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分裂(1/2)
鄴城某個籠罩在暮色中的院子,檐角殘破的銅鈴在寒風中發出喑啞的嗚咽。
崔氏家主踉蹌著踏入院門,早已沒了世家高門的儀態,不但袍角沾滿泥濘,甚至連發冠都有些歪斜。
看到崔氏這個模樣,整座廳堂驟然死寂。
十數道目光不死心地越過他的身子,看向他空蕩蕩的身後,最後終又化成了失望。
案几上那碗特意備下的熱茶騰起的白霧,在穿堂風中碎入虛空。
「又沒見到嗎?」趙郡李家的人指尖掐進紫檀木案,看著老友手中原封退回的錯金請帖——那是用清河崔氏祖傳《禮器碑》拓本裱成的拜匣。
崔氏家主沒有回答,微顫的手把帛書丟落案几上,然後整個人如同被抽盡了氣力,頹然地滑落。
從外面透進來忽明忽暗的夕陽餘暉,映照在拜帖的「輔漢安民」四個泥金小篆上。
一位白髮老者攥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這是第七次了!第七次!」
他猛地將茶盞摔在地上,碎瓷迸濺間,眾人俱是一顫。
老人家年紀大,脾氣更大。
「馮賊欺人太甚!」
數百年來,河北世家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屈辱?
就算是雄才大略如武皇帝,當年想要經營河北以為根基,不也得要他們的配合?
要知道,曹操攻破鄴城之後,可是連連召見了河北多個世家的話事人。
他們的祖輩或父輩,當年也曾在這裡,從容地商議究竟是轉而支持曹氏,還是放棄支持袁氏。
更別說如果曹丕沒有他們的全力支持,能這般輕易稱帝?
百年皇帝,千年世家,沒有河北大族出錢出糧出人,就算是光武皇帝,想要光復漢室,那也是做夢。
馮賊,馮賊算個什麼東西,竟然敢如此侮辱他們?!
哦,原來是山門子弟啊……還是個受過仙人點化的……
那,那,就算你是仙人子弟,也不能這麼侮辱人吧?
「他瘋了嗎?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看到眾人直至現在仍不願意面對現實,一位馮姓老者突然笑了出聲,笑聲悽厲如夜梟鳴叫:
「他要幹什麼?諸君難道當真不知?若真不知,那老夫倒可以為諸位說一說那季漢新政。」
「我上黨馮氏,這些年被迫交出所有隱匿佃戶,良田盡數充作官田,分給那些泥腿子。」
「而剩下的那點下田,每年還要交出一成的收成,這不是要逼死人是什麼?」
「不但如此,大部分族人甚至還被遷往關中建通邑,有的甚至還徙往河南地(即河套)。」
「最狠的是這科舉……寒門賤民都能讀書做官,誰還願意給世家大族賣命?」
直接賣給朝廷不是更好?
他掏出一卷染血的帛書扔在案上,「這是我馮家大房被遷走前設法送出的最後一封家書。」
馮氏在上黨事變時,暗通司馬懿,漢軍反攻上黨時,嫡系不少人跟著退到河北。
如今司馬懿又被逼著退出河北,甚至沒有通知他們。
馮氏餘孽一時竟成了孤魂野鬼一般。
帛書展開時帶起細碎血渣,有人看到「官紳一體納糧」幾字,猛地攥緊腰間玉璜。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無可忍,也必須忍。
馮鬼王可不比袁氏曹氏,他手裡有人有錢有糧,還有兵馬刀槍,並不需要他們的支持。
相反,他們需要馮鬼王的寬恕。
「不如……」渤海高氏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把族中子弟分作三支。一支留在祖宅,一支遷往江東,再派支庶族帶半數田契去投漢軍。」
他說到「田契」二字時,喉嚨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親手割肉的感覺,無比疼痛。
「只怕不夠!馮鬼王可不是曹丕之流?此賊的胃口,甚至比曹操還要大得多。」
當年曹操「新募民開屯田,民不樂,多逃亡」。
一開始還想上強制手段,差點沒搞成。
最後還是聽了勸,改成自願。
大夥為了表示誠意,一齊再湊份子,出些田地和人丁,這才算是做成了。
說白了,曹操屯田,也不過就是想要些錢糧。
後面只要大夥收斂一些,吃相不要太明顯,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甚至過個一二十年,曹丕一上來,屯田這個事,直接就連本帶息都收回來了。
但季漢新政算怎麼一回事?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那隱匿人口還有什麼意義?家裡的田地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反正都是要交一樣的稅。
更別說科舉。
幾代人編書注書藏書,比不過人家書院一個月印出來的書多。
以前寒門窮酸想要借看一本書,沒有足夠誠意,連門房都見不到。
現在……新漢書屋隨便看。
免費!
想要帶出去研讀,交百錢的抵押費,三錢一天的借閱費。
而如果有學堂學院的學子身份,甚至不需要抵押費,只要登記一下身份就行。
這是,這是在幹什麼?
聖人的學問,難道就是這麼肆意糟蹋的嗎?
馮賊,不當人子!
「砰!」渤海高氏突然拔劍砍斷案幾一角,赤紅著眼嘶吼:「若當真如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反……」
「閉嘴!」話未說完,就有人突然暴喝打斷了他的話,驚得滿庭黃葉簌簌而落。
崔氏死死盯著影壁上剝落的金漆麒麟紋——那是當年曹丕被立為太子時,特意派人送過來的彩繪。
「你以為這還是建安年麼?鄴城外是十萬精甲,現在太行山要隘插的是「漢」字纛旗!」
眼看著就要爭吵起來,此時院外街巷一陣悶雷響起,鐵蹄聲震得檐瓦浮塵簌簌飄落。
所有人立刻都閉住了嘴。
待鐵蹄聲遠去,眾人這才敢鬆一口氣。
良久之後,才有人重新幽幽開口說道:
「司馬懿十數萬精兵,依靠太行山為屏,猶然擋不住那馮賊,你想拿什麼去反?」
想起方才光是漢軍鐵蹄聲就讓所有人心驚噤聲,眾人皆是默然,繼而近乎絕望。
才高八斗,才智絕倫,深謀遠慮,心狠手辣,經世濟民,定國安邦,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曹!
這種鬼東西是人世間應該存在的嗎?
偏偏這鬼東西還是自己的敵人。
好好的仙人子弟不當,非要入世攪亂人間,簡直就是不當……
簡直就是讓人無比絕望。
暴怒老者見此,頹然跪地,攥著衣襟嘶聲悲笑:
「此處所聚,皆是河北最有頭臉的人物,往日何等煌煌大氣?沒想到面對馮賊,卻是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怕不是當真是要亡了!」
眾人聞言,心裡才堪堪生起一股悲涼,就聽到有人陰惻惻冷笑:
「亡?那可說不準。河北最有臉面的人,似乎還沒到齊吧?」
什麼意思?
沉默了一下,有人咬牙切齒地罵出一個名字:
「盧氏!」
傳聞漢軍到達涿郡時,作為河北最大世家之一的盧氏,不但是第一個倒戈,甚至還打出了恭迎王師的旗號。
不只是說說,而是實打實地在路邊高舉旗號,上書「恭迎王師」。
姿態之醜陋,令人噁心!
噁心!
更讓人噁心的是,有傳聞盧氏早就與馮某人在暗中達成了協議。
更更有傳聞,漢軍這一次能輕易地攻入幽州,正是有盧氏的裡應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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