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出降(2/2)
「願聞其詳。」
「自先祖為司隸校尉,我諸葛氏便世居琅琊。」
諸葛誕聲音漸沉,「祠堂在此,祖塋在此,田宅、佃戶、鄉誼……皆在於此。」
「今司馬昭欲強遷我族赴遼東,叔父拼死相抗,非為權勢,實為保全祖宗血脈根基啊!」
他說得動情,以袖拭眼。
諸葛瞻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
「叔父苦心,太子深知。故特命末將來此,便是為保全諸葛氏一脈。」
堂中一時寂靜。
諸葛誕過了一會,這才緩緩說道:
「思遠,你既稱我一聲叔父,我便直說了,叔父可以開城,但需三個條件。」
「叔父請講。」
「第一,我麾下三千將士,需保留建制,仍由我統領,駐守琅琊。錢糧可由朝廷撥付,軍務可受太子節制。」
諸葛誕久在淮南,與吳人相持,自然知曉吳國軍制。
所謂保留三千人馬,正是欲仿吳國的部曲制度提出要求。
諸葛瞻正色道:「叔父,大漢部曲,最多只有三百。」
漢魏吳三國,位高權重者,皆有部曲。
只不過吳國尤多。
「且按漢制:凡歸順將士,需打散整編,依才能授職。」
「叔父麾下將士,可自選三百人為親衛,余者擇優錄入漢軍,剩下的解甲歸田,發放安家錢糧。」
「我大漢大司馬,親衛營如今也不過二百人。」
「若是叔父統有三千部曲,將來前往長安,叔父是想居大司馬之上?」
諸葛誕聽到這個,臉上有些許為難之色。
但心裡實則不以為意,他本也沒想著漢國能按吳國規矩行事。
再說了,居於那位深謀遠慮且心狠手辣的馮鬼王之上……
算了。
「那第二,琅琊太守之位,可否讓我暫領之?叔父熟悉琅琊,熟悉民情,必能助太子速定徐州。」
諸葛瞻一笑,點頭:「自然可以。」
諸葛誕一喜。
「只是——」諸葛瞻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沉靜地望向諸葛誕:
「叔父久在偽魏朝中,或許不甚明了先父在大漢究竟是何等分量。」
諸葛誕一怔,只聽得諸葛瞻解釋道:
「琅琊乃我諸葛氏祖地,待天下安定後,朝廷必會格外看重此處。」
「屆時,或遣重臣巡視,或命使者祭掃,皆在情理之中。」
頓了頓,諸葛瞻的語調裡帶著鄭重:
「說句僭越的話,將來若真有天使奉旨至此,祭的是武侯忠魂,看的是琅琊風貌。」
「叔父若自信能將此地治理得不負先父清名,不辱諸葛門楣。」
「令朝廷上下皆道一聲『果是武侯故里』,那侄兒自然無話可說。」
他抬起眼,看向諸葛誕驟然凝住的面容:
「但若稍有差池,令先父身後之名蒙塵,令琅琊父老失望……」
諸葛瞻輕輕搖頭,話雖未說盡,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諸葛誕笑容微僵:「思遠,你這也不允,那也不許,大漢對歸順之人,竟是如此苛刻麼?」
「當然不是,叔父守住諸葛氏族地有功,理當厚待,太子許琅琊侯,食邑千戶,祖產保全。」
諸葛誕神色一動。
又問了一句:「食邑何處?」
「自然是要稟報朝廷,由朝廷定奪。」
諸葛誕試探著問道:「我看琅琊就挺好,而且此地還是琅琊祖地……」
諸葛瞻似笑非笑:
「叔父,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是有人能以琅琊為食邑,那也只能是我大兄(諸葛喬),亦或者……是我。」
諸葛誕臉色驟然陰沉。
他盯著諸葛瞻,良久,忽然笑了。
「思遠啊,」他緩緩站起,「有言道,智者審時度勢,明者知進知退,你……可明白?」
諸葛瞻也站起身,按劍而立:「我當然明白。所以今日來此,正是為給叔父,指一條明路。」
「明路?」
「順天應人,方為智者。今漢室三興,天命已定,叔父何必逆勢而為?」
諸葛誕來回踱步,然後又停下腳步,看看諸葛瞻。
但見諸葛瞻昂然而立,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看到諸葛誕尚在猶豫,決定最後再勸說一句:
「叔父,太子有令:五日之期,從今日午時算起,五日內開城,封琅琊侯,食邑千戶,祖產保全。」
「五日後……」他頓了頓,「那就不是這個條件了。」
「叔父你在最後關頭,據守琅琊,不隨偽逆,誠為目光深遠之舉。」
「難道此時,卻要因為寸厘之利,而與天下大勢相抗?」
諸葛誕盯著他:「我亦可舉城投吳國。」
諸葛瞻笑了,仿佛聽到一個笑話:「叔父你想投,吳人敢收嗎?」
「我大漢大司馬,斥吳國丞相孫峻如斥頑童,吳國長公主,來信認錯。」
「叔父你若棄漢投吳,到時候大司馬一紙書信,就能讓吳人把你乖乖送至漢國,到時候叔父將如何自處?」
諸葛誕臉皮抽搐。
「叔父,我今日前來,話已說盡。」諸葛瞻加重語氣,「五日期限,是太子仁德。」
「若真耽擱了大漢收復青徐,讓吳國趁機北上,到時候,軍法如山……」
他盯著諸葛誕的眼睛,「可千萬莫說侄兒不講同族之誼。」
諸葛誕額角滲出細汗,閉目,久久不語。
最後這才長嘆一聲:「罷了!思遠,你回去稟報太子,諸葛誕……願降!」
三日後,琅琊城門轟然洞開。
諸葛誕率城中官吏、將士出降。
他未著官服,只一身素色深衣,手中捧著太守印綬、兵符令箭,走到劉諶馬前,行拜禮。
劉諶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他,溫言道:
「公休深明大義,保全琅琊生靈,功莫大焉。」
「孤已奏請父皇,封公休為琅琊侯,食邑千戶,長安城外已有宅邸,待公休入住。」
諸葛誕只能深深叩首:「罪臣……謝太子恩典。」
起身時,他看見諸葛瞻站在劉諶身後,目光平靜。
兩人對視一瞬,諸葛誕眼中閃過複雜難言的情緒。
至少,祖宗墳塋保住了。
至少,家族……不會斷了香火。
他再次叩首,額頭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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