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餐間小點~盧家的爐灶掌管人~(1/2)
薇娜·盧獨自凝望著在宴會上飲酒作樂的同胞,心中憂鬱不已。
今天是立林家家主迎娶雷家女人的婚宴,婚宴地點就在盧家廣場,上百名親族全員到齊。廣場四處升起篝火,石頭搭蓋的爐灶上正在烤肉或溫熱鐵鍋中的湯。這場宴會熱鬧到接近瘋狂的地步。
除了力量強大的人之外,一般人並不會在盧家廣場召開婚禮,並邀請所有氏族出席,今天這場宴會比較特別。因為與盧家沒有血緣關係的立林家將成為盧家親族,值得大家一同慶祝。
(沒想到立林這種小氏族會成為盧家親族……)
薇娜·盧身穿華麗的宴會服裝,在夜色中悄悄嘆了口氣。
薇娜·盧前幾天才剛滿十五歲。森邊居民年滿十五歲後即可與他人成婚。正值適婚年齡的年輕人會在宴會上尋找伴侶。因此,薇娜·盧才會躲在無人注目的廣場角落,遠眺著同胞享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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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剛滿十五歲,為什麼那麼多人跑來提親呢……)
薇娜·盧這麼思索,望向在儀式之台上相依偎的新郎新娘。
立林家家主是一位即將滿四十歲的壯年男子,與他成親的雷家女人卻是一位十六歲少女。
算了,年齡的差距並不重要,立林家的家主是一位有能力的獵人,他必須留下強悍的血脈。假如他年紀輕輕就喪妻,確實應該再娶一位新的伴侶。對於強悍的獵人來說,這是他們崇高的工作之一。
令人訝異的是,立林家是一個相當小的氏族。包含家主在內,總共只有四位家人和兩名幼子。一般來說,這種小氏族不可能成為盧家親族。如果對方今天拋棄姓氏,成為盧家人的話,薇娜·盧還可以理解,畢竟根據森邊流傳下來的風俗,弱小氏族理當失去姓氏。
儘管如此,盧家卻讓立林家成為自己的親族。在盧家親族中,雷家是繼盧家和盧堤姆家之後最大的氏族。徵得以東達·盧為首的六位家主們的同意後,立林家才能迎娶雷家女人,與雷家血緣相系,成為盧家的第七個親族。
想當然耳,一開始自然爭執不斷,但立林家家主對東達·盧展現了莫大誠意,也顯示了獵人的力量,最後終於實現心愿。
聽說雷家女孩也對雷家家主和東達·盧展現了相當的熱誠。這對新婚夫妻是在路上邂逅彼此,他們竟然能如此強烈地渴望著對方,並打贏了這一場戰役。兩人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能做出這種胡來的舉動呢?年紀輕輕的薇娜·盧難以想像。
(他們竟然有辦法對一個人如此沉迷……就某方面來說,我對此欣羨不已,但就某方面來說,這又讓我害怕……)
上門向薇娜·盧提親或提議入贅的男人多如繁星。薇娜·盧是盧家本家的長女,無法與地位不上不下的人成為伴侶。光是盧家分家、雷家和盧堤姆家等有力氏族的男人就使她左支右絀了。一一拒絕這些男人也讓她感到厭煩不已。
(我和他們根本沒說過幾句話,他們怎麼會認為我是能攜手一生的伴侶呢……)
薇娜·盧無法理解。
她認為那些人看上的是自己的外貌,或是自己身為盧家長女的地位。
(他們根本不管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怎麼可能跟這種人結為連理……)
薇娜·盧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人。
年僅十五歲的薇娜·盧很清楚,在森邊很少人與自己懷有相同煩惱。
愛人並不需要理由。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想與對方共度一生、分享幸與不幸、生兒育女的心情應該會自然浮現出來,不需要講求任何道理和言語——薇娜·盧是在這樣的觀念下長大成人的。
薇娜·盧的雙親只在宴會上見過幾次面,就決定要結為連理。儘管如此,他們依然十分相愛,生了七個孩子。就連結婚二十年後,兩人對彼此的情感依然沒有改變。這就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
(……他們怎麼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呢……)
薇娜·盧深愛自己的家人。對她來說,雙親、祖母、曾祖母或兄弟姐妹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倘若老天要奪走他們其中一人,她很樂意拿自己的命交換。她無法眼睜睜看著擁有正確靈魂的家人回歸森林,自己這種格格不入的人卻存活下來。薇娜·盧就是如此深愛著十位家人。
這讓她產生一種想法。如果她無法以這樣的心情去愛自己的伴侶,就算結婚也沒有意義。
(……大家的想法都如此真摯,為什麼只有我懷抱這種扭曲的念頭呢……)
薇娜·盧這麼思索,嘆了口氣。這已經不知道是她今天發出的第幾聲嘆息了。
此時,她身旁的樹叢沙沙作響。
難道巨鼠的幼鼠跑過來了嗎?薇娜·盧慌忙站了起來。
不過,那並不是野獸,而是一位身穿獵人服、腰上掛著刀的森邊男子。
薇娜·盧鬆了口氣,男人卻一臉困惑,他左顧右盼,比薇娜·盧還要慌張,懇求似地單膝跪地。
「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我絕對不是出於惡意而來到這裡。」
薇娜·盧一開始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然而,對方說的話逐漸在她的腦中發酵,她忍不住後退。
「你……不是盧家親族吧……」
「是,我是戴家人。我叫做迪爾·戴,是戴家本家次男。」
薇娜·盧沒有聽過這個氏族。
不管怎麼說,這個男人都不是盧家親族。
「戴家人為什麼會闖入盧家聚落……?如你所見,我們今天在舉辦婚禮喔……」
「是,對不起。我聽說盧家舉辦的宴會相當盛大,所以我才會按捺不住好奇心,跑來偷看。」
迪爾·戴看起來並不兇惡勇猛,在森邊男人之中,他甚至看起來有些柔弱。
儘管他的身材高挑,體型卻不壯碩,表情帶著一抹溫柔。留著一頭及肩的褐色長髮的迪爾·戴軟弱地眨著亮茶色眼眸。薇娜·盧已經習慣盧家親族英勇雄壯的外貌,在她眼中,迪爾·戴看起來有些不可靠。
「好奇心啊……可是,偷看沒有血緣的氏族舉辦宴會,違反森邊習俗吧……?」
「我無從反駁。我最近心情太鬱悶,忍不住失控了。」
就連他說出口的話語都軟弱不堪。他該不會是驛站城市的人假扮成森邊獵人吧?薇娜·盧甚至忍不住異想天開。
「……你為什麼心情鬱悶呢……?」
她會這麼問只是一時衝動。
畢竟這個年輕男人似乎無意也沒有能力傷害薇娜·盧。再說——看著同胞歡快的模樣,年輕人陰鬱的氛圍反而讓薇娜·盧產生好感。今天的她比較適合這種陰沉的人。她無法否認自己的心中產生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迪爾·戴依然單膝跪地,眨了眨眼。
「是的……不對,那不是能夠告訴他人的事情……」
「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強迫你……但你讓我受到驚嚇,至少該告訴我當作補償吧……?」
「這樣啊……我只是……愛上一位身份懸殊的人,這讓我苦不堪言。」
「這樣啊……」
薇娜·盧有些失望。
「是愛情方面的煩惱啊……我本來期待你說些更有趣的話題……」
「你、你這樣說有點過分吧?對我來說,這可是一件左右我未來的大事。」
「當事人確實會這麼想……沒想到一個大男人也會為這種事抱頭苦惱……」
「我當然會苦惱。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挑選對象吧?不管對男人或女人來說都是一樣。」
「是嗎……?」
薇娜·盧不感興趣地開口後,重新坐在木根上。
「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對女人說這種話……你真古怪……」
「是你要我告訴你的吧。」
迪爾·戴這麼開口後,突然揚起嘴角。
「你也是一位古怪的人呢。盧家女人都像你一樣剛強又漠然嗎?」
「……這跟盧家沒有關係……我就是我……」
薇娜·盧有些不悅地回答後,迪爾·戴依然掛著笑容,眼神卻有些哀傷。
「這樣啊。如果森邊居民沒有這麼注重家世,我就不用煩惱了。身為森邊居民,我對自己的身份感到驕傲——但森邊的風俗習慣卻讓我厭惡。」
「你說的太誇張了……」
薇娜·盧聳了聳肩。
「你究竟愛上誰呢……該不會是盧家親族的人吧……?」
「不,是——」
「你在做什麼!」
當迪爾·戴正要回答時,從廣場的方向傳來厲聲大喝。
薇娜·盧的哥哥和弟弟,吉薩·盧與達魯姆·盧走了過來。
「你這傢伙是誰?不是盧家親族吧?難道是孫家人?」
達魯姆·盧將手伸向腰際的刀子,拋出一串問題。他年僅十四歲,但身材高大,已經是一位極有能力的獵人。看到達魯姆·盧與東達父親如出一轍的藍色眼眸熊熊燃燒,迪爾·戴慌忙低下頭。
「不,我是戴家人,我絕對無意侵入盧家宴會——」
「戴家是座落在更北邊的小氏族吧?」
這次換吉薩·盧沉穩地開口。
儘管吉薩·盧的聲音和表情都沉著穩重,體格卻比弟弟強壯許多。今年滿十八歲的吉薩·盧已經能在獵人比較力氣的競賽中成為八名勇者之一。
「不論如何,沒有血緣關係的氏族不可以參加盧家宴會。你趕快離開吧。」
「不,那個……」
「如果你不離開,就等於是犯下擅自闖入他人家中的罪行,我會收下你的腳趾。」
迪爾·戴站起身,表情因悲慟而扭曲,垂下頭。
「我現在就走。很抱歉,做出如此失禮的行為……告辭了。」
「啊,等一下……」
聽到薇娜·盧開口後,年輕人悲傷地望了她一眼,沒入夜色彼端。
「真是可疑的男人,我該告訴家主東達一聲。」
吉薩·盧拋下這句話,宛如細線的雙眼俯視著薇娜·盧。
「看到這種可疑人物時,你必須馬上呼喚我們,為什麼悠哉地跟對方交談?」
「沒什麼……為了解悶,我才會跟他聊聊天……」
「薇娜,只有你會覺得這種場合很無聊。」
吉薩·盧訝異地歪著粗壯的脖子。
「差不多該輪到女人跳舞了,你去準備一下吧。」
「我不要……我絕對不跳舞……」
「你滿十五歲了喔?為了找到一個好對象,你該去跳舞給大家看。」
儘管吉薩·盧這麼堅持,一旁的達魯姆·盧卻開口緩頰:
「不跳舞也沒關係吧?就算不管她,仍有無以計數的男人會上門提親,她不需要到處展露美色,把機會讓給其他在場的女人吧。」
「達魯姆,謝謝……你果然很溫柔……」
「別把我當小孩看待,我已經是獵人了。」
達魯姆·盧露出險惡的表情,但他這副模樣仍讓薇娜·盧感到愛憐不已。儘管達魯姆·盧的身高已經追過薇娜·盧,他也在不知不覺間不再喚她姐姐,但薇娜·盧仍把達魯姆·盧視為可愛的弟弟。
「吉薩哥哥,你才該回廣場吧……?你只有這種時候有機會和莎堤·雷交談喔……?」
吉薩·盧緊盯著薇娜·盧的臉龐,聳了聳厚實的肩膀後,走回廣場。
達魯姆·盧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倚靠在薇娜·盧坐著的樹幹上。
「達魯姆,你不回去嗎……?」
「我才十四歲,不能選擇伴侶,就算看女人們跳舞也無濟於事。」
他粗魯地說道。
他會繼續待在薇娜·盧身旁,一定是擔心迪爾·戴又會跑回來吧,這就是他的性格。
(話說回來……那個迪爾·戴究竟怎麼了……)
感受著自己重視的弟弟陪在身旁,薇娜·盧低頭思索。
不遠的將來,薇娜·盧就會獲得解答。
◇
隔天早晨,大家忙著為宴會善後。
畢竟她們要為超過上百人的賓客狂歡後的宴會收拾善後。光是分解石頭爐灶和儀式之台就相當費工夫。她們也不能把篝火的殘跡放著不管,還必須將使用後的鐵鍋和木盤清洗乾淨,把奇霸獸骨拋棄到森林中。當所有工作處理完畢時,太陽已經高掛天空。
「那麼,大家開始處理平時的工作吧。我們現在要馬上去搜集木柴和香草,拜託你們鞣製毛皮和處理家務。」
母親米雅·雷·盧等人吩咐後,進入森林。奇霸獸會在正午甦醒,因此她們必須趕在正午前搜集木柴、皮果和粒蘿葉。留下來的薇娜·盧和妹妹們一起處理母親交代的工作。
「薇娜姐,昨天雷家的新娘很漂亮吧。」
她們在日曬良好的地方攤開奇霸獸毛皮時,凌奈·盧開口說道。
凌奈·盧今年十二歲。是薇娜·盧的第一個妹妹。凌奈·盧有著一頭在盧家很罕見的黑髮,她將黑髮綁成雙馬尾,揚起純真的笑容。
「下次舉辦婚禮的人應該是吉薩哥哥和莎堤·雷吧?這麼一來,大家又要到盧家慶祝了。」
「嗯,是啊……」
「好期待喔。薇娜姐,你什麼時候結婚呢?」
看到妹妹閃爍著期待的眼神,薇娜·盧用沉重的視線望向妹妹。
「我才剛滿十五歲喔……我不想這麼快迎接伴侶……」
「欸?可是大家都想娶你為妻喔!你全都拒絕了嗎?」
「……身為盧家本家的長女,我無法輕易挑選伴侶……」
薇娜·盧隨便開口掩飾後,凌奈·盧點了點頭。
「這樣啊~但我很期待你的婚禮喔!你本來就很漂亮,當你成為新娘的那一天,一定會比其他女人更楚楚動人。」
「……希望如此……」
要求年僅十二歲的凌奈·盧理解自己的心情,未免太過殘酷了。薇娜·盧壓抑著嘆息,把奇霸獸的毛皮掛在綁在樹木間的繩子上。
此時,身後的糧庫傳來吵鬧的聲音。
是她的弟弟路多·盧和妹妹菈菈·盧。
「你們在吵什麼……?要乖乖工作才行喔……」
「路多拿皮果葉丟我!跑到人家鼻子裡了啦!」
「哼!你自己明明這麼矮,還敢這麼叫我矮個子,是你不對!」
路多·盧今年十歲,菈菈·盧八歲。兩人都正值調皮搗蛋的年紀,但五歲以上的孩子就必須完成份內的工作。
「如果浪費皮果葉,會挨米雅·雷媽媽罵喔……?」
「薇娜姐真囉唆……莉蜜那傢伙去哪了?」
「她剛剛跟紀芭婆婆去散步囉……菈菈,你還好嗎……?」
「嗯。」
菈菈·盧淚眼汪汪地搓著鼻子。她這副模樣確實讓人同情,但路多並不會隨便欺負妹妹,一定是菈菈·盧先動手,路多·盧才會反擊。
「真是的,我也想趕快成為獵人。我等不了三年啦!」
「如果你這麼想,就好好工作,蓄積力量吧……?你的身體這麼嬌小,沒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喔……」
「薇娜·盧,連你也嫌我個子小啊!你也不過是屁股變大了一點嘛~」
路多·盧小小的手掌拍了拍薇娜·盧的臀部。
薇娜·盧面紅耳赤,罵了句「住手」後,路多·盧隨即一溜煙地逃之夭夭。
「路多真是讓人困擾……必須請東達父親罵罵他才行……」
「是啊。」
雖然這麼回復,凌奈·盧卻笑容滿面。
「薇娜姐,你果然會成為一位優秀的太太。」
「欸……?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為你有許多年幼的弟弟妹妹,明明才十五歲,你看起來卻跟媽媽沒有兩樣!」
「……你明明比我更擅長煎肉和煮湯……」
看來昨晚的婚宴讓凌奈·盧滿腦子只想著婚禮和出嫁。雖然薇娜·盧也跟她差不多,心中的感受卻與她南轅北轍。這讓薇娜·盧的心情愈來愈苦悶沉重。
「那麼,毛皮就這樣吧……我去砍柴。凌奈,你可以和菈菈一起去曬皮果葉嗎……?當天色看起來快要下雨時,記得把毛皮和皮果葉搬去屋檐下喔……?」
「嗯,我知道!」
於是,薇娜·盧成功地與心愛的妹妹們保持距離。她從小屋中拿出柴刀和木柴,獨自前往房子旁邊。
(吉薩哥哥十八歲,莎堤·雷十六歲啊……等我年紀漸長後,大家也會催促我趕快結婚吧……)
幸好負責統整家
中女人的母親——米雅·雷·盧並不急著催促她結婚。米雅·雷·盧認為薇娜·盧只要耐心等候命中注定的伴侶出現就好。
(總有一天,就連米雅·雷媽媽都會沉不住氣吧……我真的能遇到自己願意結為連理的對象嗎……)
薇娜·盧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揮下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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