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君子無恙否?(2/2)
他再看向程知遠。
「我聽過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故事,但是隨便就遇到的人,自稱是程知遠,我卻是真的難以相信。」
「但現在你這麼說,我卻稍稍安心了些……姑且當你是真的吧。」
他的氣息又弱了很多,顯然是大限將至。
「沒想到讓龍素拋棄儒道至理,轉而去人間遊歷……讓龍素反抗自己老師,乃至於對抗師兄縯諝的人…」
「我是儒門的人,叫什麼……名字……如果不能用儒家的禮儀下葬,那麼名字也就不能鐫刻在碑文上,也就沒有意義了。」
「你姑且叫我束龍吧。」
儒生嘆了口氣:「還有你說我是儒門……現在可沒有儒門了……」
「八脈已分,各自為家,不列門牆,只稱儒家誰脈誰宗,不可再稱儒門了。」
儒生挪開了身子,後面破碎的神像里,躺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程知遠把孩子接走,而儒生得氣息一下子就衰弱下去。
心愿一旦了卻,那麼維繫渾身力量的一口先天之氣,也就差不多要散了。
「我們萍水相逢,夫子也不欠誰的,但我仍舊希望,你能保護這個孩子,世上沒有誰是該死的,孩子是一個希望……」
「能在這個年代輾轉四次,依舊活著,本身就是奇蹟……」
儒生閉目,喃喃吐出最後的話語,同時以雙手,正衣冠。
「儒家八性,所以殺生成仁,捨身取義,安心在平,立身在正,靜心得意……」
他的話沒有說完,正衣冠的手便落了下去。
氣息流轉,復又散去。
但是下一刻,他的屍身消失,從那些餓極了的流民眼中,就這麼化為雲煙散去!
程知遠踏出廟宇。
此時此刻,儒生的屍體應該已經跨越很遠很遠的山與水,回到了天盡頭的白鹿宮。
「山不向我走來,我便向山走去,朝游北海,暮棲蒼梧,御六氣之變,乘風於天地之間。」
孩子被程知遠灌以自己的精氣神明,於是程知遠可以感覺到孩子那虛弱的狀態,正在逐漸平穩下來。
「儒家八性,我還沒有聽完,你也沒有說完,就這麼結束了嗎?」
「那還真是可惜啊。」
程知遠想要看一看人間,但是現在的人間,已經只剩下一個亂字。
不過,還不夠亂。
真正的大亂,很快就要來了。
程知遠看向遠方。
那一步踏出去,群山諸海都向著程知遠走來。
…………
龍素在這五年間,走過了很多地方。
從趙國到魏國,從魏國到秦國。
但是至少有兩年,她都在楚國境內行走。
她自己知道為什麼,但又像是鬼使神差,有的時候會心情低落,渾渾噩噩。
時光會把一些瑕疵剔除,留下美好的故事。
而這五年間,武王鉞也沒有再說過一次話,就像是沉睡了一樣。
她去了廬山,廬山依舊高大,得到了劍宗們的許可,她沒有走試煉的道路,而是直接登上了廬山頂。
當時龍素還遇到了一個人,他叫做孟破。
「你找人?那個人早就死了吧,對我來說,其實是好事情。」
孟破的氣息陰沉,顯得有些不對勁,龍素和他交談了一會,孟破說,是程知遠間接讓他失去了在雲夢宮修行的機會。
因為北郭先生認為他不適合在雲夢宮修行,並且把他丟到了廬山,這本身氏好事情,但是孟破卻覺得,這是一種羞辱。
因為他這樣就不算憑自己本事進的廬山了。
他認為源頭是三宮合併,並且直白的告訴龍素,他和程知遠有過節。
龍素失笑。
「我總是能遇到和他有關的人。」
後來,龍素離開廬山,離開楚國。
如今回來了,來了韓國。
但是秦伐韓,將韓國攔腰斬斷,白起連下四地,兵鋒正盛。
龍素曾經拒絕了趙國的挽留,並且完成了最後的教習之後,就離開了趙國。
倒是荊軻曾經在她走之前,和她喝了點送行酒,魯仲連亦是一樣。
好歹是租過一間屋子的老朋友,雖然荊軻的房子和豬圈一樣,但是遇到就是緣分。
趙國留下了很多種子,龍素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周遊列國的目的,也不僅僅是重走仲尼走過的路。
因為現在已經不是春秋,而是戰國。
但是龍素依舊教了很多人關於禮的知識。
禮不單單是一部分禮儀。
同樣也是一種道德。
天下不能以禮,以德治國,但至少,不能沒有禮與德。
禮是德,也是一種無形的,是自我約束的法。
零零寥落的韓國故土,民眾已經沒有剩下多少,龍素在山野,在破敗的村子裡幫人治傷,而又在村口已經被斬斷的,刺柏樹樁前講述她所會的道理。
刺柏樹,這是很多聖人講道時喜歡挑選的地方。
所以,很多諸子百家,六十聖門的弟子們,也很喜歡在這裡講道。
他們喜歡的,是聖人講道時那種偉大感。
所以他們講得都是微言大義,講得都是引經據典的古來之事。
但龍素和大家講的,則是如何治傷,如何治病……
她說的都是生活瑣事,微言大義不講,禮與道德,夾雜在這些瑣事之中。
譬如要互相幫助,這樣才能活下去。
譬如要同心協力……
她很累,而破敗的村子,再她的幫助下,逐漸恢復生機。
「女君子,可立聖人位……」
有人要給她立生牌,龍素嚇了一跳,不敢接受,連忙推脫。
而村子裡的,活下來的人們,有幾個年輕人,看著她,眼神中混雜著憧憬。
但也僅僅是憧憬罷了。
士與野人,是兩個不同的階級,想要與士站在一起,那麼至少要成為國人。
龍素說著說著,忽然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因為她抬頭,看到了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是讓她尋找了很久的人。
她的聲音從小變得大,隨後有些沙啞,逐漸哽咽。
等到村民們發現不對勁,逐漸散去,並且以或瞭然,或失望的情緒離開後,程知遠走到了龍素麵前。
「君子無恙否?」
龍素已是泣不成聲。
但她走到程知遠身前,忽然神情恍惚,因為當年,程知遠沒有她高。
現在她要稍稍踮腳了。
龍素望向程知遠,卻是第一句話讓程知遠哭笑不得。
不過依舊言簡意賅。
「這孩子,是誰的?」