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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7章 焦土之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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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四年,延熙十五年,延熙十六年上半年,這兩年半,除去天災之類,算得上是天下最平和的時間。

漢魏吳三國之間,沒有刀兵相向,乃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延熙十六年六月,熱如火爐的彭城,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漢使龐宏(龐統之子)頭戴進賢冠,身著深赤絹袍,手持九節鎏金竹杖,昂首踏入大將軍府。

兩側甲士按刀而立,目光皆落於龐宏身上。

司馬昭端坐主位,面前漆案上擺著一尊博山爐,青煙裊裊,卻掩不住他眼中血絲。

中書監賈充侍立左側,手中麈尾輕搖。

中書令鍾會侍立右側,正垂目撫弄腰間玉佩。

「龐使君遠來辛苦。」司馬昭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鳳雛先生當年智略冠世,惜天不假年。今見使君風儀,頗有遺風。」

龐宏持節微躬:「大將軍謬讚。先父若在,見今日漢室重光,逆魏勢蹙,必撫掌而笑。」

此話一出,司馬昭和賈充臉色皆是大變。

雙方客套完畢,龐宏展開國書,朗聲誦讀:——

昔大將軍遣使入長安,指天為誓:漢罷兵二載,魏當獻青徐以謝。

今期至矣,青徐之民望王師如旱苗待霖。望大將軍履諾,使二州吏民得歸漢化,免動干戈。

若執迷不悟,則天兵南指,恐非彭城所能御也。

期約既至,猶疑何待?莫非大將軍欲效公孫淵故事,恃遼東之遠而負中夏乎?——

堂內空氣一凝。

司馬昭苦笑,笑容里摻著無奈:

「使君言重,昭豈敢忘諾?然倉廩府庫之移交,民籍田契之整理,非旦夕可成。」

「請寬限六月,至歲末寒冬前,必使吏民北歸,城池完璧。」

「六月?」龐宏挑眉,節杖輕頓地面,「兩年之期已至,大將軍尚言『六月』?」

「我主有言:『民望王師,如嬰望乳,遲一日則飢一日。』六月之期,恐寒天下歸心。」

賈充適時插話:

「使君明鑑。昔光武定河北,亦先安民後收地。」

「今若倉促交割,恐生流民之亂,反傷漢德。六月之期,實為穩妥。」

鍾會亦忽然抬首:「龐使君,會有一言。」

「青徐二州,郡國十有二,縣邑近百,戶簿數萬卷,官倉數十座,武庫十餘處。」

「縱使日夜不休,清點造冊亦需三月,況乎遷徙安置?六月之期,已近苛求。」

龐宏轉看向二人,目光如劍:「兩位所言,宏不敢苟同。」

「若魏國真有心交割,何不早做準備?兩年之約,非今日始知。」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昔先父佐昭烈皇帝取益州時,曾言:今因此會,便可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

「奈何當時遲疑,致後來鏖戰三年,士卒凋零。」

「今大將軍既已許諾兩年,何故又生『六月』之議?莫非欲重蹈劉璋覆轍,遲則生變?」

鍾會輕笑:「使君以兵事喻政事,恐非其倫。」

「取州奪郡,貴在神速;交割民政,重在穩妥。若為求速而致生亂,豈非本末倒置?」

司馬昭適時浮起懇切之色:

「使君,昭若有異心,天厭之!實是青徐事務繁雜,六月已是最疾之速。」

「若強令一月兩月交割,恐郡縣崩亂,流民塞道,此非漢國所欲見吧?」

龐宏沉默,手指輕撫節杖竹節。

良久,他緩緩道:「六月太長,長安等不得,最多只給你三月時間。」

「至九月秋收畢,必須交割完畢,此乃底線。」

司馬昭暗松半口氣,臉上堆起為難:

「三月……罷!既為使君所迫,昭便竭盡所能,三月內必成!」

司馬昭暗松半口氣,臉上堆起為難之色,沉吟片刻後,忽然整衣起身,朝北長安方向鄭重一揖。

他轉身面對龐宏時,臉上已換上一種悲天憫人的神色:

「龐使君既執意三月之期,昭……不敢再辭。」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昭尚有一言,望使君轉奏漢天子。」

「青徐二州之民,沐浴魏化多年,雖聞王師仁德,然驟改法度,難免惶惑。」

「昭雖愚鈍,亦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理。」

龐宏緩緩道:「大將軍此言何意?」

司馬昭長嘆一聲:「昭意,交割之事,當以『民願』為先。」

「漢室既以仁義立國,必不忍以刀兵相逼,使百姓流離。」

他向前一步,拱手朗聲道:

「故昭在此立誓:交割期內,凡青徐之民,願北歸漢土者,昭當遣軍護送出境,贈三月口糧,使其安然歸化王治。」

「願南遷吳境者,昭亦不設關阻,許其攜家產南渡,以示漢家『不阻民擇』之仁德。」

他抬頭直視龐宏:「如此,則百姓各得其所,漢國得地而不失民心,吳國得民而感漢德。」

「此乃三全之策,亦足彰……大漢仁義之澤被四海,使君以為如何?」

「至於府庫錢糧……」他頓了頓,「皆為民脂民膏,昭當盡數發還百姓,以彰漢德。如此,使君可滿意?」

這番話冠冕堂皇,偏偏漢以仁義稱於天下,逼龐宏不得不接。

龐宏凝視司馬昭片刻,忽然也笑了:

「大將軍……真是用心良苦,莫非是欲以『仁義』為名,行『遷民』之實?」

司馬昭面露委屈之色:「使君何出此言?昭正是體恤漢國『仁義』之名,方有此議。」

「若漢國不欲彰顯仁德,執意強遷硬奪……那昭亦無話可說,唯遵命而已。」

龐宏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道:「大將軍既如此『深明大義』,外臣便如實回奏。」

「唯望九月之期至時,所見青徐之地,乃是『完璧歸漢,民心歸附』。」

他特意在「民心歸附」四字上加重,持節一禮,轉身離去。

——

龐宏車駕剛出府門,一名校尉疾步入內急報:

「大將軍!彭城市井忽有流言傳播,說兩年前密約『漢罷兵二載,魏當獻青徐』之事。」

「如今傳得婦孺皆知!更有甚者,說大將軍本無誠意,拖延時日,實為備戰抗漢!」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得司馬昭腦門嗡嗡作響。

賈充臉色煞白。

鍾會卻眯起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司馬昭無力地跌坐,喃喃道,「那馮永,絕不會就只派出這麼一個人過來……」

「好一招市井為刃……」鍾會緩緩道,「龐宏入城不過半日,流言已遍傳街巷。」

「此非臨時布置,必是漢國細作潛伏日久,待今日發難。」

司馬昭猛地起身,想要一腳踹翻漆案,最後卻又收住腳。

想要怒罵,又只敢壓低嗓門,咬牙說道:

「馮永……既要某的地,我應了便是,你這般做,還要某身敗名裂不成!」

賈充急道:「大將軍,此時追查……」

「遲了!」鍾會打斷,冷靜地說道,「流言既出,如潑水難收。」

「當務之急是反制,他漢國要『信義』之名,大將軍便給他『信義』之實。」

司馬昭轉頭:「士季何意?」

鍾會躬身:「大將軍方才已許『三月之期』,此約眾目睽睽,不可更改。」

「然『如何交割』,卻大有文章。」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划過青徐各郡:

「漢國要的是『完璧歸漢』,城池、倉廩、民戶,一樣不少。」

「那我等便依約而行,只是這『璧』……空璧亦是完璧。」

司馬昭眼中凶光一閃:「說下去。」

「明面上,各郡縣照常造冊、清點,遣吏員每日向漢使呈報進度,以示誠意。」

「暗地裡,執行『焦土之策』:焚糧倉、遷大姓。」

鍾會頓了頓,「只是此事需專人主持,既要熟知青徐民情,又不可心軟,且需官職足夠,能鎮住各郡太守。」

司馬昭看向賈充。

賈充連忙低頭:「臣……臣願效力,然中書監事務繁雜……」

「公閭確不宜離彭城。」

司馬昭冷笑,目光落在鍾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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