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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琻收回目光,翻身回來落座,抿了口茶平靜笑道:「托大師的福,勉強窺得一二心靜之門,心火少了許多。」
方丈合十笑道:「我心塵外心,愛此塵外物。欲結塵外交,苦無塵外骨。泌泉有冰公,心靜見真佛。可結塵外交,占此松與月。」 (《將歸山招冰僧》,盧仝)
謝琻一怔,暗罵這老和尚賊眼精亮,表面上卻沒說什麼,低頭靜靜地喝茶。
敬完茶後方丈先退了出去,讓兩人小憩片刻。端嬪與謝琻靜品苦茗,談起了宮中之事。
「說到底,皇上還是累的。」端嬪嘆道,「自草原兵譁變以來,皇上殿裡的燈火就沒在寅時之後熄過。太醫院看了這麼些次,反覆也就那幾句話,讓靜養、讓精心、讓少思少慮。但這無不戳在癥結的根兒上——若真能做到,皇上這病又怎會得上呢?」
端嬪心中鬱郁,見此時四下無人,又低聲與侄子輕語了幾句。原來外臣不知,洪武帝的心病夢魘已到了魔怔的地步。枕頭底下不放著匕首就睡不著覺,經常半夜驚醒赤足站於顛中四下瘋砍,有一次還砍傷了值夜的宮女。誰都不信任,看誰都像刺客,整夜整夜地不睡盯著床幃空熬,熬得油盡燈枯也不願閉眼。
謝琻靜靜聽著,在心中嘆了口氣。
洪武帝本就是多疑量小之人,太平盛世的君主做慣了,卻驟然遇上遇上這等事情,難免慌張無措。遠在北邊的草原兵譁變已讓他生疑,更重要的卻是朝堂之上的內賊。
自三月份募兵制開始在全國推行之後,在洪武帝的授意下,吏部左侍郎劉凌調任戶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內閣,並協同三司調查軍田私用之事。這不查還好,一查之下卻發現,軍田之事攀咬甚廣,最高甚至千絲萬縷地牽扯到了鄺正。而鄺正又怎會坐以待斃,配合三司一查之下竟發現京城世家也牽扯其中。
外敵未攘,一次軍政改革的調查竟讓內閣首輔和幾大世家同時落網。這其中的關係錯節,怎能不讓人心驚?怎能不讓洪武帝多疑?
端嬪看謝琻神色凝重,更是心驚,壓低了聲音問道:「讓之,你與我實話說,咱們家——」
謝琻搖了搖頭:「暫無其事。但本家沒有,不代表旁支沒有,再加上門生門客,零零總總……」
這邊是世家,平日裡雖樹大根深,但若蟲災鬧起來也爛得最快最猛。
端嬪似脫力一般往後依靠,失神良久,一句話都說不出。
「姑母別憂心,事情還沒到哪一步。」謝琻輕聲安慰,「現在當務之急是富國強兵,不是任內賊互相撕咬攀扯的時候,皇上明白,所以他未必想往深處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