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章 森邊的客人(2/2)
「不會、困擾……只是、我很想見她。」
修米拉爾併攏雙腳,坐在地上,直勾勾地望著米雅·雷媽媽。
丹·盧堤姆看起來比米雅·雷媽媽還要開心,他再次開懷大笑。
「我沒想到城裡人會對森邊女人如此傾心!簡單來說,東方客人,你想娶薇娜·盧為妻嗎?」
他直接了當的程度讓我冷汗直冒。
修米拉爾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看清自己的心情。
「娶妻——很難。我、薇娜·盧,神不一樣。我是、西姆之子。薇娜·盧是、賽爾法之子。」
「這樣啊。假使你們信奉同樣的神明,你會毫不猶豫提親嗎?」
「這種假設、沒有意義。薇娜·盧、是不可思議的女性。西姆之國、找不到。因為、薇娜·盧是森邊居民、才會、散發魅力。」
「是啊是啊。畢竟森邊也很難得能看到如此標緻的女性啊!就算迷倒你這位外國人也不足為奇!」
「標緻?」
修米拉爾微微歪著頭。
「這與外貌、魅力、無關。薇娜·盧的、魅力、來自心。」
「是嗎?我跟那個女孩不常交談,不知道她的心地如何!但是,她依然是位美麗的女性吧?」
「美麗……薇娜·盧、外表、美麗嗎?」
我訝異不已。
修米拉爾的眼神卻十分認真。
「西姆人、覺得、纖瘦、美麗。薇娜·盧、並不、纖瘦。西姆人、不覺得、薇娜·盧、美麗。」
「竟然有這種事!她的體態確實稱不上纖瘦,但她穠纖合度的身材很有女人味吧!?客人啊!就算打著燈籠也很難找到如此性感的女人喔!」
「丹·盧堤姆,等一下。聽到你這位老朋友說這種話,我和家主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
「不要擔心!我的愛意全獻給死去的妻子啦!我現在無意娶妻!」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米雅·雷媽媽嘆了口氣說:「不是這個問題。」
此時,又有人開口說話。是吉薩·盧。
「東方客人啊,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對我妹妹如此沉迷?你和她緣分不深,從她身上感受不到魅力,不想娶她為妻。我找不到任何讓你如此執著的理由。」
「我覺得、薇娜·盧、很有魅力。她很不可思議、明明外貌不出眾、卻楚楚可憐。」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了下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不、她的外貌、也有魅力。她的、眼睛、很美。笑容、很美。聲音、很美……我很難、娶她。可是、她、很有魅力。」
「雖然你覺得她很有魅力,但你們無法結為連理。這樣的男女關係沒有意義。我不知道城裡人怎麼做,但這是森邊的真相。」
「嗯!吉薩·盧啊!我們難得意見相同哪!我也深有同感!雖然男女之間偶爾會有純友誼,但這位客人,你究竟想從薇娜·盧身上追求什麼?」
丹·盧堤姆捋著鬍子,探出身體。
「你無意娶薇娜·盧,也不願意入贅森邊。那麼,就算加深緣分,也沒有意義吧?你想成為薇娜·盧的朋友嗎?還是說你想談一夜戀情?」
修米拉爾首次語塞。
接著,他回答: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見她、罷了。如果、我離開傑諾斯前、沒有見到她、心裡會、難受不已、僅止於此……我的、想法、太膚淺、很難為情。」
「你的想法確實很膚淺,但你的心意似乎很深哪!」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似乎由衷感到愉快。
「城裡人竟然會受到這種不清不楚的衝動驅使而跑來森邊,讓我嚇了一跳!東達·盧啊,看來你的女兒魅力無窮喔!」
「說個不停吵死了。你也是我們的客人吧,守點分寸。」
東達·盧首次開口。
他宛如藍色火焰的雙眸緊盯著修米拉爾。
「東之民啊。八十年來,森邊居民不曾與非我族類締結血緣。不只是東之民,西之民也是一樣。」
「是。」
「然後,森邊當然不會允許一夜戀情這種愚蠢的行為。男人和女人之間只能存在婚姻的羈絆。」
「是。」
「你只要清楚這一點就好,其他就隨你高興。」
東達·盧龐大的身軀緩緩站了起來。
「你擔心小女的身體,特地跑來這種地方,我必須以盧家家主身份向你道謝……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也是為了薇娜跑來這裡嗎?」
「是、是的。」
「哼……喂,帶他們去房間。在薩烏帝家和札札家人抵達前,我先去小睡片刻。」
他最後是在對米雅·雷媽媽說話。
「知道了,家主。」
米雅·雷媽媽望著伴侶極度不悅的臉,微微一笑。
「什麼,你要睡啦?你真得很愛睡覺哪!東達·盧啊,你睡覺時誰來款待我們啊?」
「吵死了。」
東達·盧拋下這句話後,消失在大房間右側深處的走廊上。
米雅·雷媽媽目送他龐大的背影離去,跟著站起身。
「客人修米拉爾,我帶你去小女房間。吉薩,拜託你陪丹·盧堤姆他們囉。」
於是,我們前往左側的走道,與東達·盧剛好是反方向。
我記得紀芭婆婆的寢室也位在右側,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這條走道。筆直的走廊跟記憶中一樣,長約十公尺左右,內側牆面等距離排列著三道門。米雅·雷媽媽用手背敲了敲第一扇門。
「薇娜,家主給出許可了,我帶客人修米拉爾過來囉。明日太也跟他一起來了,可以進去嗎?」
一片沉默。
數十秒的沉默過後,當米雅·雷媽媽再次舉起手時,某人猛地滑開門。
「嗨,明日太!太好了,老爸沒有毆打你和客人!」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不是薇娜·盧,而是路多·盧。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上還抱著吉薩·盧的愛子寇塔·盧。寇塔·盧偏黑色的純真眼眸正不可思議似地交互望著我和修米拉爾。
「來,寇塔交給你比較好吧?」
「是啊。來,寇塔,換奶奶跟你玩。」
米雅·雷媽媽笑容滿面,用臉頰蹭著接過的寇塔·盧。寇塔·盧開心地發出「啊唔~」的聲音。
「啊~我確實看過這個人,他跟紀芭婆婆婆婆一樣滿頭白髮。客人,我是盧家麼兒路多·盧,多多指教啦。」
「我是、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我、見過、你。」
「啊,畢竟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驛站城市擔任護衛……醜話說在前頭,父親相信了你說的話,准許你去見薇娜姐,如果你違背他的信賴,我就必須解決掉你。」
路多·盧拍了拍自己的腰際。
泰伊·孫引發的騷動過後,他買了一把新的小刀,現在正掛在腰上。
「你的身手似乎不簡單,但依然不是我的對手。我聽說西姆人會使用毒藥。只要你做出任何奇怪的舉動,我就會毫無顧忌地砍殺你……總之,你必須保持著碰觸不到薇娜姐的距離。你可以答應我嗎?」
「好,我會、遵守約定。」
「嗯,拜託你了。我也不想讓鮮血玷污家裡……還有,如果你對明日太做出奇怪的舉止,我也會制裁你。」
這是不可能的——儘管我這麼思索,但我仍決定把路多·盧說的話當作必要的措施。
假如我識人不清,修米拉爾有意傷害盧家人的話,我將會眼睜睜害薇娜·盧陷入險境。東達·盧等人會只派路多·盧留守,代表他們也相當信賴修米拉爾。
「那麼,進去吧。這是薇娜姐姐她們的房間,很女孩子氣。你要做好覺悟喔?」
路多·盧走進房裡後,我們終於得以踏進房間。
這間房間並不女孩子氣。但室內充滿花朵的芳香。
這裡跟紀芭婆婆的寢室一樣,大約三坪大小。房裡唯一像樣的家具就是占滿一面牆壁的巨大置物架。置物架莫名散發出女孩子房間特有的華麗氣息,使我坐立難安。
其他牆面貼滿了色澤美麗的布料。布料上裝飾著好幾種鮮花,使房內充滿馥郁的芳香。
架子上裝飾著女生的飾品。那大概是穿著宴會服裝時配戴的飾物吧。就算隔了一段距離,我也能看到金屬和石頭閃閃發亮。閃爍著忽綠忽紫光輝的物品,一定是裹在頭和腰際的薄紗和披肩。
牆上不只掛著裝飾用的布,還有一種漩渦花紋的輕薄布料——那大概是女孩們的換洗衣物。
這裡多半是她和其他姐妹一起住的房間吧。光是換洗衣服的量就相當驚人。那些布料的剪裁與內衣和泳衣有幾分相似,大概是平時不會讓人看見的森邊服飾。雖然我不需要感到難為情——但我總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塊禁地。
禁地的主人正優雅地躺在房間深處。
地上鋪了好幾層睡鋪,薇娜·盧美艷的身體就躺在睡鋪上。
她用右手撐著頭,身體正面面對我們,就像一尊睡佛。明明是個普通的姿勢,她身體曲線的弧線卻非比尋常,光是這樣就性感不已。
她依然睡眼惺忪似地眯著眼睛,面無表情。帶著灰色的布塊包裹著她受傷的右腳踝。布塊下方似乎塗著藥草。當我們走向薇娜·盧時,我聞到一抹別於花香的香氣,清涼又刺激。
「不好意思,姿勢這麼懶散……因為一直坐著,臀部很痛……」
「不要緊。薇娜·盧,這真是一場災難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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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間中央坐了下來。
修米拉爾坐在我的身旁,路多·盧坐在薇娜·盧附近,面對著我們。
「薇娜·盧,對不起、突然、上門拜訪。」
修米拉爾靜靜低下頭。
薇娜·盧沒有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薇娜·盧的眼神帶著一抹不悅。她果然並不歡迎修米拉爾。
然而——經過一陣靜默。修米拉爾和薇娜·盧都凝望著彼此,卻不開口說話。
時間的流逝宛如蝸牛爬行一樣緩慢。路多·盧終於按捺不住沉默開口了:
「我說啊,你是為了某個目的來見薇娜姐吧?札札家和薩烏帝家的人馬上就要來了,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喔?」
「沒有、
時間了嗎?」
「不,我還可以再待一會。」
「謝謝你、寶貴的時間。」
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接下來開口的人是薇娜·盧。
「我說呀……沒有其他目的的話,可以請你離開嗎……」
薇娜·盧的嗓音聽起來特別冷淡。
修米拉爾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這、就是、我的目的。」
「什麼意思啊……你只想默默地望著我嗎……?」
「是的。三天後的早晨、我將、離開傑諾斯。在那之前、我想把、你的模樣、烙印在、眼睛和心上。」
假如他流暢地說出這番話,聽起來一定很做作。
然而,在我聽來,誠實又內斂的修米拉爾正使出全力傳達自己的真心話。
薇娜·盧仍表露不悅的神情。
「哼~可是啊,薇娜姐姐已經可以靠自己走得很好了,她後天大概就能進城囉?這麼一來,你今天就白跑一趟了嘛。」
路多·盧代替沉默的姐姐開口後,修米拉爾滿足地眯起眼睛。
「如果後天、能再見面、我會很開心。希望、你、早日康復。」
「真是讓人搞不懂……如果你是來提親,我還有辦法拒絕,我該怎麼應付這種場面才好呢……」
薇娜·盧以空出來的左手撩起栗色髮絲。
「你不是來提親……也不想要一夜之情……亦不跟我締結友誼……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
咦?坐著的我差點摔倒在地。
修米拉爾面不改色。
他緊盯著薇娜·盧,開始拆下卷在右手腕上的裝飾品。
「薇娜·盧、禮物、會讓你、困擾嗎?」
「…………」
「這是、遠離災厄的、守護石。薇娜·盧,希望你健健康康。」
那是一條銀制鎖煉,上面鑲了幾顆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粉色石頭。
我之前送給愛·法一條藍色石頭項鍊,與這條鎖鏈的編織方式有些相似。
「……薇娜姐姐,怎麼樣?你要收下的話,我先幫你保管?」
路多·盧鞋望著沉默不語的薇娜·盧。
薇娜·盧散發的氛圍與剛剛的東達·盧一樣。她緩緩起身,側著身子坐在地上,低聲說:
「為什麼……我們緣分不深,我沒有理由收下這種禮物喔……?」
「薇娜·盧,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而已。我離開後、如果、你再次受傷、我會、難過。」
「…………」
「不需要、回禮。我希望、你、幸福。」
「算了,既然對方都給你了,你就收下吧?不需要的話,日後丟掉就好。」
路多·盧似乎對事情的發展有些膩了,他打著呵欠說道。
薇娜·盧微微低著頭,她透過長長的劉海瞪著修米拉爾。
「……你在捉弄我嗎……?」
修米拉爾眨了眨眼睛。
「捉弄?我不懂。」
「你為什麼會希望我幸福……?你不是對胖女人沒興趣嗎……?」
她果然聽到了!我暗中思索。
路多·盧搔著黃色的頭髮,低聲說:
「什麼嘛,你要說出這件事啊。」
這對感情好的姐弟剛剛一定在偷聽大房間發生的事。
「反正我就是胖嘛……之後也不會有人娶我,我會成為一個力氣大的老女人……」
「不是啦,薇娜姐,是你自己拒絕了所有提親的人吧。」
「是啊……所以,你就別管我了……」
薇娜·盧無力地靠著後方的牆壁。
「哼~」
看到她的模樣,路多·盧撫著光滑的下顎。
「她差不多到了極限了。客人,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先離開嗎?」
「是。」
修米拉爾垂下視線,緊握住手中的飾品。
他站起身,默默對薇娜·盧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抱歉,她昨天有點發燒,再說,她在家裡關了兩天,情緒變得脆弱……算了,她個性本來就不強悍。」
我們離開房間,關上門後,路多·盧才開口解釋:
「她對於男女之間的感情事特別脆弱。畢竟她長得漂亮,以前曾有幾十位男人追過她……每當她拒絕男人後,就會陷入低潮,最後,男人不再找上門,大家都認為她是一個怪女人。」
路多·盧若無其事地闡述薇娜·盧的過去,露出雪白的牙齒。
「但是,第一次有男人說薇娜姐的長相不好看、不漂亮。我不知道她是感到憤怒還是悲傷,但我們偷聽時,她的腦袋都要炸開了。所以,她今天已經瀕臨臨界點了。」
「……是。」
「我幫你把那個東西交給她吧?」
路多·盧望向修米拉爾緊握的右手。
修米拉爾搖了搖頭。
「不用。我後天、交給、薇娜·盧。如果、見不到她、我會放棄。」
「這樣啊。修米拉爾,你真是個有趣的男人。」
路多·盧輕輕敲了一下修米拉爾的胸口。
「假使你能入贅到森邊,那一定很有趣。算了,這很困難吧……可是,如果你真的希望薇娜姐能獲得幸福,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怨恨你。那麼,再會啦。」
3
「咦?米雅·雷·盧,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走回大房間後,只看到正在含飴弄孫的米雅·雷媽媽。
「嗯,突然有大批客人擠了進來,家裡太狹窄了,我讓他們去室外吵了。」
大批客人?
這裡是住了十二個人和一個嬰兒的盧家本家。就算格拉夫·札札和達利·薩烏帝前來拜訪,房間也不可能會超過容量吧。
「除了族長們之外,還有一大群陌生男人跟著過來。他們的情緒似乎激昂不已,但應該不會打起來……對了對了,愛·法也一起來了喔?」
「欸?愛·法嗎?」
我更是一頭霧水。
總之,我們收下修米拉爾保管的刀和披風後,一同走出室外。
等著我們的是一群充滿男人味的森邊男性——大約有十多人,難怪盧家本家塞不下這些人。
「……事情解決啦。」
剛剛還待在自己房間的東達·盧斜睨著我們。本來在大房間與他同席的吉薩·盧、丹·盧堤姆和卡斯蘭·盧堤姆站在他的身旁——除此之外,不知何時抵達盧家的達利·薩烏帝和格拉夫·札札也站在該處。族長們分別帶著一個人陪同,總共有八個人。
六個男人和愛·法站在一起,與族長們對峙。
愛·法看到我後,點了點頭,仿佛在對我說:「辛苦了」。見到她冷靜沉著的表情,我終於鬆了口氣。
「這位東之民就是盧家的客人啊。」
札札家的家主、三族長之一的格拉夫·札札用低沉渾厚的聲音低語。
由於札家男人穿戴連有奇霸獸頭的毛皮披風,就算人潮眾多,看起來總是特別顯眼。更別說這個人的體型足以與東達·盧匹敵了。
「盧家邀請什麼客人上門是盧家的自由,但我們正在忙,快離開吧。」
「是,我、回去了。家主東達·盧、今天謝謝你。」
修米拉爾輕輕避開格拉夫·札札的視線,朝東達·盧行了一禮。
當修米拉爾打算迅速離去時,我馬上抓住他的手臂。
「修米拉爾,請等一下。那個——我們可以多聊一聊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脫口而出這句話。但我不願意就這麼拋下他。
「明日太、可以、談一談。我、很高興。」
「呃~該怎麼辦才好呢……」
儘管這麼說,我也無法對這場連愛·法都參加的騷動視若無睹。
我猶豫半晌後,修米拉爾纖長的手指指向停在盧家旁邊的貨車。
「我、等你。那裡、聽不見、聲音,看得到、你。」
「啊,這樣再好也不過了。」
真不愧是環遊世界的商團團長,修米拉爾膽識過人。就算面
對著一大群森邊男人狐疑地瞪著自己,他依然踏著輕巧的步伐走向貨車。
等他拉開一段遙遠的距離後,格拉夫·札札轉向那群陌生男人。
「……我大致能了解你們的提議。簡單來說,你們希望能讓其中幾個人擔任代表,一起參加明天的會議吧?」
「沒錯。三族長,你們能夠答應嗎?」
長相宛如小猴子的瘦小男人——斯多拉家家主回答格拉夫·札札。
仔細一看,其中有不少熟面孔。站在愛·法另一側的男人是佛家家主,佛家家主身旁是嵐家家主。這些人全是小氏族家家主。
「你們是我們選出的族長,我們會聽從各位的決定,絕不會輕視族長們的力量和判斷力。然而,我們不想跟孫家擔任族長家族時一樣,只會百依百順聽從對方,對所有消息一概不知。我們想要和族長家族見聞一樣的事物,再來攜手合作。」
緊接在斯多拉家家主後說話的是佛家家主。
他是一位與東達·盧年紀相仿的男人,身材修長纖瘦。他接著說了下去。
「嗯。也就是說,不只是明天的會談,當三族長促膝長談時,你們也打算同席嗎?」
三族長之一的達利·薩烏帝身上散發出與年紀不符合的威嚴。他的體格也不輸其他族長。
近距離一看,新上任的族長與其他人有著莫大的差別。
首先,他們掛在脖子上的奇霸獸角和牙齒數量與他人無法比擬。儘管穿著一樣的服裝,小氏族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比較破舊。
最大的差別果然是體格和氛圍。
包括眷族盧堤姆等人在內,族長家族的人們都魁梧壯碩,充滿力量。相較之下,小氏族的男人具有與森邊獵人相符的野性與魄力,莫名散發出一股緊繃的氛圍。
小氏族的人們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困苦生活,這樣的緊迫感也顯現在他們的體格和氣質上。
斯多拉家主的體格格外嬌小,但他卻毫不畏懼地回答薩烏帝:
「沒錯。然後,聽了族長們發言的人,必須把內容轉告給附近的氏族。只要訊息能從南傳到北、從北傳到南,森邊全員都能知道族長們的想法,不需等待一年只有一次的家主會議。」
「到頭來,你們還是擔心我們會跟孫家一樣墮落吧?」
格拉夫·札札沉沉地說。
他並不是故意施壓,但他光是開口,就讓現場充斥難以言喻的緊張感。
即便如此,斯多拉家家主絲毫沒有畏懼,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只要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家互相監控,三個族長家族不可能同時墮落。然而,前幾天那場騷動時,我和盧家男人一起前往驛站城市保護明日太。當時,我才有機會獲得許多情報。」
「然後,斯多拉家家長便將他聽聞的消息告訴我們佛家和嵐家……格拉夫·札札,聽說你對城裡人感到厭惡不已,說要捨棄這座摩爾加森林,這是真的嗎?」
格拉夫·札札微微眯起眼睛。
「我沒說要拋棄這裡。但是,如果我們必須捨棄身為人的驕傲,我認為我們必須捨棄這裡的生活。」
小氏族的家主們開始議論紛紛。
佛家家主用強而有力的眼神望著格拉夫·札札。
「這句話真教人吃驚。你竟然認為我們必須拋棄這塊定居八十年的土地——傑諾斯城的貴族真的如此殘暴嗎?」
「我只有跟名為賽克雷烏斯的老人交談。森邊居民是把刀獻給傑諾斯領主,不是那個老人……假設那位老人是刀的主人,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把刀奪回來。」
格拉夫·札札的眼神激烈燃燒,宛如一頭肉食野獸。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倘若我們未來永遠無法與傑諾斯領主會面,只能與這位可惡的君主代理人老頭尋求援助的話,我們身為獵人的驕傲一定會遭到玷污,總有一天會跟札特·孫和茲羅·孫一樣,靈魂遭到腐蝕。這麼一來,我認為我們只能捨棄《獵奇霸者》的榮耀,在新的土地追求新的榮耀。」
「我們只與對方見過一次面,不該如此著急——不需我們多費唇舌,格拉夫·札札應該已經對自己輕率的發言感到後悔了。各位不需為此事擔心。」
聽到達利·薩烏帝這麼說,格拉夫·札札咂舌一聲。
「格拉夫·札札說的話也有道理。道不同不相為謀,倘若傑諾斯領主與賽克雷烏斯的意見相同,我們說不定真的只能選擇捨棄摩爾加森林……正因如此,我們必須知道領主的想法,才能做出決定。」
「賽克雷烏斯那男人有這麼過分嗎?……既然如此,我們更需要與各位族長們密切聯繫吧?倘若大家在毫不知情下,聽到你們命令族人捨棄森林,應該不會有人同意。」
斯多拉家主陰沉的低語。
「再說,這不是唯一的問題。關於法家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一事,我們也必須與族長們同心協力。」
聽到對方突然提起法家,我大驚失色。
愛·法沉默地站在一旁,她身旁的佛家家主也難得激動地探出身子。
「關於法家做生意一事,三族長的意見也不統一吧?盧家助法家一臂之力,薩烏帝家靜觀其變,札札家則表示反對。這麼一來,倘若其他族長認同札札家的意見,族長也可能會下令禁止法家做生意吧?」
「這會讓你感到不滿嗎?」
「不。假如族長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我們必須確切地知道各位為什麼會這麼想。」
佛家家主詢問後,嵐家家主接著解釋:
「我認為族長們也必須清楚我們的想法。」
斯多拉家家主跟著說下去:
「現在總共有六個氏族在場。分別是斯多拉、佛、嵐、拉茲、噶智和貝姆。這些氏族的聚落都與法家距離不遠,除了貝姆外,我們都認同法家的做法,並在法家學習放血和製作美味佳肴。可是,距離法家較遠的氏族們在家主會議後,依然過著與過去無異的生活。」
「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聽到達利·薩烏帝沉著冷靜地開口後,斯多拉家主點了點頭。
「不好。家主會議時,大家決定要靜觀法家的動向。畢竟我們必須觀察法家的做法究竟對森邊是毒是藥。然而,光靠一年一度的家主會議,其他氏族實在無法知道法家的狀況。儘管距離家主會議才過了不到二十天,我們的生活已經出現了驚人的變化。」
「你的意思是,你們把肉賣給法家後,生活真的變得豐足了嗎?」
「還稱不上豐足。可是,我們確實獲得了數量驚人的銅幣。老實說,看到光靠肉乾就能得到這麼多銅幣,讓我開始思索這樣的行為是否妥當。貝姆等氏族的家主也更加認為森邊居民不該獲得這麼大筆的財富。」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貝姆這個姓氏。
不只是札札的眷族,有許多小氏族也無法理解法家採取的行動。貝姆一定是那些氏族之一吧。
「法家會開始做生意,是為了讓森邊變得豐足。也就是說,這件事與森邊全體人民有關。那麼,不管認不認同法家的行為,大家都應該正確地得知法家的狀況。仔細思索這究竟對森邊是毒是藥。」
斯多拉家家主逐漸掌握大局。
面對著體格壯碩的族長們,體型嬌小的斯多拉家主繼續說了下去:
「再說,雖然大家都是森邊居民,但三位族長家太過富裕了。富人無法了解窮人的心情,反之亦然。我會認為法家家主行事公正,是因為她孩提時代體會過貧窮的感受,現在才靠自己的力量獲得豐饒的生活。」
聽到這番話後,愛·法當然露出了極其厭惡的表情。我們家主行事低調,無法率直地接受他人的稱讚。
「窮人的心情啊。但是不管氏族有多豐饒,我們都不會輕視貧苦的氏族。」
達利·薩烏帝訝異地歪著脖子說道。斯多拉家主用散發強大光芒的眼神望著對方。
「薩烏帝家家主,讓我問問你。你曾經目睹孩子飢餓而亡嗎?只要摘下眼前的果實,讓妻子吃下後,說不定能讓乾枯的母乳再次湧現。你曾經思考過這件事,守護著愈來愈枯瘦的骨肉,哀嘆過自己的無力嗎?」
「……不,沒有。」
「那麼,各位能理解我痛恨孫家的理由了嗎?那些傢伙不獵捕奇霸獸,用獎金玩樂度日,甚至還對森林恩惠出手。過著富裕生活的氏族知道我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決定原諒那些傢伙嗎?」
達利·
薩烏帝不發一語。
斯多拉家家主大大吸了一口氣,靜靜地繼續說:
「聽到東達·盧說,孫家家族會如此墮落,是所有森邊居民的軟弱和罪過後,我認為這番話相當公正。每次舉辦家主會議時,盧家總會抱怨孫家的作為,我卻沒有貢獻任何力量……因此,我認同東達·盧說的話。聽了他的心情後,我才決定要原諒孫家人。要是他沒有闡述這樣的心情,只告訴我們族長決定要放過孫家,我一定不會聽從三族長說的話。」
「…………」
「我相信族長們未來也會帶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然而,我們還是想要儘量與你們見聞同樣的事物,再走上相同的道路……孫家沒落、新族長家族誕生、法家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短時間內出現這麼多變化,我們也不該照著過去的方式生活吧?」
斯多拉家主最後拋下這句話後,大家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
一直默默聽著大家說話的東達·盧打破寂靜。
「……總之,你們希望族長們在為了森邊未來開會時,也讓你們能派代表參加吧?」
「是啊。如同族長們會把討論的事項告訴眷族一樣,我們也想把訊息傳遞給其他氏族。」
「你們不可能要求我們讓現在在場的七個人全都參加吧?」
「當然不會。只要派兩個人就夠了。你准許的話,我想讓佛家和貝姆家家主出席。」
「嗯……我找不到特別需要反對的理由。」
東達·盧呼喚旁邊的兩位族長。
「我只擔心一件事。你們會不會太過關注這些分外之事,導致疏忽了獵人的工作?」
「嗯。關於學習放血和料理技術也是一樣。如同大家在家主會議上的討論,我們不能為了達成豐足生活的目標,而疏忽至今以來的工作。」
達利·薩烏帝穩重的回答後,格拉夫·札札沉默地哼了一聲。
這麼一來,族長們暫且答應了小氏族家主們的提議。
◇
「今天,那群家主突然湧入我們家。他們說要跟族長們交談,拜託我一起同行。」
愛·法跟著貨車的節奏晃動,開口說道。
「斯多拉家、佛家和嵐家家主從以前開始就在討論他們剛剛提及的那些事了。今天,他們聽說族長們要聚集在盧家聚落後,才下定決心這麼做。」
「原來如此。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貝姆家的存在。他們真的大力反對法家做生意啊?」
我操縱著吉魯魯的韁繩,試著詢問。
愛·法坐在車夫座位的正後方,我感覺她在我的頭上方搖了搖頭。
「不要緊。根據斯多拉家主所述,儘管貝姆家的立場與我們相反,但他們只是對於巨大的變化感到不安罷了。」
「那位斯多拉家家主還好嗎?現在問可能太晚了。不過,肉乾的報酬對一位初學者來說是不是太多了?」
「沒有問題。他自己也說,因為只有七個氏族能準備肉乾,所以他們才能獲得這麼多銅幣……正因如此,法家應該幫助更多氏族,讓大家分享財富。」
我和米雅·雷媽媽都認為森邊的財富應當要平均分配。我也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斯多拉家主了。他會延伸出那樣的意見,一定是基於均富的想法而吧。
「總之,他們想讓其他氏族也學會放血的技術,使大家能公平獲得財富。不管大家是否贊同法家,他們都希望所有居民能好好鑑定這樣的行為對森邊究竟是毒是藥——他們認為該把這樣的想法告知三族長。」
「這樣啊。」
「然後,他們也很好奇三位族長的想法。他們認為大家該知道族長們真正的心意——於是,他們才會前往盧家聚落。」
「嗯,我了解了。他們的想法確實很有森邊居民的風格。我聽了也深有同感。就這方面來說,他們的發想太過嶄新,又不太像是森邊居民會有的想法。」
「這一定是因為斯多拉家家主跟普通森邊居民不太一樣吧?畢竟促使佛家和嵐家家主產生這種想法的也是他。」
斯多拉家的家主啊。
在森邊男人之中,他的身體特別嬌小,外貌看起來就像一隻小猴子,家裡貧困,家人不多,眷族也滅絕了——儘管如此,這位壯年男性的眼神卻閃爍著強烈的光芒。
他的太太正在幫忙我們做生意,他也是從泰伊·孫手中救出我的恩人。不論泰伊·孫當初是否真的打算奪取我的性命,他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是,小氏族的代表不是斯多拉家家主,而是佛家和貝姆家家主啊。我當時心裡七上八下,擔心他們會推派你出去。」
「斯多拉家家主說法家的家人太少,光是家裡的工作就忙不過來,不該讓我們承擔這種重責大任。基於同樣的理由,他也難以離開家裡,他認為必須選擇一位贊同法家,一位反對法家的家主,所以才會選出佛家和貝姆家。」
「嗯,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斯多拉家家主真敏銳。」
佛家和貝姆家的家主目前決定參與明天的會談。他們現在正在盧家進行最後的討論。剩下的家主們認為他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其他氏族,前往反方向的南側。
森邊居民對於沒有血緣的氏族本來秉持著既不關心也不干涉的態度。他們現在卻主動與其他氏族結緣。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打算在住了五百餘人的廣大森邊布下原始的聯絡網。
儘管他們認為這不是孫家帶來的影響。不過,我認為他們會進行這場意識改革,最根本的原因仍是因為族長家族在十幾年間與其他氏族斷絕來往,悄悄墮落的事實。
「你能理解了嗎?那麼,差不多該輪到你解開我的疑惑了吧?」
愛·法從車夫座位上探出身子。
「……你為什麼邀請那位東之民來家裡?」
不只是愛·法,修米拉爾也坐在貨架上。
修米拉爾坐在貨架最後方,凝望著室外的景色。愛·法根本不需要壓低音量。
「不,發生了很多事,為了讓修米拉爾打起精神,我想招待他吃晚餐。」
聽到我的邀請後,修米拉爾的眼神比我預期得更加雀躍。
他與薇娜·盧的會面以那種方式告終後,他似乎沮喪不已。假如薇娜·盧的傷勢後天仍未痊癒,他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見面。
「……你該不會還打算讓他睡在家裡吧?」
「不,修米拉爾說他無法在未告知下外宿。你不用擔心這一點……啊,你到時可以用吉魯魯送他回驛站城市嗎?我還沒有辦法在夜裡讓多多斯奔跑。」
「哼,這比讓來路不明的傢伙睡在家裡好多了。只要有這台貨車,我也不需要碰觸外人。」
愛·法這麼說的同時,表情有些竊喜。聽到自己可以盡情駕駛貨車,似乎讓她樂不可支。
貨車行駛了二十分鐘後,我們終於抵達法家。
多虧了吉魯魯,移動的時間縮短不少,但我們在盧家花了不少時間,返家的時間比平時遲了許多。算了,只是多一個人吃晚餐,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修米拉爾,我們到了,這裡就是法家。」
我仍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我的家」來稱呼它。
修米拉爾走下貨架,他仰望著比盧家狹窄了兩倍的法家。
「大家、果然、採用、南方的設計。」
「欸?你指的是什麼?」
「房子。這是、南方的設計。」
他口中的南方當然指的是南之王國加喀爾吧。
究竟哪一點採用了南方的設計呢?在傑諾斯驛站城市,大家搭蓋房子時多少會使用木材之外的材料,但基本的樣式仍與森邊聚落相差無幾。
這麼思索時,我想起了一件事。驛站城市的建築物半數以上是由加喀爾人打造而成。正因如此,來自加喀爾的老大哥等人才會來傑諾斯進行維修工程。
(這跟日本房子大半數都採用洋風建築一樣嗎?我也不太清楚。)
埋頭思索的同時,我將食材和鐵鍋運到爐灶後,正在把吉魯魯系在樹上的愛·法開口:
「這棟房子當然採用南方的設計。我們祖先在八十年前搬到森邊。他們先跟待在南方黑森林時一樣,用草編制房子。但這塊地區多雨,草房馬上就腐壞了。因此,他們請來待在傑諾斯的南之民,建造出如此堅固的房子。」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
確實很有趣。
我之前在孫家聚落看過一種宛如祭祀堂的圓頂型建築物。那大概才是森邊居民的傳統房屋吧。我將來想找紀芭婆婆聊聊當時的事。
「然後、森邊居民、服裝、東方款式。這種衣物、是東之民、帶進、傑諾斯的。」
「嗯?為了不讓森林野獸察覺自己的存在,他們才會選擇這種顏色的衣物吧?」
「是的。可是、摩爾加之森、很寬廣、而且、豐足。有許多、線、材料、木頭。我、說錯了嗎?森邊居民、不懂、紡織的技術嗎?」
「不,大家剛搬來時,曾自己織布,但能取得絲線的樹木和果實是奇霸獸的食物,導致傑諾斯禁止我們剝取樹皮……東之民啊,你很在意這種小事。」
「對不起。我對、森邊居民、充滿興趣。我的疑問、讓你不快嗎?」
「……我並不會感到不愉快。我只覺得你看起來不像個愛說話的男人。」
「南之民、商人女兒、說過、一樣的話。」
「商人女兒?」
我瞬間感到心驚膽顫,但我想到修米拉爾沒有撞見迪艾兒毆打我的場景,鬆了口氣。
儘管如此,我果然還是該把迪艾兒的存在告訴愛·法吧。先不說其他事情,由於對方與賽克雷烏斯比較親近,我們應該提防小心。
無論如何,不擅長與人來往的愛·法似乎可以輕鬆地與修米拉爾交談。對我來說,這是讓人欣喜的意外。
◇
九十分鐘後,我們在變得昏暗的家中吃晚餐。
「讓你們久等了,希望合你們的口味。」
我在煮晚餐時同時進行備料作業,總算在平時的晚餐時間端出菜餚。雖然備料工作還剩下三成,我只要等修米拉爾回家後再加把勁就好。這樣的作業量不需縮減睡眠時間,
「香味、真棒。」
我用戶外的爐灶烹煮肉類料理,將完成品端進室內後,修米拉爾欣喜地眯起眼睛。
坐在上位的愛·法卻立起單膝,一臉不悅。
「……我隱約察覺到了。明日太,你又使用那種紅色果實了嗎?」
「嗯,但辣味不重,不用擔心。你看,看起來也沒有『奇多炒奇霸』那麼辣吧?」
「哪裡不辣了?根本紅通通的一片。」
「沒問題啦。那是塔拉帕的顏色。」
我其實特別為愛·法的份調低辣度。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她,一定會產生反效果,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我對繃著臉的愛·法笑了笑,最後,我舀出一碗在房裡爐灶上溫熱的湯,回到座位上。
副餐跟往常一樣。分別是煎波糖和加了饕油的『奇霸獸湯』。材料為奇霸獸腿肉、亞力果、恰奇和季芶。味道接近雜燴湯。我默默認為《南之大樹亭》的老闆也會喜歡這道料理。
主菜是使用了奇多果實的燒烤料理。
名字是什麼呢?如果硬是要為這道料理取名,大概會是『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吧。研發這道料理時,我認為它不輸使用奇多漬物的『奇多炒奇霸』。
奇多果實的顏色與辣椒一樣,嘗起來也辛辣無比。但它呈現圓形,與大豆一般大小。只要使用兩三顆,辣度就跟加了一根辣椒一樣,不會花太多食材費。
首先,我把奇多果實和咩姆切碎後,使用奇霸獸脂肪以小火拌炒。我本來該使用能取代橄欖油的植物油,但我在驛站城市沒有找到相似的食材。我有點好奇城下鎮是否有販售。
當我不斷以小火拌炒後,宛如大蒜的咩姆釋放出香氣,我將鍋子移到升起中火的爐灶,將切片的奇霸獸里肌肉和亞力果放入鍋內,煮熟後,倒入一鍋煮好的塔拉帕醬汁,仔細攪拌就大功告成。
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我總是會使用塔拉帕。繼『塔拉帕燉菜』和『奇霸獸堡』後,這是我第三次運用了塔拉帕醬汁。雖然我也希望料理能更富有變化,但是,考慮到宛如蕃茄的塔拉帕與宛如辣椒的奇多果實很搭調,我認為這是最妥當的調味方式。
等凌奈·盧等人接下備料工作後,我就能用空閒時間好好挑選食材了。無論如何,只要我預先在家裡準備好塔拉帕醬汁,就能大幅縮短在《玄翁亭》烹煮的時間。
重點在於火候。必須燉煮一段時間才能引出奇多果實的辣味,我必須小心不讓醬汁燒焦。只要留意這一點,烹煮的步驟其實十分簡單。
「下個月開始,我考慮為《玄翁亭》提供這道料理。所以,我很高興你能在離開前品嘗這道菜餚。」
「我、更開心。」
只有我不高興嗎?愛·法垂下嘴角。
今天這道料理應該不會讓她辣到泛淚吧。我在愛·法的份中少加了一些奇多。我還除去了種子,味道應該十分溫和。品嘗後,愛·法應該就會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了。我悄悄期待不已。
「那麼,各位請用,趁熱吃。」
愛·法小聲抱怨、我說了句:「開動了」、修米拉爾說:「我不客氣了」,三人分別用三種方式進行餐前寒暄,享用晚餐。
我先從主餐開始吃起,將木匙放入口中。
「咦?」
下一瞬間,我疑惑地歪著頭。
我在宛如蕃茄的塔拉帕醬中加了切碎的亞力果和水果酒一起燉煮,風味和甜味都無懈可擊。加上奇多的辣味和咩姆的香氣後,孕生出不輸『奇多炒奇霸』的濃郁滋味。
奇霸獸肉的存在感不輸如此深奧的味道。里肌肉的優點在於細緻柔軟的肉質,口感也絕佳。亞力果仍殘留著少許清脆的口感,成為出色的點綴。
然而,這道料理的味道卻比記憶中的更沉穩。
辣歸辣,美味歸美味,味道卻和我煮給愛·法的奇多減量版餐點差不多溫和。
難道我試吃太多次,導致味覺有些遲鈍了嗎?我對於成品感到些許不安,詢問修米拉爾。
「不好意思,調味會不會太淡了?」
「不,很可口。」
修米拉爾也迅速嘗了一口肉排。看到他欣喜地眯起雙眼,我鬆了口氣。
那麼,愛·法有什麼感想呢?我望過去後——愛·法抱著木盤,肩膀不停顫抖。
「……明日太,你騙了我。」
「嗯?什麼啊?沒有上次那麼辣吧?」
此時,我才察覺到一件事。
難道我吃的這一盤才是辣度減少的嗎?
「欸?我拿錯了我們的盤子嗎?」
就連我這種粗神經的人,也不至於會如此大意吧。畢竟我滿懷期待地想讓修米拉爾和愛·法都能開心享用餐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疑惑地歪頭,修米拉爾也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明日太、愛·法,味道、不一樣嗎?」
「是的。愛·法的那一份少加了一些奇多……」
「愛·法、換了、盤子。」
「欸?」
「明日太、爐灶、舀湯時,背對、我們。那時、愛·法,換了盤子。」
「欸~!?愛·法為什麼要這麼做!?」
「爐灶、灰、飛過來,掉在、你的、盤子。愛·法、拿掉、灰後,換了盤子。」
爐灶的灰輕輕飄落在我的盤子上,愛·法查覺到這一點,拿掉灰後,跟我交換了盤子。
我的家主真是太溫柔了!
沒想到溫柔的家主竟會遭遇這種命運,這個世界的神一定很壞心眼。
「愛·法,對不起!這才是你的盤子……好痛好痛好痛!」
她用力捏著我的臉頰。
捏著我的同時,愛·法雙眼泛淚。
「你就是喜歡隨便亂調味才會發生這種事!不要做出奇怪的貼心舉動,蠢蛋!」
「可是,如果大家的餐點都是一樣的調味,你就必須挑戰這種辣度喔?……哎呀好痛好痛、就說很痛了啦!」
「我的嘴巴更痛!」
我的臉頰肉差點被捏下來。
我們溫柔的家主在這麼做之前鬆開了手。
我痛得眼泛淚光,親愛的家主也一樣。我們明明是為了彼此著想,事情卻演變成這般情況。我只能感嘆這個世間的不合理了。
我身旁的愛·法孩子氣地哼了一聲,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修米拉爾望著她惹人憐愛的模樣,沉穩地說:
「你們、真幸福。我、沒有家人。我覺
得、明日太、愛·法,很幸福。」
「欸?修米拉爾,你的家人都過世了嗎?」
「是的。母親、生下我後、馬上、逝世。父親、三年前、過世了。所以、我繼承了、《銀之壺》團長。」
「啊,令尊是前任團長嗎?」
我和愛·法交換木盤後,我滿足地享受著辣味,這麼回答。
「家父、創立、《銀之壺》。我、工作了、十年。五年前、傑諾斯城下鎮、准許、我做生意……我當時、結識、賽克雷烏斯爵士。」
仍有些泛淚的愛·法喝著湯,挑起眉毛。
「東之民啊,你認識城下鎮的貴族賽克雷烏斯嗎?」
「是的。我、透過、城下鎮、廚師、認識、賽克雷烏斯。五年前開始、他、跟我、買了、許多刀。」
由於愛·法緊盯著我,我搶先告知: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修米拉爾要提起這件事呢?
「賽克雷烏斯爵士、違背、約定。他、惡名昭彰。我不知道、那些傳聞、是真是假。但是、我的、廚師朋友、很畏懼他。賽克雷烏斯爵士、擁有、強大力量。」
「……那是怎麼一回事?」
「忤逆、賽克雷烏斯爵士、很危險。我、擔心、森邊居民。」
修米拉爾並沒有聽到族長們剛剛的對話。不過,我在驛站城市的歸途中問了許多問題,他大概感受到了動盪的氣氛。
「……東之民,無論如何,這件事都與你無關。你是明日太的朋友。正因如此,你更不該越線插手。」
愛·法輕輕搖了搖頭,拿起裝了肉排的木盤。
「再說,你過幾天就要離開傑諾斯了吧?不要多管閒事,擔心自己的將來就好。」
「是……我知道、該這麼做。」
修米拉爾有些寂寥地垂下眼帘。
愛·法輕哼一聲,將沾滿紅色醬汁的肉排送入口中。
她再次雙眼泛淚。
「咦?你還會覺得辣嗎?我已經調整過辣度了。」
「……剛剛已經讓我嘴巴發疼了,現在更痛。」
愛·法坐在地上,靈巧地踹著我的膝蓋。
但她沒有放下木盤,而是擦著眼淚繼續吃。
「嗯……可能還滿美味的,我還是不知道……如果剛剛那盤肉沒有弄痛我的嘴巴,我一定會覺得很好吃吧……」
「真的嗎?我很開心。」
我自然而然地綻開笑容。
接著,愛·法更用力地踹了我的膝蓋好幾次。
「明日太、愛·法、很幸福。」
修米拉爾再次這麼說。
「請珍惜、這份幸福。我會在、旅途中、祈禱、你們、幸福。」
愛·法的臉就像塔拉帕醬汁一樣紅,她放聲大喊:
「吵死了!」
我們共度了一段溫柔悠閒的時光,直到修米拉爾離開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