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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7章 焦土之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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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冷笑,目光落在鍾會身上:

「士季,你以中書令之尊,持節督青徐交割事宜。」

「某許你臨機專斷之權——凡阻遷者,殺;凡藏糧者,誅;凡通漢者,族!」

鍾會眼中閃過興奮之色,伏地拜道:「臣,領命!」

——

十日後,大將軍府正堂。

四十餘家青徐大族的族長、嫡子跪坐兩側,人人面色慘白。

堂外甲士環立,矛戟如林。

司馬昭未著朝服,只穿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玉具劍,坐於主位。

他面前漆案上,擺著一卷竹簡、一柄短刀、一碗酒。

「諸君皆青徐棟樑。」司馬昭開口,聲音平靜,「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事:隨某遷往遼東。」

堂中一片死寂。

東海王氏的老族長顫巍巍起身:

「大將軍……青徐乃我等祖塋所在,田宅基業皆在於此。遷往遼東,寒苦之地,恐、恐難存活啊……」

「難存活?」司馬昭笑了,「留在青徐,漢軍一到,爾等便是『附逆餘孽』,輕則抄沒家產,重則族誅。」

「諸君莫非忘了,河東慘禍,上黨遷族,河北世家哀嚎,至今猶在!」

此話一出,在場的絕大部分人,臉色都變了。

跟著去遼東,難。

留在青徐……也未必好過……

漢國新政,對那些泥腿子是好事,但對世家大族,卻是要剝皮抽筋啊!

司馬昭看著眾人臉色,緩了語氣:

「跟某走,遼東雖寒,某許爾等圈地建堡,自治其民。孰生孰死,諸君自擇。」

下邳陳氏的嫡子年輕氣盛,忍不住高聲道:

「大將軍!兩年前密約之事,市井傳遍!既已許地於漢,何故又強遷我等?此非……此非失信於天下乎!」

對於世家大族來說,如果真要遷往遼東,也不是不行。

但聽大將軍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必須要走,不留一人。

這就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啪!」

司馬昭手中酒碗擲地,碎片四濺。

他緩緩起身,按劍走下主階,來到陳氏面前。

陳氏嫡子臉色發青,卻昂首不退。

「失信?陳公子,某問你:若你家中糧盡,門外有盜持刀索糧,你是將糧盡數予之,待餓死。」

「還是留足口糧,余者擲出,先保性命?」

陳氏語塞。

「漢國便是那持刀之盜!」司馬昭環視眾人,聲調陡然拔高,「某許他青徐,是擲出『餘糧』!」

「然爾等,青徐之民、之財、之才,就是某的『口糧』!某豈能將性命根本,拱手送人?!」

他猛地抽劍,寒光一閃,斬落案角。

木屑紛飛中,他厲喝:

「某今日把話說明:願隨某遷者,三日內整理族產,攜口糧、細軟、典籍、匠人。」

「由大軍護送上船,走海路赴遼東,某保爾等富貴不失!」

「不願者——」他劍尖指向堂外,「大魏軍中將士,某許他們『就食十日』。」

「爾等族田、穀倉、畜群,皆在其『食單』之上。」

「十日後,若還有人不走……便留在青徐,與焦土為伴罷!」

「大將軍!」王氏族長老淚縱橫,伏地叩首,「此非……此非董卓遷都之故事乎?」

「昔董卓焚洛陽,遷百姓,終致天下共討,身死族滅!大將軍三思啊!」

「董卓?」司馬昭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癲狂的譏諷:

「董卓之敗,非因遷都,而是遷得不夠遠!若他當年直遷涼州,據險而守,何至於死?」

「今某有遼東,外聯鮮卑、三韓,內有水師之利。」

「漢國欲來,需越千里瀚海;吳國欲攻,需破重重關塞。此乃天賜基業!」

他收劍回鞘,語氣忽然轉柔:

「諸君,某知此舉酷烈。然亂世之中,仁義本是表面文章,狠辣才是存身之本。」

「某今日做這『惡人』,正是為了他日,爾等子孫能在遼東延續族脈,不必做漢國治下的『二等之民』。」

「且以那馮永之狠辣,爾等就算想做二等之民,恐怕也未必能如願!」

他走回主位,拿起那捲竹簡展開:

「願隨某者,在此聯名誓書上簽字用印。」

「某以司馬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凡簽字者,至遼東後,田畝按族丁數倍給,許私蓄部曲,三代不納賦稅!」

威逼,利誘,恐嚇,說理……層層手段壓下,堂中眾人如沸鼎中的游魚,掙扎漸弱。

陳氏第一個屈服,以額觸地:「陳氏……願隨大將軍。」

王氏族長長嘆一聲,老淚滴在青磚上:「王氏……願遷。」

一家,兩家,十家……竹簡上漸漸按滿指印與私印。

唯有一人未動,琅琊劉氏的劉寔,以孝廉聞名,端坐如松。

曹爽專權,郡察孝廉,州舉秀才,都曾征僻劉寔,皆不行。

司馬懿譙縣政變後,為收青徐士吏之心,大力提拔青徐有名望之人。

劉寔就在其中,依舊沒有前往。

甚至私下裡低聲對他人說道:「魏國氣數已盡,豈能效力將死之國?」

司馬昭看向他:「劉君何意?」

劉寔平靜道:「寔祖塋在琅琊,父母年邁,不堪舟車勞頓。願留居故土,生死由命。」

「好。」司馬昭點頭,「某敬劉君氣節。來人——」

兩名甲士上前。

「送劉君全家出城,歸返琅琊。」司馬昭淡淡道,「既願留,便好好看看,何為『焦土』。」

劉寔面色慘白,被甲士架出。

堂中再無一人敢異議。

是夜,彭城糧倉燃起大火,烈焰沖天,將半邊夜空舔成了橘紅色。

哭喊聲、馬蹄聲、呵斥聲混作一團。

又有亂兵縱馬沖入城郊村落,搶糧奪畜,煙火四起。

大將軍府高樓,司馬昭憑欄遠眺,無悲無喜。

賈充立於身後,低聲道:

「各郡回報:琅琊、東海大姓已開始整理行裝,但多有藏匿錢糧、私遣子弟南逃者。」

「殺。」司馬昭頭也不回,語氣里沒有任何波動,「凡藏匿超過三成者,族中嫡子斬首示眾。」

「南逃者,將其家產盡數分與隨遷之民,以儆效尤。」

「諾。」賈充遲疑片刻,「大將軍……如此酷烈,恐青徐百年元氣,毀於一旦。」

司馬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問道:「公閭,你可知某最佩服馮永哪一點?」

「充不知。」

「是他夠狠。」司馬昭望向西北方,仿佛能看見長安城樓:

「他散播密約,逼某於天下人前自扇耳光時,可曾想過『仁義』?」

「亂世爭鼎,本就是剝皮抽筋的生意。他既要青徐這塊『皮』,那我就給他!」

「但這血和肉,我要全部帶走,帶不走,也要燒掉!」

他轉身,火光在眼中跳躍:

「三個月後,漢國得到的,將是二十餘座空城,焚盡的糧倉,以及百萬流離失所的饑民。」

「而某帶走的,是青徐的錢糧,大姓大族,能工巧匠。遼東得此,何愁寒苦?」

賈充躬身:「大將軍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司馬昭嗤笑,「那說的是馮永……」

「若我當真有他那般謀算,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如今的我,不過是絕路上的瘋跑罷了。」

「但馮永別忘了——瘋狗咬人,最是入骨三分。」

遠處又一處糧倉起火,火光照亮他半邊臉龐。

焦土之諾,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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