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0章 辱魏使,罵吳使(1/2)
時維仲夏,長安城內槐柳成蔭,暖風拂過太液池,帶來陣陣荷香。
相較於淮北的戰火初歇,關中大地正是一片生機勃勃的豐收景象,仿佛天下的紛爭與這座帝王之都的繁華毫不相干。
大司馬府邸內,馮大司馬正於水榭中批閱公文,侍從引著一路風塵僕僕,面帶倦容的盧毓入內。
馮大司馬見到故人,放下筆墨,臉上露出些許感慨的笑意,起身相迎:
「盧公!一別數年,不想竟在長安重逢。公一路辛苦,觀公風骨,猶勝當年井陘關下啊。」
盧毓恭敬行禮,言辭謹慎且姿態放得極低:
「外臣盧毓,奉我大魏大將軍之命,特來拜見大漢大司馬。勞大司馬掛念,毓實愧不敢當。」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狹長錦盒,雙手高舉過頂,神情無比鄭重:
「此乃我大將軍親筆所書密信,囑託毓務必親手呈於大司馬駕前。」
「毓此番冒昧前來,一是為呈送此信,二是有要事需當面稟報。」
馮大司馬聞言,目光落在那個火漆密封的錦盒上,伸手接過,卻是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放到案几上。
抬眼看向保持躬身姿態的盧毓,語氣平和:
「司馬子上也算是與我相識,他的親筆信,我稍後自會細覽。」(第1109章第一場雪前後)
他略作停頓,目光深邃,「盧公,你遠道而來,想必腹中有更為緊要的言辭。不如,先由公陳述來意,永洗耳恭聽。」
此言入耳,盧毓心中不免泛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不說大將軍與對面之人相見時的天下大勢。
就說兩年前,漢雖兵鋒銳利,但魏亦仍有河北之地,漢魏呈東西對峙之勢。
誰料到時不過一年,強如太傅者,亦敗於此人之手,河北之地盡失。
此人如今,已經是一言可決天下動向。
這世事變遷,白雲蒼狗,著實令人唏噓。
只是盧毓的這縷感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瀾,便迅速沉底,消失無蹤。
他幾乎在剎那間,就收拾好情緒,恢復了作為使臣的恭謹與肅穆。
再次微微躬身,聲音沉穩而清晰:
「既蒙大司馬不棄,毓便直言。我主大將軍有言:如今天下之勢,漢強而魏吳皆弱,鷸蚌相爭,恐終為漁人所得。」
「吳丞相諸葛恪,性狡而寡信,今遣密使至彭城,欲蠱惑我主,行聯魏抗漢之詭計。」
他略作停頓,觀察了一下馮大司馬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便繼續道:
「我主大將軍,深明大義,不為所動。然,為免天下蒼生再遭兵燹,願與大漢暫息干戈。」
「特此提議:若大司馬允諾,兩年之內,漢軍不犯我境……」
當下,他便將諸葛恪如何派密使鍾離牧至彭城,欲與魏國暗中結盟,共抗漢國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馮大司馬靜靜聽著,臉上始終掛著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待盧毓說完,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伸出手,把案上的文書撥開,露出最下邊的一份國書。
拿起來,輕輕遞到到盧毓面前,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情:
「先生看看這個,倒是巧了。三天前,吳國諸葛恪的國書也剛到。」
盧毓接過來定睛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那正是諸葛恪派人送至長安的親筆國書。
信中言辭懇切,對譙縣「誤會」表示遺憾,對漢國「順天應人」幫助曹志大加讚揚。
並謙卑地請求繼續通商援助,字裡行間滿是維護「吳漢盟好」的「誠意」。
持信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只是盧毓作為跟隨司馬懿經歷了無數風雨,此時非但沒有顯露出尷尬,反而從容地將絹帛輕輕放回案上。
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馮大司馬,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善意的提醒:
「大司馬明鑑。東吳孫氏,自其奠基以來,先盟約於貴國而背襲荊州,後稱臣於我朝而復叛合肥。」
「其反覆之性,猶如天性,絕非諸葛恪一人一時之舉。」
「今觀此書,更證其外交辭令之輕飄,不可輕信。大司馬總理朝政,洞察萬里,於此等慣於背盟之輩,想必早有萬全之策。」
馮大司馬聞言,笑吟吟地看著盧毓:
「盧公此言,對東吳的評價,真可謂是……一針見血啊。」
言畢,他臉上的笑意未消,轉身負手,面向波光粼粼的水池,留給盧毓一個背影,聲音變得幽遠而冷冽:
「昔日,我大漢之所以與江東孫氏虛與委蛇,結為盟好,除了當時偽魏勢大,地廣兵雄之外,實則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緣故。」
「以盧公之睿見,當知曉是什麼原因。」
盧毓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卻依舊沉默,只是垂下了目光。
馮大司馬微微側首,目光餘光掃向身後的盧毓,語氣陡然變得尖利:
「那就是曹丕篡漢!」
「曹丕逆賊,身受漢室厚恩,然其狼子野心,迫脅忠良,逼宮禪讓,行篡逆之舉,竊據神器,致使四百年漢室江山,一朝傾覆。」
「其罪孽之深,縱然傾大河之水亦難洗刷,故就算大漢與吳人有荊州之恨,夷陵之仇,亦不得不暫且聯手,此乃漢賊不兩立之大義所在。」
馮大司馬驀然轉身,臉上已儘是毫不掩飾的譏誚之色:
「盧公,你且看如今這局面,難道不覺得荒謬絕倫麼?」
「對我大漢而言,吳人反覆無常,固然是跳樑小丑,令人鄙夷。」
「而偽魏,盧公所侍之朝,其立國之基,便是篡逆,較之吳人,更令人切齒深恨!」
「一個背信棄義之小丑,一個竊國篡位之逆賊,一前一後,屈膝求於大漢,在我看來,皆是敗犬之哀鳴也。」
聽到馮大司馬當著自己的面,咒罵大魏,乃至斥之為偽朝,甚至辱成敗犬,盧毓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的臉色猛地漲紅,那是血氣上涌的憤怒與屈辱,隨即又轉為蒼白。
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辯駁,辯解幾句,但話語堵在喉嚨口,卻發現自己根本什麼也說不出來。
換成以前,他還可以說天數有變,神器更易,歸於有德,自然之理……
但現在,大魏從據天下十之八九,變成了僅有青徐二州。
煌煌大勢,在漢而不在魏。
否認篡漢?那是自欺欺人。
為曹丕開脫?那更是徒增笑柄。
連曹氏自己都分裂了。
曹志公然辱罵曹丕,甚至要把曹丕移出祖譜。
身為臣子,盧毓他拿什麼去辯解?
什麼?
你說現在司馬昭僅僅代表司馬氏,不是曹魏?
那是能公開說出來的事嗎?
最終,盧毓所有的情緒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垂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
「大司馬……雄辯滔滔,毓……無言以對。」
跟一個全面占據優勢且擁有「巧言令色」特技的鬼王辯論,非智者所為。
所以他只能是轉換話題:
「然,往日之事不可追,來日之局猶可為。毓此番奉使,所陳之事,關乎百姓生靈之安危,關乎天下未來之格局。」
「還望大司馬能暫擱舊義,慎思新局。」
頓了頓,看到馮大司馬依舊背著手站在里,一動不動,他繼續說道:
「依吾主所見,大司馬用兵,向來講究張弛有度。河北大戰方息不過年余,按慣例,漢軍確需三四年休整。」
「吾主所求兩年之期,於大司馬而言,不過是順應本意,無需額外付出,屆時卻能得我主傾力相助,共擊東吳。」
「且兩年後,大司馬可不費一兵一卒,便將青徐二州收入囊中,如此一本萬利之事,何樂而不為?」
聽到這個話,馮大司馬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他轉身回到位置上坐下,輕抿了一口茶,這才輕笑道:
「若我兩年內不動兵,那自然也不會攻打吳國,那這兩年我何須司馬昭相助?」
「兩年後我得了青徐二州,偽魏不存,司馬昭又以何助我滅吳?」
「說來說去,司馬昭不過想是拿兩年後獻出青徐之地的許諾,換取大漢兩年內不對他動兵的承諾。」
「至於那些什麼所謂相助,根本就不存在。」
盧毓一聽,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巧言令色之徒果然難纏至極,在他面前玩弄話術,簡直是自取其辱。
口舌之利,在他這裡根本討不了一點便宜。
當下只得硬著頭皮,不再嘗試講那些虛話,實話實說道:
「大司馬明鑑,話雖如此,然世事如棋,乾坤莫測,誰能斷言,吳國在這兩年內就不會再生出什麼變故?」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諸葛恪親筆所寫的那份國書上:
「即便眼下,吳人包藏禍心已昭然若揭。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效仿舊事,再行一次背刺之舉?」
馮大司馬聞言,卻只是緩緩搖頭,臉上浮現出絕對的自信,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他們不敢。而且,大漢也絕不會再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盧毓頓時語塞。
這……
如此肯定的斷言,竟是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
馮大司馬輕輕吹開茶盞上的浮沫,卻並未飲用,而是將茶杯緩緩放下,目光平靜地看向盧毓,說道:
「但是,我可以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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