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 鍾離牧說司馬昭(2/2)
「這位又是?」
「某,中書令鍾會,奉詔隨大將軍議事。」
「原來是鍾令君。」鍾離牧迎向鍾會的目光,「鍾令君當真是快人快語。」
「然鍾令君豈不知,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今日之『虎』,非在江東,而在漢國!」
「漢國西據雍涼鐵騎之銳,東擁河北精兵之眾,南占巴蜀天府之富!三地相連,山河表里,其勢已成獨強,其鋒正處極盛!」
「更兼有馮永這等梟雄之才執掌樞機,其政務之精,可比蕭曹;其謀略之深,尤勝良平。觀其行事,已顯併吞宇內,一統天下之志。」
「若吳魏再沉溺於舊怨,不及早聯手加以遏制,只怕不出數年,兩國宗廟傾覆,社稷成墟之禍,就在眼前!」
「譙縣之事,便是明證,此獠用計,何其毒辣?若任其蓄勢既久,其發必速。下一步,鋒鏑所指,不是彭城,便是建業!」
「屆時,試問天下,尚有能獨擋其兵鋒者乎?若不能,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聽到鍾離牧一再提起那個禁忌般的名字,司馬昭目光微凝,開口問道:「依汝之見,當若何?」
鍾離牧心頭一喜,連忙伸出三根手指,「我主提議有三。」
「一,劃界休兵。以淮水為界,淮北之地,包括譙郡,吳不再爭;魏亦止步青徐。各守疆土,互不侵犯,先解眼下燃眉之急。」
「二,互通聲息。建立密道,共享漢國軍政動向。無論漢軍矛頭指向誰,另一方皆需及時預警,使其無法奇襲。」
「三,暗中呼應。若漢國舉大軍攻魏,我大吳絕不會如盟約所載,出兵相助漢國,會設法拖延時間,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反之,若漢國不顧盟約,悍然攻吳……屆時,望大將軍亦能謹守邊界,暫息干戈,使我大吳能全力應對西線之敵。」
鍾離牧言罷,鍾會輕笑一聲,撫掌而譏:
「高論!然則,貴國前奪淮南,今失譙縣,轉圜之速,變臉之快,令人嘆服。」
「欲與我大魏息兵共御強漢,又不敢與漢國撕毀盟約,仍欲持此以自重,豈非欲持兩端以邀利乎?」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嘲諷意味愈濃:
「恐非誠意聯盟,實乃故技重施,欲再行驅虎吞狼之策,使魏漢相爭,吳再坐享其成耳!此等謀算,其誠安在?」
鍾離牧神色不改,反而喟然長嘆,看向司馬昭,語氣沉痛:「鍾令君此言,實不知我主忍辱負重之深也!」
「夫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今日之勢,魏吳皆如累卵之危,漢國已有泰山壓頂之勢。」
「若拘泥於『公然背盟』之虛名,則漢軍明日即可傾國而來,檄文直指我江東為『反覆小人』。」
「屆時,大將軍是助我,還是趁勢復淮南之仇?恐終將唇亡齒寒!」
「故,我主所謀『外示聯漢,內圖自固,默許暗通,靜觀其變』,非為取巧,實是以吳國為首沖,承漢之巨壓,為魏爭取斡旋之機。」
「此乃斷臂求生之策,其誠其險,天地可鑑!」
他最後對司馬昭肅然一禮,言辭懇切:
「大將軍明鑑萬里,當知社稷存亡之際,非逞意氣之時。若能暫擱舊怨,遙相呼應,則漢有所忌,勢難全力。」
「如此,兩弱對一強,猶可周旋;若兩弱相噬,則必為強虜所並,此中利害,唯請大將軍深察!」
鍾會還欲再言,一直沉默的司馬昭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
目光落在鍾離牧身上,仿佛要將其看穿,良久,才緩緩開口:
「諸葛元遜,奸猾之徒。彼遣你來,包藏禍心,莫非以為我看不透?」
此言一出,密室氣氛驟然一緊。
但司馬昭話鋒隨即一轉:
「然,汝方才『漢勢獨強,魏吳皆危』之論,確是洞見時弊,一語中的。」
司馬昭直勾勾地盯著鍾離牧:「吳欲與魏聯手,共御強漢?也不是不可以。」
「但淮南數郡數月前淪於諸葛恪之手,此恨此恥,我豈能輕易忘懷?要說讓諸葛恪盡數歸還,他定然不肯。」
司馬昭開始提出他的條件,「聯盟非是空口白話。若汝主果有誠意,便須拿出實利,以補我失地之損,以安我將士之心。」
「汝主有三提議,吾亦有三要求,若應允,前事可暫置不論,共御強漢之事,亦有磋商之餘地。」
鍾離牧連忙道:「大將軍請講。」
司馬昭豎起三根手指頭:
「其一,淮南之失,我軍倉促北撤,糧草器械損耗甚巨。吳國需歲供糧秣二十萬斛,持續三年,以充軍資,此乃彌補損失之基。」
「其二,吳地舟師之利,冠絕江表。魏國需加強河防,以御漢軍,吳國當遣熟諳造船工匠百人,並贈樓船、艨艟之營造圖譜,助我打造戰船,鞏固河防。」
「其三,亦是至關緊要之事。」司馬昭目光銳利,「青徐之地,瀕臨大河,直面漢軍兵鋒。吳國既欲聯盟,便不能只享其利,不擔其責。」
「為示誠意,也為將來協同作戰便利,吳國需調撥現成之大型戰船三十艘,並配屬熟練水手,暫駐於我青州海口。」
「當然,為免過早驚動漢國,授馮永以口實,這些船隻只需水手,無需配備吳國將士。船上戍守之事,我大魏自會派兵接管。」
「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亦能免去汝主『客軍難制』之憂慮,可謂兩全。」
司馬昭說完,身體後靠,語氣恢復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三事,若諸葛恪能應允,則可見其誠意。屆時,魏吳之間,方可談『休兵』與『共御』之事。否則,一切免談。」
鍾離牧聽完司馬昭的三條要求,沉吟片刻,露出一絲為難之色,拱手道:
「大將軍深謀遠慮,所提之後兩條,確為鞏固聯盟、共御強漢之良策,牧以為,大可商議。」
作為土生土長的江東人士,他自然知道,水師之利在於體系與經驗。
即便給出些普通戰船圖紙,魏國沒有經年的積累和諳熟水性的將士,亦難成氣候。
至於第三條,他更是暗自冷笑,三十艘戰船雖價值不菲,但於吳國水師而言卻也不過爾爾。
且司馬昭言明由魏軍接管戍守,正好省了吳國派駐將士的麻煩和風險。
如此看來,司馬昭也不過是眼界淺薄之輩,只盯著那些看得見的船隻,卻不知熟知水戰的將士,才是水戰之根本。
然而第一條要求,卻是讓他的為難顯得真實無比:
「大將軍,這第一條,歲供糧秣二十萬斛,持續三年,請恕牧直言,此事實在是強人所難,恐難從命。」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向司馬昭,開始詳細解釋這看似最簡單,卻對吳國而言最要命的條件:
「大將軍明鑑!我大吳雖據有江東、荊揚,看似魚米之鄉,然去歲丹陽大澇,淮南新得之地民生未復,更是百廢待興,本國糧儲已捉襟見肘。」
說到這裡,鍾離牧的語氣甚至帶上一絲無奈的尷尬:
「眼下我吳國軍民用度,尚需定期向季漢購買糧草,方能維持。此事雖不光彩,卻是實情,馮永亦藉此卡我咽喉。」
「在此情形下,莫說每年額外籌措二十萬斛糧草供給大魏,便是自身,亦恐有斷炊之危。」
「若強行應允,屆時無法足額交付,反失信於大將軍,破壞聯盟大局,豈非得不償失?」
「故此,這糧草之議,萬望大將軍體恤我吳國時艱,另尋他法以體現誠意。」
鍾離牧此話一出,司馬昭垂著的眼眸深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只是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沉吟良久之後,這才開口:
「若當真無糧可濟。」頓了頓,繼續說道,「那麼,戰船之數,需增至六十艘,水手亦需倍增,此乃底線,不容再議。」
「若連此議,汝主亦不允,那今日之談,到此為止,貴使請回,只當從未踏足彭城,後續是戰是和,各安天命!」
鍾離牧聽其語氣,知已是最後決斷,臉上那抹為難之色化為凝重,對著司馬昭重重一揖:
「大將軍之意,牧已盡知,條件確實苛刻,然為兩國存續之大計,牧不敢擅專。」
「唯有即刻返回江東,將大將軍之要求,原原本本,稟報於我家丞相,由他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