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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二章 森邊的客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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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我駕駛貨車登場後,在盧家聚落掀起一陣騷動和混亂。

我事前當然已經通知過菈菈·盧等人,盧家人應該也早就預料到這場騷動。小孩子們發出歡呼,大人們一臉訝異,但沒有用責備的眼神望著我,還好還好。

進入聚落廣場前,我拉著韁繩,讓吉魯魯停下來,接著我走下車夫座位,改為徒步前進。

「明日太,歡迎來到盧家。你只花一天就能駕駛貨車了呢。」

信·盧家位在本家前方,希拉·盧從中跑了過來。

「是的。今天早上愛·法陪著我特訓,我總算學會最低限度的駕駛方式了。駕駛到進城前的狹窄道路時,只要冷靜地慢慢前進就不會有問題。」

代價是愛·法現在必須獨自處理搜集木柴和摘取香草的工作。

儘管這讓我內疚不已,但愛·法其實也對駕駛貨車一事興致盎然,在她的熱情驅使下,我一大清早就被迫接受了特訓。

「我將來會每天來盧家聚落接送大家。希拉·盧,我們先把你家的行李搬上車吧……雖然這麼說,買了貨車後,我已經不需要跟你們借鐵鍋了。」

購買鐵板後,我在搬運塔拉帕醬汁時會增加一道手續。要先把醬汁裝到皮革袋中搬進城,在驛站城市與希拉·盧會合後,再把醬汁倒入她搬來的鐵鍋中。畢竟我和薇娜·盧兩人沒辦法同時搬運鐵板和鐵鍋,這是不得已的處置方式。

使用多多斯載貨後,我便可以儘量從法家搬運物資了。貨車上載著裝滿塔拉帕醬汁的鐵鍋、製作『咩姆燒肉』必要的鐵板、六十份肉餅和九十份泡在醃料中的肉、六十份煎波糖——除此之外,還有使用在旅社料理中的肉,以及兩公斤肉乾。

重新審視一次,貨物量真的相當大。

除了鐵鍋外,這些都是我和薇娜·盧過去每天搬運的物品。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提高自己的體力。但是一想到自己不用背負著大包小包途經那道駭人的吊橋,我還是由衷感到喜悅。

總之,我把希拉·盧帶來的九十份煎波糖堆上車後,前往盧家本家。

莉蜜·盧和盧家的多多斯盧盧正在該處等待我們。

「嗚哇,是貨車耶!明日太,真了不起!」

莉蜜·盧騎在盧盧背上,匆匆接近我們。這位少女寵愛多多斯的程度不輸愛·法,她也一早就努力地練習騎多多斯。

「好棒好棒!但是,看起來好重喔。吉魯魯,辛苦了!」

吉魯魯當然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歪著脖子。

盧盧也茫然地望著吉魯魯。

「嗨,明日太。歡迎來到盧家。這是今天的木柴。」

米雅·雷媽媽聽到騷動聲,走出家門後,開朗地對我笑著說道。

凌奈·盧和菈菈·盧也從房屋內側繞了出來,她們將懷中的大量木柴堆到貨車上,準備俱全。

「那麼,我們出發吧。各位請坐上貨車。」

凌奈·盧、菈菈·盧和希拉·盧三人高聲談笑,搭上貨車。

此時,我喚住米雅·雷媽媽。

「不好意思,薇娜·盧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康復嗎?」

「是啊。就算她可以搭貨車進城,但她仍無法久站。我一開始告訴過你吧,她還需要兩天才能在城裡工作。」

「這樣啊。那麼,關於東之民修米拉爾一事——?」

「嗯,我們決定先招待他來家裡,當面見見他。我和家主會仔細觀察那位客人的狀況,如果我們認同他的話,就讓他與薇娜見面。」

「這樣啊。我能保證對方值得信賴,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鬆了口氣後,誘導吉魯魯走向廣場出口。

貨車車輪開始滾動,坐在車上的女孩們再次喧鬧不已。

「那麼,我們出發了。路途中會有些搖晃,請小心不要摔下去或跌倒。」

我爬上車夫座位,用皮鞭打向吉魯魯的腿根部。

吉魯魯輕巧地向前邁步。它拖著如此沉重的貨物,腳步依然輕盈。

因為還有時間,我並沒有讓吉魯魯快步行走,而是維持著一般速度。

一般來說,從盧家徒步至驛站城市大概要花四、五十分鐘。多多斯用普通的步行速度大約需要二十至二十五分鐘——就算緩緩地沿著蜿蜒狹窄的下坡路前進,頂多也只需要半個小時。只要我的駕駛方式沒有失誤,應該能比平時早到許多。

「明日太,我們這麼受你照顧,真的不用減薪嗎?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希拉·盧從後方呼喚我。

車夫座位和貨架之間並沒有隔開,只要提高聲量,就可以自由對話。

「沒有問題。我們抵達驛站城市後的工作更為重要,你們不用太擔心工作前後的事情。」

「這樣啊。不過,來回的路程可以節省相當多時間。如果我能提早回家,我想利用多的時間努力搜集木柴。」

希拉·盧真是認真。我揚起微笑。

此時,我馬上轉換想法。

「我們現在保有的木柴已經足夠了。我可以託付你其他工作嗎?」

「其他工作?什麼工作呢?」

我們順著微微彎曲的森邊道路前進後,我說出剛剛想到的方案。

「我想拜託你製作『奇霸獸堡』的肉餅和塔拉帕醬汁——或是切『咩姆燒肉』用的肉和調製醃料。可以嗎?」

希拉·盧陷入沉默,似乎困惑不已。

我沒有催促她給我答覆,等待她開口。

「但是——如果我做了這麼多,明日太在備料過程不就沒有插手的餘地了嗎……?」

「是的。老實說,這就是我的目的。雖然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達成目標,但我未來想讓盧家接手其中一個攤位。」

對方再次陷入沉默。

我繼續說下去: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思考這件事了。我希望你們能不依靠我的力量,獨自與旅社老闆簽約、處理備料工作、維持料理品質、從收入中籌措食材費和租借攤位的費用,自己做生意。該攤位的營收將全部成為盧家的財產。」

「…………」

「我還沒有跟東達·盧提過這個想法,我還不急著談妥這件事。可是,我希望你們能先學會備料的方式,當作事前準備——可以嗎?」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會使法家獲得的銅幣減少,對你來說毫無利益喔……?」

希拉·盧的聲音脆弱地顫抖。

我感受到微風吹拂過臉頰,對著前方勾起微笑。

「沒這回事。如果能拜託盧家接管其中一個攤位,我的工作就會變得輕鬆許多。這麼一來,我還可以著手進行其他生意……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想要更勤奮地學習和研究。」

「學習和、研究……?」

「是的。順利的話,我未來說不定會為更多旅社提供料理。就算沒有這樣的機會,我也想調整現有菜單的內容。『奇霸東坡肉』需要花太多調理時間,使用奇多漬物的料理成本也太高了。」

「這樣啊……」

「攤位販售的菜餚也是一樣。我們現在每天都會準備九十份『咩姆燒肉』和六十份『奇霸獸堡』,合計一百五十份料理,但我們每天都會剩下十份左右的『咩姆燒肉』吧?既然如此,我想把『咩姆燒肉』和『奇霸獸堡』的份數壓在五、六十份左右,並開始販賣第三種料理。」

「欸,你打算增加為三個攤販嗎?」

「這只是其中一個想法。畢竟現況使我無法承接更多備料工作。我打算等盧家接手其中一個攤位後,再來正式考慮這件事。」

我還必須思考地點的租金、租借攤位的費用和人事費用。就算增加攤位,純利益只會減少。我想維持現在的人氣菜單,並逐漸嘗試販賣其他的菜餚。

倘若我們準備三種菜色,且每天都能賣出各六十份菜餚,我們就能讓更多人品嘗到奇霸獸料理。反過來說,比起兩個攤位販賣一百五十份料理,讓三個攤位販售一百八十份料理,與其他攤位的經營者們販售的量比較相似。

畢竟我們販賣奇霸獸料理的目的不是為了提高淨利,而是為了讓大家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可口——我們壯大的計劃是希望大家未來能跟我們購買奇霸獸肉,而不是奇霸獸料理。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現在仿佛正在跟驛站城市的居民進行提案。

「雖然我

說了很多次,但我不打算操之過急。畢竟我們擺攤的時間才剛滿一個月。現在社會特別動盪不安,我打算慎重行事……然而,關於我拜託盧家接管一個攤位的計劃一事,就各位工作的表現來看,執行起來並不難。」

一旦盧家能獨自做生意,就算我消失不見,大家也不用捨棄『讓森邊生活變得豐饒』的大志了——這是我會開始抱持這個想法的原因之一。

人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算他人的際遇與我不同,這仍是世界的真理。我認為預先做好防範措施並非壞事。

再說,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並不是主要原因。

一個多月前,我們開始擺攤的第五天左右,希拉·盧首次前來幫忙時,我自然而然地產生這種想法。希拉·盧的廚藝精湛,不久以後,我就可以讓她接管其中一個攤位了。所以,我只是把一個月前藏在心中的想法說出口罷了。

你為什麼總朝會讓自己吃虧的道路前進呢?米雅·雷媽媽曾感到錯愕不已。但法家的目的是讓森邊變得豐饒。家主愛·法無意讓財富集中在自己家。

如果有些工作只能由我完成,我一定會全力以赴。但是,如果我周遭的人也做好那項作業,我便想讓對方接手,將自己的力量運用在其他工作上,這麼做比較有效率。

擁有力量的人就該獲得符合其力量的報酬。我認為希拉·盧有接受的資格。

「怎麼樣呢?就算不管未來的計劃,只要你能學會如何備料,還是能幫我一個大忙。」

「不……可是、我……」

「我認為你的廚藝沒有問題。你本來就可以獨自做出塔拉帕醬汁,你也很擅長製作漢堡排肉餅吧?但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每天料理的口味都要一致。我想要教導你如何做到這一點。」

「…………」

「『咩姆燒肉』的備料工作比較簡單。只要學會切肉的方法,將來就很輕鬆了……不過老實說,我比較希望你能接下費工的『奇霸獸堡』,若得以如此,就真的幫了我大忙了。」

「不要緊!我很擅長製作漢堡排!」

有人用強而有力的聲音這麼回答。回答我的人並不是希拉·盧。

我已經大致預想到了,那是凌奈·盧的聲音。

「明日太,你為了配合驛站城市居民的口味,刻意加重咩姆料理的調味吧?這麼一來,盧家比較適合接下奇霸獸堡的攤位。我覺得要製作出不符合自己理想的料理是一件難事。」

「啊,說得也是。」

「再說,希拉·盧一個人不容易做出接下工作的覺悟。我也一樣。但是,只要我和希拉·盧同心協力——我們的工作能力應該能達到你的一半!」

「你太抬舉我了。只要你們攜手合作,一定能做出比我的更美味的『奇霸獸堡』喔?」

「……明日太,是你在抬舉我們。」

凌奈·盧的聲音依然強而有力。

「希拉·盧,不好意思,我們逕自討論起來。可是,我想試試看——我想試試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成功的話,我們不只能獲得銅幣,還能跟明日太一樣,獲得身為爐灶掌管人的榮耀。」

「身為爐灶掌管人的榮耀……」

希拉·盧聲若細絲,但她的聲音不再顫抖。

過了一會,只聽得見貨車喀躂喀躂前進的聲音——當我們看到通往驛站城市的狹窄道路時,希拉·盧終於開口:

「……明日太,我們的力量仍不足夠,你願意指導我們嗎?」

「當然可以。」

「既然如此——我也想試試自己的能耐。」

「謝謝你。」

我的胸口湧出莫大的滿足感,拉緊吉魯魯的韁繩,稍微放慢速度。

抵達驛站城市後,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

關於管理多多斯和貨車一事,我們得以把他們停在攤位後方的空間。然而,將多多斯系在攤位後方,多多斯會吃掉雜木林的樹葉,所以每天必須多付兩枚紅銅幣。

攤位的場地費一天只要一枚銅幣,系上多多斯卻要支付一倍的價格。這樣的價格設定讓我有些困惑,但場地費已經夠便宜了,我不至於為此感到不滿。倘若把多多斯借放在正規的多多斯屋,半天就需要三枚紅銅幣,因此這麼做比較划算。

無論如何,生意相當順利。

一大清早,東方和南方客人便在店前排隊,等這波人潮離去後,三三兩兩的西方客人也會前來光顧。東之民和南之民各占了來客率的八成,剩下兩成是西之民。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一切沒有太大的變化。

(發生了那麼大的騷動,客人的數量卻沒有銳減,我必須感謝他們……)

儘管如此,我依然感覺自己陷入僵局。

這果然與西方客人有關。

這一個月來,出現許多新面孔的東方和南方客人。果然很少會有人像《銀之壺》或老大哥等建築師傅一樣,長期留在傑諾斯。

人們在《南之大樹亭》和《玄翁亭》聽說我們的評價後,許多造訪傑諾斯的人們絡繹不絕地前來攤位。自從我開始將料理賣給旅社後,這種傾向愈來愈明顯。

反過來說,西方客人卻總是老面孔。儘管有許多人從別的城鎮過來賺錢,但定居在傑諾斯的人當然還是壓倒性地多。

簡單來說,一天平均會有三十位西方客人,這一個月以來,他們幾乎每天都會上門光顧。

究竟有多少西之民住在這座驛站城市呢?我並不清楚。我記得愛·法曾說大約有數千人,但這只是含糊不清的二手情報。

單就這條街道的熱鬧情景,以及街道西側寬廣的住宅區推測,應該不只一兩千人,雖然沒有破萬,但至少也有好幾千人。

當然不是所有驛站城市的居民都會在這塊攤位區域購買輕食。這塊區域的客層頂多只是在驛站城市投宿的旅客和在街道旁店家工作的人們。再說,也有一定的人會在旅社餐廳用午餐。

那麼,攤販區域的來客量到底是多少呢?

我想利用攤位數量和餐店賣出的份量大致計算一下。

這塊寬廣的攤販區究竟有多少攤位販賣著輕食呢?——大概超過五十個攤位吧。說不定有六、七十家店。

我聽說某間攤位每天可以販售二十到五十份餐點。就取中間值三十五份吧。

將輕食攤的數量設為六十,乘以三十五份餐點,來客數大約是兩千人。

那麼,我們擁有的兩個攤位每天可以聚集一百四十位客人,我想數量並不少。

問題果然在於比率。

望向街道,數量最多的終究是西之民。西之民的人數至少超過一半,大概占了六七成。

也就是說,就算我將驛站城市的人數少估一點,就用兩千一百人中的六成來算,西之民也占了一千兩百六十人。

在這些人之中,只有三十人會造訪我們的店鋪。比率只有百分之二點四。

現在能毫無顧慮造訪我們攤位的西方客人,比例只有這麼一點點。

反過來看,我試著算出外國客人的比率。八百四十人中,大概有一百一十人會來光顧本店,大約是百分之十三左右。

每十位中東方和南方客人中,就有超過一人會造訪我們攤位。

一百位西方客人中,只有兩人會上門光顧。

就算生意興隆,我們目前仍面臨這樣的狀況。

西之民與森邊居民本來就有龐大的隔閡。不僅如此,十天前還發生了那場騷動。但有少數人仍未拋棄森邊居民,願意品嘗奇霸獸料理。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但我仍未找到下一步該怎麼走。

(……我總是這樣鑽牛角尖,所以愛·法才會覺得我很焦急。)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我的痴心妄想還是理性的規劃,當這些想法失去重點時,有人輕輕地拉了拉我的T恤衣角。

「明日太,你還好嗎?有客人喔?」

凌奈·盧和我一起負責『奇霸獸堡』的攤位,她憂心忡忡地仰望著我。

我朝她點點頭,輕拍自己的臉頰。

「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失禮了,歡迎光臨。」

然而,我收起笑容。

一位沒有蓄鬍的年輕南之民正板著臉,站在我的面前。

「啊,你好……你今天有什麼事?」

凌奈·盧似乎沒有察覺,但眼前的人是昨天那位名為拉比斯的

年輕人。

「我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過來。雖然昨天引起那場騷動,你還是可以把料理賣給我們嗎?」

儘管一臉不悅,他的口吻和態度卻畢恭畢敬。

我的視線左右游移,確認那位粗魯的小孩是否在場,並回答:

「當然可以。昨天我也失禮了。呃,一個可以嗎?」

「是。」

「但是,這道料理的肉味比昨天的料理更重,口感也極為特殊。曾有南方客人不喜歡它的風味和口感。你要不要在購買前試吃看看?」

最近要求試吃的客人大幅減少,我現在只能犧牲販賣用的肉餅當作試吃品,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開拓新客源比兩枚紅銅幣的營收更重要。

聽到這句話,年輕人的表情更加不悅。

「這樣啊……肉味真的那麼重嗎?」

「嗯~有些南方客人並不介意。要說的話,這道使用咩姆的料理還是比較受南方客人的好評。」

「……該怎麼辦?」

年輕人歪著粗壯的脖子。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話才說到一半,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年輕人充滿南之民風範的壯碩身體後方,微微冒出一顆有漸層褐發的頭顱,和一雙翡翠色的綠色眼睛。

「啊、嗨,你也在啊。那個……不好意思,昨天說了失禮的話。」

我取下頭上的毛巾,三十度鞠躬。

南之民少女迪艾兒只露出一部分頭髮和左眼,她緊盯著我。

「怎麼辦?可以先確認味道喔?」

年輕人轉過頭,望向對方。

下一瞬間,少女大喊:

「蠢蛋!不要動!他會看到我啦!」

「不,那個,你已經露出半顆頭了,繼續躲起來也沒有意義喔……?」

我小聲指出這一點後,對方隱約露出的眼部,其周圍的白皙肌膚微微泛紅。

「……你沒生氣嗎?」

「什麼?」

「我昨天明明揍了你兩拳,你卻不生氣嗎?」

「嗯,我覺得暴力並不值得嘉獎,但畢竟是我無理在先,是我自作自受,所以我沒有生氣。」

儘管我無意揚起親切的笑容,我仍能沉穩地說出這番話。再說我真的沒有動怒。

「……你真的沒有生氣?」

「嗯,我沒生氣。」

「……我還在氣頭上喔。」

「啊,嗯,是我不好,我真的在反省了。」

「……你還認為我是男孩子嗎?」

「我沒有這麼想!我只是先入為主的認為南方女孩不可能出現在傑諾斯罷了。我真的反省了,你可以原諒我嗎?」

我表現出的謙遜態度似乎奏效了,少女終於從年輕人身後走了出來。

她果然嬌小纖瘦,五官端整,十分惹人憐愛。知道她的性別後,我發現她怎麼看都像一位女孩。我的腦中為什麼會把她轉換成『像女孩一樣可愛的男孩』呢?人的心理真是難以理解。

但是,要我說的話,如果她不想被誤認為男生,她明明可以打扮得更女性化嘛。她穿著一件無袖上衣和直筒褲,樣式與她身旁的年輕人一模一樣,衣服的顏色也時髦又實用。

不管是森邊居民或西之民的女性都會穿著女性化的華麗服飾,款式通常也比較清涼。至於這位少女的體型是否充滿女人味呢?雖然某個部位有些差強人意。可是,當她穿上女性化的服裝後,可愛的程度一定會讓每個男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個人非常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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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迪艾兒用險峻的眼神望著凌奈·盧。

「什麼?」

凌奈·盧面露困惑的笑容,微微歪著頭。

「那個人也是一位美人。她旁邊的紅髮女孩長得相當可愛。難道森邊居民美女如雲嗎?」

「是、是啊,這是我無法否認的事實。」

「……在這麼多美人的圍繞下,我這種野丫頭當然會看起來像男孩子。」

「沒這回事!你的外表也不輸他們喔?」

我下意識這麼回答。

結果,迪艾兒白淨的臉龐脹得通紅。凌奈·盧則像我們家主一樣,冷漠地眯起水靈大眼。

原來凌奈·盧也會露出這種眼神啊。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你、你說什麼傻話啊?你為了討我歡心而說出這種話,只會讓你失去信用喔?明日太,你真的少一根筋耶。」

「是的。我有時候也很討厭自己……總之,如果你願意不記前仇,再次品嘗我的料理,歡迎來光顧!我現在幫你切試吃的份……」

「不需要試吃……你真的願意賣給我嗎?」

「我沒有理由不賣給你吧?我很高興你願意購買。」

迪艾兒的臉龐依然微微泛紅,她欣喜地揚起一抹微笑——似乎由衷地感到開心。

看到她純真笑容的這一瞬間,殘留在我心中最後的隔閡似乎終於瓦解了。儘管對方的言行舉止有點狡猾,但她是一位忠於自己情感的率真少女。拿身邊的人來比喻的話,她應該屬於跟菈菈·盧相近的類型。

然而——這種人揚起的笑容充滿魅力。讓我莫名回想起巴蘭老大哥初次展露笑顏的模樣。

「那就賣給我吧!幾枚銅幣?」

「謝謝你。總共是兩枚紅銅幣。」

「好便宜喔!這樣能回本嗎?」

「嗯,大概跟其他攤位差不多吧。」

愛·法再次開始狩獵後,我們便不太需要跟其他氏族購買奇霸獸肉。雖然進貨與否大幅影響我們的成本率,但我們的條件仍不比其他攤位差。

順帶一提,今天的肉是跟嵐家購買的,不是盧家。價格並非一頭十二枚紅銅幣,而是一百二十枚。我透過梓妃和米雅·雷媽媽交涉後,終於調整了購買奇霸獸肉的價格。

我們以奇霸獸的大小為基準,將價格訂在一百枚至一百四十枚之間。如果是去頭、去皮、去蹄後的半身肉,將以一半的售價販售。小氏族與每天都能獵捕到奇霸獸的盧家不同,必須考慮自家食用的份量。

「那麼,我要一個!啊,拉比斯,你真的不吃嗎?」

「不用,我離開住處前吃了一些輕食。」

年輕人回答的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

他將取出的白銅幣放在台子上。

「謝謝你,找你八枚紅銅幣。」

我開始製作『奇霸獸堡』,凌奈·盧取出找錢用的紅銅幣。

就算凌奈·盧遞出找的零錢,拉比斯也毫無反應。

凌奈·盧似乎意會過來,輕輕點了點頭,將銅幣放在台子上。年輕人沉默地撈起八枚銅幣。

他儘量不想碰觸森邊居民啊。

森邊居民從加喀爾的黑森林遷徙至傑諾斯時,將信奉的神明從南方神改為西方神。目前仍有一部分加喀爾人以此為理由,排斥森邊居民。

為了這點小事就排斥森邊居民的南之民只占少數。再說,那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會接近攤位,所以我難得看見這種光景。

(嗯~……雖然他們不是壞人,但我仍不太知道該如何跟他們相處。)

我如此思索,並將完成的『奇霸獸堡』遞給迪艾兒。

「久等了。請小心別讓塔拉帕醬汁灑出來了。」

「嗯!謝謝。」

她似乎已經恢復好心情,笑容滿面。

她跟昨天一樣毫不猶豫地咬下料理,幸福地眯起眼睛。

「真好吃呢!果然不需要試吃!明日太,這跟昨天的料理一樣美味喔!」

「謝謝你。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嗯。但是這種肉很柔軟呢。這也是奇霸獸肉吧?」

「是啊。這是我把奇霸獸肉剁碎後捏成圓形後煎烤的料理。」

「是喔~真是講究!我沒想到自己能在驛站城市吃到這麼像樣的料理。」

像樣的料理啊。

這句話微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平常都在城下鎮吃飯吧?那些料理果然都是些山珍海味,驛站城市的食物無法與其相比吧?」

「嗯?當然啦!他們光是使用的食材就跟這裡截然不同喔!……可是,你的

料理很好吃呢。明明是兩枚紅銅幣就能做出的料理,為什麼如此美味啊。」

她笑盈盈地說道,視線落在被咬過的『奇霸獸堡』的斷面上。

「這個切碎的蔬菜是堤諾葉吧?燉煮的是塔拉帕吧?便宜的塔拉帕明明很酸,這裡的卻甘甜且風味絕佳。」

「欸?有酸味比較不明顯的塔拉帕嗎?為了抑制酸味,我把它跟切碎的亞力果一起燉煮了。風味則是多虧了水果酒和咩姆。」

「水果酒啊。那也是便宜貨吧?」

「水果酒很廉價。這瓶只要一枚紅銅幣。」

「一枚紅銅幣!便宜到我都要笑出來了。」

少女說的話傲慢不遜。

她果然天生就嘴巴這麼刻薄吧。聽到對方稱讚我的廚藝,卻誹謗我使用的食材,我的心情相當複雜。

「可是啊,你明明都是使用一些便宜貨,卻能端出美味可口的料理,這代表你的廚藝相當精湛喔?你這種人怎麼會待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啊?」

「畢竟我是森邊居民啊。森邊居民想必不能到城下鎮做生意吧?」

聽到這句話,迪艾兒垂下眉毛。

她情緒轉變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

「抱歉,我又在嫌棄驛站城市了。我並不討厭這裡喔?呆板的城下鎮反而跟我的個性不合,所以我才會每天溜出來……但我沒有辦法喜歡上驛站城市低廉的料理……」

「這樣啊,嗯,我沒有感到不愉快啦。」

「聽到我嫌你使用的材料廉價,你應該也不太高興吧……對不起。」

「不,我沒有生氣啦!快趁冷掉之前吃掉料理吧!」

「……嗯……」

迪艾兒憂心忡忡地注視著我的表情半晌後,終於轉念,再次吃了起來。

此時,一群穿著皮革披風的修長人影走了過來,我差點要發出嘆息。運氣真差——應該說,雙方每天的行程應該都是固定的吧。如同我的預料,那一群人是《銀之壺》。

迪艾兒不經意地想從攤位前退開時,看到兜帽下的銀髮後,驚愕地站在原地。

「明日太、請給我、各五個。」

「謝謝你每天前來光顧……我說啊,我們昨天的約定還算數吧?」

我擔憂地呼喚迪艾兒後,對方不悅地拋下一句:「吵死了。」

少女一臉不悅地仰望著修長的修米拉爾。

「喂!我有事要跟你說!」

修米拉爾沉默地俯視著迪艾兒。他面無表情,沉著冷靜。

國民性情的不同大概也是促使兩國敵對的原因吧。迪艾兒更加惱火地挑起眉毛。

「對不起!」

下一瞬間,她的櫻桃小嘴說出的卻是道歉的話語。

「我最討厭西姆人了,但我不該在西方領土開口污辱西姆人。所以我要跟你道歉!」

她說「對不起」的語氣簡直像在大罵「蠢蛋!」一樣。

然而,對於這位少女來說,這已經是她盡力妥協的結果了。

修米拉爾面不改色地輕輕點頭。

「我正在、等待、西姆、加喀爾、戰爭、落幕、那一天。我、並不、憎恨、加喀爾。」

「雖然我來自加喀爾,但我是出身在西側的瑟蘭多喔。我對戰爭也一無所知……啊,算了啦!不要讓我一直說話!我怕自己又會做出些失禮的發言!」

迪艾兒咬了一口『奇霸獸堡』,仿佛要封住自己的嘴巴。然後,她瞪向我,仿佛在說『這下你沒有怨言了吧』。

我當然沒有怨言。我認為能老實認錯的她是個好孩子。

「……我看到、你昨天、在城下鎮、黃色之館。你難道、是鐵製品商團嗎?」

修米拉爾在等待『奇霸獸堡』完成的期間,靜靜地繼續說。

迪艾兒用充滿反感的眼神,瞪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修米拉爾。

「我就叫你別讓我開口了嘛!……是啊。我是從瑟蘭多來的,當然是來賣鐵製品啊。」

「瑟蘭多、鐵、赫赫有名。客人說、要跟、瑟蘭多、買刀,我的生意、落空了。」

「啊,之前賣刀給那位叔叔的西姆人就是你啊?真是遺憾!不管是製作刀具或鍋具,加喀爾都不會輸給西姆喔!」

她驕傲地挺起胸膛,篤定地這麼說後,擔心地望向我。

「……那個,我現在說的不是壞話吧?」

「嗯,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再說,率先開啟話題的人是修米拉爾。

他大概也不會主動想跟加喀爾人閒聊吧,他一定有事必須與對方談。

「我們、每年、都會、賣刀給他。可是、他說、以後不需要了……因為、你們、會賣給他。」

「嗯~?我爸爸似乎跟那位叔叔簽訂了特別契約。我不知道契約內容,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訴競爭對手!……這麼說起來,你也經營鐵器店啊?」

「我不是、經營、鐵器店。刀、壺、玻璃、布,我們、什麼都賣。」

「是喔?無論如何,你們都該改變販賣的品項吧!鐵是加喀爾的特產,瑟蘭多更是因賣鐵而繁盛的城市喔!我們不會輸給什麼都賣的小商人!」

迪艾兒連珠炮似地說出這些話後,轉頭窺視我的神色。

聽到兩人的交談,我這次非但沒有感到火大,反而面帶微笑。商人就該這樣唇槍舌戰嘛。

「我會、努力、打造、好刀……不過,我可以、說一件事嗎?」

「什麼事?你明明是西姆人,卻很愛說話呢。」

「我喜歡、交談。我想學習、更多西方語言……黃色之館的、老人家、違背約定。我們、準備的刀、浪費了。你們、最好、提防他。」

「嗯?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們又沒有簽訂契約,就算被別人搶走生意也不該抱怨喔。你的想法這麼古怪,竟然還有辦法經營商團啊?」

「我們、簽了契約。可是,對方、不守約定。他說、有怨言的話、會奪走、我的、城下鎮、通行證。這樣、我會很困擾、所以決定、放棄生意。」

聽到修米拉爾這番話,迪艾兒可愛的臉龐露出險峻的神色。但頂多只像一隻被人妨礙進食的幼犬。

「什麼啊?那位叔叔竟然如此惡劣?嗯——他看起來很貪婪,確實比較像偏鄉的商人,而不是貴族……我們是你們的競爭對手,你為什麼要把這種情報告訴我們?」

「為什麼……沒有、特別、理由。」

修米拉爾微微眯起雙眼。

這是他開心時會露出的表情。

「你對我、道歉了。我覺得、你是一位、難能可貴的、加喀爾人。所以、我想、告訴你。」

「哼~!真古怪!」

迪艾兒撇過頭去。

她再次瞄了修米拉爾一眼。

「……但是,我姑且會告訴父親一聲,要他小心一點。我還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所以不能向你道謝。」

「不需要、道謝。我們、一起打造、好刀吧。」

這場對話終於結束,修米拉爾開始吃起自己的『奇霸獸堡』。

我想要儘快把盧家允許他拜訪一事告訴修米拉爾,但我勢必要等待這位好戰的少女離去才能這麼做。

於是,我先試著與他閒聊,開啟話題。

「你們在城下鎮做生意也不容易吧……修米拉爾,你會賣商品給貴族啊?」

「是的。是命運的安排。那位老人、跟我們、買了好幾把刀。切菜刀、切肉刀、很多很多。」

「啊,你指的刀是調理刀啊。」

我身旁現在也擺著一把他賣給我的出色切菜刀,一把售價十八枚白銅幣。

「那位叔叔對美食無法招架喔!他似乎跟許多餐廳往來,他為我們準備的宅邸甚至還有專用廚師呢。雖然個性惡劣,卻是一位很好的客人!」

迪艾兒也不服輸地插嘴。

「那位貴族大人讓你住進他家啊?真是驚人。」

「就是啊!我們相談甚歡,我們家應該會賣刀槍給城裡的士兵吧——啊,我不該提起這件事的!」

看到少女慌忙捂著嘴,我揚起苦笑。

「不用擔心,我不會把這些事情說出去。我絕不想跟貴族大人起糾紛。」

「嗯,別說溜嘴喔?那位叔叔看起來真的個性很差

!貴族認為平民的性命比銀幣還廉價喔。」

迪艾兒臉色一變,眼睛閃閃發亮。

「對了!明日太,我把你介紹給那位叔叔吧?只要你成為貴族的專屬廚師,你這一生就不愁吃穿了!」

「不不不!我比較適合待在這座驛站城市!我煮的料理一定不合貴族的口味!」

「是嗎?我認為你的料理不輸那座宅邸的廚師喔?」

迪艾兒不滿地鼓起雙頰。

「算了,你最好別跟那位性情惡劣的叔叔扯上關係。要是他挑你毛病,感覺會很麻煩……唉,但我好想讓那些傢伙嘗嘗你的料理喔。知道奇霸獸肉竟然如此美味,貴族一定會比我更吃驚吧!」

城下鎮的貴族大人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存在。我現在光是攻略驛站城市就忙不過來了。

話說回來——對方是一位個性惡劣的貴族叔叔啊。

我的心中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所以我決定確認一下。

「那位貴族大人叫什麼名字?……不方便說的話,我不會強迫你告訴我。」

「嗯~?名字?叫做什麼啊。我記得是茲倫或塔蘭之類的。」

那就好。我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我不想、也不該跟某些貴族大人間接或直接扯上關係。再說,少女好不容易對我敞開心房,我不希望她懷疑我是間諜。

算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貴族大人待在傑諾斯,但不可能這麼容易中獎吧——當我這麼思索時,修米拉爾開口說道:

「不對。黃色之館的老人、名為、托蘭伯爵。托蘭地區、在傑諾斯、北邊領土。擁有許多、果園和軟包田。」

「啊,沒錯沒錯,他叫做托蘭!對喔,那是爵位,不是名字吧?」

「是的。托蘭、伯爵家、當家是、賽克雷烏斯。傑諾斯、三諸侯、其中一人。」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道。

我仰望著即將正午的天空——接著,我用盡全力嘆了口氣。

2

「我不太熟悉、賽克雷烏斯爵士。做生意時、我只會、見到、他的隨從。」

收攤後,我們返回森邊。

修米拉爾正式成為盧家的客人後,他現在與女孩們一起坐在貨車上,對我說明。

「我見過、賽克雷烏斯爵士、兩次。交談、很短……但是、我認為、他讓人、不能掉以輕心。結果、他、毀約了。」

「這樣啊。他不僅毀約,還威脅要奪走你的通行證,真是心狠手辣。」

「是的。所以、就算、不跟他繼續來往、我也、不可惜。我想要、斷絕惡緣。」

如果能夠斷絕關係,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身為森邊居民,我無法因為不滿對方就與他斷絕來往。我們明天終於要和城裡人會談了。

為了讓賽克雷烏斯過去的惡行曝光,卡謬爾·佑旭和梅爾菲力德似乎在籌畫某項計謀,但他們目前仍未找到關鍵手段。再說,我們和他們的目的並不同。如果森邊居民能確定賽克雷烏斯這號人物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確實可能與他們攜手合作——但我們目前只能猜測賽克雷烏斯『有可能』利用了孫家,沒有掌握確切證據。

不管他是否利用了孫家,身為傑諾斯城掌權人的代表者,賽克雷烏斯正要求我們交出三十九位孫家人。

除了森邊認定的罪人茲羅·孫之外,狄咖、杜多、米達、雅米兒、梓妃和奧拉——以及楚兒·蒂恩和她的父親等孫家人,也會被視為罪人送至傑諾斯城。這是賽克雷烏斯的主張。

(算了。這方面的問題,只能等待明天會談結果出來後再煩惱了……沒想到店裡的客人會與賽克雷烏斯有關係。)

自稱鐵器行女兒的少女迪艾兒。根據她所述,她的父親是商團的領袖,她目前正跟在父親身邊學習從商。

她的父親是一位富豪商人。從好幾年前開始就與傑諾斯做生意。上次造訪時,他終於得以與力量龐大的貴族賽克雷烏斯進行交易。

這次是賽克雷烏斯委託他們製作商品——他們在兩天前的夜晚帶著對方訂製的調理刀造訪城下鎮。那就是賽克雷烏斯之前跟修米拉爾下訂的物品。抵達後的隔天,迪艾兒趁自由時間與拉比斯來到驛站城市,發現了我的攤位。

聽完她的敘述後,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我的攤位位在驛站城市最北端,城下鎮座落在北方,因此從該處進城的人們能輕易注意到我們的攤位。

不管我們的相遇是不是偶然,我都只能與對方保持適當距離,彬彬有禮地對待對方。問題在於迪艾兒是否心懷鬼胎。

當我集中精神駕馭吉魯魯時,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明日太、沒有精神。我很擔心。賽克雷烏斯爵士、怎麼了嗎?」

「呃,這個嘛……森邊居民與賽克雷烏斯這號人物也有些淵源。」

「淵源?城裡的貴族、和森邊居民、有淵源?」

「是的。」

我決定先簡潔地回答。要是說出太多內情,我怕會將修米拉爾捲入莫名其妙的事件中。

「這樣啊。」

沉默半晌後,修米拉爾低聲說道。接著,他便不曾開口。

不知不覺間,我們就來到盧家聚落了。

我將貨車停在廣場入口,走下車夫座位後,其他人從貨架後方走下車。由於莉依·斯多拉必須採買物品,我們在驛站城市便與她道別。車上只有四個人,分別是修米拉爾、凌奈·盧、菈菈·盧和希拉·盧。

許多女人和幼童正在盧家聚落處理森邊的工作,譬如烘乾香草、鞣製毛皮或砍柴。大家似乎已經知道修米拉爾會前來拜訪,沒有引起軒然大波。

然而,大家望向修米拉爾的視線並不溫和。儘管他們的眼神沒有特別冰冷或充滿敵意,但眾人的視線中滿是狐疑——仿佛搞不懂為什麼東之民會跑到森邊。就連平時看到多多斯來訪而發出歡呼的幼童們也是一樣。

他們眼中盈滿了好奇心,以及超越了好奇的狐疑與不安。他們用猜忌的眼神望著這位非敵非友的外國人。直到愛·法贈與我森邊的服裝前,住在法家附近的人也會用這種眼神望向我。

如同驛站城市居民會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森邊居民一樣,森邊的人也會用同樣的眼神望向驛站城市居民。但我們預先告知了此事,氣氛還算和平。當時卡謬爾·佑旭出沒的時機太差,剛好遇到工作前情緒激昂的男人們,遭到對方突然拔刀相向。

看來森邊居民與驛站城市的人還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互相理解——這是嚴峻的事實。

「咦?是達魯姆哥哥?」

菈菈·盧發出驚呼。

那個人正從我們正對面的盧家本家走出來,緩緩步向我們。

他穿著獵人服,掛著大小刀,一身獵人的打扮。

收穫祭結束後,盧家聚落進入休獵期。接下來的半個月,獵人將會停止工作,休息操勞的身體。儘管如此,達魯姆·盧卻穿著一身獵人服。因此菈菈·盧等人才會一臉錯愕。

「怎麼了?你帶著刀要去哪裡?」

當達魯姆·盧與我們的距離剩下三公尺左右時,他停下腳步。

他總是暗藏光芒的眼神緩緩環視著家人和客人。

「……我要去札札家聚落。今天開始,他們跟盧家和薩烏帝家借人手,去監視茲羅·孫等人。」

「什麼!?達魯姆哥哥,你又被派出去了喔?你前陣子才剛從孫家聚落回來耶!不能讓分家、盧堤姆家或雷家派人手過去嗎!?」

「盧堤姆家和雷家也各選出一位人選。盧家決定派我過去。」

「為什麼要派你去啊!東達父親每次都要你去處理危險的事!」

菈菈·盧一臉不滿。凌奈·盧面露擔憂的表情,希拉·盧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悲傷。

達魯姆·盧有些疑惑地歪頭後,用獵人的走路方式走了過來,沒有發出一絲腳步聲。接著,他交互望著家人的身影,開口說道:

「這跟父親無關,是我自告奮勇。不用嚷嚷。」

「自告奮勇?為什麼啊!你隔了半個月才回來,只在家待了三天耶!……我生日那天,你也沒在家裡幫我慶祝。」

看來菈菈·盧與這位粗魯次男的感情超乎我的想像。

達魯姆·盧蹙起眉,似乎嫌妹妹太吵鬧,他把手放在她的紅髮上。

「這次的工作期間並不長。但前提是明天的會談

能順利得出結論……總之,我有事要找札札家。」

「札札家?為什麼?你又不認識北方一族!?」

「你這傢伙真囉唆——我只是——想會會孫家那些蠢兒子罷了。」

達魯姆·盧拋下這句話後,望向希拉·盧。

他馬上就移開視線,說了句「再見」,邁開步伐。

儘管百般不願,我依然大聲喊道:

「請等一下!你有事要找狄咖和杜多嗎?到底是什麼事情?」

我擔心的事情與菈菈·盧等人不同。

由於狄咖和杜多逃出多姆家,他們再次成為階下囚。達魯姆·盧現在去見他們,究竟對他有什麼益處呢?我至今一直無法讀出他的想法,這莫名讓我心中惶惶不安。

「……法家的明日太,這件事與你無關。」

達魯姆·盧頭也不回地繼續邁步。

他的反應讓我更為不安,我本來想請別人幫我握住吉魯魯的韁繩,追在他的身後,但我還來不及這麼做,有人先拉住我的手臂。

希拉·盧阻止了我。

她在我的耳際低語:

「請讓達魯姆·盧去吧。他必須這麼做。」

「希拉·盧,你知道他去北方的理由嗎?」

儘管菈菈·盧等人的視線讓我有些介懷,我依然低聲詢問對方。

希拉·盧一臉哀傷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理解達魯姆·盧的痛苦。舉辦宴會那一晚,達魯姆·盧曾說自己很軟弱——不是肉體,而是心靈軟弱。達魯姆曾說——他認為自己的軟弱與依賴孫家的權勢而墮落的孫家男人一樣。」

為了正視自己的軟弱,所以他想與狄咖和杜多見面。

我果然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不管怎麼說,達魯姆·盧都是為了達成使命前往札札家,我沒辦法阻止他。只能懷抱著難以釋懷的心情,再次邁開步伐。

我將貨車停在盧家本家門口後,把從皮帶中解放的吉魯魯系在房子旁邊的樹上。接著,我們站在家門前,凌奈·盧正要開門時,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沖了出來。

「喔!你們終於回來啦!我都等到不耐煩啦!」

「丹、丹·盧堤姆!?今天究竟怎麼了?」

那個人竟然是丹·盧堤姆。

他擋在家門口,開懷大笑。

「我聽說今天有稀客會登門造訪,過來看看熱鬧!反正我們等一下預定要討論明天會談的事。」

「那、那不是卡斯蘭·盧堤姆的職責嗎?這種時候,家主或繼承人一定要有一人留守家園吧?」

「不要緊,我晚上就回家啦!現在又不用狩獵,我很無聊!」

丹·盧堤姆整個人就是「我行我素」這一詞的代表人物。他毫不介意我的指正,繼續放聲大笑。

接著,他撫摸著光滑的禿頭,望向修米拉爾。

「哎唷,你就是東之民客人啊!嗯!我好久沒看到西姆人了,你們還是這麼黑啊!雖然頭髮像老人一樣白!」

這已經不是我行我素,而是旁若無人的境界了。

我的頭有些隱隱作痛,但修米拉爾卻安如泰山。

「我是、東之民、《銀之壺》領袖、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謝謝、各位、同意、我來訪。」

「我是盧家眷族盧堤姆家家主丹·盧堤姆!這位客人,我只是個外人,不必這麼客氣!」

雖說是外人,他卻不像個外人般拘謹。

丹·盧堤姆當然不可能拘謹,他大聲嚷嚷著:「進來進來」,終於走進家裡。

家主東達·盧、家主夫人米雅·雷媽媽、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正在家中等候。

「家主東達,我們帶東之王國的客人修米拉爾來了。」

凌奈·盧代表大家靜靜開口。

她朝修米拉爾伸出手。

「客人修米拉爾,如同我剛剛在路途中所述,可以把鋼鐵交給我們保管嗎?」

「是。」

修米拉爾先脫下穿在身上的皮革長披風。

他在披風下穿著一件布制服裝,服裝上裝飾著漩渦花紋,與森邊服裝極為相似。

他的脖子和手臂上穿戴大量的金屬和石頭飾品,腰際掛著新月形狀的刀劍。他將刀劍、披風——暗袋內藏有鐵針及宛如鉛筆的細刀——遞給凌奈·盧,朝室內行了一禮。

這位東之民的身高超過丹·盧堤姆,骨架卻十分纖細。

但他纖長的四肢卻滿是肌肉,姿勢端正,讓人完全不覺得他瘦弱。身為商團首領,他具備能忍受危險長途旅行的臂力和體力。面對擁有強大力氣的盧家和盧堤姆家獵人時,修米拉爾也完全未流露畏懼神情。

「起身吧,東方客人,請你先與我們締結緣分。」

米雅·雷媽媽坐在大房間的上位,揚起微笑。

我和修米拉爾一起脫下鞋子,走進室內,前來帶領我們的女性將收下的刀和披風放在家主旁邊,走出家門撿拾柴火。

「我是、東之民、《銀之壺》領袖、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謝謝、各位、同意、我來訪。」

修米拉爾跪在下座,重複剛剛說的話。

「我旁邊背靠著椅子的人是家主東達·盧。坐在他對面的是長男吉薩·盧。出去迎接你的人是盧堤姆家家主丹·盧堤姆、這位是他家的長男卡斯蘭·盧堤姆。我是家主的太太米雅·雷·盧……東方客人修米拉爾,謝謝你今天為了我和家主的女兒薇娜·盧特地跑一趟。明日太,你也是。」

我和修米拉爾靜靜地行了一禮。

儘管米雅·雷媽媽笑容滿面,東達·盧的眼神卻依然駭人。我也無法讀出吉薩·盧的內心。此時,看到宛如彌勒佛般面露福態笑容的丹·盧堤姆、一如往常沉著穩重的卡斯蘭·盧堤姆,讓我安心不已。

「那麼,客人修米拉爾,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為什麼你會如此擔心薇娜呢?凌奈應該也告訴過你吧?薇娜的傷勢並不嚴重。順利的話,後天就能進城了。」

「我聽說、她後天仍不確定、能進城。我、三天後早晨、離開、傑諾斯。下次回來、就是半年後了……後天、見不到面、要等到、半年。」

「見不到面會讓你感到困擾嗎?你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深吧?」

「不會、困擾……只是、我很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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