」

愛·法的眼神穩重沉著,眼眸深處閃爍著覺悟的光芒。

「我至今和盧家本家家主、長男和次男的關係並不好。但是,多虧了你盡心竭力,家主東達·盧的心情和緩多了。既然如此,我想重新和次男結下善緣。」

愛·法揚起一抹靜謐卻強韌的微笑。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她無意識的舉動,她的指尖緊握住藍色石頭項鍊。

「既然條件平等,你不用擔心我會輸給次男。你就在那邊觀戰吧。」

愛·法離開我的眼前。

「嗨,你們回來啦。」

此時,路多·盧輕巧地走了過來。

「達魯姆哥哥現在和愛·法待在一起耶。他們該不會要交手吧?」

「看來是這樣。不管愛·法有多厲害,我都不認為她能打敗達魯姆哥哥。」

聽到菈菈·盧的答覆,路多·盧哼了一聲,撩起黃褐色的頭髮。

「那麼,我去找別的對手吧。就算放著那兩個人不管,他們也能進入下一輪比賽。」

「路多·盧!如果愛·法和達魯姆·盧交手,究竟誰會獲勝?」

我無法壓抑心中的不安,開口詢問。

路多·盧聳了聳肩,回答:

「我怎麼知道啊。比力氣的時候,有可能會因為一點小事而讓強者吞敗仗,假如兩人的力量有著懸殊的差別,那就另當別論了。」

「……愛·法和達魯姆·盧相比的話,誰比較強?」

聽到我無禮的疑問,路多·盧做了一個鬼臉。

「誰會告訴你這種事啊。喔,信·盧要出場囉?」

如同路多·盧所說,信·盧和一位陌生的年輕人走到廣場中央。

愛·法和達魯姆·盧悄悄站在擔任裁判的高大老人——盧堤姆家前任家主剌·盧堤姆的身後。他們一定是下一對參賽者。

「呃,那傢伙是敏家的么弟。這下子信·盧可能會獲勝……咦?希拉·盧,怎麼了?信·盧要出場囉?」

路多·盧的發言讓我感到一陣衝擊,我轉頭望向希拉·盧。

希拉·盧似乎沒有察覺到路多·盧的呼喊,她一心望著廣場中央,噙著淚水的眼眸不是望著弟弟,而是注視著站在弟弟身後的兩人。

此時,信·盧精彩地壓制住敏家么弟的攻擊,戰勝對方。在熾熱的視線和歡呼聲的包圍下,愛·法和達魯姆·盧走向廣場中央。

「右,盧家的達魯姆·盧,左,法家的愛·法。展現獵人的榮耀吧。」

插圖p195

就算四處傳來歡呼聲,剌·盧堤姆的聲音依然宏亮清晰,他宣告兩人的名字。

愛·法和達魯姆·盧隔著五公尺左右的距離,面對著彼此。

兩人的身高差距大約半顆頭,體重差距至少超過十公斤。儘管達魯姆·盧的體格比普通的壯年男性修長結實,但愛·法卻比他更纖細瘦弱。

愛·法真的有辦法贏過他嗎?

只要身體碰觸地面就戰敗,由於規矩十分草率,光靠體格差距和肌肉力量無法決定勝負。可是,我認為愛·法比較擅長駕馭紀伊·馬姆那種巨漢。

雖然這樣的比喻有些極端,如果對手是米達,我倒覺得愛·法能夠獲勝。只要一根古栗木棍,就連薇娜·盧也有辦法讓米達摔倒在地。

然而,如果對手是達魯姆·盧呢?儘管有些性別上的天生差距,但我認為愛·法和達魯姆·盧是同一種類型的人。兩人的體格都宛如皮鞭般緊緻,宛如鋼鐵般鋒利,四肢纖細修長,同時兼具敏捷性和強韌度——光看身形,路多·盧、信·盧與愛·法比較相似,但就整體印象來說,我卻認為愛·法與達魯姆·盧更為相似。

雖然兩人的類型相近,達魯姆·盧的體格卻比愛·法大一號。這樣的對手很難對付吧?若要比喻,就像體格差距超過十公斤的拳擊選手要展開對戰。

當拳擊選手對上相撲力士時,有些戰鬥方式仍對體格居於劣勢的選手有利。拳擊選手對上摔角手或空手道家時亦是如此。比賽規則將會成為奪勝的關鍵,而不是體格差距。

然而,在這場比力氣的競賽中,比賽的規矩卻對雙方都不構成威脅。儘管比賽規則對米達等人不利,但不至於對達魯姆·盧造成影響。

愛·法究竟怎麼看出自己有勝算呢?

當我低頭煩惱時,剌·盧堤姆宣布比賽開始。

「開始!」

達魯姆·盧微微半蹲。

愛·法也依樣畫葫蘆。

我與廣場中心隔了十公尺遠,卻能清晰感受到兩人的眼眸宛如野獸般熊熊燃燒。簡直像狼和山貓正發出嚎叫,互相對峙。

乍看之下,達魯姆·盧仿佛不經意地伸長右手臂。

愛·法迅速跳至對方的手臂外側。

搶在愛·法拉近距離前,達魯姆·盧迅速面向她。

兩人的敏捷度果然相去不遠。

敏捷度相仿,臂力卻因兩人的體格不同而有所差距,究竟愛·法要如何為自己打開活路呢?

假如這真的是狼和山貓的對決,率先攻擊到對手眼球或咽喉等要害的人將會得勝,但這場對決嚴禁使用這種能化解體格差距的攻擊。

達魯姆·盧慎重地出拳踢腿,愛·法設法架開他。隨著達魯姆·盧單方面地展開攻勢,時間也不斷流逝。

不知不覺間,周遭的人們安靜了下來,兩人似乎將緊繃的氣氛傳染給圍觀民眾。

然後——戰況突然出現變化。

不斷防守的愛·法突然欺進達魯姆·盧的懷裡,她的動作大膽到讓人感覺有些輕率。

她低垂下頭,試著用頭撞向達魯姆·盧的腹部。達魯姆·盧敏捷地扭轉身體,企圖用右手肘撞向愛·法的脖子。

愛·法的背上仿佛長了眼睛,她將身體壓得更低,避開肘擊。當她鑽過對方的右側時,愛·法的手臂伸至達魯姆·盧的背上。

愛·法的指尖抓住達魯姆·盧衣服的布料。

「唔!?」

達魯姆·盧發出怒吼,右手肘朝身後的愛·法迴旋而去。

愛·法也開始移動,她仍與達魯姆·盧維持著相同距離,緊跟在他的正後方,使達魯姆·盧的攻擊落空。

愛·法的另一隻手也抓住達魯姆·盧背部的衣服,她的雙手抓住靠近對方肩膀的位置,該怎麼說呢,兩人的模樣相當奇妙,宛如在玩蜈蚣競走。

「開什麼玩笑!正正噹噹地戰鬥!」

達魯姆·盧放聲大吼,他的手肘和腳跟再次襲向愛·法。

不管就角度或站立的位置來看,他都不可能攻擊得到目標。

「趁虛而入也是一種正當的作戰方式。」

愛·法拋下這一句話,整個人轉向後方。

她的指尖仍抓著達魯姆·盧的衣服。

她轉向後方的同時,右腳跟踹向達魯姆·盧的左腳跟,使他失去重心。接著,愛·法整個人彎下腰,達魯姆·盧的雙腳浮在空中。

達魯姆·盧的腰貼在愛·法的腰上,整個人朝後方飛了出去,頭部墜地。

這招該稱為背對背過肩摔嗎?真是奇怪又駭人的招式。假如這是一場柔道競賽,裁判絕對不會容許這種違規招式。

但兩人現在並不是在比柔道,而是在比劃力氣,因此剌·盧堤姆宣布愛·法取得勝利。

「到此為止!法家的愛·法獲勝!盧家的達盧姆·盧請退場。」

達魯姆·盧最後勉強用雙臂保護了頭部,但他多少還是有些腦震盪。他雙手抱頭,躺在地上呻吟。

歡呼聲宛如潰堤般爆發開來,愛·法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終於一臉擔憂地蹲在達魯姆·盧身邊。

接著,達魯姆·盧的右手臂宛如蛇一般伸了出來,抓住愛·法的左肩。

正感到鬆一口氣的我迅速站起身。

但達魯姆·盧沒有做出其他舉動。躺在地上的他只是抓著愛·法的肩膀,緊瞪著愛·法的臉。

「喔,他徹底被你打敗啦!達魯姆·盧啊,你還活著嗎?」

某個人開朗地嚷嚷,邁開大步走向我們。是好久不見的盧堤姆家家主丹·盧堤姆。

家主會議後,卡斯蘭·盧堤姆成為族長東達·盧的心腹,四處奔走,現在由丹·盧堤姆擔起守護自家和親族家的職責。因此,我和愛·法已經半個月沒見到他了。

過了半個月,這個人還是老樣子,他的臉龐宛如開朗的阿拉伯大魔神,正豪邁地揚起開朗又純真的笑容。

「除了我和東達·盧之外,沒想到還有人可以把達魯姆·盧摔個狗吃屎啊!哎呀,真是有趣的勝負!愛·法啊,你趕快再贏一個人,和我比力氣吧?」

丹·盧堤姆開口的同時,將手臂伸到達魯姆·盧的左腋下,輕鬆地將他抬了起來。達魯姆·盧全身癱在丹·盧堤姆圓滾滾的巨大身體上,手終於離開愛·法的肩膀。

「不,我不想繼續擾亂盧家的宴會了。我還必須幫忙掌管爐灶,先告辭了。」

愛·法站起身,這麼回答後,丹·盧堤姆大聲笑著說:

「怎麼可以!在盧家親族的獵人中,達魯姆·盧可以說是名列前茅哪。你竟然有辦法大獲全勝,我必須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否則沒辦法享受宴會!」

「可是——」

「這是收穫之宴吧?是獵人慶祝森林的收穫,對森林顯示力量的祭典!爐灶掌管人有爐灶掌管人的工作!獵人有獵人的工作!你是一位優秀的獵人,只要完成獵人的工作就好!」

接著,丹·盧堤姆對愛·法的反駁充耳不聞,擔著達魯姆·盧走回人牆中。

轟雷震耳的歡呼聲再次籠罩愛·法,她凱旋歸來。

「……辛苦了。不管怎麼說,我都鬆了口氣。」

愛·法只是嘆息,沒有回答。

一個嬌小的人影悄悄地從背後接近我們,抱住愛·法的背。

「愛·法,你好厲害喔!不只是紀伊·馬姆,沒想到你還能打敗達魯姆哥哥!真的真的好帥喔!」

「……好重,莉蜜·盧,別黏著我。」

「我偏要。」

莉蜜·盧揚起滿面笑容,用自己的臉頰摩挲著愛·法的雙頰。

此時,我想起了某件讓我擔憂的事情,望向希拉·盧。

希拉·盧緊閉著雙眼,雙手交握在胸前,表情仿佛在拼命祈禱著。

3

「那麼,我們現在開始烹煮菜餚。」

大家再次回到信·盧家的爐灶房。

參加者為幫忙攤販做生意的成員,薇娜·盧、希拉·盧和菈菈·盧。

後來,信·盧仍輸給前來下戰帖的紀伊·馬姆,以一勝二敗的成績結束競賽。我們看完他奮戰的模樣後,開始準備晚餐。

我相當掛念繼續比力氣的愛·法,但是,既然她與達魯姆·盧的比賽已經順利結束,我接下來只要祈禱她別發生意外就好。

「我們先開始進行內臟的前置工作吧,內臟的新鮮度最為重要。」

放在我腳邊的鐵鍋中裝滿了愛·法今天獵捕到的奇霸獸內臟。因為愛·法目前不在,所以我久違地進行了取出內臟的工作。

我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假如愛·法今天能捕到奇霸獸,並成功放血,我就要為大家獻上這道佳肴當配菜。

我們扛著奇霸獸前往聚落後方的溪流。這是本家人使用的水源地下游。這條河川正好順著盧家聚落東側蜿蜒而下。我猜盧家一族當初會選擇在這個地方落地生根,就是為了這條壯麗的溪流。八十年前,森邊居民遷徙至森邊之際,盧家就已經是首屈一指的有力氏族了。

抵達水源地後,我將昨天剛學會的清洗方式傳授給盧家女人,由於她們廚藝精湛,一下就把沾滿鮮血的內臟清洗乾淨了。

「請各位記住內臟的顏色。奇霸獸患病後,內臟的顏色也會變得難看,吃下肚後,將會嚴重食物中毒,要是覺得不安,就儘量不要食用,把內臟回歸森林。」

「哼,真是麻煩……奇霸獸的內臟有美味到讓人願意花這麼多功夫嗎……?」

「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喜歡的人會很喜歡,反之亦然。」

我們回到信·盧家後,信·盧和蓼達·盧正在爐灶房前等待我們。

「明日太,如果你需要剝除奇霸獸的皮,我們可以幫忙。」

「欸?你們不用去觀戰嗎?」

「八名勇者已經決定了,比賽暫時休息。我不是獵人,那個儀式本來就與我無關。」

蓼達·盧開口回答。

這對父子倆不管是黑褐色長髮、讓人聯想到西姆人的鳳眼、沉著安靜的表情都如出一轍。信·盧長大後絕對會成為一位成熟穩重的男子漢。

「蓼達·盧,謝謝你……啊,信·盧,愛·法後來晉級了嗎?」

「是啊。雷家男人跟她挑戰後吃了敗仗。她打敗達魯姆·盧和紀伊·馬姆,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勇者……話說回來,她要我轉告你,抱歉不能在休息時間幫忙掌管爐灶。因為莉蜜·盧拉她前往紀芭·盧的寢室,她不得不過去一趟。」

聽到愛·法的傳話後,信·盧擔心我們缺乏人手,才會帶著蓼達·盧一起過來吧。包括希拉·盧在內,我真是對這一家人抬不起頭來。

「我問你喔,最後有誰留下來?除了東達父親、丹·盧堤姆、愛·法之外——吉薩哥哥和卡斯蘭·盧堤姆也都有進入決賽吧?」

聽到菈菈·盧說的話後,信·盧點了點頭。

「再來是路多·盧、羅·雷和米達。」

「欸~米達那傢伙真的晉級啦!真是狂妄!……咦,紀伊·馬姆沒有留下來嗎?」

「是啊,米達打敗了他。」

菈菈·盧張開雙臂,再次嚷嚷著:「真狂妄!」

從剛剛開始就無精打采的希拉·

盧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那麼……達魯姆·盧沒事嗎?」

「我沒看到他,但他應該沒有大礙。要是他受了傷,愛·法就會失去參賽資格,由別人成為八位勇者之一……不過,達魯姆·盧只輸了一次,卻沒有繼續挑戰其他獵人,回家去了。」

「這樣啊……」

希拉·盧哀傷地嘆了口氣。

信·盧盯著她半晌後,視線重回我的身上。

「那麼,我們開始工作吧。奇霸獸在小屋裡吧?」

「啊,等我一下!我必須在剝皮前完成一項工作。」

我將裝滿內臟的鐵鍋放回爐灶房,挑選出需要的道具後,隨信·盧等人前往屠宰小屋。

「等我一下喔。」

一頭比昨天大上一號的六十公斤級奇霸獸吊在小屋中央。

我們將開腸破肚、取出內臟後的奇霸獸取下來,放在木板上,我將從法家帶來的豬油塗在奇霸獸的右後腿上。

「明日太,你究竟要進行什麼處置?」

「雖然有些浪費,但我要燒掉這隻後腿的毛皮。」

當父子倆不可思議似地陷入沉默時,我使用剌草點燃一根木柴,將火苗湊近奇霸獸後腿,抹上豬油的舒潤黑褐色獸毛開始燃燒,奇霸獸軀體飄散出的血腥味和獸毛燃燒後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融合成濃郁的惡臭。

倘若燒得太過頭,會連表皮都焦掉,所以我讓獸毛適度燃燒後,潑水熄火,結束這項工作。

「那麼,剝皮之前,你們可以先把右後腿取下來嗎?我打算用它來製作今天的料理。」

父子倆的腦中一定滿是問號,但他們並沒有詢問我這麼做的理由。不論好壞,這兩位沉默寡言的人都不會對掌管爐灶的工作多插嘴。

「取下右後腿之後,就可以照常剝下毛皮了嗎?」

「是的,謝謝你。我還必須處理攤位的備料工作,兩位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朝這對沉著耿直的父子道謝後,拿起戰利品凱旋而歸。

「嗚哇~這是什麼?」

一點也不沉默寡言的女性代表菈菈·盧質問我。

「如你所見,這是奇霸獸腿。我只是燒了一下毛皮。這麼一來,接下來的流程就輕鬆多了。」

在那之前,我還必須進行內臟的前置作業。

我使用加了咩姆、水果酒和饕油的醬汁醃切好的腸子,並用皮果葉把心臟、肝臟和腎臟埋起來。我今天打算只用取代胡椒的皮果葉和鹽進行調味。

「然後,我要清除奇霸獸腿上烤過的毛。」

我借用爐灶房中的切肉刀,削掉烤焦的黑色獸毛。

去除大部分的毛後,我將腿肉浸入裝滿水的鐵鍋中,使用清洗餐具的刷帚——其實是曬乾的堅硬奇霸獸毛——徹底去除獸毛。我竟然使用奇霸獸毛的加工品來處理毛皮,真是諷刺。

總之,經過我仔細處理後,後腿的表皮顯露而出。淡粉紅的表皮跟人皮或豬皮極為相似。

以前——或著該說是生前——總之,我來到森邊前曾參加過農場體驗營。當時,獵友會的獵人們曾口頭告知我們這種處理毛皮的方式。我在法家也實踐過一次,這種方式會使燒過的毛皮無法出售,愛·法知道後沒有對我擺出好臉色。

實際狀況是愛·法會偷偷地將捕到的奇霸獸毛皮分給小氏族,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但她總謊稱自己丟棄了所有毛皮。因此,看到愛·法因為說謊而無法對我抱怨的模樣,讓我感到於心不忍,導致我只試過一次用火去除毛皮的方式。

「所以呢?為什麼要刻意燒掉毛皮?毛皮的面積愈大,換到的銅幣愈多喔?」

「我只能用『因為這樣比較好吃』來回答你。只有舉辦宴會時,大家才能享受這種奢侈的美食——你可以接受這個解釋嗎?」

「我也不知道啦。沒關係吧?這本來就是愛·法抓到的奇霸獸嘛,法家可以自由處置啊。」

沒錯,因為這是愛·法抓到的奇霸獸,我才敢選擇這種作業方式,不過,得到她的同意,還是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畢竟森邊居民純樸清貧,我必須避免使用讓他們無法接受的鋪張舉動。

收到東達·盧的委託後,我僅有一天的時間思考菜單。我只能重新搭配在法家試過的料理,設法想出一道能端上宴會的嶄新菜餚,這讓我陷入苦惱。

「所以,你要怎麼處理這條腿?太陽下山前夕,比力氣的競賽才會結束喔。」

「我需要時間醃肉,這樣的時間恰恰好……希拉·盧,你要不要記住這種烹調方式呢?這跟我至今的做法不太一樣。」

我會特地拋出這句話,是因為希拉·盧現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與平時判若兩人。

「欸?啊,不好意思……我該專心工作才對。」

希拉·盧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我會集中精神……我家大概沒辦法燒掉奇霸獸的毛皮。」

「因為這是為了今日宴會所準備的料理,我想讓料理有些奢華的感覺,才會留下這塊皮。要是愛·法沒有獵捕到這隻奇霸獸,我本來打算使用普通的腿肉製作這道料理。那麼,我們開始準備前置工作吧。」

我先去除腿肉的骨頭,儘量將肉切成巨大的塊狀。這塊右腿肉大約超過四公斤。我會將其中一公斤的肉獻給比武會的優勝者,剩下的三公斤適當地分配給其他料理。

我用洗乾淨的木棒仔細敲打切好的肉,敲打完畢後,以岩鹽和皮果葉仔細搓揉一公斤份的肉塊。肉的份量大概是普通肉排的兩倍。

接著,我在肉塊上劃上幾道切口,用切成圓片的咩姆取代大蒜,插入切口中。這麼一來,前置作業就大功告成了。

「我們將肉先放一會,放置的時間與醃『咩姆燒肉』的時間一樣。」

也就是說,我需要把肉放置一個小時左右,接著,我還需要花一個小時烹調,料理完工的時刻剛好是夕陽下山前。

「在那之前,我們先處理明天的備料工作吧。薇娜·盧和菈菈·盧,幫我處理漢堡排用的絞肉,希拉·盧,請你把亞力果切丁。」

我開始切使用在其他料理中的肉。

信·盧等人幫我剝皮後,我從去掉頭及內臟後的半身肉上切下里肌肉和五花肉。肉的切法會影響肉的味道,這是我最無法交給別人處理的精密工作。

我使用愛·法給我的小刀將肉切成塊狀後,使用三德菜刀將肉切片。

(我太操老爹的菜刀了,差不多該買一把專門切肉的刀子。)

儘管我這麼思索,看了驛站城市中販賣的切肉刀後,發現那些刀具的鋒利度和好用程度都與狩獵用的刀相差無幾,導致我一直買不下手。再加上我已經從修米拉爾那裡買了一把優秀的切菜刀,讓我更不想隨便妥協。

(城下鎮大概有賣高級菜刀吧,但我必須親眼確認刀具才能購買,要是修米拉爾有賣切肉刀就好了。)

當我這麼思索之際,廣場再次人聲鼎沸。看來休息時間已經結束,比武之會再次開始了。

十五分鐘過後,莉蜜·盧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衝進爐灶房。

「好厲害好厲害!愛·法又贏了喔!只要再贏兩回合,愛·法就能成為第一勇者了!」

「欸~?她贏了誰?」

菈菈·盧幫我詢問。

「她的對手是羅·雷喔!羅·雷相當厲害,但愛·法卻輕而易舉地將他扔了出去!輕而易舉喔!」

她的對手是羅·雷啊。

既然她已經擊敗達魯姆·盧,當然有辦法擊敗羅·雷。這也代表愛·法擠進前四強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為她活躍的表現感到開心,心情好複雜。

「其他人呢?路多呢?」

「路多輸了喔!他試著絆倒米達,自己卻跌倒了!」

「哼~他最後還是無法與爸爸交手啊。他一定很懊惱吧。這麼一來,剩下的是……」

「東達父親、卡斯蘭·盧堤姆、吉薩哥哥和丹·盧堤姆喔!吉薩哥哥要出場了,我去觀戰!」

東達·盧對卡斯蘭·盧堤姆、吉薩·盧對丹·盧堤姆——不可思議的是,這剛好是盧家和盧堤姆家家主與對方繼承人的對決。真是不得了的對戰表,讓人有點想看,又不太想看。

「吉薩哥哥和卡斯蘭·盧堤姆都很厲害,但他們是打不過東達父親和丹·盧堤姆的喔。這十年來,最後總是只有那兩人留下來。」

聽到菈菈·盧說的話,我錯愕不已。

「十、十年來?真是了不起的紀錄……一年會召開三次收穫之宴吧?」

「嗯,一年內會舉辦一次大規模的祭典和兩次小規模的祭典,順便告訴你,今天是小規模的祭典。舉辦大規模的祭典時,所有親族成員都會出席。」

一年三次,十年就是三十次。每次都是由東達·盧或丹·盧堤姆獲勝啊。在森邊居民之中,那兩個人的力量果然超乎常人,我之前就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然後——愛·法不久就要跟他們其中一人對戰,儘管比武之會會保障所有參賽者的安全,還是讓我感到胃痛。

(愛·法不可能奪得冠軍吧。)

這個想法也讓我胃痛。倘若愛·法必須在決勝戰上與東達·盧交手,我一定會怕得要死。

時光飛逝,備料工作也即將結束,就我個人的體感時間來說,距離日落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我必須開始為優勝者準備料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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