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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9章 縱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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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廟堂之重,在於掌控;社稷之安,貴在防微。豈可為清議浮言而自縛手腳,致生肘腋之禍?」

「軟禁曹氏,雖似酷烈,實乃杜漸防萌之上策。當此危局,唯請大將軍早早決斷!」

室內陷入死寂,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司馬昭呆坐在位置上,目光盯住面前案几上那跳躍不定的燭火,卻又沒有任何焦點。

他右手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腰間玉佩,手指頭在陰影里微微顫抖。

良久之後,摩挲玉佩的動作終於逐漸慢了下來,最終停止,五指收攏,緊緊攥住。

只見司馬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然後又緩緩地地將那口濁氣吐了出來。

視線重新凝聚,看向鍾會:

「善!就依士季之言!」

鍾會離去後,司馬昭屏退左右,獨自立於廊下。

夜色沉凝如墨,唯天邊數點寒星掙扎著透出微光。

夜風帶著料峭春寒,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萬千思緒。

雖然已經做了決定,但此時的他,並非豁然開朗,反而感覺有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壓在心頭。

站在權力的懸崖邊,退一步是身死族滅的萬丈深淵,進一步,則有可能背負千古罵名。

「來人,」司馬昭聲音低沉,喚來陰影中心腹侍衛,「密請盧子家先生來見,務必隱秘!」

盧毓,字子家,乃司馬懿麾下最為信賴的舊臣之一。

去年因年高德劭,榮休致仕,朝廷特加光祿大夫之銜,以示尊崇。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盧毓便悄然而至,雖年齒已高,步履依舊沉穩,目光在夜色中清明依舊。

但見這位老臣並無多餘寒暄,只是拱手道,「大將軍深夜相召,可是有要務?」

司馬昭引他至密室,聲音壓得極低:「子家先生,我有一事,關乎我司馬氏生死存亡,非先生不能勝任。」

「大將軍請直言。」

「請先生秘密前往長安,再見馮永。」

當年河北一戰,司馬懿與馮永相峙於井陘,盧毓曾出使過漢營,與馮永認識。

司馬昭當即把諸葛恪遣密使前來欲暗中結盟之事告知盧毓,然後說道:

「我希望先生將此事,一字不漏,告知於馮明文。」

盧毓聞言,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大將軍!此事……此事關乎大魏生死存亡之機密,豈能主動泄於馮永?這無異於自斷臂膀,引狼入室啊!老臣愚鈍,實難理解!」

若非這個話是司馬昭說出來的,盧毓說不得就要破口大罵奸人,懷疑此人是要暗中通漢。

然而現在說出這個話的人,卻是司馬昭……

莫不成,司馬昭已經決定要投漢了?

看到盧毓激烈的反應,司馬昭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苦笑:

「子家先生,我知道,此事聽起來,太過荒唐,你一時難以理解也是正常。」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沉重,輕聲道:

「但如果我說,這一切,皆是先父太傅……臨終前的遺策,你信嗎?」

「太傅遺策?」

盧毓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司馬昭。

「不錯!」司馬昭迎著盧毓的目光,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

看著盧毓眼中難以置信的目光仍未消退,司馬昭不得不舉手指天:

「昭可在此對天立誓,若有半字虛言,叫我司馬昭死無葬身之地!」

看到司馬昭發下如此重誓,盧毓這才不得不接受:「當真是太傅遺策?」

司馬昭繼續苦笑:

「先父深知我資質魯鈍,難堪大任,更知魏室傾頹,強鄰環伺,故而在生前,便已為我籌畫好這步險棋。」

「此謀宏大深遠,然需至少兩年光陰,不容外界一絲干擾。」

司馬昭沒有說司馬懿具體謀劃了什麼,盧毓也沒有問。

因為「太傅遺策」這四個字,對於寧願放棄馮永的招攬,也要去給司馬懿報信的盧毓而言,有著極高的份量。(第1431章)

見盧毓神已經信了大半,司馬昭趁熱打鐵,將條件和盤托出:

「先生此去,便告訴馮永:只要他應允兩年內不犯我大魏,待他日後伐吳之時,我必盡起青徐之兵,直搗淮南,助他滅吳。」

「待吳滅,我願獻青徐二州,甚至……」

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語仿佛有千鈞之重,需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吐出:

「奏請陛下,暫去帝號,向漢稱臣。」

「去帝號?稱臣?」這條件再次讓盧毓駭然,這石破天驚的條件……太傅究竟在謀劃什麼?

聽到盧毓的驚呼,司馬昭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在這一瞬間,臉上蒙上了一層巨大的痛苦與屈辱。

他不再看盧毓,而是微微別過頭去,眼眶竟微微泛紅。

他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沙啞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昭又何嘗欲屈膝於賊,然天下大勢如此,不得不為耳。此乃效勾踐臥薪嘗膽,亦是破釜沉舟。」

「非如此,不足以取信馮永,非如此,不能為先父遺策贏得這至關重要的兩年。」

言至此處,司馬昭悲從中來,淚如泉湧,沿頰而下。

隨即,他趨前一步,雙手微顫,緊緊握住盧毓枯瘦之手。

握力極重,似欲將滿腹希冀與千鈞重擔,盡付於此一握。

淚痕雖拭,然目眶猶赤,語帶哽咽,懇切非常,其聲若子侄哀懇尊長:

「先生!子家先生!昔年先生不避鋒鏑,為先父蹈涉漢營。今日昭泣血以告,為司馬氏存續,懇請先生再行一次!」

言辭因心潮激盪而稍顯零亂,反更見其情之真。

但見他目視盧毓雙眸,悲聲愈切:

「此事關乎社稷存亡,千鈞繫於一髮,昭所能託付心腹者,四海之內,唯先生一人耳!」

「切記!切記!此謀萬萬不可泄於六耳!」

盧毓感受著司馬昭手握之力,聽語中之悲愴,觀強忍屈辱,淚跡未乾之容,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長嘆一聲,不再躊躇,輕輕掙脫其手,退後一步,整肅衣冠,繼而朝向司馬昭,深深揖拜及地,皓首久久不起:

「大將軍,既為太傅遺策……老臣……萬死何辭!?必竭此殘年,雖九死而無悔,以畢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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