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試探,自薦(1/2)
譙縣西街的泥濘在午後的慘澹日頭下泛著油光。
李勝的雲履剛踏上街口,一股臭味便混著雪腥撲來——那是化凍的馬糞在泥漿里浮沉。
看到眼前泥濘不堪的道路,李勝不由地掩住了口鼻。
抬頭看去,太傅府門前,御賜金匾滴落的桐油凝成黃濁冰溜,正砸在階前黑水裡。
他的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若非大將軍的吩咐,他實在是不想踏入此地。
想起此行的目的,李勝只能無奈地提著錦袍蹚過泥濘,走至門前,敲了敲門。
等了半天也沒有見到有人前來開門,李勝只能推開大門。
吱呀——
大門發出垂死般的喘息。
門軸擠出的黑泥噴濺在他皂靴上。
門內景象更顯腌臢:中庭積雪被踩成灰褐泥漿,漿里混著碎藥渣與雞毛。
府內的人似乎被大門的吱呀聲驚動了,司馬昭從某個房間出來,正好看到站在中庭的李勝。
李勝臉上的不耐在剎那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的笑容。
但見他拱了拱手,謙和地問道:
「可是司馬公子當面?」
司馬昭連忙還禮:
「不敢,在下正是司馬昭,不知閣下是?」
司馬昭這兩年在譙縣,一直為河北戰事奔波,在大將軍府前跪了不止一次。
李勝作為曹爽的心腹之一,能認出司馬昭,那是理所當然之事。
司馬昭也不是沒有想過通過台中三狗等曹爽心腹來迂迴求見,但沒有一人給過他機會。
此時的他,只覺得李勝有些面熟,卻是不知對方身份和姓名。
「在下乃是大將軍府參軍李勝,今被大將軍任命為河北軍長史,特意前來向太傅辭行。」
司馬昭一聽,臉上露出吃驚之色:
「原來是李參軍,哦,不不,是昭失言了,恕罪恕罪!原來是李長史,未能遠迎,失禮了!」
看著司馬昭對著自己不斷拱手躬身誠惶誠恐的模樣,李勝知道對方至少有一半是懾於大將軍的威名,但心裡仍是極是受用。
「喛,司馬公子何須多禮,是勝冒昧前來,失禮的是我才對。」
言畢,遞上謁書,「只求太傅莫要見怪。」
司馬昭連忙上前接過謁書,臉上的惶恐之色更甚:
「李長史,家父,家父雖醒過來了,但又受了風寒,身子發熱不止,昨日才剛退了熱,恐怕,恐怕不便見客。」
「是嗎?」李勝露出關切之色,「那我就更要見一見太傅了。」
頓了一頓,李勝關切中有些為難之色:
「不瞞司馬公子,其實我這番來,除了向太傅辭行,同時也是奉大將軍之命,前來探視太傅。」
「若是見不到太傅,某怕是很難向大將軍回命啊!」
聽到李勝這半威脅的話,司馬昭臉上的怒氣一閃而過,他微微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這才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李長史請!」
等李勝踏入房中,濃重的藥味混著臭味直衝腦門,沖得他腳下一個趔趄。
「李長史,請。」
司馬昭伸手引路。
看著昏暗的內屋,李勝屏住呼吸,頓了幾息,這才硬著頭皮繼續上前。
「太傅,太傅?」
李勝來到司馬懿的榻前,輕聲呼喚。
司馬懿並無反應。
李勝不由地加大聲音,又連喚數聲,司馬懿這才有了動靜,張開渾濁的雙眼,嘶聲問道:
「何,何人啊?」
「下官李勝,奉大將軍之命,特來拜見太傅。」
「李什麼?」
「李勝。」
「李勝是誰?」
「勝本是大將軍府參軍,身無他功,橫蒙特恩,出任河北軍長史,詣閤拜辭,不悟加恩,得蒙引見。」
「出兵河北?大將軍欲北擊漢軍耶?」
「不是出兵河北,是勝要出任河北軍長史,故而特來拜辭太傅,聆聽太傅教誨。」
司馬懿似乎沒有聽見,仍是自顧說道:
「漢軍勢大,又有吳寇遙為呼應,大將軍欲復河北,若無萬全之策,則有被南北夾擊之憂,不可不慎。」
李勝又不得不把前話大聲複述了一遍。
司馬懿這一回終於聽清了:「君要出任河北軍長史?」
「正是。」李勝看著瘦骨嶙峋的司馬懿,饒是雙方政治立場不同,仍是不禁有些愍然,嘆息道:
「今主上尚幼,天下恃賴明公,然何意尊體乃爾!」
司馬懿閉眼,調整呼吸,令氣息相屬,然後這才徐徐道:
「年老沈疾,死在旦夕,不解君言。君既出任河北軍長史,盛德壯烈,好建功勳。」
「今當與君別,自顧氣力轉微,後必不更會,因欲自力,設薄主人,生死共別。」
「欲令犬子昭結君為友,不可相捨去,副懿區區之心。」
李勝亦長嘆,答曰:「輒當承教,須待敕命。」
但見司馬懿此時已是流涕哽咽,口涎流出,浸濕枕頭。
司馬昭見此,連忙上前擦拭。
父子二人沒有注意到,站在旁邊的李勝似乎若有所思。
四肢不聽使喚,口涎流出而不自知,豈非是風痹的症狀?
正這般想著,司馬昭幫司馬懿擦拭完畢後,轉過身來歉然道:
「李長史,家父早年就曾患過風痹,雖然治好了,但終是留下了隱疾。」
「這些年操勞過度,舊疾復發,在長史面前失禮,萬望勿怪。」
話未畢,已是紅了眼眶,舉袖抹了抹眼角。
李勝連稱不敢。
再看司馬懿兩眼睜大,眼珠子盡力往自己這邊斜來,嘴巴微張,卻是無力說話,口水又要從嘴角流出來,麵皮時不時地抽動,頗有些歪嘴斜眼的模樣。
當下不再過多停留,藉故告退而出。
從太傅府出來,李勝一刻也沒有逗留,直接前往大將軍府,把自己在太傅府的所見所聞,仔仔細細地說曹爽聽。
最後斷言道:
「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
曹爽聽完,忍不住地拍案大笑起來,洋洋得意對左右說道:
「吾自此無憂矣!」
丁謐等人皆賀,唯有桓范提醒道:
「司馬懿內忌而外寬,猜忌多權變,還須提防彼詐病。」
丁謐呵呵一笑,面有不屑:
「司馬懿年有七十,兵敗於河北,折辱於天下,屍厥於城頭,發熱於榻上,換成他人,怕早已是身死多時。」
「如今不過是舊疾風痹復發,已經算是命大,安有餘力詐病?」
曹爽聞言,深覺有理,不禁點了點頭。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