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終章(2/2)
時光飛逝,備料工作也即將結束,就我個人的體感時間來說,距離日落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我必須開始為優勝者準備料理了。
「那麼,我要開始囉。首先,跟處理東坡肉時一樣,使用大火燒烤肉的外側。」
我把徹底入味的肉塊放在鐵板上,將表面煎成棕色。這和處理肉排與漢堡排的時候一樣,是為了鎖住肉汁。
「接著,把剛剛切好的蔬菜鋪在用小火溫熱的鐵鍋中。」
我事先切好了亞力果、涅濃和恰奇。
我將亞力果和涅濃切成四等份的月牙狀,並大膽地將恰奇切成二等份,我將它們鋪滿整個鐵鍋後,將煎好的肉放在上方。
「接下來倒入四分之一土瓶的水果酒,蓋著等待就好,我們還要用許多石頭壓住蓋子。」
「這樣就好了嗎?這跟名為東坡肉的料理有些相似呢。」
「是的。然而,我們是用水和醬汁燉煮東坡肉,這道料理只加了增添香氣的水果酒。這道菜餚是利用水果酒和蔬菜的水分蒸燜食材,而不是使用燉煮的手法。」
追加木柴的同時,我也留意不讓火太大。
「製作漢堡排和肉排的時候,我們也會為了煮熟料理,而在半途中使用蒸烤的方式處理吧?這道料理使用的肉更厚,所以蒸烤的工程也變得更長,各位可以用這種方式來思考。」
「原來如此……這究竟是什麼料理?」
「我姑且稱這道菜餚為烤肉,『烤奇霸肉』。」
這不是我們家裡或店裡會提供的料理,而是應用了我、老爹和玲奈去露營時所煮的烤豬肉、烤牛肉的烹煮方式。
如果有一個能緊緊蓋住鍋口的鐵蓋就好了,可惜傑諾斯的驛站城市沒有販售這種鍋蓋。不過,我已經數度嘗試用這種方式蒸烤厚度約十公分的肉塊,證明這種烹調方式是可行的。
我這次的主旨就是要準備厚度驚人的肉。我認為豪邁的料理最適合獻給比力氣的冠軍,不知道冠軍究竟會不會買帳。
「重點在與火候。請維持比平時的小火還要更小的火候。倘若火太大,接觸到鍋底的蔬菜將會燒焦。」
接下來,只要繼續蒸四、五十分鐘就大功告成了。
明天做生意的備料工作也已經處理完畢,女孩們差不多可以自由了。我這麼思索時,莉蜜·盧再次跑了過來。
「明日太,你還沒煮好嗎?下一回合輪到丹·盧堤姆和愛·法喔!」
「欸!愛·法要跟丹·盧堤姆對決嗎?」
「嗯!吉薩哥哥和卡斯蘭·盧堤姆果然都輸了!愛·法之後是東達父親和米達喔!」
愛·法對丹·盧堤姆,米達對東達·盧啊。
這樣的組合莫名讓人心跳加速。
「明日太,你過去看看吧,我負責監控火候。」
希拉·盧揚起沉穩的笑容。
「薇娜·盧、菈菈·盧,你們也很掛心東達·盧的戰況吧?這裡就交給我吧?」
「欸~可以嗎?」
菈菈·盧忸忸怩怩地望向我。
儘管我苦惱不已,但我仍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等工作大致結束後,我就過去,菈菈·盧,你們去觀戰吧。希拉·盧,你也是。」
「不,我的家人並沒有出場……明日太,這樣真的好嗎?」
「是的。丹·盧堤姆一定不會讓愛·法受傷。我要處理好自己份內的工作。」
「那麼,我們走囉!分出勝負後,我會通知你結果!」
盧家本家的姐妹離開後,只有我和希拉·盧待在爐灶房裡工作。
雖然這麼說,除了幾分鐘加一次木柴外,我們沒什麼事情要處理。我凝望著搖曳的橘色火焰,不斷在心裡祈禱愛·法能平安無事。
「——身為獵人,愛·法真的擁有卓越的能力呢。最近,達魯姆·盧和羅·雷的能力可以與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並駕齊驅喔?」
希拉·盧和我一樣蹲在爐灶前,她終於靜靜地開口。
「這樣啊。愛·法獵捕到奇霸獸的頻率確實能讓周遭的人大驚失色……話說回來,希望達魯姆·盧可以早日康復。」
聽到我這番話,希拉·盧只哀傷地嘆了口氣。
坐立不安的我仍繼續說了下去:
「對了,為了保護信·盧,達魯姆·盧上個月才受了重傷吧。在盧家本家中,我和他最不常交流,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達魯姆·盧——他的個性衝動。根據家父蓼達所述,在盧家兄弟姐妹之中,就屬達魯姆·盧和東達·盧最為相似。」
「是啊,他的眼神和東達·盧如出一轍。」
「是的……我認為東達·盧和達魯姆·盧都是與族長家族本家這個名號相襯的優秀獵人。」
我和那兩個人都無法和平共處。
不過,我很早就知道東達·盧不單純只是個粗暴的人。儘管我不擅長與他來往,但我並不討厭他。至於達魯姆·盧——由於他一開始與愛·法的糾紛,使我們之間出現一道深深的鴻溝。看到他故意說些難聽的話愚弄愛·法,使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與狄咖·孫相差無幾,兩人都是讓人火大的存在。
「……愛·法真的打算一直當個獵人,直到在森林中凋零嗎?」
希拉·盧終於自言自語似地呢喃。
「她明明是個女人,卻不生兒育女,以獵人的身份——不,我不是在否定她的生存方式,可是,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也不懂,但我認為這麼做很有她的風格。」
我只是討厭每天等待男人歸來的生活——愛·法過去曾經這麼坦白。比起被人呵護,她一定更想要守護他人。
儘管我還不理解那番話的真實含義,但我仍想要尊重她的心情,這一點並沒有改變。但我自己也不願意漫不經心地當個被守護的角色,除了力氣之外,我希望自己能在其他方面守護愛·法。
「……愛·法無意嫁給任何人吧?」
「是的,應該是這樣——」
話說到一半,我吃了一驚。希拉·盧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專注地凝望著火焰,她的側臉異常地通紅。
插圖p215
「希、希拉·盧,你怎麼了?」
「欸?怎麼了嗎?」
「不,那個——你看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
「這樣嗎?有可能喔。」
希拉·盧將紅透的下半部臉龐藏進抱住膝蓋的手臂里,她無助的視線瞄向我。
「一想到你可能得知了我的心情,我突然感到羞窘不堪。對不起。」
「你、你的心情?你指的難道是你對達魯姆·盧的——」
「請、請別說出口!」
我第一次聽到她發出如此慌亂的聲音。總是沉著安靜的她也是第一次流露出女孩子的柔情。
(這麼說起來,儘管希拉·盧散發出成熟的氣息,卻只比我年長一歲。)
我感到心神不寧。這股陌生的感覺難道是所謂的保護欲嗎?
「……明日太。」
「是。」
「……請別告訴別人喔?」
「好的!我當然會保密!」
「然後,你不用擔心或同情我。我是個連水瓶都搬不動的女性,沒有資格挑選夫婿。」
「絕對沒這回事!」
我考慮了一會後,毅然決然地站了起來。
「希拉·盧,
剩下來的這塊一人份帶皮肉,可以請你幫忙烹煮嗎?」
「欸?」
「我打算把這塊肉簡單煎成肉排,分給大家吃。我想拜託你烹煮這份肉,醬汁也請你自己調配。」
「我、我該怎麼做……?」
「這要由你自己做決定。」
希拉·盧仍羞紅著臉,低下頭。
接著,她突然訝異地歪著頭。
「話說回來,菈菈·盧她們遲遲不回來呢。她剛剛說過吧,等愛·法和丹·盧堤姆比完力氣後,會把結果告訴你。」
「啊,說得也是。」
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
我壓在心底的不安重新開始膨脹。
「呃~一回合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嗎?」
「不需要。所以我才感到不可思議。」
廣場依然不斷傳來歡呼聲。
「那麼,一定是因為東達·盧和米達的對戰緊接在後,所以她們無法離開廣場吧?」
「不,選出八位勇者後,每場比賽結束都會休息片刻……明日太,你最好去看一下狀況吧?」
「可是——」
「你一直顧慮我,我只是想報恩罷了。請你過去吧……再說,我想要獨自面對自己的心。」
她可能是因為察覺到我的心情,才會說出這些話。就算她沒有這麼做,我也差不多快無法壓抑心中的不安了。
「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下狀況。」
拋下這句話後,我衝出爐灶房。
愛·法的對手是丹·盧堤姆。既然他稱法家為自己的朋友,事態就不可能往壞的方向發展——儘管這麼想,我卻無法壓抑住心中的動搖。
難道其中一方受了無藥可救的傷害嗎?
難道有心懷惡意的第三者亂入比賽?
我忐忑不安地跨進廣場後,丹·盧堤姆豪邁的笑聲讓我杞人憂天的想法一掃而空。
「愛·法啊!你真是一位優秀的獵人!除了東達·盧之外,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棘手的對手!」
丹·盧堤姆張大雙腳,佇立在廣場中央。大量汗水濡濕了他宛如惠比壽大人的臉龐、光溜溜的禿頭、圓滾滾的肚腩。
隔著數公尺與他對峙的愛·法同樣香汗淋漓。對付紀伊·馬姆的時候,她的臉上掛著一派輕鬆的表情,現在卻滿頭大汗,肩膀劇烈起伏。
看來他們在這十五分鐘內不斷地較量。
「可是啊,差不多該做個了結囉!我的肚子差不多要餓啦!」
丹·盧堤姆拋出這句話後,張開雙臂,試著抓住愛·法。
他敏銳的動作讓我驚愕不已。他龐大的身軀明明超過一百公斤,瞬間爆發力卻不輸愛·法和達魯姆·盧。
愛·法勉強躲到一旁後,丹·盧堤姆卻沒有停下動作。
他其中一隻張開的手臂發出呼嘯聲,襲向愛·法。
愛·法踹向丹·盧堤姆的側腹,往後跳得更遠。
丹·盧堤姆以相同的速度轉換方向,展開追擊。
愛·法彎下身子,使用剛剛擊敗紀伊·馬姆的水面踢回敬對方。但丹·盧堤姆輕盈一跳,輕鬆躲過攻擊。
愛·法立刻將雙手手掌撐在地上,宛如山貓搬跳著迴避攻擊。丹·盧堤姆的指尖緊抓住愛·法的頭部剛剛存在的空間。
歡聲雷動。群眾第一次發出如此巨大的歡呼。這種超乎凡人的戰鬥竟然持續了十五分鐘啊?我一時語塞。
丹·盧堤姆果然是個超群的存在。他明明大腹便便,動作為什麼能與愛·法一樣敏捷?他的體重明明是愛·法的兩倍,這樣太不合理了。
不僅如此,丹·盧堤姆在戰鬥中還不時放聲大笑。他的臉上掛著樂不可支的表情。
另一方面,愛·法十分拼命。宛如遭到巨大棕熊或低地大猩猩襲擊的山貓。
「愛——」
我下意識地放聲吶喊。
「愛·法!不要放棄!加油!」
她究竟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呢?——愛·法下定決心似地欺近對方懷裡。
丹·盧堤姆並沒有像達魯姆·盧一樣閃避,他仔細站穩腳步,手臂揮向逼近而來的愛·法。
愛·法扭轉身體,繞到丹·盧堤姆的右側。
丹·盧堤姆的指尖終於抓住她的手臂。
同時,愛·法彎下身子,企圖掃向丹·盧堤姆的腳。
丹·盧堤姆抓住愛·法後,可能會使出豪邁的投擲技。但他現在卻毫不留戀地鬆開愛·法的手臂,輕巧地舉起單腳,躲過攻擊。
由於攻擊落空,就這麼踩空的愛·法即將摔倒在地。此時,丹·盧堤姆再次企圖抓住她的背。
「愛·法!」
愛·法以單腳為軸心,迅速轉向丹·盧堤姆。
丹·盧堤姆粗大的手指抓著她的雙肩。
萬事休矣。
愛·法似乎擋不住丹·盧堤姆的暴沖,身體逐漸向後倒。
然而——倒下的同時,愛·法的右手臂揪住丹·盧堤姆的前襟,左腳踹向對方正要踏在地面的右腳尖。
丹·盧堤姆的身體首次大大失去重心。
繼續這樣下去,愛·法也會倒在地上,遭到對方巨大的身軀壓住。因此,她將右膝埋入對方的大肚楠中,重心向下移。
她抓住對方的胸口,踹向對方的腳,重心下移。這些舉動似乎引發了相互作用——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向前傾,飄浮而上。
這大概是柔道中的巴投吧。
不過,愛·法這麼做的時候,似乎想將左手向後伸,撐在地上。
不,大概是我看錯了吧。結果,愛·法的左手沒有撐在地上,她的左膝踹起丹·盧堤姆的腹部,讓他整個人拋了出去。
丹·盧堤姆巨大的身軀在空中描繪出一個半圓形,伴隨著地面的震動,墜落而下。
人們感概萬千,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
然而,剌·盧堤姆威嚴的聲音打斷了歡呼。
「盧堤姆家的丹·盧堤姆獲勝!法家的愛·法退場!」
接著,人們劇烈的歡聲紛紛轉化為不滿的抱怨和責備聲。
盧堤姆家牛山濯濯、蓄著白鬍鬚的長老宛如老鷹般的眼神斜睨著人群。
「丹·盧堤姆的身體觸地之前,愛·法的腰就碰到地上了。因此,丹·盧堤姆獲勝!」
所以愛·法才會在競賽途中企圖用左手支撐地面啊。
愛·法在地面上躺成大字形,氣喘吁吁。整個人被拋出去的丹·盧堤姆同樣倒在兩公尺外的地方,上氣不接下氣。
卡斯蘭·盧堤姆從人牆中衝出來,確認父親的狀態後,我也走進廣場。感受著人們混雜著不滿的吼聲從後我的背後傳來,我沖向愛·法身旁。
「愛·法,不要緊嗎!?」
「不……要緊……」
她閉著眼睛,大大張開嘴巴,沙啞地回答。我第一次看到愛·法如此精疲力盡的模樣。
「肩膀……借我扶一下……我沒辦法、獨自行走……」
「我知道了。」
我執起愛·法的右手臂,支撐著她的背部,拉她起身。愛·法的身體宛如火焰般熾熱,她無力地癱在我身上。
「我的汗……可能會弄髒你……」
「不要緊,你現在不用管這種事情。」
此時,被兒子強壯的手臂扶起來的丹·盧堤姆滿臉無力,他揚起笑容。
「我還以為自己輸了哪!愛·法,你為什麼不用左手支撐身體?要是那麼做,你就能獲得勝利啦!」
「……我左手臂的傷才剛好,我不確定它是否能支撐你巨大的身體。要是骨頭再次移位,我就無法完成獵人的工作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理解了。」
丹·盧堤姆拉著卡斯蘭·盧堤姆走近我們,滿頭大汗的他笑容滿面,突然將臉湊向愛·法。
「你真的是一位優秀的獵人!你不只擁有強大的力量,還很清楚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愛·法啊,能跟你這位出色的獵人成為朋友,我由衷地感到開心!」
「你過獎了,不敢當……先告辭了。」
愛·法拋下這句話後,踹了我的腳。
她在暗示我「該走了」。我對著眉開眼笑
的丹·盧堤姆和揚起羞澀微笑的卡斯蘭·盧堤姆點了點頭,伴隨戰鬥後的家主離開廣場。
眾人毫不吝嗇地用拍手和歡呼祝福愛·法。我忍不住面露苦笑,我們家主大人真是了不起。
「……怎麼?明日太,看到我輸得這麼悽慘,你在笑我嗎?」
「欸?」
我訝異地望向愛·法,她依舊癱在我的肩膀上,嘟起嘴巴。
「你哪裡悽慘了?在盧家親族裡,沒幾個獵人可以跟丹·盧堤姆交手到這種地步吧?」
「……輸了就是輸了。」
「呃~菈菈·盧剛剛不是有說嗎?獲勝確實很光榮,輸了也不需要引以為恥。再說,你表現得很好啊,不用為了這場比賽感到懊惱吧。」
「怎麼可能。我差一點就能獲勝了,當然會感到悔恨。」
家主依然可愛地嘟著嘴,她散發出甘甜香味的金褐色頭顱用力按壓著我的臉頰,責備著我。
4
「久等了,這是我今天準備的料理。」
當太陽墜落至西側森林時,在四周設置了火炬的廣場上,我將祝福的晚餐獻給比武會的優勝者。
該說是不出我所料嗎?優勝者是東達·盧。
結果,我完全沒機會看到東達·盧比賽的模樣,但在準決賽中,當體型占優勢的米達沖向他時,他從正面擋下米達,將米達拋了出去,展現出兩人威信的差距。當他在決勝戰對付體力全失的丹·盧堤姆時,他沒有企圖打長期戰,靠著優秀的本領扭著對方的胳膊,按倒在地。
優勝者坐在木材組合成的小型高台上,他一如往常地立起單膝,盤腿坐著。大長老紀芭婆婆獻給他的祝福草冠戴在他的黑褐色亂發上。
他照常板著臉,散發出平時的威嚴感,但他剛剛才連續擊敗了卡斯蘭·盧堤姆、米達和丹·盧堤姆等豪傑,他嚴肅的臉龐上冒著汗珠,肩膀和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眼神落在我獻給他的木盤上。
這是盧家聚落中最巨大的木盤,我將今天的料理裝在盤中。盤上鋪滿了熱騰騰的恰奇和亞力果,重達一公斤的肉塊『烤奇霸肉』坐鎮在盤中央。
「……我還以為你會端出多標新立異的料理,沒想到外觀如此中規中矩。」
「是,希望這道菜合你的口味。」
我將『烤奇霸肉』切成厚厚的肉塊,而不是薄片,並淋上特調醬汁。這是我以饕油和水果酒為基底,加上切碎的亞力果、咩姆、岩鹽和皮果葉,以及烤奇霸獸肉時滴落的焦糖色肉汁調製而成,這是我有史以來調製過最美味的醬汁。
「請趁熱吃。這道料理的特色是放涼吃也很美味,但森邊居民比較喜歡熱騰騰的料理吧?」
「哼。」
東達·盧哼了一聲,站了起來。
七十多位親族正站在高台四周,等待宴會開始。
「那麼,收穫之宴正式開始!盧家的親族啊,對森林致上感謝之意,讓這些恩惠成為我們的血肉!」
喔喔——人們發出勇猛的歡呼聲回應後,伸手抓起鐵串和水果酒土瓶。
確認到這一點後,東達·盧沉沉坐下,隨興地將手伸向木盤。他使用鐵串戳起一塊『烤奇霸肉』,用仿佛能咬碎石頭的強韌白牙咬下一塊肉。
烤奇霸獸肉的肉質沒有一般肉排堅韌,但也不會太過柔軟。畢竟我當初刻意避開里肌肉,選擇具有韌性的腿肉。
奇霸肉與烤牛肉不同,必須連中間部分都烤透。但我沒有讓肉烤到乾柴,蒸成粉紅色的肉滿是肉汁,鮮味也濃縮在肉中。將脂肪去除得恰到好處的柔軟肥肉,和後來稍微重新煎過的焦糖色皮,使口感和味道更加多元化。
為了引出食材基本的味道,我沒有淋上太多自豪的醬汁,光靠我仔細抹在肉上的岩鹽、皮果葉和埋在四處的咩姆所就已經讓烤肉夠味了。放涼後,這些味道將會更為顯著,使烤肉更加美味,但剛出爐時的味道也不遑多讓。
我在森邊待了約六十天。這道料理融合了我剛來森邊時學會的技術,以及最近才學會的新技術。味道如何呢?我並不期待能從東達·盧口中聽到「好吃」這句話——
「……好吃。」
「欸?」
我錯愕地抬起頭。
東達·盧依然維持著一號表情,粗魯地咀嚼著第二口『烤奇霸肉』,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的眼神狐疑地掃向腳邊。該處擺著一碗盧家女人製作的奇霸肉湯,裡面滿是蔬菜,以及煎波糖和裝了內臟料理的木盤。
「喂,這是什麼?裡面混了一些形狀很陌生的肉,你該不會使用了其他生物的肉吧?」
「啊,那是奇霸獸的內臟,是我昨天才學會的料理,味道很有趣喔。」
裡面裝有烤奇霸獸心臟、肝臟、腎臟,以及切成大塊的腸子。
「愛·法很喜歡奇霸獸的心臟。心臟沒有太特殊的味道,口感也跟肉如出一轍。」
「……奇霸獸的心臟啊。」
東達·盧再次用鐵串插起奇霸獸的心臟,送入口中。他的眼皮遮蓋住那雙熊熊燃燒的藍色眼眸,牙齒緩緩地咀嚼。
東達·盧咽下奇霸獸的心臟後,從脖子上取下其中一條項鍊,遞給我。
「辛苦了,這是報酬。」
「欸?報酬?」
這麼說起來,我們完全沒有談論過這件事。
不管是在家主會議和會後的騷動中,盧家都相當照顧我們,所以我一直懷著報恩的心情準備這次的料理。
「謝謝你。可是,報酬太高了吧?」
那條項鍊上掛著約二十顆獸角和牙齒。總共是五頭奇霸獸的份,價值六十枚紅銅幣。
「……你的手藝那麼廉價嗎?」
東達·盧將項鍊扔在我的胸口,專心地啃著『烤奇霸肉』。
然後,他再次不悅地瞪向我。
「你打算盯著我吃飯到什麼時候?既然工作結束了,你趕快去填飽肚子吧。」
「是、是的。告辭了。」
我的心臟充滿著難以形容的激昂與滿足,走下高台。
下一瞬間,一道人影宛如獵犬般沖了出來,大力抓住我的胸口。
「喂,明日太!這究竟是什麼!?」
「嚇、嚇我一跳。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對方有著一頭金褐色的頭髮,我瞬間還誤以為他是愛·法,但他其實是雷家的年輕家主羅·雷。他的水色雙眸炯炯燃燒,從咫尺之遙緊盯著我。
「你還好意思問!我吃了你做的料理!」
「啊,這樣啊?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一臉憤怒?不合你的口味嗎?」
「怎麼可能!太好吃了,讓我嚇了一跳!你在家主會議的時候是不是有偷工減料!?」
我一頭霧水。
不過,我至今看過許多人因美味的料理而失去理智,所以我對他的舉動不感到意外。
「我也很好奇。明日太啊,舉辦家主會議的時候,你是不是刻意隱藏自己的手藝?難道你是在半個月內有如此顯著的進步嗎?」
天色逐漸昏暗,我現在只能仰賴火炬的光輝當作照明。一道巨大人影從夜色的另一端走了過來。他有著正方形的臉龐,面色穩重,風采老成,巨大身軀鍛鍊得相當完美——是好久不見的三族長之一,達利·薩烏帝。
「啊,達利·薩烏帝,看來你的傷勢已經康復了。」
「嗯。」
他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愛·法曾為了多多斯一事與他見面,但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是札特·孫等人引發騷動的前一天。如同愛·法所述,他的傷勢已經恢復了。
順帶一提,上次再見到他時,他剛在驛站城市與卡謬爾·佑旭會談,所以情緒相當亢奮,今晚的他已經恢復穩重的本性,面露鎮定的微笑。
「不好意思,上次造成你的困擾了。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那麼,你會回答我和雷家家主的疑問嗎?就算你隱藏自己的真本事,我們也沒有資格發怒,然而,如果你不把隱瞞實力的理由告訴我們,我會坐立難安。」
「各位認為我隱藏了實力嗎……?」
前幾天,盧家本家的人才稱讚我廚藝變得精湛,然而,看到羅·雷心煩意亂的模樣,我總覺得他想表達的是另一種意思。
「你們在吵什麼啊?明日太煮的菜只有這麼一點,一不留神就被大家吃完
囉?」
路多·盧捧著一個大木盤,他一面吃著盤中的腿肉排,一面走了過來。那是我使用了三公斤的帶皮肉所製成的厚切肉排。配菜是蒸烤的亞力果和恰奇等等,肉排目前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把我的份留下來!我還沒吃飽!……明日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當初會答應為家主會議掌管爐灶,就是為了讓家主們品嘗你的料理吧?但你當時卻想要保留實力嗎?」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遺憾。但我製作料理時總是全力以赴。」
「那麼,在短短半個月內,你的手藝難不成突飛猛進嗎?而且,我在卡斯蘭·盧堤姆的婚宴上也有品嘗你的料理!那場宴會和家主會議明明隔了二十天,卻沒有如此明顯的進步喔?」
羅·雷並沒有感到氣憤,他只是因為無法理解這件事而陷入混亂。不過,我比他更搞不清楚狀況。
路多·盧輕易就解開了我們的混亂和疑問。
「什麼啊,因為明日太的料理太過美味,讓你們大吃一驚嗎?羅·雷,這不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情啦。」
「為什麼?路多·盧,你知道他的料理變美味的理由嗎?」
「當然知道啦。家主會議的料理又不是明日太煮的吧?雖然我和信·盧那晚只啃了肉乾,沒吃到家主會議上的料理。」
我沒有馬上意會過來。
過了一會,我立刻理解了路多·盧的意思。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就是啊。那一天,你說你們的目的是讓孫家女人學習料理,所以你和其他人儘量不會動手。就算作法相同,她們煮的料理也不可能跟你的一樣美味啊?」
儘管如此,對於每天只會煎烤或燉煮未放血奇霸獸肉的人來說,那樣的味道仍極具衝擊性。煎波糖亦是如此。
我當天選的料理是『咩姆燒肉』,就連廚藝不精的人也能順利做出的料理。雖然這麼說,肉的熟度和醬汁拌炒的方式會影響肉的軟硬度和菜餚的口味。負責指導孫家人的我和其他女人們的標準也不高,只要肉不要燒焦,有炒熟就好。
不論如何,看到像羅·雷和達利·薩烏帝等粗獷的男人們能為了這點差異而感到狐疑和吃驚,我深感光榮。
「我曾經在驛站城市吃過明日太攤位的料理。我當時也不覺得美味啊?」
羅·雷繼續追問後,換我開口解釋:
「當時,我沒有準備太多肉餅,所以我讓你們吃的是『咩姆燒肉』,為了配合城裡人的口味,調味重了一些,所以不合森邊居民的口味。」
「對啊對啊。盧堤姆家婚宴的時候也是由盧家女人幫忙製作料理喔。羅·雷,你今天是第一次品嘗到明日太親手為森邊居民烹煮的料理吧?」
路多·盧解釋的同時,把恰奇放入口中。
「哎呀,真好吃!雖然肉也很可口,但這個恰奇真的太好吃了!我很喜歡恰奇。」
路多·盧放鬆地揚起宛如女孩子般的可愛笑容。
事情終於落幕了。當我鬆了口氣時,有人從旁邊抓住羅·雷的手臂。
「喂,雷家家主,你為什麼對明日太作出無禮的舉動?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我很樂意當你的對手。」
這次出現的人真的是愛·法。
羅·雷看起來更面有難色,他的手終於放開我的T恤。
「我們不是在吵架,你不要生氣……愛·法,難道你想跟我再打一場嗎?」
「不管我們對決多少次,結果都不會改變。」
愛·法用冷漠憤怒的聲音這麼說後,拋開羅·雷的手。
羅·雷孩子氣地搔了搔鼻子下方。
「愛·法、明日太,你們很狡猾喔!明明家裡只有兩個人,一位是最優秀的爐灶掌管人,一位是能把丹·盧堤姆逼到絕境的獵人,我搞不懂!」
「誰管你怎麼想啊。」
愛·法高傲地雙手抱胸,斜睨著羅·雷。此時,悶不作聲的達利·薩烏帝低聲笑了笑。
「看到東達·盧在如此不穩定的時期舉辦收穫之宴,我本來還認為他意外是個悠哉的男人,但至少對我來說,今天成了有意義的一天……難得獲得了方便的多多斯,我應該請格拉夫·札札也過來一趟才對。」
「欸,格拉夫·札札怎麼了嗎?」
「盧家的能力果然出類拔萃。不只是獵人的力量讓我瞠目結舌,我感覺盧家所有親族都洋溢著力量。」
達利·薩烏帝環顧整座廣場。
在火炬和簡易型爐灶的火光照耀下,人們開朗地歡笑。這確實是一場洋溢歡樂的宴會,我在盧堤姆家婚宴時也曾窺視過這樣的場面。
大家和心愛的家人與親族一起享受美食、飲酒作樂。對於出生在異世界的我來說,如此充滿力量與熱氣的景象確實讓人頭暈目眩——難道這不是森邊召開宴會時的固定光景嗎?
「除了盧家之外,就屬札札等北方一族最有力量。再來是我們南方一族。不過,在這種慶祝收穫的小規模宴會上,我們一定無法露出這麼幸福的笑容。奇霸獸肉和驛站城市的蔬菜是讓我們生活下去的糧食,那就和空氣與水一樣,不會讓我們感到特別幸福或欣喜。」
「這樣啊……」
「每一頓餐點都是為了生存而獲得的喜悅。獲得愈大的喜悅,求生力量也會隨之增加。明日太,這是你曾經說過的話吧?我從東達·盧那裡聽說了。」
「東達·盧把那些話告訴你了?」
「是啊。光靠今天一天,我就知道盧家擁有多少實力了。同時,我也體會到法家的能力。」
達利·薩烏帝四方形的臉龐上揚起大膽的笑容。
「三天後,我們就要跟傑諾斯城的傢伙們進行會談了。森邊居民必須獲得更大的力量,攜手合作。明日太、愛·法,希望兩位日後能為了同胞盡心竭力。」
「是、是的。」
「身為森邊居民,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愛·法點頭同意後,達利·薩烏帝轉過身。
「那麼,我接下來就用盧家女人精心烹調的料理填飽肚子吧。先告辭了,祝各位平安。」
達利·薩烏帝離去後,又有人影冒了出來。不只是一個人,分別是菈菈·盧、信·盧和米達。
「終於找到了!路多,你不要隨便端走明日太的料理!人家找了半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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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頭陣的菈菈·盧沖向哥哥,用盡全力擰著他的左耳。就算路多·盧獲得了勇者的稱號,他依然無法在端著巨大木盤的狀態下閃避攻擊。
「痛死了,笨蛋!要是我繼續把明日太的菜餚放在那裡,絕對會被那個龐然大物全部吃干抹淨!」
「你愛吃的程度明明不輸米達!夠了,快給我!」
當兄妹大聲嚷嚷時,米達宛如幼豬般的小眼睛緊盯著我。
「……米達不會吃干抹淨,米達也想吃明日太的料理喔……?」
他沒有像過去一樣大吵大鬧,反而有些消沉地喃喃自語,臉頰肉微微顫抖。
「我知道了啦。只剩下這麼一點,你要珍惜地吃喔?」
「嗯……我會珍惜地吃喔……?」
「嘖……喂,米達,下次交手的時候,我絕對不會輸給你喔?除了我之外,你也不能輸給別人喔?」
「……嗯……?」
氣氛真是和樂融融。
盧堤姆家舉辦婚宴的時候,我徹底待在幕後工作,幾乎沒有與人們分享喜悅。雖然我做的料理不多,只有木盤上的份,但人們品嘗著米雅·雷媽媽和凌奈·盧等人烹煮的料理,揚起幸福的笑容。這是平時拘謹的森邊居民數個月才能享受一次的宴會。
不遠處,紀芭婆婆坐在毛皮地毯上,身邊圍繞著眾多親族。雙手拿著肋排肉,放聲大笑的巨大人影絕對是丹·盧堤姆。在他腳邊比出相同拳擊姿勢的身影可能是莉蜜·盧。兩個修長的人影與他們隔了一段距離,正拿著水果酒土瓶談天。大概是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
大家都享受著宴會。不管是男人女人,或為數不多的老人小孩——火炬照耀著七十多位盧家親族的臉龐,他們吃肉飲酒,歌頌著森邊的生活。
達利·薩烏帝說得沒錯,三天後,族長就必須與傑諾斯城的人們進行會談。東達·盧刻意挑選如此動盪不安的時期舉辦收穫之宴。是為了讓他們再次體會到自己想守護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幸福。
「明日太,你有吃東西嗎?」
愛·法半眯著眼睛瞪著我。
「我只在煮飯時抓了點東西吃。」
「我就知道!你在這方面完全沒有改進。你這傢伙本來就——」
路多·盧雀躍的聲音打斷了愛·法說的話。
「啊,達魯姆哥哥,你終於起來了。你看,這是明日太煮的菜喔。」
我和愛·法瞬間交換一下眼色,轉頭望向路多·盧。達魯姆·盧用手背輕輕推開弟弟嬌小的身體,站在我們面前。
「法家的爐灶掌管人,我有話對你說。」
他遺傳自父親的眼眸閃爍著強悍的光芒。
愛·法馬上打算開口,但達魯姆·盧搶先制止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已經和法家家主談過了,爐灶掌管人——不,法家的明日太,只剩下你了。我只想跟你談談,不想被別人干擾。」
「盧家次男,你願意發誓不會傷害他嗎?」
愛·法用銳利的聲音插嘴後,達魯姆·盧低聲回覆:
「我發誓。假如我違背誓言,你要奪走我的手或腳都隨便你。身為盧家次男和森邊獵人,達魯姆·盧在此發誓不會傷害法家的明日太。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是證人。」
「等一下!達魯姆哥哥,你突然胡說什麼啊!」
菈菈·盧憤怒地吶喊。路多·盧狐疑地皺起眉頭。信·盧面無表情,米達仍是老樣子。至於羅·雷——他用宛如獵犬的眼神瞪著達魯姆·盧的側臉。
「你們之間有什麼糾紛嗎?算了,不論如何,我剛剛聽到了你的誓言。達魯姆·盧,要是你違背約定,我會砍下你的雙臂。」
「隨便你。」
達魯姆·盧低聲拋下這句話。
愛·法緊咬著嘴唇,望向我。我朝她點了點頭,仰望個頭高大的達魯姆·盧。
「我知道了。我們要在哪裡談?」
「只要不會有人打擾,哪裡都可以。」
我跟著面無表情的達魯姆·盧步出廣場。我們抵達一處房子與房子之間的昏暗處。
這裡與人們的喧囂和火炬的照明隔著一段距離。達魯姆·盧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躲在黑暗中後,再次轉向我。
「法家的明日太,你聽到我和愛·法比力氣之前談的約定嗎?」
「是,我有聽到。」
「我最後敗給了愛·法。我已經沒有資格阻止她了……未來一定只有你可以阻止她。」
「阻止愛·法?」
達魯姆·盧面無表情,藍色眼眸熾烈燃燒。
假如羅·雷的眼神宛如獵犬,他的眼神就像一匹野生的狼。
「我不擅言詞。所以,我會照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明日太,你難道不想阻止愛·法嗎?就算那傢伙在森林中凋零,你仍有辦法怡然自得地活下去嗎?」
「你的意思是——你認為愛·法該放棄獵人的工作嗎?」
「當然。不然還會是什麼意思?」
他說的話未免——太讓我意外了。
「請、請等一下。達魯姆·盧,你自己也從事著獵人危險的工作吧?但你卻否定獵人這個職業?」
「那傢伙是個女人。她跟天生就必須擔任獵人的男人不一樣。不要讓我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常識。」
「可是,愛·法對身為獵人的自己為榮。她不過碰巧是個女人罷了,她跟你一樣,都有著獵人的靈魂——」
「那都不重要。明日太,我想知道你的心情。」
腳步聲響起,是達魯姆·盧朝我邁出一步。
我就算後退也沒有意義。倘若達魯姆·盧企圖傷害我,我們之間的距離本來就讓我無法閃避。
「你有辦法忍耐這樣的命運嗎?那傢伙說不定明天就會在森林中凋零喔?就算這樣,你還是有辦法接受『因為她是獵人』這種話嗎?」
「那是——……又不是所有獵人都年紀輕輕就命喪森林。就算愛·法是女人,她依然是一位擁有驚人力量的獵人——」
「真是假好心。就算再怎麼有能力,也不代表她能永遠活下去。她前幾天不是剛受重傷嗎?要是她那天在回家路上遇到奇霸獸,就會沒命。」
他那雙散發出刺眼光芒、熊熊燃燒的眼眸湊近我。
我感受到他眼眸中的憤怒與遺憾。
「況且,那傢伙還使用了危險的『獻祭獵法』。她都做出這種危險的舉動了,究竟能平安無事到什麼時候?回答我啊,明日太。就算愛·法明天就在森林中凋零,你也無所謂嗎?愛·法在你心中的地位如此微不足道嗎?」
「對我來說,愛·法比任何人都重要!可是我——不想否定她的生活方式。」
「就算你因此失去她也無所謂嗎?我——我不想失去她!」
達魯姆·盧終於無法壓抑自己的聲音。
划過他右臉的傷疤變得鮮紅,浮現而出。
「我不想失去愛·法!我無法忍耐這樣的命運!所以我希望愛·法能以女人的身份過活!可是我——我知道自己已經無法阻止她了。」
「那是……」
「家主會議的那一晚,我沒能守護愛·法。今天,我也敗在她的手下。我已經沒有資格多嘴了——我沒有力量守護她,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達魯姆·盧抓住我的胸口。
他的力量比羅·雷更強大——指尖因悔恨而顫抖。
「你不打算阻止愛·法嗎?你是她唯一的家人——她也認同你成為法家人,你卻無意守護她嗎?」
「我當然想要守護她!可是——」
我該如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心情呢?
我不希望愛·法喪命。這是理所當然的先決條件。
不過,我仍不願意否定愛·法的生活方式,因為——
「——我想要守護愛·法的情緒、想法和尊嚴。既然愛·法打算以獵人的身份過活,我想要守護她這份心情。」
這樣不對。
實際說出口後,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把最大的重點說出來。
就連我也無法認同自己這番話。
想當然耳,達魯姆·盧也一副無法苟同的模樣,他更用力地揪緊我的胸口。
「那麼,你能承受失去愛·法的痛苦嗎?」
「我可能無法承受。屆時,我說不定會一輩子後悔下去。可是,假如我打算以愛·法的心情為優先考量,與她相處時,我只能做出這種覺悟。」
我的想法錯了嗎?
盧家的女人送男人們進森林時,似乎懷抱著我無法超越的覺悟。在我的眼中——她們比任何人都關心家人,卻接受了家人隨時會喪命的殘酷命運。她們只能不停信任著家人,祈禱他們平安無事。
我缺乏的就是如此龐大的覺悟。因此,我認為自己該和她們一樣信任家族——信任愛·法。難道我錯了嗎?
「……你很有能力。在短暫的期間內,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只要你能在驛站城市賺取銅幣,愛·法就不用從事獵人的工作了吧?」
達魯姆·盧咬緊牙根,他好不容易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嘶啞。
原來達魯姆·盧這麼擔心愛·法啊,我深受打擊。
這讓我的心情有些動搖。最適合愛·法的人——能夠將愛·法從殘酷的命運中救出來的人可能不是我,而是他這種人——
(我……)
我沉默地凝望著達魯姆·盧扭曲的臉孔。
不知道過了多久——達魯姆·盧的手終於鬆開我的胸口,他筋疲力盡地別過臉。
「……當愛·法在森林中凋零之際,我會奪走你的性命。就算我必須為此送命,我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最後,達魯姆·盧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達魯姆·盧走出暗處後,我感覺有一道拿著木盤的纖細人影沖了過去——大概是我看錯了。我覺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只要前進數公尺,就能回到充滿光明的溫暖世界。橘紅色的火焰、人們的喧囂、宴會的熱氣和激昂都在該處劇烈打轉。
但是,我有回到那個地方的資格嗎?我搞不懂了。
(我……只是在依賴著愛·法的強悍嗎?)
身
為獵人,愛·法擁有卓越的力量。她還常常表明自己不會徒然地喪命,告訴我獵人正確的生活之道是活得長久、儘量獵捕奇霸獸。我相信了她說的話,但到頭來,我只是在依賴她罷了。
我認為愛·法不可能會送命。
我認為命運不會不講理地帶走愛·法。
我根本什麼都不懂。
儘管不懂,我卻——
「明日太啊,你打算在這種地方待到什麼時候?」
我驚愕地轉過頭。
我不可能聽錯這個聲音。以染上橘紅色的宴會場面為背景,愛·法毅然地站在我的面前。
「愛……愛·法,怎麼了?」
「你還問我。我明明看到盧家二哥出來了,你卻遲遲不出現,所以我過來接你。」
愛·法面露賭氣似的表情,大步走向我。
我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對方卻抓住我的手臂。
「為什麼要逃?你的眼神為什麼這麼悲傷?就算聽到那位二男胡說八道,你應該也不會受到影響才對啊?」
愛·法用怒氣沖沖的視線上下檢查我,她大概在確認我是不是有遭到暴力對待。
「……你剛剛該不會在偷聽我們交談吧?」
「我又不是卡謬爾·佑旭,不會做出如此無恥的行為。要是你下次還敢說這種失禮的話,小心吃苦頭喔?」
「……說得也是。抱歉。」
「你到底怎麼了?你不是在氣盧家二哥,而是在氣我嗎?」
愛·法微微低下頭,一如往常地嘟起嘴巴。
由於四下無人,所以她才會盡情流露感情。這樣的舉動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同時也讓我心痛不已。
「如果你是在氣我,我會乖乖道歉。明日太,你就別露出這麼悲傷的神情了。」
「欸?你不需要道歉啊……」
「是嗎?當我輸給丹·盧堤姆的時候,我不是拿你出氣嗎?」
我根本不在意那種小事。
愛·法明明總是那麼做。
「那個時候,我無法壓抑懊悔的情緒。冷靜下來後,我才發現那場競賽雖然受到許多規矩制約,但我仍跟丹·盧堤姆——實力足以與東達·盧匹敵的丹·盧堤姆勢均力敵,我認為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愛·法有些羞澀地微微一笑。
「父親吉爾正確地指導了我。我更加確信自己是一位夠格的獵人了。雖然讓你擔心了,但那場比力氣競賽對我來說意義深重。」
「……這樣啊。」
「怎麼了,你不為我開心嗎?」
愛·法再次蹙起柳眉,猛地將臉湊近我。
「你果然不太對勁。你很少露出如此痛苦的眼神。明日太,我之前說過了吧,不要對我有所隱瞞。」
「……儘管這麼說,有些事情還是讓人難以啟齒吧。」
聽到我的答覆,愛·法的表情有些不滿。
接著,她拋出一句「不可以唷」。
不是「不可以」,而是「不可以唷」。
她語氣中微妙的變化,展露了她偶爾會流露出的稚嫩一面。
「我獲得身為獵人的榮耀。你的廚藝大概也再次獲得東達·盧的認同。如此值得慶祝的日子,你的眼神不可以如此悲傷唷。」
「就算你這麼說……」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愛·法的指尖緊緊抓住我的指尖。
「我莫名地覺得你的存在好遙遠。不,不是遙遠——我覺得你仿佛就要消失不見了。」
愛·法的臉上浮現出迫切的表情,走向我。
「我之前也說過吧。明日太,我絕對不準許你消失在我的面前。」
「…………」
「你是我無可取代的家人。要是你不見了——我也撐不下去。」
我的臉頰感受到愛·法的氣息。
甘甜的香氣搔癢著我的鼻腔。
她的指尖傳來了熱意。
「——要是我讓你感到不愉快,我跟你道歉。」
愛·法輕聲拋下這句話後,鬆開指尖,從正面抱住我的身體。
「你這輩子都要待在我的身邊。我也發誓自己會一生陪伴你。」
愛·法的雙臂環繞著我的背,緊緊抱住我的身體,我整個人仿佛要碎裂開來。
儘管我沒有辦法用這麼大的力氣抱住她——我的手臂依然悄悄地環繞著她的背。
「如果你允許的話,我也想待在你的身邊。」
「你在說什麼啊。希望我們永不分離的人是我吧。」
我清楚了一件事。
我果然喜歡這樣的愛·法。
不管是她身為獵人的榮耀、她的倔強、孩子氣般的脆弱、彆扭中隱藏的率真——我喜歡現在的愛·法的一切。
我不想失去她。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不要做出任何危險的舉動。
可是,我更希望——愛·法不要改變。
假如愛·法有辦法將自己的驕傲和信念獻給獵人之外的工作,我當然會由衷地祝福她——但假如以獵人維生才能讓愛·法獲得至高無上的喜悅與幸福,我希望自己能支持她、守護她,而不是否定她。
我現在只能擔保這一點。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終於能用力抱住愛·法的身體。
大約十五秒後,愛·法開口抱怨:「好難受。」
於是,藍月二十七日——我抵達這個世界後的第六十四天。我將許多人的想法纏繞在那個指尖上,靜靜地度過這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